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生活在贫民窟里的妓女当然无法出入任何高档奢华的场所,就算这怪物其实并不太在意,也不得不承认温暖的壁炉确实有其吸引力——如果从生物学的角度上来讲,这种怪物比较类似于一种冷血动物,气温较低的时候,他们更喜欢栖息在自己接近于恒温恒湿的“巢”中,而我们眼前的这一位却并没有筑巢。
(埃丽斯不喜欢巢,巢令她偶尔回想起回不去的故乡)
在这种情况下,侯爵宽阔的宅邸、或者怀特绅士俱乐部柔软的躺椅看上去就是个好选择了。
于是就这样,“福劳斯侯爵”诞生了。
实际上,他扮演这个角色的年头比一般人能想象得更多,因为年轻的福劳斯侯爵那位已故的父亲实际上也是他拟态出来的。人类的寿命对他们来说真是短得可怕,以至于他们为了不惊动这种短命而脆弱的种族,不得不时常变换自己的外在形象。
阿帕特,或者说是埃莉斯,他比伊利安更擅长扮演人类一些,他能如鱼得水地适应不同的身份;而后者日久天长地用着自己的那张水手面孔,从十八世纪上半叶就开着他那艘宝贝帆船在北大西洋晃悠了。
阿帕特今天老老实实地呆在俱乐部里,而没有用埃丽斯的身份去“红河”酒馆厮混,这纯属因为天气冷得令他腕足发僵。在别人眼里,他是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实际上他时不时用舌尖舔过嘴唇(今天他的舌尖是触手的拟态,仔细看还能看见舌面上一个个小小的吸盘),品尝着空气中食物的味道。
对于他这种生物来说,只要身边有人存在,就充满了无穷无尽的食物。但是这种密闭空间里食物的味道一般不怎么好——大量的人和大量的情绪,不同的味道和口感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煮过了的杂烩。再者,阿帕特口味刁钻,空气里流淌着的“不过分的愉快”、“假装自己彬彬有礼实际上有些烦躁”、还有“假惺惺地挤出来的友善”等等迂回曲折的味道实在是不讨他喜欢。
两个绅士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打牌,这两位先生素有积怨,真不知道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阿帕特从报纸边缘往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从他的视角上,他能看见那两个人身边萦绕着一种颜色发黑的红色,那是人类愤怒的颜色,散发着一股辛辣的味道,但是跟莫里斯比起来,他们身上的气息总是透着一丝行将就木的腐朽。
这真是面目是白色怪物的男人慢慢地弯起嘴角笑了笑,他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动了动手指,于是那些腐朽的红色就如同被看不见的风影响,在空中稍微改变了自己的形状,并没有向四周溢散开去,而是如同乌云一般向着释放出它们的两个主人身上浓浓笼罩过去。
似乎是受了这些浓厚的红色的影响,那两位争论的声音突然提高起来,阿帕特很熟悉这样的景象——这是他无聊时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所以他知道,只要不过片刻,那两个自认为是绅士的家伙就会因为各种琐碎的事情吵起来:就跟这些白色怪物的腕足之间可以释放出“梦”一样,利用吸盘上用于进食的细小触须调整空气中流动的情绪的走向、以此来干扰置身其中的人类,对他们族群中的一些个体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就如同这些怪物之间的个体差异那样,它们捕食的手段不尽相同、进食的口味也不尽相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他们也有擅长与否之分。他的老朋友伊利安就不太擅长这种通过已经溢散在空气中的情绪反过来影响人类的手段,但是或许由于阿帕特的人类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或者说,他有一种奇特的玩弄食物的恶趣味——他似乎天生对这种手段得心应手。
那两位绅士的争执声逐渐提高,后来随着哗啦一声,其中一位猛然掀翻了桌上的棋盘,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身而去。空气中愤怒的味道愈发的浓烈,还混杂着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困惑的气息。阿帕特再一次不引人注目地伸出舌尖,慢慢地舔过嘴唇,室内现在的味道似乎让他感到稍微满意了,于是他的目光再次移回了报纸之上。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今天的泰晤士日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印刷体写出了大大的标题:《“普鲁塔克号”远洋轮船沉没,目前仍有一百四十五人失踪》。
按照报纸上报道的说法,这艘船是在驶离港口之后不久沉没的,其中大部分人都葬身海底,只有一小部分人搭着救生艇逃出生天。不幸中的万幸是,这艘船上大部分船舱都装满了货物,乘客其实数目并不多。
这些乘客中目前只有一小部分活着获救了,但是当询问他们轮船沉没的原因时,这些人却给出了匪夷所思的答案:他们其中一些人声称他们看见水里有一艘巨大的幽灵船撞击了这艘轮船,还有人说海中伸出了无数海怪的可怕触手把这艘轮船生生的撕的粉碎。而当局的调查者们现在认为,是这起可怕的沉船事故对这些人的精神造成了过大的打击,以至于他们产生了一些可怕的幻觉,目前这些人已经都被送往医院进行治疗。
报纸头版上颇具冲击性地给出了无数尸体漂浮在静静的海面上的可怕照片,显然这起新闻会对社会造成很大的震动,今天早晨,阿帕特在来俱乐部的路上就已经听见街头巷尾有不少人在讨论这场悲剧了。
但是最让他感兴趣的并不是那张可怕的照片或者那些幸存者嘴里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说,而是附在报道末尾的附着失踪者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塞维恩?阿克索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上。由于首字母排序的缘故,这个名字在较后的一个位置,不过依然被阿帕特找到了。他静静地看着那名单一会儿,最后慢慢叹了一口气,就好像他真的为什么感到烦恼一般。
然后他把报纸放回桌面上,站了起来,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上的褶皱。
另一位坐在窗边读报纸的先生看见了他的动作,这位先生有些好奇地转向他的方向,问道:“福劳斯先生,您今天这个时间就要离开吗?”
