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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也梦也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3:27

他能回忆起莫里斯当时可能是狂怒的,这种狂怒已经模糊了,但是塞维恩确定它们确实存在。此人曾在这样的狂怒之下犯下了无数罪行,但是在昨夜,他却一个人也没有伤害。当一种超自然的、绝对强大的力量的凌驾之下,人是多么的脆弱啊,就算是莫里斯也是如此。

他正站在莫里斯的角度回溯记忆的碎片,所以他能感受到无处着力的怒火和羞辱,极为微弱的恐惧。莫里斯看东西的视野是模糊的,因为他没法控制自己眼睛里分泌的泪水。

塞维恩震惊地坐在床脚,手中还无意识地攥着床单的一角。某种意义上,这身躯被人强暴了,但是他毫无实感,他的感觉更像是通过第一人称的视角旁观了一场性侵;鉴于他对莫里斯毫无好感,导致他在恐惧之下甚至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昨晚显然本该有个无辜的女性死去,好在莫里斯挑错了受害者。

但是此刻,恐惧和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仍旧可以占据上风……那女人是什么东西?某种异教的邪神吗?还是某种从不为人所知的怪物?为什么从前从未有人提起过她的存在?

然后,塞维恩又回忆起了更多部分,有关于“情绪”和“梦”的那些说辞,于是他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一切思考都无济于事,莫里斯不会忽然跳出来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他觉得,在发生这场意外之后,莫里斯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出现了),那个长着女人面孔的怪物也不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解答他的疑惑。

所以塞维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能尽量收拾干净自己,他身体里残余的粘液无色无味,也没有什么刺激性,他很容易就清洗干净了它们,只不过把身上的所有痕迹都用衣物遮起来颇费了一番力气。

他在昨天惨遭自己的雇主解雇,在为自己找另一份新的家庭教师工作之前,他完全赋闲在家。塞维恩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一瘸一拐地出去找工作比较好,于是选择坐在书桌边,给自己的未婚妻写一封信。

如果塞维恩有选择的话,他真想像寓言故事里那样给自己找一个安全的树洞,对着洞里说出国王长着驴耳朵的秘密。他自己的秘密比驴耳朵更加骇人,最开始是莫里斯,结果昨天又多了一个有关怪物的故事,后者说出去比前者更要人觉得他疯的彻底。他多想对自己的未婚妻说出他心里积压的那些秘密啊,可惜并不行。

塞维恩的未婚妻名叫伊丽莎白,是一位真正的上流社会淑女——她的父亲是一位空有头衔、但是并无地产的爵士。不过尽管如此,那位爵士依然是个非常富有的人;一年里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这位爵士在大洋彼岸做生意,把自己的独生女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国家。

可能是自认为对独生女缺乏关怀,这位爵士为伊丽莎白雇了一位家庭教师,教授她法语和诗歌,好让她在社交季上表现得更为得体,这位家庭教师就是塞维恩。

塞维恩接受这次雇佣的时候,才刚刚在抽屉里发现那只死兔子,他当时颇受不连续性的失忆的困扰,根本没想到与自己分享身躯的还有另一个人格。要是塞维恩知道这一点,他绝不会答应这份工作——毕竟他当时可是要住到一位淑女的宅邸里去!——但无论如何,他当时还是去了,在大概四个月之后,也就是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二个星期,爵士接到了自己的独生女的信,伊丽莎白在信中说,自己答应了自己那位才华横溢的家庭教师的求婚。

爵士本人无疑是不赞成这场婚事的,实际上伊丽莎白身边认识的所有人没人认可这门婚事:他们认为塞维恩把伊丽莎白看成是一条进入上流社会的捷径,毕竟他父母早亡、出身贫寒、又因为种种恶行被牛津大学开除教职,伊丽莎白做出的事情不比与市井流氓私奔更加出格。

“他只是个看门人的儿子!”这些人当时这样交头接耳道,“他一定是为了勾引伊丽莎白小姐在答应这份职位的!”

无论如何,伊丽莎白心意已定,她甚至在信中威胁道,如果她父亲不答应他们结婚,她就要跟塞维恩私奔。在下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心不甘情不愿的来信中,爵士答应了这场婚事,然后连他们的订婚典礼都没有出席。

而此时此刻,塞维恩坐在桌子前面给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写信——唉!他的未婚妻!如果他在订婚之前知道莫里斯的事情,他一定会拒绝这场婚事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因为担心爵士反悔,他们尽快地举行了订婚礼,订婚礼结束后不久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杀人凶手,到了这个时候,他又如何能向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吐出这个可怕的事实呢?或许他是懦弱的吧,他把这个秘密一拖再拖,到现在都没有说出口一个字——而此刻伊丽莎白人在大洋彼岸,她这次远航不但是为了看望自己的父亲,还是为了劝说仍然不看好这桩婚事的爵士回来参加他们两个的婚礼,伊丽莎白本人又怎么会不希望在婚礼上得到自己父亲的祝福呢?

