周年庆的晚宴比赵延璋预料中更晚结束,那场舞台的反响也比他预料得更好。
尤其是最后那字母一亮相,先前觉得他鞭子打歪而咋舌的观众都自惭形秽。
赵延璋忙到快十点才结束这场变相的应酬。
俱乐部需要会员,会员也都是由他和几个骨干成员筛选的高知人士,谈起话来不能失了风度,更遑论这些隐秘的话题。
宾客尽散,赵延璋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有些厚重的西装外套脱掉。
松了领结又随手解开两个衬衫衣扣,这才感觉终于如释重负。
这次的设计师设计得一般,为了符合BDSM的主题,原本已经很是厚重的西装外套上又被他以珠绣刻上了圈蜘蛛网,意为绳缚。
但等到抬臂挥鞭感觉到伸不开手时,赵延璋只感觉自己才是被缚住的那个。
男人倒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穿正装的时间已经占据了他生活的绝大一部分,这两年以来,他以为自己见怪不怪了,可每次穿上那贴身又厚重的衣服,还是心脏落拍。
在两年前的再以前,从学生时代都已经开始穿着西装流连于各个宴会名流场,那时也不曾觉得西装有什么特殊的……
直到时间来到他二十四岁那年,立秋的时候。
看病话都说一句心病难医,心理上的固化是最难以根除的,尤其是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
像那只巴普洛夫的狗,听到铃铛就流口水,自己看见西装就会想起那桩桩件件。
现在想来,这心理学还真有点嚼头。
赵延璋苦笑一声,苦笑曾经的自己居然拿自己践行这个实验。
刚想打开手机看看股市转换一下心情,结果一眼绿光……还不如追忆他那终将逝去的青春来得开心。
正烦着,手机弹来条消息,备注是一串会员编号,唯有括号让他注意,打了一个“表演”的标签。
赵延璋思索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先前台上挨他抽的那个奴。
这部手机是专门在圈子里沟通往来的,平常不登他的主号,没有开通任何社交平台账号。
圈内同好的交际也就到此为止,互相知道对方阴暗纵欲的那一面了之后,再看到光鲜亮丽示人的那一面不太合适。
赵延璋点开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好友通过的提醒,下一条是对方刚发来的约饭。
“不知道晚上结束后,能不能和主人您再一起吃个便饭?”
发来的是文字,字里行间都那么恳切,和台上那句“求您了,主人”一样可怜。
这才挽留下来赵延璋的目光,大拇指停在键盘上,指甲轻轻点着屏幕,像是在斟酌是否答应。
真界现在的会员都是老带新,需要有资深会员的推荐,才能过了第一关。
刚才台上场面话也就只能听听而已,在场的谁不知道这是个软色情场所,自然管理得要严谨些。
可赵延璋对这个奴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两年前真界的第一批老会员了,所以多少也会比普通会员更重视些。
只是这两年以来,不见这人往返于俱乐部,也没用充当过介绍人拉过新客,就像真界中的一粒红尘。
直到最近,自己周年庆表演需要一个符合大众审美的,偏秀气那一挂的男奴,这小孩便自告奋勇地赶上来了。
要不是凭借着自己对自己用鞭技术的绝对自信,还有那孩子的一脸堪称“义愤填膺,视死如归”的表情招笑,赵延璋恐怕要直接拒绝。
不过……卧倒在沙发上的男人舔唇咂舌,回味着刚才的舞台。
小男孩零落着可怜的模样,满身鞭痕冲他恳求,一声声带着颤音跟猫儿似的叫主人的模样,的确比印象中的他要迷人。
如果只是作为现在分散注意的产物,或者是周年庆的礼物,他总比那几支冒绿光的股票要可口吸睛。
赵延璋这样荒唐地想,也荒唐地回复:“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就当是表演结束后只属于我们两个的杀青宴。”
话带调情,两人的深夜食堂不是一杯小酒互诉衷肠就是醉卧鸳鸯温柔乡。
赵延璋甚至在发出之后都已经想好了餐后运动,既然这小孩抗揍能力那么强,不知道别的方面能不能让自己展颜。
