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桌,很简单两道炒菜加一汤,这么看着倒还真配得上他嘴上自称的低调。
赵延璋很自觉地没往椅子上坐,捧着碗三两步顺顺当当地钻进了餐桌底下,靠着温明远的大腿。
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腿中间弹了出来,双手捧着饭碗傻笑,叭叭地等着喂饭似的。
温明远先给他夹了一筷子,被赵延璋挣扎了一下,“你先尝一口,快点!”
话说完跟打地鼠一样,脑壳就被敲了回去。
“还催上我了。”难得见他这股殷勤劲,比以前在酒桌上想把他灌醉一杯一杯都催得紧。温明远想着,往嘴里夹了一口。
今天的菜比昨天晚上的口味要淡了许多。
刚才盯着赵延璋做饭,以为他这么乐意抢攻是要秀什么刀法,做点新花样,结果没有耍花刀,花样倒是出在这上头。
学校食堂的汤汤水水都清淡,昨天他觉得赵延璋做的那道菜是有点咸,想提醒他别重油重盐,话到嘴边想着以后自己多做,少点说教。
但没想到,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记住了。
“是不是和昨天不一样?”不管温明远有没有注意到,赵延璋只要做了就立刻邀功似的开口,眼睛发亮。
“我琢磨着你昨天自己整的那两道凉拌菜味都淡,猜着主人你口味应该也偏淡,今天炒菜盐就放得少了点。”
男人总能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给他惊喜。温明远的确愣了一下,看着那使劲往上抬着的亮晶晶的眼,只觉得更可爱了。
“凉拌菜的口味本来就比热炒要清口,你怎么那么肯定?”难道自己有些失灵的读心术技能转移到他身上了?
赵延璋没听出他话里那点意外,只当是寻常一问,理所应当地顺着说:“反正猜错了就再加盐呗,大不了回个锅,这还不好说,比白人餐动不动又甜又腻又油好做多了。”
温明远看着他那副等着被表演的表情,带着点得意模样,自信,傲气,又有着少年的热忱和张扬。
一口简单的菜都变得唇齿留香。
见对方不说话,别是自己做得真不合口,不能啊?自己这么叼的舌头尝着都没问题,温明远也不是那挑拣的主儿。
赵延璋有点小脾气地拽了拽他的裤脚,“所以到底合不合口啊?咸了淡了直接言语一声,跟调教似的,你说了我才好调啊。”
可是Benny,你可比调教的时候,记那下手势指令的时候,学姿势做选择的时候,机灵多了。
“合口,很好吃。”温明远放下碗筷,想要伸出手,揉揉赵延璋还半干的头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Benny本来就是小狗啊,费心思侍奉主人,不管做什么我都喜……”
话刚说一半,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炸响,把温明远的话打断,也把桌子底下的赵延璋吓了一跳。
“砰”的一声弹起来,头顶狠狠撞了下桌子,碗筷摇晃,汤都洒出来了些。
“我手机我手机!刚才训我的时候怕有事听不到铃响,声音调最大了。”赵延璋一手捂着头,一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
温明远没看直接递给了他,结果赵延璋刚看到来电人,头又嘭叽一声撞到了桌子。
“快出来,怎么了?”温明远把椅子撤开蹲下身想拉一把赵延璋。
对方没出来,下意识从跪姿变成了蹲着,光比画着噤声的手势,一边接听电话,一边用口型说:“我妈。”
母子之间没事闲聊发消息,嘱咐事才打电话。
一听是崇姗书记,和他这副表情,温明远大概能猜到是正事,站起来没有多说。
只听桌子底下闷闷地传来赵延璋断断续续的声音。
“今晚?不是说那个预热不用我露脸吗?”
