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帘从小到大,虽说也没多受人尊重,但那些好歹也是能忍的。但这高榭的做法,他忍不了,可以他现在的状况又不得不忍。只能任凭高榭折腾,终于高榭打算放过次帘,重新对上他的眼。是愤怒,是不满,还有厌恶。高榭莫名有点烦他这个眼神,第一次见面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于是凑上前去,欲要开口。但次帘的身子警惕性的向后躲去。
高榭微微愣住,随后开口道:“你怕我?”
次帘:“你做此等恶心事,难道还要我对你毕恭毕敬吗。”
高榭失笑,道:“恶心事?你也做了。”
次帘:“闭嘴!”
高榭:“反正木已成舟,现在咱俩是绑在一起了。”
次帘:“滚!”
高榭还想在说,但一与次帘对视就有说不来的烦躁“该死的。…走就走。”
高榭离开后,次帘一人在房内,看着杂乱的被褥他就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时间,次帘有种无力感,自己总是任由别人操控,对于次府他无能为力,就连对自己,也只能束手无策。
次帘呆呆看着窗外,他还不能倒下,阿父阿母还在等他…
离开后的高榭,独自一人在屋顶吹冷风,次帘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啧,自己这么就那么冲动呢。想东想西,最后觉得确实做的不妥,换作是自己,不杀了对方那才奇怪。要不,去道个歉。先斩后奏,次帘估计没等我道歉就已经拿着大刀来砍我了。高榭越想越烦,管他的,不就是一个次帘吗,一时兴起而已。
待到朝阳初升,暗沉的天有了些许颜色,高榭才从房顶下来。买了些烧饼啥的,站在次帘的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一会儿说点什么呢,进去了,他会不会又叫我滚…
这时店小二路过,瞧见高榭,道:“哟,客官您还在呢。我还以为你和这房里的公子一同离开了。”
高榭一把拦住店小二,问道:“你说这房的人走了?!”
店小二有些吓着,结结巴巴回道:“对,对啊。走了有些时候了。”
高榭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店小二,自己跑出去,那个病秧子一个人能去哪,就不怕自己死路上了吗。
此时的次帘搭上了同样去宜城商贩的车,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能到宜城。
没了高榭的唠叨,次帘清净不少,一路上闭目养神。
待到城门口,军兵按部检查,在查到次帘时,开口喝道:“你!把斗笠摘了!”
次帘斜眼看了下他,随后照做。那军兵手里拿着画像,看看画再看看次帘。
“是您啊,次帘将军。”
次帘心里疑惑,他的名声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次帘:“有什么问题吗。”
军兵:“没有,没有。这上头有指令,在找您。”
次帘:“找我做甚。”
军兵:“说来话长,还请将军移步内司。”
于是次帘便随这军兵前往内司,路上,那军兵对次帘道:“将军,这战虽然败了,但那不打紧。我也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有个叫张武的,那是我哥,本以为回不来了。没想到前几天竟然见到了,起初我们还以为他是当了逃兵,原来是将军您下的令。”
次帘:“人回来就好。毕竟胜败已成定局,没必要再死那么多人。
军兵:“说的是。”
“将军,听说一会大王要亲自来给你接风洗尘。”
次帘:“言过了。”
次帘面色一沉,齐弈要来定是没好事的,不过也可以问问次府什么情况,齐弈虽暴性,但却是个口无遮拦的人。
到了后,内司里空空荡荡,只有次帘一人。
“齐国的大将军,朕的好次帘,这一路可受苦了。”
次帘寻声看去,便看见身着黑色龙袍的齐弈,一脸笑嘻嘻的向自己走来。次帘跪下地上,拱手行礼,道:“臣次帘,拜见大王。”
齐弈虽然嘴上说着“你还是这样,行那么大的礼,朕哪受的起啊。”但自己却走到次帘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次帘跪了许久,但齐弈丝毫没有想让他起来的意思。
