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伊丽莎白想了想,告诉了他答案。
“我不在乎你是文学教授还是家庭教师,”她平静地说,“实际上我认识你要比你想得更早,是在今年年初的时候……一月份我受我的一位诗人朋友的邀请,去参观了牛津大学。”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你知道,我有很多诗人朋友。”
而塞维恩当然知道今年一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他还在大学任教,而此时白教堂附近的一位女工(她说自己是一位女工,但是人人都知道她实际上是一名娼妓)已经冲进了院长的办公室,控告阿克索教授在白教堂附近的一间儿童识字班担任义工的过程中“引诱了那里的孩子,同他们做一些污秽的事情——其中就包括她的孩子”。
那间儿童识字班是教会出资开办的,每天上午上三个小时的课,对当地儿童全部免费,而且还提供一顿午餐。不少当地的工人或这样的娼妓为了少半天看顾孩子的时间、也为了那顿午饭把孩子送去识字班。而教会本身的目的则是为了提高那些孩子的知识水平,他们识字之后至少可以去当工匠的学徒,而不至于成为流浪儿、小偷或者混混。
这个初衷是很好的,要不然塞维恩也不会自愿去那里当义工……他甚至还为此给那个教会捐了款。
当然,一切直到有孩子的父母污蔑他猥亵了那些孩子为止。
那位女工的地位很低,又拿不出任何证据,院长当然不会相信她说的话,但是在之后的两个星期中,又有好几位“女工”再次造访院长的办公室。这下,就算他们确实拿不出证据,学院里也因此议论纷纷,在这些可怕的言论进一步发酵之前,学校辞退了他。
伊丽莎白造访学校的时候,应该就在他被辞退前夕,就在他走在走廊上身后都有学生在嘀嘀咕咕的时候。
而此刻伊丽莎白继续说道:“……我当时路过了你的教室,然后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味道。”
塞维恩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伊丽莎白。
“苦难的味道,”伊丽莎白微笑道,“那种人在苦难中变得崇高的气息——就好像更早的时代所有受苦的圣徒一样。”
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或许你不能成为千古流芳的艺术家,塞维恩。”她说,“但你也可以被称之为瑰丽的珍宝——你是独一无二的。”
塞维恩不知道因为“苦难”而被人注意到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伊丽莎白在他的身边了。
“然后呢?我是怎么成为你的家庭教师的?”塞维恩又问道,“我可不相信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伊丽莎白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很简单,我知道你被辞退了,只能找一份新的工作。我为你订制了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你知道,法语教师——然后把招聘家庭教师的广告投到你订的那份报纸上,你肯定会注意到它,不是吗?”
塞维恩想了想,然后犹豫着说:“这么说,如果我不向你求婚,你……”
“那我就只能先一步向你表白了——当然,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损伤男性的自尊心,埃莉斯告诉我人类男性都很在意这个。”伊丽莎白镇定地回答,“必须是你。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决定是你了。”
塞维恩依然沉默,他似乎是在思考,当人类思考的时候,伊丽莎白总猜不到他们到底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他安静地说:“说真的,我当不起任何人的厚爱,你会那样想是你们种族的天性决定的,而实际上别人不会那样认为。”
别人会怀疑他真是一个抱着阴暗的想法去接近贫民窟那些无辜的孩子的伪君子,毕竟,“假如他没做的话,那些人为什么会那样说呢”。
——对啊,那些人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直到今天,塞维恩也不知道那个答案。
“你很在意你是否被你的人类同伴喜爱?”伊丽莎白问——在她放弃在塞维恩面前伪装自己是一个人类之后,她的措辞就这样坦然地变得非常之怪异,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讲,这还挺惹人喜爱的。
“人人都想赢得同伴的喜爱,”塞维恩苦笑了一下,“非常不幸,我们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
“不要听他们的。”伊丽莎白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的寿命最长不超过百年,在生命比他们更漫长的物种眼中如同蝼蚁。以他们生活的年岁、以他们短浅的目光,怎么能判断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喜爱?”