塞维恩坐在桌子前,凝视着桌面上放着未婚妻照片的相框,那个象牙相框是他屋子里最为昂贵的东西。他未来的妻子在相框里无知无觉地微笑,全然不知道所有已经发生的悲惨故事。她有柔顺美丽的金发和蔚蓝的眼睛,面孔不是那种娇柔的类型,而是充满了勃勃的英气,仿佛能勇敢地面对自己面前的一切阻碍——她之前也确实一直是这样干的,但是等到她知道关于开膛手的真相的那一天,她又能干什么呢?

塞维恩多想把一切都写在面前这张信纸上啊,他想提到关于莫里斯的真相、想提到昨夜出现的那个恐怖的怪物……但是他最后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只能对着纸页露出苦笑,然后开始在信纸上写:“我最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餐间:夜航船

一艘多桅杆帆船在泰晤士河入海口附近的海面上徘徊。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城市中雾气依然弥漫不散,但是在空气清新的海上,可以看见一轮巨大的圆月悬在天空中。在冷冰冰的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看见那艘帆船的桅杆上悬挂着破破烂烂的黑帆,船身侧面用已经剥落了大半的白漆漆着“蔚蓝女士号”这个名字。

这艘船令人联想到近二百年前在西印度群岛周围的海域中掠夺西班牙船只的那些海盗船——毕竟,类似的帆船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蒸汽船取代,在这片海域行驶的船只中已经没几艘这样的三桅杆帆船。

船身近乎无声地、轻快地掠过水面,而甲板上却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船上常见的那些、在船上跑来跑去的水手,并没有什么人操纵那些复杂的桅杆和船帆上的绳索。

只有一个人站在船舵后面,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舵轮之上,漫不经心地调整着船的方向。那是个金发的水手,因为在海上历经风雨而略显粗糙的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身上穿着松松垮垮、已经被磨得极旧的白色衬衣,大敞着的领口之下露出一片被阳光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的皮肤,并且能从领口下面看见一点辨不清图案的、深色纹身的边角。

这样的水手在河流沿岸的城市里很常见,他们带着从欧洲大陆上千里迢迢运来的货物,船从北海一路驶进河流,蒸汽船停进船坞,而水手们则一晚一晚地在酒馆里喝得烂醉——这一切都并不稀奇,走在路上的绅士淑女们看见这群不修边幅的水手的时候,除了皱眉头之外不会另做他想。

这水手此刻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前方正是一片黑暗的海域,在这样的深夜里看不清十几海里之外的陆地,挂在桅杆上的灯只照亮了船上小小的范围,这船就跟幽灵一样在黑水上游荡。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那盏灯的照耀之下,船身上晃过一个奇怪的影子:形状像是个奇怪的巨大水母,有着巨大的圆形身躯和飘飘荡荡的无数条腿,这怪异的物体在甲板上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影子,但是船上却空无一物,就好像空气中飘过一个人看不见的幽灵。

但是那水手敏锐地向着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有一双和大海一样蓝的眼睛,蓝到有的诗人可能会愿意为他写诗——但是紧接着他眨了一下眼,再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虹膜已经变成了纯白色,在突兀的纯白的眼球正中央有一道黑色的裂口,那就是他的瞳孔。

这双奇怪的眼睛仿佛在船的甲板上看见了什么人类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露出一个微笑,张开嘴,嘴唇之间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是最接近人类理解极限的形容,“声音”,而之所以把这称之为“声音”只是因为他要做的事情是“交谈”,而并非因为声带发出了震动,或者耳朵能听见声响——人听不见那声音,海豚和狗也听不见那声音,那并不是这星球上任何一个物种能理解的语言。

这声音用于描述一个名字,但这名字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诉说,因为那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改变,比起耳朵听见声音更近似于磁铁磁化细小的金属。无论如何,某种体积庞大的怪物在他的甲板上显现出来,就好像从空气中凭空生长起来一样。

那是个纯白的怪物,如同不受重力限制一样悬浮在半空中,高度甚至可以触及到次高的桅杆的顶端。它最上面是个近乎圆形的头部,上面凸起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肉瘤,如果仔细看的话,这些肉瘤像是沼泽里冒出的泡泡一样不断地改变着形状,每次形成的新形状都是人类的面孔——而且是异常美丽的人类面孔。肉瘤之间长满了难以计数的眼睛,被包裹在半透明的瞬膜之中,没有虹膜,白色的眼球上长着一道漆黑的裂口。

而这怪物身上长着数以千计的触手,触手上布满了一个个吸盘,吸盘中间生着利齿或者蛛丝一样的细小触须,触须全在海风之中如同海藻一样摇摆。这些触手也是纯白的,到了细小的底端会隐隐约约、显得有点半透明的质感,从上到下都布满了不断变化的鲜红色花纹。