“她还挺高雅。”
“我知道,有分寸,看个画展我还能当相亲啊。”
“嗯,行,放心。”
挂了电话,赵延璋自顾自地从餐桌底下钻出来,撇着嘴揉着脑袋,表情还有点不高兴,“家里领导下指示了,我有个展子挂了理事名头,今晚预热,要去当鸭陪客去了。”
“你这话说得,正经的事也让你一句说不正经。”温明远拉开他揉手的头,兀自检查着有没有磕肿,“看来以后不能再在桌子底下吃了,真要磕破相了赶上今晚的正事怎么办。”
“害,算得上什么正事。”赵延璋有点泄气地嘟嘟囔囔着。
原本这种话不该多说,但温明远又不是外人,再加上好好的周末大好的休息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出这档子事。
崇姗书记想和新调任升迁的教育部副部长搭桥,让自己从女儿沈江怡入手最方便。
他早就做过功课了,刻板印象里还以为得是多么文绉绉有文化,思考着多难结交,结果就是个画家。
搞艺术的,更难整。
越想越觉得生气,话就忍不住嘴碎,“也不知道她看上沈老头子哪儿了,他家女儿天天这国那国来回飞,采风旅游的比我看着还闲,她想勾搭人家,人家万一不是池中之物不稀罕这些呢。”
原本知道是崇姗书记的电话,温明远没想多问,赵延璋倒是自顾自地气恼起来。
边说着,又做着他那些烦躁时的小习惯,想揉搓衣角发现光着身子没衣服可搓,泄气地抓着温明远的揉弄。
“人姑娘刚从岚岛回来,我就上赶着主动去认识人家,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说好听点是结交,说难听点还不是陪客,我原本下午还想和主人在一起……”
“好了,你不说这是你的工作吗?”温明远把他乱揉的手捧好,轻声安抚着,“我都还没见过你上班的模样呢,比我还‘班味’吗。”
该说不说,平常赵延璋的脾气都算得上娇气,有个气口就撒,当着自己的面也这样。
难得见他这种憋闷着有气撒不出去又不高兴的蔫样,温明远想夸可爱,看他怏怏不乐还是咽了回去。
“那不能够,我上班可体面了,不用讲课也不会随便拉人当小白鼠。”赵延璋又咕哝了一嗓子。
光着身子讲体面的事,显得又不体面又不正经,又自顾自地劝了自己一句,“算了,领导的局给个面子。”
“岚岛啊……你们什么局?就是画展吗?”温明远拍了拍他的胸口问。
不知道温明远什么意思,赵延璋就嗯了一声,“国清展,国画沙龙,就画展呗。”刚才打电话也能听出来。
“那正好,你等一下。”
男人撂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上了楼,留赵延璋一个人在餐厅摸不着头脑,等了好一会儿等得他都忍不住想去找温明远的时候,对方才下来。
手里多了条编绳项链,绑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不规则石头,仔细看形状像颗星星,颜色陈冷,是清雅的青绿色。
“我以前在岚岛旅居过一段时间,路过海边一家画室的时候看上的。”温明远拎起来摇了摇,像是在逗赵延璋又像在回忆,“人家说是矿石颜料,我就是形状颜色好看,当吊坠编成了项链。”
说着,看自己晃了这么久赵延璋还不伸手,眼神跟催眠似的跟着吊坠晃,无奈又好笑地直接挂到了赵延璋脖子上,“现在正好物尽其用。”
“给我啊?”赵延璋寻思给他提供见面礼参考呢,脑子里面寻思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项,不会太贵重显得像巴结送礼对方也不会收,没想到脖子上一沉。
想了想,给自己就算了,“不是,给她啊?我不给。”赵延璋难得这么小气。
“一块石头,连之前送你那双鞋的包装都不到,临时有事,你再准备也没比这更好的。”温明远笑着劝道,“你要喜欢,以后我们再一起去岚岛。”
“这话我爱听。”赵延璋被温明远三言两语哄得没边了,胸口上挨了一拍才红着脸改口,“不儿,笨狗说的是,主人说得好。”
“真是笨狗。”温明远揉了揉他拍红的胸口,“人前人后,晚上可要收好你这股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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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清的预热展设在尚京艺术中心的顶层,因为是预热展会,只挂了十余幅画,更多是听主办方游说讲解,来的都是些业内人士。
赵延璋用下午的时间打理了下造型,套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太喜欢西装的版式,加上本身就是艺术展,也不算正式场合,就搭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没系领带。
也不知道温明远是让自己别可惜,还是真的有事忙,说学校因为之前那个破项目又要开个小会点名让他去。