或许这话对于全体人类来说都有些傲慢了,但显然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挺有道理的。塞维恩被她弄得有点想笑,但是还没等他笑着反驳什么,伊丽莎白就亲了他的嘴唇。
伊丽莎白和伊利安的嘴唇一样柔软,只不过他的丽萃的皮肤要更柔嫩,当然也没有那些刺人的胡茬了。塞维恩被对方亲得有些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伊丽莎白的肩膀,他同时还能感觉到对方赤裸的皮肤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
这教会了我们一个道理:
就算是在一场令人满意的性爱之后,也最好别让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长得像章鱼的神秘怪物”,随便吧——全身赤裸地坐在你怀里跟你接吻,要不然你可能就会……
伊丽莎白舔了舔塞维恩的嘴唇(塞维恩忽然意识到她的舌面上有一些正常人的舌头上根本不会有的结构……那是吸盘吗?),然后偏了偏头,凑在他耳边说:“你又硬了。”
“……我绝不是故意的。”塞维恩红着脸羞愧地回答,他现在的感觉像是处于第一次梦遗然后半夜爬起来洗床单的那个绝望的夜晚。
“没关系,”伊丽莎白宽宏大量地回答,“反正之前的计划不就是这样吗?你现在不回伦敦本来就是为了放松一下。”
塞维恩很想指出,这年代一般成年男性的放松指的是“去俱乐部跟我的朋友打牌”,而不是“在一个热带海域孤岛上纵情糜烂”,但是现在他想指出这一点好像也晚了,因为伊丽莎白的手正坦坦荡荡地往下伸,此刻已经碰到了他的阴茎。
……塞维恩想说的话都卡住了,理所当然的。
伊丽莎白发现自己摸到对方性器官的时候这(在他们种族眼中的)年轻男性的反应十分可爱,他的眼睛睁大了,就好像一只受惊的鹿那样,他的手指在伊丽莎白身后收紧,然后就好像觉得这样太过失礼似的、又强迫自己放开了。
塞维恩低下头,他能看见自己已经硬起来的阴茎就贴在伊丽莎白雪白的大腿内侧,这种颜色上的鲜明对比让他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丽萃……”他小声说,声音比远方传来的、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更轻,这语调听上去像是一种恳求,好像恳求她停下又好像恳求她继续。伊丽莎白注视着他,然后微笑起来。
那个微笑看上去十分爽朗,配上她英气勃勃的眉眼,让塞维尔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伊利安微笑的面孔。
同时,伊丽莎白已经从他身上滑下来,跪在他面前那片柔软的树叶堆里。然后,她在塞维恩不知所措的目光中缓缓地、缓缓地俯身,腰背弯曲成优美的弓形——塞维恩紧盯着那双泛出玫瑰一般美丽的色泽的嘴唇碰在他的阴茎上,慢慢地把那器官吞了进去。
塞维恩猛然倒抽了一口气,那声音听上去简直好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腹部的肌肉绷紧了,双手猛然抓住了身边的树叶。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如焦渴却喝不到睡的旅人,就是在这个时候伊丽莎白维持着那个动作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波光粼粼的蓝色湖泊,她有些费力地试图把那个器官全部吞下去,脸颊鼓鼓囊囊的,但是却眯着眼向塞维恩微笑起来。
塞维恩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现在一清二楚:这就是他逐渐爱上一个怪物的过程。
第五餐:犹在镜中
埃莉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到访。
说是“到访”可能也不准确,因为任谁看了那场景晚上都会做噩梦:热带海域的海水依然是一片蔚蓝,然后海天相接的视野尽头就隐隐升起一个小小的白点;拖着几十米长的无数触手的、形似乌贼或者章鱼的东西从水里缓慢的升起来,它一直、一直往上升,如同全然摆脱重力的束缚,只留下触须雪白的尖端轻飘飘地掠过水面。
那东西在距离很远的时刻已然看上去十分巨大,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浑身上下隐隐约约拢着一层灰色,瞧上去像是屹立在水中的灰色巨塔。等它慢慢地接近了岛屿,就能看见它的白色腕足上浮动着无数花纹,像是水波般波动、灵动地改变着颜色。那颜色在极淡的黄色到铅灰色之间变换,按照塞维恩这段时间从伊利安了解到的知识,这意味着对方心情一般,但还没到非常糟糕的程度。
那东西出现在人的视野范围内的时候,塞维恩正在看书——“蔚蓝女士”号的船舱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触手下方藏着不知道多少箱子,这天伊利安跟变戏法一样从巢的深处拖出了一箱子旧书,“是十六世纪的时候我在西班牙买的”,他这样说。而不得不说给塞维恩一些古书确实是能讨他欢心的好方式——而呆在他身边的伊利安没有拟态成任何人类的面貌,而是以那种非人的怪物形态懒洋洋地摊在沙滩上晒太阳。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和人类大不相同,”之前有一天伊利安对塞维恩解释道,“就比如我能听见你的话语并不是靠耳朵,倒不如说我能‘看见’从你口中发出的声音……但是有一点我们和人类是共通的:我们觉得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十分不错。”