对方有这样的疑问并不奇怪,以前只要是阿帕特来怀特绅士俱乐部的日子,就必然要一直在这里呆到晚饭后,他之前还从没有在这么早的时候就离开俱乐部过呢。
“是的,”阿帕特对着这位先生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声音温和地解释道,“而且如果我没有估计错误的话,可能最近这一段时间我都不能来俱乐部了。”
那位先生有些惊讶地皱起眉问道:“为什么?难道我们的社交界要暂时失去这位最让我们引以为傲的浪子了吗?”
于是阿帕特愉快地眨眨眼睛。
“当然,我希望我很快就能回到这里来。”他说,“但是,现在我恐怕有一件事情要去解决。”
第四餐:闺房哲学
塞维恩?阿克索坐在一棵树下,安静地翻着手中的一本书。
他身边是那种常见的热带风景:随着海风摇曳的椰子树,在阳光的照射下近乎显现出一种纯洁的白色的沙滩,以及无边无际的蔚蓝的海岸线。蔚蓝女士号就停泊在近海上,随着温暖的海浪轻微地起伏着。
当他和埃丽斯做出那个有关莫里斯的交易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他现在正位于加勒比海上一座无名的小岛上,那个名叫伊利安的水手——或者说他的未婚妻——不,我们还是管他叫做伊利安吧——正在浅海的滩涂上忙活着什么。就塞维恩所知,对方很可能是在捉鱼,尽管赛维安才是这里唯一一个需要进食这种食物的人。
整件事情还得从头说起:等到塞维恩再一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雾气弥漫的城市中,而是正位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那个水手懒洋洋地把手搭在轮舵上,在他抬起头时(这个时候,他的后背正因为躺在甲板上而酸痛不已)向他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并且语气平静地对他道早安,好像一切都很正常一般。
当时塞维恩就坐在甲板上,脑海中仿佛一团浆糊,他大概花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才弄清楚莫里斯的记忆:包括莫里斯坚定地决定抛弃自己在故乡的一切、启程去纽约的部分,也包括那艘船在巨大的触手的袭击下沉没的部分,当然更包括眼前这个水手把莫里斯按在夹板上亲的部分。
而这些甚至不是最让人震惊的内容,说实话,在塞维恩认识埃丽斯之后,他对一只巨大的白色怪物会喜欢在他身上舔来舔去这个事实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最令人震惊的部分,是这个拥有美丽的蜜色皮肤的水手是如何在他身边自如的变形,最终变换成他的未婚妻的形象的。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伤害你,这一点我之前也跟莫里斯解释过了。”在塞维恩回忆起这些部分之后,伊利安再一次再对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竟然可以很诚恳。
他说:“如果我真的和埃丽斯的行事方式没有什么不同的话,我并不会在这么长时间之内什么都没跟你发生,不是吗啊?说实话,我吃东西的方式恐怕比她更……文雅一些,有时候对我来说一个梦就足够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一直留在我身边呢?如果你想要的真的只是进食,你不一定非要成为我的……未婚妻,不是吗?”塞维恩问道,“你还想得到什么东西?”
在塞维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回想起了眼前这个人当时对莫里斯说的那些话。他曾经在莫里斯面前质疑莫里斯为什么总是代替塞维恩作出决定,他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听上去极有重量,也显得他真的似乎在乎,而这塞维恩感到十分困惑。
伊利安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
他说:“按照你们人类的历法,在公元前八世纪的时候,我曾经在爱琴海东面陪一位失明的乐师四处游历,传唱希腊古代英雄的故事,那是一段很每好的时光。”
塞维恩问:“你想说的是,这就是你的行事方式?”