水手又“说出”一个词,如果人类能理解这些怪物的交流方式的话,就会知道他说的是“好久不见”之类的寒暄。那白色怪物顿了一下,然后身上鲜红的花纹逐渐变色成温暖的橙色——我们大可以猜测一下,这应该是某种友好的表示。

于是怪物缓缓地盘踞在假扮上,触手和巨大的白色头部都蠕动着收缩,最后在甲板靠后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人形,那样子足以让最坚强的士兵看了也会做噩梦。它花了几十秒把自己拟态出一个非常“人类”的样子,最后以一个身着红色的巴斯尔裙的女士的形象落在了肩膀上。

然后她微笑着用人类的语言招呼道:“伊利安。”

水手知道她这么做纯属出于体贴,要是完全按照她的意愿来的话,她恐怕更希望两只怪物面对面以他们的母语交谈:意即,任何开船经过这里的人都会发现两只巨大的、长得像是章鱼怪一样的东西把触手缠在一起,向空中发射某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波。

可惜无论如何,他们不需要更多有关帆船和水手的大海恐怖传说了。

“埃莉斯。”被称为伊利安的水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松开了船舵——这是个叫海上任何船长看了都窒息的操作——但是下一秒就有一条疙疙瘩瘩的、触手样的深色东西从甲板的缝隙里钻出来,乖巧地缠在了船舵上,控制住了船的方向。

埃莉斯饶有兴趣地扫了从甲板缝隙里钻出来的那根触手一眼,感叹道:“我往往得看到这一幕才相信我真的就站在你的‘巢’上方——真的,咱们的同类看见这场景会大跌眼镜的。”

“离咱们最近的‘同类’都远在美洲呢,”伊利安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听上去略有嫌弃,“那些蠢货还坚守着那套‘一碰面不是你吃掉我就是我吃掉你’的原则……要我说,这才是他们一年活得不如一年的关键。”

这个种族可以说是最典型的独居动物……或者独居怪物,人类大概对这东西还没什么概念。无论如何,他们见面的时候只会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基本上绝无好好相处的可能性。伊利安和埃莉斯算是其中的异类,就是怪物里也显得特别怪的那种:他们不但能和谐地在一个城市里相处,甚至还能容忍对方接近自己的“巢”。按埃莉斯的说法,这是美食家之间的惺惺相惜,而不像他们那些没品位的同类,光靠吃“友爱”或者“关怀”这种淡而无味的情绪都能活上成千上万年。

埃莉斯摆了摆手,掠过了常见的诋毁同类的话题,她上前一步,说:“我是为了食物的事情来的。”

伊利安皱了皱眉头,然后他毫无征兆地抬起手,一根触手蹭地从他的袖口里钻出来——如果在场的不是埃莉斯,而是他的任意一个同组,他们毫无疑问会把这种行为视为要开战的挑衅——但是埃莉斯可敬地一动不动,任由那根触手绕着她转了一圈,触手吸盘中间生长的那些细细的触须几乎扫上了她的皮肤。

然后,伊利安跟真的尝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咂咂嘴,用有点惊奇的语气(他拟态这个情绪真的特别到位,埃莉斯几乎都要佩服他了)说:“你吃到了相当不错的‘愤怒’。”

“相当不错,”埃莉斯重复道,“上次吃到这么纯粹的东西好像还是在法兰西人处死路易十六的时候。”

“……如果我提醒你那是快一百年前的事情,是不是显得你太可怜了?”伊利安指出。

“这只是说明我对用餐有较高的要求。”埃莉斯笑眯眯地说,虽然不能肯定她是否真的因为老是吃不到好东西而感觉到挫败,“我就是要来跟你讨论这件事的——我尝了尝你未婚夫。”

一个美艳的女人对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水手说“你未婚夫”,这场景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异常诡异,更不要说这个名词前面放的是“我尝了尝”这种话了。

而伊利安回以她一个漫长的沉默。

埃莉斯依然保持着那个得体的(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让人特别火大的,如果你问她,她就会说这是“拟态的失败”)笑容,并且伸出手去,用食指从伊利安松松垮垮的领口中间捞起一条长长的金属链子:链子的底端缀着一个椭圆形的铜制吊坠,吊坠上浮雕这精致的玫瑰花。一般来说,这种吊坠上面是有个盖子的,盖子可以打开,一般人会在吊坠里放一张人的小画像或者是黑白照片。

伊利安看着埃莉斯的动作,什么也没有说。而埃莉斯咔哒一声打开了吊坠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正是塞维恩·阿克索上色的画像,制作得颇为精致。

埃莉斯点了点那张画像,用强调的语气说道:“你未婚夫,我绝对没有认错。”

“不可能。”伊利安皱着眉头摇摇头,“塞维恩不是那个味道的,如果是他的话,我刚才就应该闻出来。”

如果有个人分别见过多桅杆帆船“蔚蓝女士号”船长伊利安、和那位爵士独生女伊丽莎白,就会发现他们两个的面容颇有相似之处,无论是他们两个的金发还是蓝色的眼睛,乃至独具一种潇洒的英气的面孔,都会让人怀疑他们两个是一对孪生兄妹。