——由此可见,在伦敦生活真是为难这些怪物了。
所以现在塞维恩就靠在伊利安的大堆触手上,慢吞吞地翻阅手中的书;那些触手如同雪一般洁白,大部分乖顺地卷成一团、半埋在沙子之间,小部分爬在塞维恩身上,缠着他的四肢和腰,用吸盘中间的细小触须在他的皮肤上画圈,就好像小狗用柔软的舌头舔人的手指那样。
在刚开始的时候塞维恩会感觉到恐惧:因为他意识到这也是一种进食的表现,那些触手缠在他身上的时候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他的脖子、勒断他的肋骨,只要伊利安想……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伊利安实际上不会那样做,到了现在,一段时间下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亲昵的互动。
(他劝慰自己伊利安至少是“喜欢”他的——以怪物的方式喜欢,对方会陪伴他,如同对方之前承认过的那样,直到生命的终结)
另外,其实这些怪物的腕足真的很适合炎热的天气:无论在太阳下面晒多久,伊利安的腕足都是冷冰冰的,在热带灿烂的阳光之下恰到好处地令人感觉到凉爽。
在另一种白色怪物忽然从海中浮出来的时候塞维恩本没有看见对方——但是忽然他身体下面的无数触手蠕动了起来,带着痒意从他的皮肤上爬过去,其中一条毫无征兆地环在了他的脚腕上,不轻不重地拽了拽。塞维恩因此抬起头来,于是就恰好看见那个白色的怪物从海天线的尽头而来。
塞维恩的心跳无端快了几个拍子,这次则真是因为恐惧:他不知道来的是谁……是什么,是伊利安的陌生的同类吗?伊利安提过他的很多同类不像他这样适应人类社会,对人也称不上美好。还是埃莉斯来了呢?塞维恩其实一直有点害怕埃莉斯,就算是对方是个人,没有一大堆伸缩自如的触手,她也是个心思令人无法琢磨的家伙。
伊利安的腕足们从塞维恩身体周遭快速抽走了,抽走的途中闪烁了几下颇具威胁性的蓝色和黑色纹路。几秒钟之内对方就在他身后变成了人,全然赤裸着,在阳光下简直像是一尊金棕色的阿波罗塑像。
(伊利安还告诉过塞维恩,他们也可以拟态出人类的衣服的。但是伊利安自己比较偏爱变成人以后再穿上真的衣服,而埃莉斯则于此恰好相反)
伊利安从沙滩上捞起了自己的裤子,弯腰的时候肩背上的肌肉如山峦般起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好像他刚才根本没闪了几下蓝黑色似的:“是埃莉斯。”
塞维恩有点想问对方是怎么认出来的,但是仔细想想这么问也没必要,在人类眼中大部分非人的生物同种之间都长得一模一样,而其他生物可能会觉得这种认知很可笑吧。于是他站起来,有点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但是还是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迎着海风看向那个逐渐接近的怪物。
这个时候伊利安已经把衣服穿好了——其实仔细想这行为也着实奇怪,对于伊利安的种族来说,衣物应该只是扮演人类的需要才对,对于他们来说,才没有“穿着衣服跟同类交谈才是礼貌的”之类的说法。所以说伊利安这样做可能只是为了让塞维恩不要感觉到那样别扭……这样的认知总是无端地让塞维恩感觉到心底发暖。
那怪物很快来到了浅水的海滩,在它的触须碰到灼热的沙子的同一秒,那些雪白的肢体就好像积雪一样融化、蠕动着重组成各种形状。几秒钟之内埃莉斯就彬彬有礼地站在了他们面前,穿着一条轻薄的浅色长裙、带着帽子,正是未婚女性们去海滨游玩的时候的那副打扮。
“上午好,爱情鸟们。”埃莉斯笑吟吟地对着他们颔首,不知道是不是模仿人类表情的失败,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有种心里隐藏着什么邪恶计划似的感觉,“你们两个的感情进展真是快得令我感觉到惊异。”
“我们的感情一直都挺稳定的,”伊利安平淡地说,“你不是早知道我们订婚了吗?”
而塞维恩则直视着埃莉斯:“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话听上去就好像不太欢迎她似的,如果面对另外一位女士,塞维恩绝不会这样说话……但是埃莉斯当然与之不同,塞维恩认为面对对方的时候他无需进行那么多假惺惺的寒暄。
“一方面是来看看你们的状况,”埃莉斯耸耸肩膀,“我担心阿克索教授发现他的未婚妻的……本质之后,你们会发生一系列不愉快的冲突,但是现在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她装模作样地顿了顿。
然后她说:“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你要什么时候回伦敦。”
塞维恩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第一想法脱口而出,他说:“我不——”
然后他马上停住了,停得太过于着急以至于差点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而埃莉斯看着他,慢慢地稍微扬了一下下巴,眼睑微微下垂,似乎在仔细地打量他,但是她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令她那张美貌的面孔看上去特别像是玻璃橱窗里的陶瓷娃娃,看上去甚至有些吓人。
她反问道:“真的吗?”