“是的,”对方回答道,“而跟当年那位眼盲的诗人一样,你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塞维恩心里的某一处:因为这是人类评价游戏的用的词,也是人类评价他们喜爱的宠物的时候会用的那个词。当他们面对一位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令自己想要与之共度人生的人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再用这样的措辞了。当然,塞维恩知道他想从一个白色的怪物身上得到爱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这一刻,他仍感觉到十分孤独。
这种孤独在他前半生时刻伴随着他,当他从一个看门人的儿子努力考上最高学府的时候,他曾感觉到孤独;当他被他的同事们孤立、被他曾经帮助过的人们污蔑、失去了他的工作的时候,他曾感觉到孤独。在他的孤独最为强烈的时刻,莫里斯诞生了,但是莫里斯也并不能陪伴他,只能带给他自责和痛苦……伊丽莎白就像他人生中的一束阳光,稍微苦驱散了孤独的黑暗,但是在此刻,它们又再一次盘旋着降临了。
“那么?”于是他问,“你又为什么要亲吻我……亲吻莫里斯呢?”
“因为我希望你感觉到安全。”这个水手回答道。
——这就是他们对于整件事的最后一次对话。塞维恩在这之后勉强说服了自己,不再纠结于这个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否则他可能只会徒增烦恼。
或许他不应该强求对方和他有共同的想法,他们本就是不同的物种,对伊利安而言他们对同一件事的想法也必然千差万别。况且他还有什么能苛求的事情呢?事实就是如此:他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黑暗道路,而在这条道路上他孤立无援,身边只有伊利安一个人。真是十分可笑,在他即将对坠入地狱之前,有一个不可名状的魔鬼与他同行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塞维恩做出了妥协,就像他之前面对千百件事所做出的妥协那样。接下来他向伊利安提出了要求,他想让伊利安开船在他回伦敦去,但是却被对方拒绝了。
“你为什么不先把你的工作放一放呢?”这个恐怕真的很热爱大海的水手微笑着问道,“反正你最近也没有要做的工作不是吗?不如让我带你到更温暖的海域上去,那里有很多无人的小岛,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段时间。而你不用担心莫里斯在这段时间内再次出现,因为除了我之外这里不会有任何人,他既不能杀死我、也不能伤害其他人,这不是最好结果的吗?”
如果赛
塞维恩没有现在这么悲伤、这么疲惫、这样拿不定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他可能会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的。但是最后他心中有某种东西驱使着他答应了,因为他真的很累,想要休息,想要忘记他的城市里迷雾深处的那些鲜血和那些惨死的人灵魂的哀嚎。
于是伊利安就开着蔚蓝女士号载着他到了北大西洋的某处——后来他弄清楚,那是加勒比海上一座无人的小岛。塞维恩很怀疑伊利安对这片海域这样的熟悉,是因为对方在一个世纪以前真的在这片海域上做过海盗,不过他选择把这个问题留在心底。
(他不确定如果对方顶着伊丽莎白的那张脸,他会不会忍不住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整件事最为奇特的部分是,如果伊利安愿意,他真的能给他的一个人类乘客提供近乎舒适的生活环境:甲板下方那个生长满错综复杂的触手的巢穴温度舒适,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堆密密麻麻的触手深处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塞维恩曾经眼睁睁看着伊利安指挥那些触手、让它们从触手堆深处的某个地方捞出来一只大箱子,箱子里放着干净的毯子、烛台和几本书,最为可怕的是,塞维恩发现伊利安看书的口味竟然跟他十分相似。
最后,这艘船在一座无人的孤岛上停泊了下来。
(如果塞维恩稍懂航海技术的话,就会发现这艘帆船到达加勒比海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远远超过了和他同类的多桅杆帆船、也超过了这个时代最快的蒸汽轮船。但是塞维恩不知道,所以伊利安就打算把它当成一个自己的小秘密)
孤岛的面积很大,岛的中央长着密密麻麻的树林,树林中除了兔子和鹿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猛兽。于是他们就莫名其妙的在这里住下了,塞维恩看着伊利安以一种娴熟得不可思议的方式用那些宽大的树叶和树枝搭起了一座遮风挡雨的棚子,并且在小木棚的底部堆满了柔软的植物。
这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吃固体食物的怪物显然是不需要这个棚子的,那么这就是为塞维恩准备的了。塞维恩不知道怎么对对方说开口,他应该道谢吗?还是应该说他实际上觉得整个“在无人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再回去”的主意荒谬绝伦?