不过没人会在认识上流社会的淑女的同时结识一个看上去又穷又落魄的水手,所以暂且没人怀疑他们的关系。而埃莉斯则清楚地知道,伊丽莎白和伊利安只是她的同一个朋友的两个不同的人类形态一样,他们这个种族要想在人类社会生存,总得有数个不同的人类身份,她自己也有个方便行动的男性身份,那实在不算什么惊人的事情。

而伊丽莎白会选择塞维恩·阿克索订婚的唯一原因是,这人确实颇合她的口味。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伊利安会怀疑地看着埃莉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以塞维恩的情绪为食——一般会给他一个勉强还算安宁的梦,然后汲取一些溢散出来的情绪——塞维恩的情绪里充满了愧疚、忧心忡忡、甜蜜的爱情和微不可查的愤恨,它们以精妙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口感柔软而曲折。而埃莉斯身上沾染的那点极端愤怒的味道则像是一道直击灵魂的利剑,伊利安实在没法把这东西和那个好脾气的家庭教师联系在一起。

而埃莉斯则露出一个有点洋洋得意的笑容,近乎是愉快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你未婚夫就是最近把人们搞得人心惶惶的那个杀人犯咯?”

伊利安猛地皱起眉头来,他稍微一摆手,那条掌控着舵轮的、触手样的东西猛然松开,更多触手从他们的脚下钻出来,爬上帆船的桅杆,利落地降下船帆。而埃莉斯听见不远处的水面发出扑通一声,那是某种东西把锚抛向水底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蔚蓝女士号稳稳地停泊在了漆黑的水面上,而伊利安则严肃地盯着埃莉斯,说道:“从头开始说,解释清楚。”

第二餐:贞洁的厄运

塞维恩·阿克索,曾经备受赞誉的年轻文学教授,年少成名前途无量——到了现在,纵然他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在牛津大学的教职,落得几乎身败名裂的地步,但是他依然是个绅士。

这句话的意思是:绅士不应该造访一家位于贫民窟的酒馆,更不应该在酒馆里寻找在当地做生意的流莺。但是塞维恩无疑就这样做了,这个晚上,他造访的“红河”酒馆是白教堂附近生意最热闹的酒馆之一,这座破败的建筑物坐落在河畔,坐在酒馆发霉的小桌前就能闻到从河里飘来的那股潮湿的腥味。

造访这间酒馆的大部分都是小偷、混混、流浪汉,还有那些在码头工作的贫困潦倒的工人。塞维恩端着一杯啤酒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是一个天色阴郁的夜晚,街道上弥漫着带着呛人气味的黄雾,码头工人身上那股潮湿的怪味更给这个狭窄的酒馆添上了一层更加复杂的味道,几乎熏得人头昏脑涨。

塞维恩就坐在这个环境里,腰背跟一根木板一样僵硬。他是来这里寻找埃莉斯的——或者说,寻找那个自称“埃莉斯”的生物。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魔鬼还是怪物,又或者说像是玛丽·雪莱的《佛兰肯斯坦》里那样,是被某个疯狂学者创造出来的怪物?

塞维恩在回忆起莫里斯遭遇的事情的片段之后,在家里思考了近两天,然后决定自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方面,他确实感觉到好奇……有些人会说这种好奇是一种从小被保护的很好的人感受到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往往是这种好奇把他们引领向危险的未知之境,这话或许也没错;塞维恩确实对这个自称“埃莉斯”的生物感觉到好奇,她是某种神话的造物吗?就在人们认为这个时代的科学家已经穷尽了科学的极限是的时候,有多多少未知的东西隐藏在黑暗之中呢?

而另一方面,这件事毕竟事关莫里斯。在塞维恩已经对莫里斯毫无办法、甚至认为连自杀也不能阻止这个恶魔的时候,埃莉斯出现了——这是一种非人的、强大的存在,大概在她的眼里,莫里斯这种杀人犯也跟蝼蚁一样脆弱。

总之,他来了: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很容易打听到那位“埃莉斯”最长在红河酒馆招揽客人,埃莉斯面容姣好,因此在这种地方生意颇为不错。

而另一方面,平心而论,塞维恩真的不想再跟贫民区的妓女打什么交道了——他们之前有些相当不愉快的过节——总之,他在酒馆里如坐针毡地等了快一个小时,打发了三个问他需不需要去小巷或者酒馆二层的旅店里“快活一下”的妓女,忍受了三五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对他这一身考究的服饰的嘲讽。

而莫里斯在他心底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对方一直都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时不时发出几句冷嘲热讽。“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会比你做得更好,”对方往往会这样说,塞维恩能听见他永不止息地在自己心底说话的声音,“而你这个失败者竟然还想要阻止我,你连自己的仕途都保不住。”

等到塞维恩几乎都没有耐心了的时候(耐心,一种可贵的美德),他瞧见一个女性在自己对面懒洋洋地坐下了。

——是埃莉斯,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胸口的皮肤还是露得太多,就好像她在这样又湿又冷的晚上永远感觉不到丝毫不适一样。她用那双又黑又明亮的眼睛打量着塞维恩,眼中露出了某种近乎是活灵活现的好奇神色。

“我听说有人在找我?”她问道。

“是的,”塞维尔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在女性面前表现得体贴又温和,但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的本质是什么,他就打了个寒战,他努力沉住气,然后问道:“我还是想问一句……您的名字是埃莉斯,是吗?”