“为什么不能是真的?”伊利安问道。
“因为他是个人类。”埃莉斯耸耸肩膀,“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岛屿上照顾他直到他度过一生,或者让他乘坐着你那艘船在大海上飘荡——但是他是个人类。依照我的经验来说,他们需要给其他人类社交,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味道的纯正。”
如果埃莉斯不是个怪物,她的措辞就会变成:他们需要不断社交才能保证心理的健康。但是怪物不会这样说,所以这话听上去也太想是讨论食物会不会变质了。
……当然,又或者食物会不会变质才是她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且你知道逃避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很善解人意地对塞维恩说,“你心里很清楚,你不可能永远留在没有人迹的地方,但是逃离伦敦一切也没有意义:就算是你在美国、或者是在欧洲的任何一个城市,莫里斯都不会消失。依我看,只要你留在人类社会,他就很乐意再一次出来杀戮。”
伊利安皱了皱眉头,然后说:“这段时间他倒是一直没有出现。”
“因为他害怕你,”塞维恩突然开口,他又看了一眼埃莉斯,然后补充道:“或者说他害怕你们。”
“啊,他知道自己没法战胜人类之外的怪物,所以就逃开了。这真有自知之明。”埃莉斯哼笑了一声,塞维恩在她的声音里听见一丝惟妙惟肖的讥讽,“要是苏格兰场的那些警探们知道,让他们愁得头发都掉光了的开膛手只杀妓女的原因是因为他只敢杀妓女,你说他们会不会感觉到哭笑不得?”
“也不能那么说,”塞维恩摇摇头,“他杀人……是因为我,不如说——”
他感觉到喉咙发紧,有一句话卡在他的咽喉之间,那是他一贯害怕吐出的真相。
“——不如说他杀死她们是因为我也想杀死她们。”最后他低声说道,嘴唇的颜色变得苍白,“因为他可以说是从我灵魂中逃逸出去的一部分。”
埃莉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发出了一个微小的气音:“哦?”
“我想莫里斯肯定会说他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觉得他会鄙视我。”塞维恩苦笑了一下,“但是他是在我被学校解聘之后才出现的也是个不争的事实,而……”
“而你被解聘最开始是因为你被白教堂附近的妓女污蔑了。”埃莉斯微微眯起眼,“我生活在那里,对这件事略有耳闻——她们说你愿意去教会的识字班做义工是因为你有更深层次的目的。一种说法是你对那里的小男孩小女孩有点不可言说的爱好;而另一种说法是,你要博取那些孩子的信任只是为了有个体面地、接近他们的母亲的理由:大部分上流社会的人士都觉得去贫民窟招妓还是太令人不齿了。”
不过他们背着自己的妻子养好几个情人的时候倒是挺一掷千金的。
塞维恩没说什么,但是显然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他微微地垂下眼帘,与此同时,从伊利安的袖口中爬出一根特别细小的触手,悄悄地环上了塞维恩的手指。
埃莉斯对这甜蜜体贴的场景视而不见,毕竟伊利安本身就比她擅长以正常的方式赢得人类的欢心许多。埃莉斯直接问:“所以第一个死者——就是那个叫玛莎·塔布连的中年妓女——就是最开始污蔑你的那个?”
塞维恩点点头:“是的。但是之后受害的都是无辜的女性,我想他已经无法收手了。”
“可以理解,你们人类但凡一意识到自己拥有掌握其他人性命的权力,就很容易沉浸其中。”埃莉斯笑了一声,“那么,你究竟要不要回伦敦?”
这次塞维恩回答的倒很流畅,他显然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会回去。你是对的,我不可能永远在没有人的地方生活,而就算是我去往异国他乡他也还会试图杀人,那么我还不如回伦敦,那里至少……那里至少有你——我们的约定还有效,对吧?”
这段时间跟伊利安相处以来,塞维恩明白了一个事实:船长的身份并不只是伊利安的伪装,他成为一艘帆船的船长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船。伊利安曾对塞维恩提及过,对于他们来说人类的城市还是太过逼仄了,平坦而一望无际的旷野和动荡不息的海洋更能让他回忆起自己的故乡……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就算是塞维恩跟伊丽莎白结婚,伊利安也不会永远留在大都市里。在伊丽莎白已经订婚的情况下,她还会每年有数个月去大洋彼岸“看望父亲”就能说明这一点了。
而塞维恩认为自己不能只是为了警惕莫里斯就永远把对方留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那个城市里还有埃莉斯在。
而现在埃莉斯依然注视着他,就好像注视着砧板上的一块肉,她的表情至少还是微笑的。她回答道:“当然,不过条件依然不变:我也得尝尝你。原谅我的贪婪吧,我至少一个世纪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塞维恩没回答,而是忍不住看了伊利安一眼。
人类不会分享自己的情人或者伴侣,但是怪物们显然不介意分享食物。就算是伊利安对于自己朝夕相伴的人类们已经异常体贴,但是终究依然是另一个物种。所以他只是说:“那么你最好温柔点——我还记得法国大革命期间的事情呢,你对待食物还是太过粗暴了。”
塞维恩知道自己会因此感觉到一丝悲伤和失望,但是他早已意识到他和伊利安最为本质的不同,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会抱有期待。他拥有的已经比应有的多太多了:至少在他意识到莫里斯的存在开始,他已经准备好葬送自己的后半生)
而伊利安的一条触须还缠在他的手指上,对方不可能尝不出他那一丝苦涩的情绪,所以伊利安忽然说:“我有个建议——你为什么不和他谈谈?”