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住下了。这封闭的岛屿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就好像他把他和他心底的恶魔囚禁在了这个孤独的牢笼中,再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这种舒适而奇怪的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其间莫里斯没有再出现过,而他们的生活一如伊利安承诺的那样平静。
这怪物虽然不用像人类那样进食,但是似乎很熟悉捕猎和捉鱼的方法。在塞维恩留在木棚里或者坐在树下看书的时候,在他在沙滩上漫步的时候,在伊利安的身影就会活的在海滩上和森林之间穿梭:他从林间摘来了可食用的果子,偶尔带回一只或者两只野兔作为猎物,同时,他也很擅长用削尖的树枝在浅水水域叉鱼的办法。另外,他在简陋的条件下烹饪食物的手法也十分出色,塞维恩简直不知道一个人(或者是任意一个其他什么东西)在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之后才能这样的游刃有余。
不过,他依然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现在塞维恩坐在树下,翻完了手中那篇小说的最后一页纸,然后意犹未尽地、把书小心地放在了一边。
此刻他能看见伊利安的身影在沙滩尽头晃动,估计是在捉水中的鱼或者是别的什么吧。他心中的某种东西驱使他走过去跟对方交谈——因为人类都需要交谈,他们是群居的动物,只有在别人的陪伴下才能快乐生活。正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他时刻感觉到孤独,虽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最终,塞维恩选择把脑海中那些关于怪物或者欺骗的事实抛之脑后,向着伊利安的方向走过去。现在塞维恩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和长裤,赤着脚,这身打扮看起来和热带海域的荒岛相得益彰。而那位深色皮肤的水手则赤裸着上身,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手中握着一根由树枝削成的简易长矛,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中游动的海鱼。
或许是因为拟态能成功地模拟出人类最完美的形态的缘故,塞维恩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身上的肌肉如同山峦一般优美地起伏,如同从泥土深处挖出的希腊神像那样流畅而饱满。他的手臂绷紧了,蜜色的皮肤上面纹着许多纹身,那是有关于帆船、铁锚和深海中的凶猛鱼类的图案。
这个人握紧了手中潦草的长矛,如同一个真正的捕猎者那样屏住呼吸——或许他真的是一个捕猎者,塞维恩在脑海中模糊地想着,只不过他狩猎的不是鱼类,狩猎的方法也与现在大相迳庭——忽然,伊利安的手臂动了,他将手中的长矛快而准确地扎入水中,那海鱼摆动尾巴发出了泼刺的一声,但是仍然没有逃过被长矛扎穿的命运。
伊利安抓紧了手中的长矛,慢慢地直起身来,胸胸膛和肩背上的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然后他转向塞维恩,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了?”他微笑着说道,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愉快而和蔼。
也就是这个时候,塞维恩从那个熟悉的、看上去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的微笑中悟出了一个可悲的事实。这个事实就是:他确实是爱着那个人的,无论那个人实质上是一只白色的怪物、一个出身贵族的女人、还是在一个大海上飘荡的水手。
他爱的是那个人身上那种轻快而乐观的气质,是那个人能带给他的奇异的安全感,以及一种来自他心里心灵深处的执念。那执念告诉他,对方是不会离开他的,对方也是永远理解他的……这正是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不能给他的感觉。
塞维恩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脑海中似乎有血液在轰然作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跳飞快,就好像他第一次在主顾家的书房里遇到伊丽莎白的那个上午一般。
他慌忙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了柔软而灼热的沙子里,那些沙子热得也像他滚烫的心脏。而对方似乎无知无觉,伊利安拎着那条鱼、微笑着向他走了过来,蓝色的眼睛在天幕之下闪闪发光。那是一种怎样的蓝色呀?如同天空、如同大海、如同世界上所有蓝色的总和,如同一道让赛维尔目眩神迷的狂流。
塞维恩嘴唇张合,似乎想说出什么,但是他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他的喉咙深处。而就在这个时候,伊利安已经走得很近了,对方在他面前站定,就像一尊优美绝伦的塑像。这个男人比他还有高出一头,看向他的时候微微垂着头,嘴角还是带着那个极为柔软的笑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伊利安开口了,对方说出的第二句话是塞维恩之前决对没想到他会在这一刻说出的。
“我能亲吻你吗?”对方语气柔和地询问道。
塞维恩曾经想过千百遍在他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之后,应该如何和对方相处——对方是个怪物,是个航行在大洋上的船长,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妻,他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是事到如今却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塞维恩嘴唇张合,但是没能挤出一个有用的回答来: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要说什么好,实际上他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心脏跳的飞快,他上一次这么紧张可能是在跟伊丽莎白求婚的时候了。
他嗫嚅着说:“我……”
而伊利安又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他们的身体几乎要相贴了,塞维恩能感觉到这具躯体上辐射出无限温暖的热力了:这多奇怪啊,与他作为一个白色怪物的形态大相径庭。
“你不想吗?”伊利安用很平和的语气问道,“是因为我的相貌还是我的本质?你知道,伊利安和伊丽莎白,他们被同一个内核驱动着,在相同的问题之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除了外在之外,他们实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说完这句话,如同为了给对方留下思考的时间一样体贴地留下一片沉默,大约二十秒之后,他才注视着塞维恩的面孔——对方似乎在逃避他的目光,他看见塞维恩的耳尖微微泛红了——继续说:“还是说,你不能这样做是因为你不能爱上一个非人的生物?”