原本按照真界的严苛规定,会员是不能与内部工作人员来往的,包括但不限于干行政文职的普通上班族和俱乐部里聘请的调教师。
本身就是人情往来的场所,工作人员内部再渗透人情,不崩盘还好。
就怕万一有一天哪个冲动了,哪个分手了,哪个把哪个玩狠了打残了,闹出了事给真界引火烧身。
他这个做主理人的不知道又要去敬多少酒送多少礼,再被崇姗书记来回奚落多少天。
只是流程是强者不必遵循的规矩,规矩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自己阶级之下的人的。
落实到他这儿,赵延璋自己能保障自己不玩崩就行,那些个规矩条款就是废纸一张。
那个小奴见赵延璋应了,兴奋地又发来消息了:“那去哪儿吃什么都由您说了算,我权当命令是从。”
一段文字发完,又弹过来一个小狗转圈的表情,在赵延璋看来到底是年轻人。
虽然年龄上应该差不了多少,自己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但看着男孩满腔对娱乐的热情,赵延璋深深地体会到自己这两年对混圈子这件事淡漠了。
不知道是开了俱乐部充当面试官,什么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了一遍,还是在没遇到能钟情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热情正在逐渐减退。
减退也没什么不好,又不是肾虚逐渐阳痿。
赵延璋啧了一声,差点又陷入他那已经逝去的青春里了。
男人一股脑从沙发上站起来,边整理着衣服,有点嫌弃地看了眼那板式的西装,边准备叫秘书拿来件便装换上。
说曹操曹操到,赵延璋还没摁呼叫铃,秘书先他一步敲响了房门。
见赵延璋一副要出去的架势,秘书有些为难地开口:“Ben先生,二十分钟后有位新会员预约了面试,我来是想问您需要提前安排一下吗?”
赵延璋正在系衬衫扣子的手茫然地顿住。
以往会员面试这种会都由他来干,他喜欢打量圈子里形形色色的人,或者用那人的话来说,是观察,因而乐此不疲。
但是最近忙着周年庆,新会员并不多,这件事他真是忙忘了。
看着手机那头兴奋得像表情包里那条狗一样转圈的小男孩,赵延璋啧了一声,“让别的有空的负责人去吧,或者跟他说改天。”
话已经这么说了,放到平常,秘书已经识趣地离开并去联系其他负责人,甚至贴心地问赵延璋行程安排司机。
但是今天仍然踌躇在原地,显然有些为难:“可是Ben先生,这位新会员的推荐人是徐佬,也是按照规章提前预约的,并且……”
秘书面露难色,稍作迟疑,“他刚才也有在主厅看演出,我们接待过去,听他言谈,话里话外都说想要见识一下Benjamin本人,现在人已经在会客厅了。”
通常俱乐部的面试并非像递交简历的职员,更像刚认识的朋友一样聊天,在聊天中谈到见解。
一般到面试这步的,说明背景审核已经通过了,所以才能参加刚才的活动。
徐佬赵延璋也有印象,是京医大退下来的老院长,有自己的基金会,德高望重。
就和每个会员口中相传的一样,能让这么一座灰色帝国在京城里落实,同流合污才是最方便的送礼走动。
更是让新人看了表演,听了刚才那甚至说得上虚浮的场面话,俱乐部这种东西是双向选择,既然刚在台上说了完全地践行圈内规则和互相尊重人人平等,这种浮夸的虚词,起码今天要演个到位。
看来自己不得不晚点再享受良宵。
男人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又套上那件不舒服的西装外套,心中不免多了分烦躁。
秘书递上来会员资料,被有些焦躁的赵延璋推掉:“我见了面再边问边看吧,徐溪东那假道学,能介绍什么花花肠子。”
边往会客厅走着,赵延璋都已经能把这个新会员猜得八九不离十。
徐佬推荐的人都和他一样,大腹便便穿得又人模狗样戴个眼镜的老学究,实际上都是当代柳耆卿,斋堂里的浑和尚。
赵延璋甚至都已经能联想到接下来两人的对话,估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说泥一个聊云。
问他为什么喜欢BDSM,他能说是在探寻“自我和超我”的界限。
问他觉得该怎么深入角色,他能说从自我建构的角度出发。