“和莫里斯谈吗?”塞维恩一头雾水地问道,“我试过,他从不肯跟我谈。我甚至试图给他写信,他都会看也不看地撕碎——”
“你们可以在梦里谈。”伊利安缠着他手指的触须好像收紧了一点,对方看着塞维恩,那双蓝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我可以给你一个梦,你们两个的意识共同在梦里存在,应该就可以交谈。”
塞维恩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塞维恩·阿克索在雾气里穿梭。
雾气本身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黄色,闻上去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息;他脚下踩着的是潮湿的石头路面,污水在石头的缝隙里流淌。除了鞋跟敲打在路面上的声音之外这空间并无其他任何声音,塞维恩向前看去,除了沿着脚下向前延伸、最后淹没在翻滚的雾气中的道路之外,他的视野内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在这样奇怪的环境之中他本应感觉到惊慌,但是塞维恩没有。塞维恩只是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麻木的安心……然后更多东西从他的脑海深处温吞地泛上来,让他记起自己正身处一个梦境之中……他需要找到莫里斯……但是莫里斯在哪里呢?
他只是沿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一直、一直往前走着,泛黄的雾气深处似乎隐隐约约晃动着建筑物哥特风格的尖顶,又随着他的前进逐渐隐没。塞维恩不知道自己向前走了多久(那在梦境之中感觉十分漫长,但是在现实中可能只在一瞬之间),忽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位女性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尖叫声在雾气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带着奇异的回音,像是一条线一样指引他向前。塞维恩不禁奔跑了起来,沿着那条道路,穿过一片片看上去别无二致的雾气——忽然整片浓雾就好像被一只他看不见的手从他面前猛然撕下,塞维恩的视野范围之内豁然开朗;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个由黑色石头砌成的圆形广场上,广场周围围着层层叠叠的破败建筑,全都隐没在黑暗里,看上去像是贫民窟里的那种样式。
在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盏煤油路灯,它洒下的辉光照亮了小小的一片地面,像是剧院里聚光灯投到主演头顶上的那些光束。而莫里斯就站在这盏灯光下面,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如同市井传闻中对开膛手的描述那样面色惨白目光阴郁——但是他长着一张和塞维恩一模一样的脸。
莫里斯的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而他脚下卧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显然已经死了,白腻的、裸露的皮肤上伤痕累累,暗红色的血河开始沿着黑色石板流淌。
“……啊,阿克索教授。”那杀人犯注视了他一会儿,慢慢地说道,声音里有种冷酷的笑意,他打量塞维恩的目光让后者感觉到不寒而栗:塞维恩从没想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上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塞维恩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就算是在梦境中他依然记得自己的目的,梦境似乎从根源上削减了他的恐惧感,这让他在面对莫里斯的时候能更流畅地开口了。
他说:“是需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谈你爱上的怪物吗?”莫里斯发出一声轻蔑的气音,“还是谈这些女人——你想从我的手中拯救她们的性命吗?”
他伸出脚去,用皮鞋的鞋尖把倒在地上的女人翻了过来,死人的面孔沾满了鲜血,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而塞维恩依然记得这张脸:那是第一个污蔑他图谋不轨的那个女人的脸。
而莫里斯的声音则充斥着某种癫狂的喜悦,他紧盯着塞维恩,就好像鹰隼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塞维恩能看见那双疯狂的眼睛里一根根血丝,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在灯光的照耀下寒光闪闪。
莫里斯问:“你想要拯救她吗,阿克索教授?”
塞维恩一时语塞,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才好,他想说“我从未想过要让她死”,但是人人都知道结局:她已经死了。在莫里斯打定主意要杀她的时候,在屠刀已经悬在她的脖颈之上的时候,塞维恩真的会去拯救她吗?——塞维恩不想说谎,也无意把自己包装成圣人,因此他得承认他并非对死者毫无怨恨,在得知死者的死讯的那一刹那,他在惊慌的同时心中也会暗暗浮现起某种罪恶的想法。
(活该——他会那样想,如果你不作恶,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所以最后塞维恩沉默了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巧妙地模糊了问题的重点。他含混地说:“……我不希望你再杀人了。”
对于这个答案,莫里斯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癫狂而瘆人的笑声在这黑暗的舞台上不断回荡,塞维恩努力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冲动,死死地盯着对方,很担心对方会毫无征兆地冲上来给自己一刀。莫里斯一直笑到声音沙哑,他抬起头来看着塞维恩,眼睛因为恶意而闪闪发亮。
“这就是你能给我的答案。”他嘶嘶地说道,声音比塞维恩要低沉且嘶哑许多,听上去近乎像是另一个人了,“懦夫——只能假借别人的手完成自己的复仇……不,甚至不是假借别人的手,而是用自己的手杀人之后告诉所有人凶手并不是你!塞维恩,你真的觉得你和我不是同一个人吗?你真的要一直骗自己说你身体里藏着一个‘罪恶的灵魂’却跟你毫无关系吗?你憎恨的人死去的时候你表现得优柔寡断,等到无辜的人开始去死你就要怜惜他们的性命了?!”