“……我很怀疑你的种族是否会爱人。”塞维恩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说道。
“我倒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值得苦恼的问题。”伊利安微笑着回答,他的一只手慢慢地压在塞维恩的脖颈上,轻轻地把他拉近了,好消息是,对方并没有挣扎。“我和埃莉斯都是我们的族群之中对食物比较挑剔的个体,其他同类往往不在乎他们吃到嘴里的是什么东西,也不在意产生这些情绪的人类本身是什么样子……我们两个的特性决定了我们会跟人类走得更近,但是尽管如此,我们的行事方式也并不相同。”
伊利安往前踏出小小的一步,嘴唇几乎要擦在塞维恩的脸上了。
“埃莉斯对同一种食物或同一个人的热情很快会消退,当然也包括莫里斯,我想她对莫里斯的偏爱不会超过十年——那对我们来说,只是一段很短的时光。如果你问她最喜欢人类历史上的什么时期,她会回答‘法国大革命’,我记得她曾经在很长时间之内混迹在断头台前的那些人民之间,每一天以不同的人为食。”
塞维恩终于再一次把目光落在伊利安身上了,他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问道:“你则不是这样吗?”
“我比她更长情一些。”伊利安低声回答道,“我会选择一个我认为合适的人,陪伴他、以他的梦为食直到他生命走向终结。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盲诗人,我从他十六岁的时候认识他,一直和他周游希腊直到他六十五岁去世;整个十三世纪后半叶我都与一位杰出的意大利艺术家生活在一起——以他的挚友的身份,我陪伴他去米兰、罗马和法国,直到他在1519年病逝;1611年,我结识了一位十八岁女画家,我化名皮埃托·斯提阿特西与她结婚,并与她度过了她生命的后半段日子……”
他停顿了一下,收敛起了笑意,显得颇为严肃。
“如果你所渴求的是人类标准上的‘爱’……以我们的观点来看,那是人类躯体内部产生的一系列本能反应而导致的结果。对于这,我只能回答‘不能,我做不到’,我们这个种族无法对人类产生这样的反应,我们甚至无法对同类产生这样的反应。”他解释道,“但是如果你渴求的是‘陪伴’、‘理解’、‘不离不弃’、‘心灵的慰藉’……要我说,单就结果而言,它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完这句话就平静地凑了上去,拟态出来的、柔软的嘴唇碰在了塞维恩的嘴上,对方没有挣扎,相反,他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伊利安的手臂上,掌心压在那些布满纹身的皮肤上面。在伊利安贴上的最长的时候,伊利安听见塞维恩喃喃地说:“……这是要被判监禁的。”
伊利安笑了笑:“我们现在已经在法律的管辖范围之外了——况且严格来说,你并没有在跟一个男性上床。”
然后,他深深地亲吻了塞维恩的嘴唇。
塞维恩并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倒在那个由伊利安亲手搭起来的、铺满柔软的植物茎叶的小棚里的。
这个过程中肯定是发生了点什么——伊利安手里那条被捕获的鱼消失了,塞维恩也不知道它是在哪个时间点消失在哪里的——伊利安十分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手已经伸进他的衣服里去了。这水手的手指上有粗厚的茧子,在一颗颗解开他的扣子的时候刺得他的皮肤发痒。
伊利安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扣子,而塞维恩因为过于紧张而有点发抖——这并不是因为他怯懦,如果他怯懦,从他身体里诞生出来的另一个人格也不可能是个杀人狂,如果他怯懦,他也不可能去找埃莉斯、向对方提出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现在紧张纯属是因为真的没跟其他人做过爱,他是个绅士,可不是会出去招妓的类型,就更别说和男人做爱了(埃莉斯那事不提,塞维恩觉得那既不能算“男人”也不能算“做爱”)。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现在会这样做是因为他决定爱对方。
可是他既不知道应该如何爱对方,也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到哪里,他甚至不知道伊利安做出的那些承诺是否可信。
现在他的衬衫已经全被对方解开了,皮肤并没有被低纬度地区的烈日晒得多黑,此刻在上午强烈的阳光的照耀之下白得耀眼。这个时候伊利安已经把嘴唇挪到他的脖颈附近,非常人类地亲吻着他脖颈上的皮肤——非常人类,谢天谢地,既没有分叉的舌头也没有变异的牙齿——而他的手已经滑过了塞维恩的肋侧,顺着他的身体轻柔地一点一点往下滑。
塞维恩的皮肤在他的触摸下战栗。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自己触碰同样位置的皮肤多少次都不会产生怪异的感觉,但是被其他人的手指一碰就会感觉仿佛有火花在皮肤上跳跃。他整个人倒在厚厚的树叶堆中,伊利安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按在哪里,然后微微俯下身,用嘴唇衔住了他从歪歪斜斜地滑落在一边的衬衫中露出来的乳头。