次帘忍着不适,等着他下令。
齐弈漫不经心说道:“听闻此次你打了败仗,除此之外,你还解散了军队。”
“爱卿,这些属实吗。”这一句,齐弈的语气有了微妙的转变,像是催命一般让次帘暗叹不好。
次帘:“卑职罪过,还请大王发落。”
齐弈盯着地上的人,片刻后大笑起来“爱卿说的什么话,朕怎么会怪你呢。”
“来来来,快起来,朕还有好多事情要同你说呢。”说着伸手去扶次帘。
次帘连忙道:“谢过大王,卑职自己可以。”
齐弈伸回手,背在后面“爱卿这么见外,罢了,朕也没真想扶。”
次帘低着头战在他身后,小心问道:“卑职今回来还未到家中报平安,还恳请大王,让卑职回家报个信。”
齐弈:“哎呀,你不说朕都忘了,这事,朕早就准备好了。走,你一家子朕都请到宫里去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次帘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在确定之前,他只能忍,但还是小心问道:“大王,家中大人可还好。”
齐弈笑着道:“好!当然好了!”说着大步向前走去,次帘则是跟在后头。
进到宫里,四处可见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还有一股子奇怪的味道。次帘谨慎起来,也不知道齐弈在搞什么鬼。
到了朝殿上,依旧是不见阿父他们的身影。入座有些时候,也是没见到,次帘忍不住问道:“卑职斗胆问一句,卑职家中大人在何处。”
齐弈一脸惊讶,更多是阴森的笑着,回道:“你没看见吗?朕还以为你见着了。”
次帘努力回想,来时除了见着几名将领以外,并未见到其他人。次帘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变的不安,再问道:“卑职家中大人在哪?”
齐弈一听脸色就变了,道:“你什么语气,朕都说了,已经给你见了。那一路走来,三百多盏灯笼,没瞧见吗。”
次帘这一听猛地站起身来,走上殿前,却被士兵拦下。
次帘难掩心中悲痛,身体不自觉剧烈咳嗽,双目猩红像是要吃人。齐弈见此拍手叫好,道:“次帘啊次帘,你这副模样朕看着实在高兴。”
次帘:“我不知道哪里招惹你,你爱对我如何,咳咳咳,随便你!但为何,为何要动他们!”
齐弈面色一沉,走到次帘跟前,一字字说道:“朕就烦你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在意的要死,还在那装。”
“父皇被你骗了,朕可不会。”
次帘越咳越厉害,一时间咳出血来,将一身白衣染了些许颜色。
齐弈见此,嘴角咧起:“朕打算傍晚送你去见次府那三百人,毕竟送他们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
“我记得,好像是在城中心杀的。朕将麻袋套在头上,说是罪臣。你猜怎么着。”
次帘不想听这细节,但齐弈偏要说:“观看的百姓,没一个不拍手叫好。”
次帘怒目圆睁,咳嗽更加剧烈,用力喘着气儿“你…你!…”
齐弈丧心病狂笑着“朕怎么了?朕做任何事都是对的,而你!该死!”
“朕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
次帘被侍卫架着到了天牢,将他扔在烂草堆上,关上门,是次帘一个人的世界。
周身的疼痛直抵肺腑,次帘觉得自己要死了,也早该死了。一想到那红灯笼,次帘的眼变得有些湿润,阿父阿母他们因为自己无能丧了性命。
月光透过缝隙照进牢里,次帘艰难爬过去,抬头看去,月色朦胧。或许自己还没到死地,就算是死那也得带上齐弈这狗皇帝。
城门口,高榭已然抵达,不过这热闹场景倒是让他没想到。红灯笼挂满了邢台,桥两岸也都挂着红布,这些奇怪的现象和听闻的不太一样。但如果和次帘回来串起来…不对,高榭意识到了,次帘定是有难。
……
红日高挂,牢门被人从外边打开,阳光猛地冲进里去。次帘下意识伸手遮挡双目,还没缓过神来,便被人拉了出来。
上牢车,套枷锁,次帘被架着战起来。一路上,次帘闭着眼没去看围观者厌恶的神情。
“将军没罪!!”这声音来自一位八旬老人,他手里拄着拐杖,声嘶力竭喊着。
“将军没罪!!”一声声顿时如海浪汹涌。
“将军没罪!!”