他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来得早了些。
展厅里已经散着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往上。
赵延璋扫了一圈,很快就注意到一幅水墨荷花前站着的,穿着旗袍坎肩的年轻女人。
已经想好了开场白,赵延璋游刃有余地走过去,没挨太近,也看了两眼那幅画。
“嚯,这墨泼得真够大胆的。”他声音不高,但正好能让身边的沈江怡听到,“一般人画荷花,生怕把画画脏了,这位倒好泼墨泼得这么凶,反而把那股子‘出淤泥’的劲儿画出来了。”
女人侧过头,不经意地打量了他一眼,眉眼弯弯,“你也觉得是故意的?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调水的时候失手了,但是看了看题款,想着这种级别的大家……”
“洗心,李洗心老爷子,我听说这爷们牛气,画画前喜欢喝两壶,那估计是微醺的时候下的手了。”赵延璋开玩笑道,“家里有长辈喜欢他的画,有幸现场观摩过辉豪泼墨。”
见女人已经微微侧过了身,他这才正式转向她,伸出手,“赵延璋。”
“沈江怡。”女人简单握了下手,一触即离。
她跟着赵延璋的话题玩笑道,“难怪一眼能认得出来,洗心老师之前在榕州示范的时候,一边画一边讲黄酒,说墨色要像陈年花雕那才有厚度。”
说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气氛松了些。
“沈小姐是专门来看李老师的画的?”赵延璋问。
“叫我江怡就好。”她纠正的自然。
女人顺着话茬往下聊着,“也不全是,我刚从岚岛写生回来,憋了一肚子冷色调,想来看看国画里的水墨洗洗眼睛。不过,李老师这幅……洗得有些猛了,哈哈。”
鬼知道这个叫李洗心的老头子画画有多怪,赵延璋为了做功课,线下还去看过一次,觉得跟景区里面直接拿着大毛笔画马到成功没什么区别。
幸亏女人拿玩笑岔开,不然赵延璋真不知道该怎么硬夸下去。
又正好提到了岚岛的话题,他不让话茬掉地上,“从岚岛回来,那边怎么样?我一直想过去看看峡湾。”
“挺好的,就是冷,比这会儿的尚京还冷。”沈江怡边说着,眼睛游走到另一幅画,话却是对他说的,“每天清晨裹得像个熊一样出门,就为看一眼那特殊的天光,是灰蓝色的,其他国家很少见。”
“听你这形容已经像是在看画了,都说光影画的精髓,你光影怎么画?”
赵延璋配合着他这慢条斯理说话的劲儿,每句都能接得住,女人也偶尔抛回来一个问题,让对话不至于变成单方面的询问。
两个人顺着展厅慢慢走,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正好走到一幅青绿山水时,沈江怡评价着:“这石青用得不错,但是绿的地方还是有点浮,我在岚岛试过他们当地的矿物绿,那种沉下去的色调配这种山水应该更合适。”
赵延璋的心沉了沉,笑着开口,“矿物颜料?岚岛还产这个?”
温明远送的那个石头吊坠还放在西装内袋,先前在家刚挂脖子上,就跟往脖子上挂了个饼似的,摘下来还找了个绒布裹着。
像是话题聊到了专业,沈江怡的话匣子打开,话密了些,“产,品质可好了,当地有个老矿区产的绿土带点,蓝灰调研磨之后特别沉稳,我带回来一小块原石,都不舍得磨完。”
正如温明远说的,那石头不贵重,但足够贴心。
现在沈江怡主动提起这个,就算他手里这块不是她想要的颜色,送出去也能拉近关系表明心意。
“这种原石,国内应该不好找吧?”他问,手已经半抬起来想去掏西装内兜。
“几乎找不到。”沈江怡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一直在画的青山绿水上,没注意到赵延璋的动作和纠结,“我这几天问过国内几个做矿物颜料的工坊,都说没进过岚岛的料,我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呢。”
“现在家里那一小块,真就当宝贝留着,成收藏了。”
当成宝贝似的留着。
在这种社交场上的天赐良机前,尤其是沈江怡也在主动递话,赵延璋却第一次犹豫了。
昨天温明远还义正词严的非要把送的唯一一双当念想的鞋扔了,嘴上说着去岚岛就凭这忙那忙的,还不知道抽空要到什么时候,真的假的。
一块不到不过三位数的石头,反而比什么南海夜明珠更难不舍得松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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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哈,文章中不会出现有关女性角色掺和的暗恋情感问题三角恋等桥段。
沈小姐是一位优雅的画家(⑉°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