塞维恩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他竭力想要止住那声音,但是这声音却好像泉水一样自然地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对此他感觉到有些羞愧,但是这其实不能怪他,毕竟他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他能感觉到一点酥麻从胸口的皮肤上爬出来,勾得他的心尖发颤,他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叫道:“伊利安——”
等到他叫出这个名字之后,又忽然感觉到这似乎有些太过放荡了,于是又闭上了嘴巴,并且试图用牙齿去咬自己的下唇。
对此,伊利安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声。他伸出一只手去,手指贴在塞维恩的嘴角上轻轻摩擦着,而嘴唇还挨在对方的腹部,从他的胸口到腹部一路亲吻,留下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水迹。由于生活在一个 总是笼罩在茫茫大雾中的城市里,塞维恩的皮肤因为缺乏光照而显得极白;他的体其实十分健美,胸腹可以看到流畅优雅的肌肉的线条,但是跟他面前这常年在海上飘荡的水手比起来还是差太多了。
而此时此刻,伊利安的另一只手已经灵巧地解开他的皮带,往他的裤子里摸进去了。伊利安能感觉到这人其实十分紧张,当他沿着对方的大腿一点一点往上摸的时候,能感受到塞维恩的皮肤在自己的手掌之下紧张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种反应在他看来十分有趣。
或者说,人类的这种交配行为在他们眼中本来就是有趣的,他们这个种族没有性别之分,只要一个个体就可以产下孕育着后代的卵,自然也没有交配一说。所以伊利安实在无法理解人类可以从性交中得到怎样的快乐,但是看见塞维恩脸上一点点泛起的那点红晕,他还是感觉到十分愉快的。
现在塞维恩身上的气味尝上去去是甜味的,而甜味的结尾又带着一些苦涩的尾调,那正是属于爱的味道:“爱”就徘徊在甜蜜和痛苦的边缘,游荡在嫉妒和苦涩的悬崖之上。除此之外,塞维恩身上还常年带着一种悲伤和羞愧的气息,就好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意味着疯狂、意味着亵渎,向某种非人的生命屈服正令他与人类的群体渐行渐远……但是他恐怕并不在乎。
伊利安的手指柔和地在对方的穴口附近徘徊,那里干燥、柔软,仅仅是摸上去就令人感觉那并不是一个用来性交的地方,实际上应该也确实如此。
伊利安知道塞维恩之前没有和别的什么人发生过性行为——如果埃莉斯干的那点儿事儿不算的话——这位先生曾经是一个信仰神的、拒绝的婚前发生性行为的、道德良好的绅士……至少用人类的观点看是如此。而埃莉斯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显然不会有闲心去温柔地安抚他,伊利安都能想象她是怎样粗暴地把流淌着粘液的触手插进对方的身体里去的,就像她对待任意一个猎物那样。在埃莉斯面前,几乎没有人能拥有让他温柔以待的特权。
但是伊利安不会那样做,毕竟虽然他和埃莉斯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讲依然截然相反。
于是他把手指轻轻地插进穴口里去,谨慎地探进了一个指节,然后就听见塞维恩发出一系列不甚舒适的嘶嘶声。那也是自然的,他拟态出来的手指太过干燥,指尖有伪装得维妙维肖的茧子,对于人类身体内部任何一片柔软的黏膜来说,这都太过坚硬了。伊利安想了想,然后很快做出了决定。
如果他的手不是探进了塞维恩的裤子里,塞维恩就能看见他的手指是怎样快速的变成一大堆黏滑而柔软的触手的了。
的那些触手每根都很细,下部带着一个个柔软的、圆圆的吸盘,吸盘中簇拥着一簇簇细丝一般的触须。这些触手在失去拟态的伪装之后永远是冰凉的,在它们形态的转化完成之后,塞维恩因为这种凉意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嘘,”伊利安轻声轻气地安慰着,“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
这话应该并不是骗人,伊利安很少在这样的小事上骗人。那些触手迅速地挤进他体内,一根一根地动作、小心翼翼地——至少比埃莉斯的动作要小心多了。
塞维恩咬着牙,因为这种奇怪的饱胀感而微微颤抖起来。那并不疼,但是被异物入侵的感觉也不算舒服,他能感觉到有一些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大腿流下来,这种放荡的想象让他的皮肤更加敏感,并且在触手触碰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低地呻吟。
塞维恩不知道自己身上此刻正流淌出一股怎样复杂的甜味,那些甜蜜的气息下又隐藏着多么深厚的苦涩和痛苦,以人类的感官当然感受不到这些。但是伊利安微微的垂下眼睛,凑上去再次亲吻了他的嘴唇,同一时间塞维恩因为那些触手又一次格外有针对性地触碰到了他体内的某一点而剧烈地叹颤抖起来,他的身体整个紧绷起来,从胸膛迅速向上涌起一片粉红的色彩。
塞维恩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每一寸的皮肤都在出汗。塞维恩仿佛感觉自己在某一个平面上缓慢地下沉,身下泛着清香味儿的草叶和堆叠起来的树叶就仿佛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泥沼,引诱着他向更深处坠落而去。而伊利安则压在他的身上,用手捞起他的一边膝盖,把他的腿推得分得更开。
塞维恩能感觉到自己的裤子被对方扯掉了,这金发的男人短暂地放开了他的嘴唇,在他的一边膝盖上潦草地亲了一下。