问他怎么看待主奴关系,他又能扯上好一通人文科学。
依照经验来谈,如果不出赵延璋所料,这类人在把入会面试当论文答辩过后,言之凿凿是来探究人与人之间的自然链接,转而就会搂着个漂亮的奴申请调教室,或者找个年轻有学生气的反差主直接跪舔。
在性癖上还搞学术研究的人,永远都是那么怪。
想到这儿,赵延璋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多少有点恨屋及屋殃及池鱼,但就他切身体会的经验来看,自己猜测得绝对不错。
满脸的不屑收敛在会客厅门前,赵延璋努了努嘴摆出那副职业假笑的皮囊,如果不是赶得急,他估计还会再戴一副平光镜,和这群老教授更聊得开。
门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挑的背影。
那人倚在高脚椅上,脊背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得利落,没有冗余的大块肌肉,穿的也不是老学究们爱穿的POLO衫,是件休闲衬衫。
巧合的,也用了珠绣绣上了几片竹叶,明显是个年轻人,还让赵延璋有种莫名的熟悉。
俱乐部里有严格的隐私机制,会员不允许谈论自己或他人的职业称谓,就算深入交流,寒暄时只能概括大致,名字也全用圈名代称,心知肚明也不行。
但京城的贵族圈就这么大,赵延璋觉得熟悉也不诧异。估计不是哪个高校的院长教授,就是哪个基金会的理事总裁。
既然是徐佬介绍的,都是老道学,赵延璋本来想称呼一句教授总没错,但现在发现心理准备的不符。
男人有些恍然失神,略感后悔刚才推脱了秘书的资料,一时间都想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但显然这并没有难倒社交老手,赵延璋的局促一闪而过,向着那年轻的背影走上前去,嘴上边说着客套的话:“久等了,听说您是徐佬引荐的,看来也是位才俊。”
秘书识趣地关上了门,那背影也在听见赵延璋的寒暄语后,动了动身,却没有站起来,仍旧是背对着男人,甚至赵延璋还听到一句若有若无的哼笑。
这副态度让赵延璋有些不悦。
按理来说,不管是什么生意场上,看见来者都起码要起身致意,就算再位高权重,起码也要转过身来给个正眼吧?
要么就是不懂礼,要么就是故意在挑衅。
不管前者后者,这个人的印象分已经在赵延璋心里扣了个全,无奈想随便闲谈几句,快点结束这场并不和谐的面试。
却听那端坐着的背影开口了:“我刚回国不久,听说这个俱乐部开业不到……正好两年,就已经号称是京城字母圈的天堂。
“我本来想找许耀问问的,但他似乎退圈了,还对外声称只要圈子相关的话题都再别聊你,所以我才走了别的门路。
“只是没想到,俱乐部的负责人居然是你,更没想到,直到刚才你都没认出来我。”
那人的声音儒雅醇厚,语速不急不缓,平静又温柔,总是带着吸引力,或者说只针对赵延璋的绝对吸引。
话音一出,他终于知道刚才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赵延璋愣怔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站起来,惊愕也再不能一闪而过。
果然,伴随着熟悉的声音,那男人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比声音更熟悉的脸。
男人笑笑,会客厅落地窗外,树上的一片秋叶随着冷风刮过,让那笑声和话语掺杂了些许的凉意:“看来你这个不爱看文件的毛病没改啊,Benny。”
在真界,或者说在圈子里,赵延璋只听过对他的三种称呼:一种是大众叫法,喊他的圈名Benjamin;另一种更熟识的人称呼他为Ben先生;再就只有玩过的那些奴,跪身叫他主人。
Benny这个名字,已经有两年没有再听过了。
没有一点他绅士高贵的感觉,尤其是对方不知道故意还是下意识地尾音上扬,反而像是在称呼宠物,一条可爱的小狗。
从来没人,也没人敢这么叫他。
是的,除了面前这个男人之外——圈内皇族高贵的Benjamin先生的前任主人,温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