(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可能是,“怪物也会有跟人类一样的名字吗?”)

——这是个蠢问题,在他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但是在塞维恩开始感受到后悔之前,埃莉斯回答了他。

这个披着女人皮的怪物微笑起来。

“……这就说来话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打理精致的黑发如同黑色的羊毛一样扫过脖颈附近洁白的皮肤,这场景看上去竟然有些妩媚,“我们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们的祖先甚至还没有学会用火烤熟食物。当我们第一次试图从你们身上获得食物,你们就开始给我们起各式各样的名字了。”

她的声音里几乎有点微不可查的怀念,但是说出口的内容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她继续说道:“而单就我本身而言——希腊人曾称呼我为安妮斯朵拉,还叫我戈耳工和海德拉,罗马人叫我阿拉克涅,以色列人有一段时间叫我撒旦或者路西法,使徒约翰把我描绘成拥有七个头、十支角的古蛇,挪威人称我为克拉肯。而我在我的种群中的名字,恐怕不能用人类的语言诉说……”

她顿了一下,笑吟吟地看着塞萨尔。

“不过现在,”她低沉而温柔地说道,“您还是暂时将我称之为‘埃莉斯’吧,近一个世纪以来,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

这些话语背后透露出一些可怕的事实,但是塞维恩认为此刻还是不要深想为好。他点点头,然后方法不知道要找什么话将一般开口道:“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我叫塞维恩·阿克索——”

“阿克索教授,”埃莉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知道您,当年您义务教授贫民窟的那些孩子识字,那真是一项善举。”

她停顿了一下,涂得鲜红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

“但是,”她说,“想花钱跟我上床的话不需要互报姓名,这点你明白的吧?”

这显而易见是个调侃,对方就算没有长一颗人类脑子,也肯定知道塞维恩不是来跟贫民窟妓女上床的。但是塞维恩还是很不争气地涨红了脸,他急忙反驳道:“不是的,女士,我是为了莫里斯来的——”

他猛然刹住了自己要说出的另外几个字,强迫自己降低了声音。

“您之前见过莫里斯,对吧?”他小声问道。

埃莉斯直直地望着他,然后露出了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

“有一面之缘。”她柔和地说道,“他非常美味。”

是。当然。塞维恩脑海里能浮现出那些带着鲜红色花纹的触手是如何插进柔韧的身体,就好像捅穿一颗汁水横流的果子。怪物说那是在进食,或许吧,怪物还说他们食用的是人类的情绪——这都是站在一个人类的角度上不太能理解的内容,但是总之,在怪物的立场上,那显然不是在“做爱”。

(怪物的概念里有“做爱”这个词吗?他们是怎么繁殖的?)

塞维恩干巴巴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思绪落到正事上来,他注视着埃莉斯的那双黑眼睛,竭尽全力想让自己显得诚恳。他说:“正是如此,我需要您的帮助。”

埃莉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就好像他疯了一样。

实际上,塞维恩心中也有一个小角落正在大喊着他疯了,反正莫里斯已经疯了,他可能也离疯不远了。

“很少有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埃莉斯深思似的说,“上一个在清醒的时刻看见我的形象的人失控地尖叫着跑到教会去忏悔,结果被当成被魔鬼附身、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了。”

她想了想,然后又补充道:“当然,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此刻在他们周遭,仍然有一群人在饮酒打牌,偶尔有人往这个方向看一眼,完全是出于打量衣冠楚楚的绅士和他打算花钱买下一夜的贫民窟妓女的态度,这让塞维恩不仅庆幸自己是活在一个文明的时代,要不然他免不了也会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我希望请您帮我阻止莫里斯,”他说,等他说出这句话,就感觉到心中有一块地方莫名松弛下来了——看呀,他真的说出来了。“莫里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试图阻止他继续杀人,但是没有成功,我也曾试着告诉别人他的存在,但是所有知情人都被他杀死了。但是您让我看见了希望,女士,他上次出去狩猎,但是没用任何人死去,如果不是他碰见了您,肯定又有无辜的女性要丧命了。”

埃莉斯仍在认真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像是刀一样刺痛地从他的脸上刮过去,让他又回想起了莫里斯记忆里那些生长着黑色瞳孔的白色眼睛,这让他有点想要退缩,但是最终依然忍住了。

然后,埃莉斯问:“你确实知道那个晚上我干了什么,是吧?”