塞维恩抬起头看向对方,他眼前这男人完全光辉地赤裸着,身上的最后一片布料也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实际上这场性爱就像一场狂乱的风暴,中间有很多细节也已经在塞维恩的脑海中模糊。
不过,着眼于当下吧:塞维恩能看见伊利安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好像古希腊参加运动会的俊美青年们在身上涂满了橄榄油,骄傲地站在阳光之下;这身躯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塑,或许他就是通过这样仿佛神灵亲手仔细雕琢赐一般的身躯得到几个世纪之前那些那些画家和雕塑家的格外青睐的。
而此刻这温暖的身躯贴上来,伊利安继续亲吻塞维恩的嘴唇,就好像他格外执着于对方嘴唇的触感一般。塞维恩感觉自己的颧骨上盘桓着一股热意,而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性器沉掂掂地蹭在自己的大腿上,这对于他来说有些太过出格了。
“你愿意吗?”也就在这个时候,伊利安在他的耳边问道。
此刻,塞维恩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忽然感觉到,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说出一任何拒绝的话语,哪怕只是说出一个不字,伊利安就真的会停下来。
但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拒绝呢。他的指尖颤抖音,阴茎两腿之间硬邦邦的竖起来,前列腺液沿着茎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伊利安沉而温暖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擦出一阵不存在的火花,就好像某种酥麻的电流钻进了他的皮肤,沿着他的脊柱一路方向下。
于是他只能盯着对方,盯着对方那双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慢慢的点了点头。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塞维恩会忘记这场性爱的大部分细节,但是依然会有一两个细节永远在他的记忆中闪烁。
他会记得伊利安亲吻他嘴唇的力度和对方的嘴唇上那种热意,尽管这热意对于这些白色的怪物来说应当只是一种微末的幻觉。他会记得伊利安是如何把他抱在怀中,让他自己扭着腰一点一点吞吃对方粗大的阴茎……那有些太过头了,他的身材已经算是高大,但是伊利安仍旧比他高出不少,算上肩宽和肌肉的线条,对方的体型看出去整整比他大出一圈。
他会记得那只手如何掐着他的腰把他一点一点往对方的性器上按的,这器官是那样的灼热,仿佛能把他洞穿。他的大腿颤抖着,双腿之间已经被囊袋拍打得通红,对方的精液——不知道伊利安是怎么模拟出这种东西的——顺着他的大腿肆无忌惮地往下淌。
他也会记得对方那生着茧子的手指是如何残忍地玩弄着他的阴茎,直到他发着抖在对方的手掌之间射出来。在两轮或者三轮之后,他倒在那片堆叠起来的树叶里,周身充斥着一股植物的清香。
这是热带地区,树叶之间本应该有很多蚊虫、有许多会发出稀稀簌簌声音的小动物,但是当伊利安躺在他身边的时候,所以有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似乎都离他远去了。甚至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都没有一只鸟停留,他们被笼罩在绝对的寂静之中,只能听见海浪在缓慢地拍打着海岸。
在这种情况下,莫里斯的触手才第一次从他的皮肤之下爬出来。那些是触手的尖端如同洁白的幼虫,顺滑的表面上变幻着奇特的花纹,总体在一种暖橙色和淡红色之间徘,这些色彩有些像地平线尽头的晚霞。
塞维恩猜测,这是满足或快乐的颜色。但是他没有问也没有躲避,任凭这些触手慢慢的覆盖在他的身上,伏在他的胸膛、他的小臂和他的腰肢上面,柔软的盘轻轻地嘬着他的皮肤。没有侵略性,如此的细小,如此的柔软,轻得像一个幻觉,凉得像一场梦。
——当然,他也会记得,伊利安就是在这样温和的寂静中把他拉过去,一只手非常熟稔地环他的腰,然后凑过去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安静,温暖,疲惫,仿佛被爱着。又是莫里斯没有出现的一天。
“这就是我能承诺给你的生活。”对方在他的耳边这样说道。
塞维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总而言之,现在他醒来了,还是躺在那个搭起来的、简陋的棚子深处,逐渐干枯的树叶在他身下柔软地堆叠着,而伊利安就躺在他身边。
……不对。
伊丽莎白躺在他的身边。
全裸的伊丽莎白。
这位女性此刻正闭着双眼,浅金色的睫毛在夕阳的照射下被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镶边;她的皮肤像玉石一样洁白,在晚霞之下微微泛起些柔嫩的玫瑰色;而她的金发则像伊阿宋千辛万苦取得的金羊毛、像是最柔滑的金色绸缎一样沿着她的肩膀流淌下来。
并且是全裸的。
不对。为什么我这么在意她全裸着这件事。塞维恩在脑海里晕晕乎乎地想着,他刚刚睡醒、尚且迷糊的大脑遭受了现实的重击,他现在实在是处理不了“跟我上床的男人现在以我未婚妻的形态全裸着躺在我身边——不对他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这种问题。