塞维恩摇摇头,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不是……”
“不是什么?!那女人去死的时候你心里没有在暗暗叫好吗?”莫里斯质问道,“不要自欺欺人了,阿克索教授!你知道她们对这个世界全无价值,全是社会的渣滓。已经犯罪和尚未犯罪又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只不过在于已经沾染鲜血和终将沾染鲜血——”
他猛然往塞维恩的方向走了几步,手里攥着刀子。塞维恩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突兀地撞上了冷冰冰的石墙——这些墙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毛骨悚然地发现黑色的圆形广场已经消失了,他们置身于漆黑的牢笼之中,四周全是高高的石墙,石壁上长满青苔、冷冰冰的露水顺着石头的缝隙往下流淌。周围没有通完外面的门,只有石头、石头和石头,置身其中的人无处遁逃,如同斗兽场中的困兽。
莫里斯冷而有力的手卡住了塞维恩的咽喉,他手中的刀刃闪烁着冷厉的寒光。
“他们全是伪君子,你也是如此。”莫里斯把这些字词清晰地从牙齿之间挤出来,他咀嚼这些音节的力道就好像要撕碎什么人的喉咙,“而你自己心中也清楚这一点。”
塞维恩的嘴唇颤抖,他想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但是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做不到。问题就在于:莫里斯其实是对的。他一直坚称他和莫里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灵魂,坚称他对莫里斯的计划毫不知情……但是真的是如此吗?当他刚刚被大学辞退的时候,难道他没有做过那些污蔑他的人遭受了可怕的报应的梦吗?当那些被剥了皮的小动物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抽屉里的时候,他难道没有在惊慌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奇怪的快慰吗?
当他面对埃莉斯——他对对方说“我知道你对莫里斯干了什么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和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时候,他真的如此作想吗?他到底是为了惩罚莫里斯才同埃莉斯做了那个交易,还是在惩罚莫里斯的同时也在试图惩罚自己?
塞维恩独处的时候从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只要考虑这个问题,他最后就会得出一个可怕的答案。但是在莫里斯手中的刀子抵在他的脖颈上的时候,他却不能不想了。
莫里斯可能也看出了他的表情的变化,或者说,或许莫里斯格外擅长从他虚伪的镇定之下读出他肮脏的内心。于是对方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在人只有赢得胜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容。
“这就是真相,阿克索教授,”他在对方的耳朵边上轻飘飘地说,那是蛇诱骗上帝的花园中的女人的时候才会发出的柔和语调,“正视这个事实吧:你和我一样厌恶她们,你不但厌恶他人,甚至厌恶你自己——你如此厌恶自己的某个部分以至于这个部分诞生出了独立的灵魂,你想把你所有罪恶的念头从你自己身上分割出去,于是我就诞生了。你越想令自己纯洁无暇,我就越强大。”
他的手微微用力,塞维恩感觉到刀刃浅浅地切进皮肤之后造成的一阵刺痛——为什么人在梦中也会感觉到刺痛呢?
而莫里斯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语调里有种极度疯狂而喜悦的东西在震颤:“而我的建议是这样的,阿克索教授:你何不放弃呢?拥抱黑暗吧,向我俯首吧,只有你抛弃那些条条框框和假仁假义,站在我所在的位置的时候,才会真正感受到自由的甜蜜——”
他的手指愈加收紧,刀刃压进皮肤的力道也加大了,塞维恩被窒息的感觉和疼痛一起袭击,但是奇怪地,他似乎感觉到恐惧缓慢地远离了他……随便吧。在这种时刻他会这样想。因为这样就有人可以代替他做出决定了,无论是罪恶还是正义,未来的道路都不用他再亲自选择。
在这时刻他意识到那可能也是他那么容易就爱上伊利安的原因,因为伊利安是强大、温柔且不会抛弃他的怪物。伊利安会在人类短暂的一生中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代替他做出一切选择。
(他本来是看门人的儿子,拥有一眼可以望得见尽头的未来。他经历如此多的苦楚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拥有更广阔的天地和自由选择的机会……但是到了这一刻,他竟然会为了某种更为强大、更冷酷无情的东西可以支配他的人生而感觉到由衷的心安)
但是在终结的时刻来临之前,莫里斯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一个近乎是被逗笑了的、低沉的女声说道:“我并不这么认为。”
莫里斯猛然回头,他看见一只纤细的、沾满血迹的手攥紧了他黑色斗篷的下摆,那具惨死的女尸慢慢地抬起头来,但是染血的面孔却不是莫里斯熟悉的那一张了。
脸上飞溅着逐渐变成深色的血迹的埃莉斯身着红裙,向着塞维恩和莫里斯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同一刻,莫里斯发出一声低低的咒骂,然后近乎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被埃莉斯的无数触手严严实实地淹没了,那些浮现出愉悦的血红色花纹的触手粗暴地把莫里斯从塞维恩身前扯开,而冷冰冰的石墙也在同一时间在塞维恩身后消失了。
本来依靠在石墙上的塞维恩一下没有维持好重心,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向后倒去,然后被一双有力又温暖的手臂揽住。
塞维恩猛然回头,看见伊利安就站在他的身后,金发简直像是黑暗中一束温暖的阳光。伊利安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面孔,手臂仍没从他身上移开。
然后他低声问道:“你还好吗?”