“是的。”塞维恩回答道,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依然记得那些黏糊糊的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的怪异感觉。“但是我不在乎。”

“我想想,”埃莉斯稍微一挑眉,“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能在莫里斯想要杀人的时候缠住他,阻止他的计划,直到你的神智在这具躯体中复苏——抱歉,我不太清楚你们两个人是怎么生活在一个身体里的,所以就这么形容吧——在此期间,我对他干什么,你其实并不在乎?”

塞维恩深吸了一口气:“是的。”

“尽管实际上那也是你的身体?”埃莉斯继续追问道,她看上去真的对这种事很好奇,“毕竟我见过不少人类,把‘性’这事看得很重……虽然其实我搞不明白,假设你们吃牛排的咀嚼方式恰好和牛排的生殖方式一样,你们会把进食行为称之为‘和牛排做爱’吗?”

当然没人能回答这种问题,毕竟牛排又不能生殖。但是塞维恩在类似的事情上有自己的答案。“我和莫里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强调道,“而我的内心对我未婚妻是忠贞的。”

是,阿克索教授有一位身出名门的未婚妻,稍微了解一下阿克索教授的人都会听到这门八卦。而埃莉斯的重点则不再这里,她的声音听上去更愉快了,她问:“我明白了。实际上假设我有不伤害你而杀死莫里斯的方法,你甚至不介意我杀了他,对吗?”

对此,塞维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冷硬地说:“……我不愿意这么说。”

但是他真正所想溢于言表,埃莉斯能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渴望和愧疚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愧疚,如同她那位朋友所言,是悠长而苦的,而渴望的味道则很尖锐,这渴望的尾调是强烈的羞耻——为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而出现的大得可怕的罪恶感。这些情形综合在一起,让眼前这位前大学教授的味道显得颇为独特。

这也让埃莉斯起了一点坏心思——对于她的种族来说不算太坏,顶多坏到“不要玩食物”那个程度。

“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毕竟如我所说,莫里斯的味道确实非常好。”她用一种沉吟的语气说道,“但是你有没有觉得,这对我来说不太公平?”

塞维恩皱起眉头来:“什么?”

“按照你的计划,我得花时间监视着莫里斯,以免他继续谋杀那些无辜的小姑娘。”埃莉斯好脾气地解释道,“作为报酬,他的情绪成为了我的食物。但是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用他的情绪换来了对他的自由的限制——而你付出了什么?照你的说法,你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你的身体和灵魂依然对你的未婚妻忠贞。”

塞维恩之前没想到这一茬,被埃莉斯一问就感觉到有点哑口无言,这番说辞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是仔细一想又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我……”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某种东西:一截细长的、柔韧的东西,就如同怪物的触手,缓慢地从酒馆发霉的桌子底下攀上了他的膝盖,在他的大腿上缓慢缠紧了。塞维恩周身一颤,与此同时,另一根更粗大的触手缠住了他的腰,把他在桌边固定住了。

埃莉斯注视着他,柔和地笑了笑。

“您得付出点什么,这场交易才算公平,是不是?”她轻轻地问道,“阿克索教授,让我也尝尝您,怎么样?”

埃莉斯的话语轻柔地钻进塞维恩的耳中,就如同混着细腻而过甜的砂糖。塞维恩愣了两秒钟,然后面色加倍地难看起来。

如果不是有几条触手紧紧地缠着塞维恩的腰和腿(还有一根触须正在兴致勃勃地沿着裤管往他的腿上爬),塞维恩看上去真的很想要调头就走。

“女士,”最后,他微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已经与一位淑女有婚约了,我不能——”

埃莉斯能从他的声音里听见一些可爱的、愤怒的震颤,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是点缀着名为“愤怒”的樱桃的小蛋糕,她对甜腻腻的蛋糕本身并不是特别偏爱,但是对樱桃倒是很感兴趣。

“而我可不想强迫一位绅士,”埃莉斯微笑着回答,就好像为了证实她的话似的,那些缠在塞维恩腰腿上的触手骤然一松,“您要是不同意,我当然可以让您体面地从这家酒馆里走出去,但是您期望的那场‘交易’也到此为止——莫里斯确实特别美味,但是我可对他杀死了几个人类不感兴趣。”

她顿了一下,欣赏似的看着塞维恩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指节,别的生物都不会这样明显地把情绪表现在脸上,无论是埃莉斯的母星上用于做他们的食物的那些生物,还是后来这颗星球上的那些动物,只有人类会这样做。

她诱劝似的开口:“而且您其实知道,教授。假如我真的想要猎食莫里斯,无论你或者他怎样反对,我都会得手,我能不能吃到他实在跟您愿不愿意和我做交易的关系不大——您之前提出的条件,本来就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如果我本来就能轻易吃到他,又何必在意有没有您的允许呢?”