总之,他能感觉鲜血正在迅速地冲上自己的脸颊,他猛然从树叶堆里弹起来,把头扭向了远离伊丽莎白的那个方向——同时因为牵拉造成的酸痛而嘶了一声……并且紧接着发现自己也是全裸的。
塞维恩去手忙脚乱地抓之前早就扔在一边、现在已经皱皱巴巴的衬衫,然而他刚刚穿上衬衫、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就把伊丽莎白吵醒了——等他足够了解这种怪物,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伊利安的某种恶劣兴味,因为他们本就不需要水面,伊利安所做的全部事情无非是闭着眼睛等塞维恩从睡梦中醒来。幸而现在塞维恩不知道这一点——他听见身后传来人的躯体压在树叶上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双柔软的手臂(跟那个水手满是肌肉的小臂截然不同)环在了他的腰上。
塞维恩的手指还揪着自己的扣子,就这样,他的动作彻底卡死了。
伊丽莎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听上去充满了困倦(虽然实际上是装的)。塞维恩从没听过自己的未婚妻用这样可爱的嗓音说过话,这样的场景只在他之前设想他们在同一栋房子里醒来的未来中才出现过。伊丽莎白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睡得好吗?”
“……那个,丽萃,”塞维恩回答道,该死,他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下去,“你什么都没穿。”
“是呀,”伊丽莎白平和地回答道,“但是你已经见过我的裸体了,不是吗?”
严格来说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毕竟跟塞维恩上床的是男性伊利安,而面对伊丽莎白的时候,塞维恩只亲吻过对方的手背、挽过对方的臂弯,他们两个之间最近的距离是在宴会上跳交谊舞的时候。
不过他现在暂时没法把这些内容有理有据地说出来,因为对方把他搂得紧了点儿,一团触感柔软的……什么玩意儿正蹭着塞维恩的后背,如果他身后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那这东西可以被称之为“女人的乳房”,但是那不是,所以严格来说赤裸地贴着他的身体的只是怪物拟态出来的某种东西。
塞维恩以为这么想会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惜完全没管用。正相反,他这样想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伊利安把变成触手的手指慢慢塞进他身体里的片段,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而这还没完,伊丽莎白稍微松开了他,但是还没等塞维恩松一口气,伊丽莎白就膝行着绕过他的身侧,然后整个人都灵活地靠在他怀里——自从伊丽莎白“去美国看望父亲”之后,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真正面对面,以一种塞维恩完全没有预料过的方式。那赤裸的双臂熟稔地环上他的脖颈,伊丽莎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不知道为什么,这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平息了他狂乱跳动的心脏。
“别紧张,”伊丽莎白温和地说道,“什么都没有改变。”
“什么都没改变吗?”塞维恩小声问道。
伊丽莎白仿佛很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除了你并不是真的有一个不同意你和他女儿的婚事的岳父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改变。”
塞维恩笑了笑,他好像放松了一点,就比如说他现在能好好地用手环住伊丽莎白好让她不从自己腿上跌下去,而不是一副火烧火燎好像马上要跳起来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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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下定了决心,他问道:“我不明白,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丽萃?听你之前的叙述,你之前选择的人都是些格外杰出的文学家和艺术家……而你知道,我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大学文学教授罢了,而我现在甚至连那份工作都失去了。”
“丽萃”,这是一个多么令他怀念的称呼啊。他刚刚认识对方的时候叫她“伊丽莎白小姐”,后来叫她“伊丽莎白”,又过了很久,等他们顺利订婚后他才管对方叫做“丽萃”。等到莫里斯发现伊丽莎白也是一个和埃莉斯一样的怪物的时候,他以为他们这段关系以及走到了重点——那个绝望的时刻,他绝没想到现在的清醒。
但是现在这样也不错。
当然,如果现在他面前有一个虔诚的教徒,一定会斥责他的堕落:他面对的显然是某种非人的生物,善于引诱人堕落的恶魔,他却对对方敞开怀抱,欢迎对方的陪伴……说真的,一些年轻塞维恩确实比现在更加虔诚,他相信有神、相信神爱世人,直到他自己被抛弃了。
在一切好的东西都离他而去的时候,只有那怪物还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