非常讽刺地,自认为已经看清了这段关系的本质的塞维恩,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悬起来的一颗心在缓慢地落回原处。
而莫里斯正在埃莉斯的禁锢中疯狂地挣扎,他手指仍握着匕首,匕首的刃深深地扎进埃莉斯的一条腕足中去……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埃莉斯脸上并无痛苦之色,也没有鲜血或其他液体从她的腕足中流淌出来。一些隐隐绰绰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从刀口处飘散,那些是半凝固的梦境。
“你真的认为能在梦里伤害到我们吗?”埃莉斯饶有兴趣地问道,“要知道在大部分情况下,梦就是我们的餐桌。”
莫里斯在疯狂地撕扯那些缠在自己身上的触手,声音暴怒,听上去已然在撕裂的边缘。
“我不在乎!”他咆哮道,“你他妈为什么总是要阻止我?!难道你也相信塞维恩的那些蠢话,以为他在整件事上真是个纯洁无辜的——”
“我也同样不在乎。”埃莉斯干脆利落地打断道,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粗暴地把一条腕足塞进莫里斯的嘴里去,在如何让对方闭嘴这门学问上她已经颇有成就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不会为了‘保护一个善良的人’而阻止你伤害他。我只是担心……假设你从根源上抹杀他真的能使你们融为一体的话——”
埃莉斯微微笑了笑。
“那恐怕会使味道杂驳的。”
莫里斯狠狠地盯着埃莉斯,目光足以使一个坚强的人都颤抖,但是对方当然不为所动。莫里斯很显然是想要说什么,不过埃莉斯的整条触手都有粗暴地塞在他的嘴里呢,他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通过他下颔紧绷的状态明显可以看出,他正在拼命咬那条触手,但是腕足本身的软和韧都出乎人的预料,而莫里斯本身也不可能做得比他那把刀子更好。
埃莉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把那条腕足从他嘴里抽出来。莫里斯在下一秒就咆哮出声:“这就是你阻止我伤害他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你自己——”
埃莉斯当机立断地把触手又塞回了原处,把莫里斯想说的剩下的话全都塞回去了,只剩下了一堆含含混混的呜咽和呛咳。
“当然,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埃莉斯用近乎是怜爱的语气回答道,“无论是我们这个种族还是人类本身,至少都有一点是如出一辙的:人人做事最终仍然是为了自己。难道你想说你杀死那些人是为了让你的国家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发泄你无处倾泻的怒火吗?”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是吐出的话语依然同样残忍。
“你指责他们是社会的渣滓,”埃莉斯轻柔地说道,“难道你以为你就不是了吗?正如你所说,我们都知道人的堕落是没有底线的——而你和阿克索教授都很擅长给自己找一个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堕落的理由,从这一点上来看,你们不愧出自同源。”
塞维恩已然很紧张的站姿因为埃莉斯的话更加紧绷了一点,然后他感觉到伊利安环着他的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这怪物微微叹了一口气,稍微提高了声音:“埃莉斯。”
“啊,你向来只为你喜爱的东西说话。”埃莉斯调侃道,她向着他们的方向吐了吐舌头——他们看见长而分叉的舌头从她的嘴唇间一闪而过,舌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那都是细小柔软的圆形吸盘,也就是这些怪物用来“品尝”情绪的味道的器官。那场面看上去令人浑身发麻,塞维恩能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来:伊利安就不会故意弄出这种令人感觉到不舒服的人体构造来。
但埃莉斯显然不在乎,她那无数游动着血红色的条纹的触须收缩着把被结结实实地缠住的莫里斯拉得离她更近,然后她凑过去湿漉漉地用舌头舔了莫里斯的面颊,莫里斯厌恶地往边上偏了偏头,但是他整个人都被埃莉斯卷在触手里,因此完全没有躲过去。这场景看上去跟莫里斯第一次遭遇埃莉斯的时候多么相似啊,但是当时塞维恩只是在后来回忆这些对他而言毫无真实感的片段,他可没有在现场亲眼看见这一幕。