过了一会儿,塞维恩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中(诚如伊利安——伊丽莎白——所说,蓝色是一种忧郁的色彩)充满了某种苦涩和极为不易察觉的痛苦,但是如埃莉斯这种优秀的捕猎者,可以轻易从空气中尝出这种味道。

“你是对的。”这位绅士低低地说道。

——于是埃莉斯知道,对方为此做出了退让。

这多奇怪啊,这人一看就是会信仰他们那位不存在的神明,不进行婚前性行为、订婚了也对自己的未婚妻彬彬有礼的家伙,但是此刻他却会为了一个正在用他的身体杀人的罪犯退让。人在什么时刻会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线呢?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为了正义、为了道德还是为了利益?爱情被一个人置于多么崇高的位置、又在什么时候可以被抛弃?

但是话又说回来,埃莉斯不需要去研究自己的晚餐的心中所想。虽然他的情绪此时此刻是一种尖锐的、令人感觉到疼痛的酸味,那意味着他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所以她再一次微笑起来,一直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亲热地握住了塞维恩的左手。埃莉斯能感觉到对方稍微缩了一下,似乎想要甩掉她的手,但是最后依然忍住了。

和怪物那种冰冰凉凉的、胶质触感的触手不一样,埃莉斯的人类皮肤摸上去是柔软和温暖的。塞维恩绝望地发现,这双握着自己的手的双手和他的未婚妻的手似乎也并无区别——这种假象只维持了不到十秒钟,然后,塞维恩感觉到埃莉斯的掌心里有什么蠕动了一下。

几根细细的触手从她的掌心里钻出来,沿着塞维恩的皮肤攀上去,黏黏糊糊地绕住了他的手指。

亲眼看着这样的场面上演,比通过莫里斯的眼睛窥探这一切要更加可怕,他的手臂飞速蹿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但是他已经不打算在这关头退缩了:莫里斯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他不能坐视一个恶魔用他的双手在这城市里不断杀死无辜的女人。

而埃莉斯定然不会意识到此时他心里在想什么,这黑发的女人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用指尖摩擦着塞维恩的指缝,那些细小的触手也一条条攀上来,看上去甚至有些亲昵似的——也就是在同一刻,沿着他的裤管向上爬的那些触手已经越过了他的膝盖,其中一根触手灵巧地钻到吊袜带下面去了,这触手跟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勾着吊袜带往外扯了扯,然后猛然松开,那截袜带就在他的皮肤上弹出了啪的一声。

嘈杂的酒馆里当然没人听到这样的声音,甚至因为他们两个已经在原地坐了太久,之前落在他们身上的那些注视的目光都移开了,但是塞维恩仍然感觉到有一股热度在自己的颧骨上烧起来,他低声抱怨到:“你们这种怪物难道都喜欢用这种方式——”

“人的思维藏身于壁垒之中,这点我之前已经跟莫里斯解释过了,虽然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部分。”埃莉斯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在她说这话的时候,缠着塞维恩的腰的触手已经把他衬衫的一角从裤子里拽了出来,触手的尖端沿着他的腹股沟往下滑着,像是蜗牛一样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湿润的水痕,“要像让情绪从保护着它们的铜墙铁壁中溢散出来,需要很严苛的条件:我首先需要让你破碎。剧烈的、足以使人失控的疼痛,足够狂乱的梦境,要么就是性——我们一般不会用第一种方法,那对于食物来说,有点过于浪费了。”

“我宁可选择梦境。”塞维恩咬牙切齿地回答。这个时候,那根从他腰部滑下去的触手已经碰到了他的睾丸,这感觉简直就好像是有蛇在他身上爬,他身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又强迫自己僵坐在桌前。

“你这点真是跟莫里斯一模一样,他也想选择梦境。”埃莉斯得出了一个塞维恩很不喜欢的结论,然后她微微一笑:“不过没用,我不喜欢。”

同时,那根触手湿漉漉地撸了他的阴茎一把。

塞维恩整个一抖,他的手肘磕在了桌面上,发出闷闷的砰的一声。

幸亏这一切都藏在塞维恩的大衣下面,没人能看见他的裤子被触手撑起来一大块。但是另一方面,这间破酒馆的木桌上连一块桌布都没铺,那些白色的触手就从埃莉斯的裙子下面源源不断地游出来,在肮脏的地板的阴影里蜿蜒前行。如果有个醉鬼往桌子下面看哪怕一眼,都会立马尖叫起来。

这让塞维恩更加坐立难安起来,但是那些从他的裤管里慢慢爬上去的触手现在也已经到达了大腿根部,这些如同人的手指一般灵敏的触手尖灵巧地玩弄着他胯间这个敏感的器官。塞维恩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手指不受控制地掐紧了埃莉斯的手,那是足以让淑女们疼得叫起来的力道,但是这怪物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或者根本是因为她连眨眼的需求都没有,塞维恩晕晕乎乎地想着)