“……”
起初,管理秩序的官兵还加以打压,但随着民愤击起,官兵根本没有能力管制。
“要不是将军,我老哥早没了!”
“对!要是没有将军,我们哪还能平平安安的过这么多年!”
“将军没罪!!”
次帘有些惊讶,看向周围,那一个个无不是在为自己鸣不公。次帘眼角流出一滴泪来,划过脸庞,嘴角略带着笑。这些日子来那么多伤心事,今天这场景怕不是自己失心疯意想出来的。
待到次帘被压上邢台,民众们更是躁动。齐弈站在监斩台上,一身戾气,为何与自己想的不同。明明次帘打了败仗,为何这群人还要替他求情。简直无可救药!
齐弈走下台,耳边是群众的辱骂,走到次帘面前。俯下身,一脸阴戾“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让这群蠢人这般服你。”
次帘神智有些涣散,看向齐弈,没有理会,脸上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齐弈见此更是恼怒,怒吼道:“你凭什么这般从容!在父皇面前是这样,在这群蠢人面前也是这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次帘:“我就是这样,装的人一直是你。”
“先皇赏我,你装不在意,后又将我抓去边境。我得战功,你装开心,却又一次次偷减兵马。你看我一家和睦…”
次帘一点点将齐弈身上的虚伪扒下,齐弈脸色差到极致,不等他说完,伸手揪起他的衣领,面色有些扭曲,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朕没错!都是你!都是你我才受父皇冷落!都是你的错,我要你死!!”说着将次帘摔在地上,转身拿起备好的弓箭,拉弓上箭,直对着次帘的胸口。
次帘的袖子盖着手,让人看不见他的动作。二人对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齐弈松开手里的弓,次帘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甩出去。下一秒,小刀方向偏了些,刺入齐弈的右肩。离弦之箭本该射过次帘胸膛,但次帘脚下受力,被人拉扯,箭与次帘擦肩而过。
齐弈扶着肩膀,看向次帘,恶狠狠道:“都给我追!取首级者,朕允他升官加爵!”
一时间,街上躁乱不已,次帘没想到会有人劫狱,而且还是他。高榭像之前一般将次帘揽在马前,快马加鞭,所行之处尘土飞扬。
次帘:“你来做甚!”
高榭:“来救你啊,毕竟是我的人,总不能死的莫名其妙吧。”
次帘:“闭嘴!”
“我的事,少插手!…”还想再说,耐不住咳嗽不止。
高榭:“要气等会儿再气,现在先摆脱身后这群人。”
次帘转头看了看,怕是跑不了了,估计齐弈没看见自己的首级是不会善罢甘休。
次帘又想到身后的高榭,他不该来的,自己也不该与他有交集“高榭,你我之间的恩怨这辈子怕是没机会捋了,回你的番敕…”
高榭:“都说了…”
次帘将偷藏的手铐把高榭痛马绳套在一起,同时将给齐弈准备的迷针给高榭扎上。自己跳下马来,滚到后头。
高榭后悔对他防备太低,着了他的道,四肢无力,随着马离次帘越来越远。
次帘扶着一旁石块站起,一转身就看见齐弈气势汹汹朝自己的方向赶来。齐弈的右肩已然鲜血淋漓,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不去理会,任由鲜血流淌。
停下马,看向次帘,再一次将手中的弓拉满,对准次帘:“朕不会再输你箭法!”
次帘捡起方才士兵掉在地上的弓箭,同样弓满对准齐弈:“那便最后一决胜负。”
咻!——
次帘被射穿肩膀,后坐力促使他向后躲后退去,恰好身后万丈深渊,随箭一同落下。
齐弈同样被射中,坠下马来,喘着大气,冲天笑道:“朕赢了!是朕赢了!”
夜色冷清,没有颜色,点亮了红灯笼,也不见喜色。倒叫人脊背发凉,更添衣物。
听,是谁在吹那《长乐》,谁在唱那《离人归》
“君何忧—不见颜笑~”
“君何在—念不曾忘~”
“奈何已是,已逝~思君等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