埃莉斯咂咂嘴,抬起头看向塞维恩,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极像是对着自己的客人介绍令自己引以为豪的藏酒的庄园主人。“大部分是愤怒的味道,”她声音轻柔地说着,“对自己不能战胜之物的愤怒,对无常的命运的愤怒,还有对他所厌恶的、被他视为蝼蚁的东西愤怒——顺带一提,阿克索教授,最后一种感情里针对的对象也包括你。”
塞维恩看着莫里斯的脸,对方仍没有放弃挣扎,那张面孔因为狂怒而扭曲起来,嘴唇因为被塞着东西而湿润发亮,看上去近乎不像是塞维恩自己了。他干涩地吞咽了一下,用苦涩的声音说:“我并不感觉到奇怪。”
如果他站在莫里斯的位置,他可能也会厌恶自己。
而埃莉斯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莫里斯的脸上——她的眼神看上去近乎是怜悯的,教堂里那些圣母像上,她们精雕细琢却又麻木的脸上也挂着这样的表情。
“轻微的恐惧,”她继续说道,“确实非常轻微……以人类的一贯标准来说近乎是值得赞誉的。美味的疯狂,还有——噢,有趣。”
她猛然又把莫里斯拉近了一点,在对方的不断挣扎之中用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那绝对不是一个吻,以埃莉斯的本意来说,那也不会是一个亲吻。塞维恩带着极端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个“女人”把自己红艳的双唇贴在莫里斯的唇角上。她的形象全然是拟态出来的,所以嘴唇那种诱人的颜色当然也不是用口红涂抹的结果……这场景确实非常奇怪,莫里斯的面孔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被埃莉斯贴近的时候整个场面十足的奇怪。
(所以说这果然是个梦境,梦境之外是不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场景的)
片刻之后,她稍微把莫里斯的距离跟自己拉开了一点,依然聚精会神地打量着他。
“还有情欲。”埃莉斯断然说道,“为什么呢?”
“……什么?”塞维恩忍不住说道,他其实知道自己在这个奇怪的场景下不应该出声的,但是原谅他吧,他万万没想到从埃莉斯口中吐出的这些似乎是在品评食物的味道的词语之中会出现“情欲”这个词。
而且这个词还是跟莫里斯联系在一起的,更不用说现在莫里斯正被埃莉斯结结实实绑在触手中间呢。
埃莉斯像是看着在课堂上积极提问的好学生一样看了塞维恩一样,然后好心好意地——至少她摆出了一副好心好意的表情,虽然在场的所有人(和怪物,和被抛弃的灵魂的残渣)都知道她的本意并非如此——把触手的尖端再一次从莫里斯嘴里抽了出来。她上一次似乎把触手往这人的喉咙里塞得很深,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几丝湿哒哒的唾液和一两声痛苦的干呕声音。
莫里斯的颧骨上泛着一层病态的潮红,他的声音因为喉咙里之前塞了东西而显得发哑,骂起人来倒是依然流畅:“你这个狗娘养的婊子——”
“不愧是从大学教授身上产生的另一个灵魂,”埃莉斯笑眯眯地评价着,“骂人就只能骂出‘婊子’这种词来。”
“行了,行了,”伊利安说道,“你想做什么就赶紧做吧,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话太多了。”
他跟埃莉斯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向塞维恩,小声说:“你知道,从我们的角度看,跟一个柠檬派喋喋不休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现在也在跟派喋喋不休。”塞维恩小声说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真切地感觉到了荒诞:如果他此刻正置身于现实之中,哪怕眼前被折辱的人是莫里斯,他也不会如此反应。他会离开,会恐惧,会发抖,会至少把目光从对方屈辱的表情上移开,但是他现在却没有那么做。
这就是这个“梦”的特异性:它削减了他们的恐惧,放大了他们的其他各种情绪。这些怪物正是借着梦境中自然而然地更为外露的各种情绪就餐,在梦境里他们的猎物悲伤就会哭泣,快乐就会大笑,抛弃了平时束缚着他们的条条框框和无数法律道德。
而塞维恩在现实中对莫里斯的真情实感的厌恶被放得更大(或许同时还有他的好奇心),这让他可以冷酷而坦然地面对眼前的一切。
如果塞维恩站在埃莉斯或者伊利安的立场上,他就会知道愤怒和疯狂极难在梦境中迸发——人在梦里往往不是时时刻刻心怀怨恨的。所以,莫里斯这样的人确实让埃莉斯兴味盎然。
而此刻,埃莉斯正保持着她的兴致勃勃,对莫里斯说道:“你可以试图否认很多事情,但是咒骂并不能令事实变成假的。没错,我说的就是你现在正性欲勃发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