这还没完,一根分泌着液体的触手正挤在他的臀缝里,努力地往他的后穴里钻,在他的双腿之间弄出些闷闷的声响来,并且逐渐浸湿了塞维恩裤子的裆部。

而埃莉斯选择在这个时候给他看正缠在他手指上的那几根小小的触手——白色的外表上有鲜红色的纹路汇集又散开。

“红色一般代表着开心,”埃莉斯告诉他,“如果我的那个同类在你面前变成这种颜色,要么意味着他见到你很高兴,要么意味着他认为你很美味,要么两者皆有。”

这些话语传到塞维恩的耳中,至少有一半都化为了意味不明的嗡嗡声:这事说来疯狂,塞维恩都没意识到自己能这么轻易地硬起来:在一个怪物正用她的触手摆弄你的时候,无论她的触手正卷着什么部位,你都不应该轻易有这种反应才对。但是塞维恩……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情欲来得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地席卷了一切。

可能是因为之前先有莫里斯……都怪莫里斯。他们两个是思想和道德观念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是身体却毫无分别,埃莉斯显然已经在莫里斯身上弄清楚了他那片皮肤更为敏感,那根触手操到哪他更有感觉。而在莫里斯遇到埃莉斯之前,他们甚至都未曾意识到这样的地方的存在。塞维恩现在虽然还注视着埃莉斯,但是目光已经模糊了,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来,让他的视线变得雾蒙蒙的。

但是他还是咬着牙,试图让之前的对话进行下去——就好像要以此来证明还还未曾输给这个怪物。

“他?”所以塞维恩声音抖着问了一句。然后他就意识到他根本不应该开口,一声呻吟差点冲口而出——那些触须现在正在下流地裹着他的阴茎,其中还有特别细的一根正不依不饶地试图往他的尿道里钻。

埃莉斯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膀:“或者‘她’,又或者‘它’。你们这颗星球上的生物用两性划分彼此,但是我们没有男性与女性之分……不过近一个世纪以来我逐渐意识到作为‘女性’的好处了,可能是你们国家流行的那种‘绅士风度’作怪,你们这种人在女性面前真是格外容易放松警惕。”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你们以为她们都格外弱小。”

此刻,塞维恩的肩膀已经垮下去了,他用没被埃莉斯握着的那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要不是酒馆里还有这么多人,他可能已经撑不住身体倒在桌子上呻吟了——在他的身体里面,在第一根触手之后,又有几根触手正在往他的身体里钻;那些触手正进到深得可怕的程度,给人一种内脏几乎要被捅穿的错觉。

当然,仁慈的埃莉斯可能并不会真的那么做,她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塞维恩:后者低垂着头,额头上的一缕黑发挣脱了润发所用的香脂的束缚,正垂在他的前额上,随着他身躯不受控制的震颤而一颤一颤的。当塞维恩努力抬起头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和面颊,还有紧紧地咬着下唇的牙齿。

他或许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说关于埃莉斯口中的“你们这颗星球”,又或者埃莉斯的同类到底有多少,这个城市里有潜藏着多少人们看不见的怪物。

但是这些问题他一个也没有问出口,那些填进他的身体里的鼓胀的腕肢蛮不讲理地撞在他的前列腺上,快感像是劈啪作响的电流一样沿着塞维恩的脊柱燃烧上去。塞维恩眼前一白,好像被呛住了一样张开嘴巴,但是没有任何声音能从他的喉咙里挣扎出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伏在桌子上,一只手仍旧如同紧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掐着埃莉斯的手指。

从埃莉斯的角度来说,这一瞬间本来深深地藏在塞维恩的身体里的那种独属于他的情绪的韵味——羞耻如同云一样软绵绵的触感、愧疚悠长而浑厚的苦味,当然还有大量的绝望,绝望是尖锐的,像是瓢泼大雨——一下子从他周身爆发出来。

而表面上,他的身体只是痉挛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在衣冠完好的情况下射了出来,精液溅在他的裤子里面,开始一点一点浸透黑色的布料。而同时,那些触手纷纷松开他,原路从他的衣服下面滑出去,触手表面在他的大腿上蹭上了一道一道的、精液和触手自己分泌出来的粘液混合在一起的脏污。

埃莉斯看上去纹丝不动——塞维恩无法理解那种“进食”的过程,他看不见人的情绪的颜色和形状,只能发现埃莉斯的眼睛(这人类的表象只是她的皮囊,或许那根本不是她真的眼睛?无论如何,那看上去可真够惟妙惟肖的)亮得吓人,凡是有点理智的人在这种时刻都不会以为她是她口中那种“弱小”的女性。

最后一条触手滑出了塞维恩的裤管,它们在地板上爬动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埃莉斯看着塞维恩,嘴角依然固化着那个不变的笑意,而仍缠着塞维恩的手指的那些细小的触须的花纹正在逐渐变色,从血一般的鲜红色褪成了一种温暖的、餍足的淡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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