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恩对此报以一瞬间的沉默——这近乎像是一种迟疑了——然后他定了定神,才说:“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我认为,有信仰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阿帕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兀自慢吞吞地说,“这样,当一个人落魄潦倒的时候,他不必去想办法如何走出这个困境,他只要去逃避,然后向上帝祈祷——万一仁慈的上帝会把他从这种苦难中救拔出来呢?这不是正是一件美事吗?同样,如果一个人从巅峰跌落到谷底,他也有一个对象可以去抱怨,因为所有的不幸正是这神秘而伟大的对象带来的。”
他注视着塞维恩,那双眼睛就好像一潭深深的黑水。然后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一挑,那看似是个笑容:“这样,人人都不必为了自己而努力了。你看,阿克索先生,有人躺在贫民窟的阴沟里等死,而有人站在这样美丽的大厦里饮酒,这显然都是命运的安排。”
而塞维恩敏锐地从对方的语调里——或者他的眼神里,人类看不见但是始终萦绕在他四周的某种气场里——感受到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恶意。这让他毫无缘由地打了个冷战。
他忽然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谈话,因为他意识到对方的言语之间恐怕有某种恶毒的隐喻。所以他有些突兀地后退一步,向着对方微微行礼。
“能跟您谈话真是很愉快,”塞维恩板着脸把这种违心的话说出来,“但是恐怕今天只能到这里了,侯爵,有那么多女士还在等着与您跳舞呢。”
这话说的不错,阿帕特·福劳斯定然也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正好奇地窥探着他们:这场宴会富有的主人和以为刚刚从海难中脱身的、大难不死的年轻人,这样的组合已经够吸引眼球了。阿帕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就好像个高贵的印度王公允许他的仆人告退似的,在塞维恩从阿帕特身边抽身离开的时候,他看见这位侯爵用同样漫不经心的神气向旁边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这真的很没有礼貌,太没礼貌了——然后离他最近的那位淑女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甚至不用他开口说出一句邀请,他们就相携向跳华尔兹的人群走过去。
塞维恩强迫自己再在这栋华丽的大房子里呆一段时间,太早离席被看做是一种对主人的不尊重。但是这一切真的太叫人感觉到苦闷了——现在是一月初,天气寒冷,为了保持室内的温度,宴厅里的所有窗户都紧紧闭着。
室内充斥着燃烧不息的火炉带来的闷热、反季节的鲜花强烈的芳香、还有男男女女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刺鼻的香水气味。
他勉强在室内呆了一会儿,然后借口出去透透气、独自一人走到走廊上去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四个不同的人试图让他讲他在那艘遭遇海难的船上的经历了。
而死于海难的那些人某种程度上是被他害死的,既然事情是伊利安干的,也就是说他得为此负责……塞维恩想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悲哀地发现自己心底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觉,他对那些死亡的认知只是一个个数字,近乎麻木不仁。或许只有在像莫里斯那样的人真的把刀捅进人的胸膛、刨开人的肚子的时候他才能切实地感受到“死”的意义吧,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漠不关心啊。
阿帕特·福劳斯侯爵也在宴厅里消失了,以人们对他的了解,他很有可能是带着某个姑娘跑到哪里去共度一段私人时光了,这样同样很没礼貌,但是他的地位和他的钱只能让人表面上赞美他是一位风流浪子。
宴会的主人公不在场,塞维恩觉得自己也该到了退场的时刻。伊丽莎白应该正在家里等着他:诚然如此,伊丽莎白要营造出自己还没回伦敦的假象,因此一直呆在家里从未出门。塞维恩知道他只要回家,就能看见伊丽莎白在家里等你。
在塞维恩离开宴厅的之前,他由于心不在焉差点撞在一位站在门口附近的小姐身上,他抬起头刚想跟对方道歉,但紧接着就愣住了。
——眼前的这位淑女他恰好认识:对方长着一头浓密的、美丽的棕色头发,身材高挑,正是那位校长的女儿,名字叫做玛丽。
塞维恩看见是她,只能非常不自在地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而这位淑女用目光柔和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微笑怎么看都不是非常的愉快。她声音轻柔地说:“好久不见了,阿克索先生。”
塞维恩只能点点头,一样干涩地说:“……好久不见,玛丽小姐。”
这极其尴尬。在他还在学校任教的时候,曾见过这位淑女几次,对方对他一直非常温和有礼。而当时,在学校里流传的一种传言是:这位女士对塞维恩这个年轻又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如果塞维恩向她求婚,她一定会答应的。甚至当时很多人都坚信总有一天塞维恩会向她求婚的,他这样才华横溢的大学教授跟校长的女儿结合是十分合适的;而另一种说法指出,校长本人也会赞同这门亲事。
当然,塞维恩没有求婚,实际上他对这位女士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看看他是怎么在一个来自遥远的地方的怪物身上栽跟头的就知道,他喜欢的并不是玛丽那种羞涩温婉的类型——无论如何,这位女士或许确实是曾对他有好感的,但是一切都完了。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受邀参加一位德高望重的医学教授举办的舞会,在舞会上塞维恩曾跟这位女士跳了一支舞。现在,塞维恩已经身败名裂,只是属于伊丽莎白的未婚夫了。就算是他遇到的不是玛丽,而仅仅是另外一个过去的同事,他也会感慨命运无常,更别说这位心地善良的女士在他落难之后从不曾落井下石了。
他并不曾爱过眼前这个女人,到现在他也不曾对对方更多一丝好感——但是到了现在他看向对方,还是难免生出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但是现在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对对方微微苦笑了一下,轻轻地颔首,然后绕过她走开了。
他能看见身后衣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玛丽转过身,目光依然追随着他的方向。他能想象对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出什么来,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塞维恩慢慢地走远了,在这个时刻,他格外地想念伊丽莎白。
塞维恩匆匆穿过庭院,他告诉在宴厅里侍候的仆人自己身体不适要提前退场,然后走出长长的、地面光洁的走廊,向着停着他的马车的地方走过去——实际上是伊丽莎白的马车,马车侧面绘制着她家族的纹章,因为显然,塞维恩自己是没有任何多余的钱能供养马和车夫的。
庭院里落着一层雪,已经微微的融化了,等到夜更深的时候会再次冻结;阿帕特·福劳斯的庭院里种植着一些常绿的植物,现在那些被修剪成各种形状的树篱上已经落了一层积雪,在夜色中看上去像是形状奇怪的雕塑。车夫们聚在一起谈天抽烟,搓着手抵抗黑夜的寒冷,阿帕特能在黑暗中远远地看见他们,那些车夫的头顶上冒出因为冷凝而形成的阵阵白雾。
塞维恩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忽然听见了什么人谈话的声音——那声音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中,直击他的灵魂。
“所以说,”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说道——好像就是侯爵本人的声音——“他果然没有对妓女或者小孩干什么?”
塞维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形隐没在院子里一棵修建成鸽子形状的树篱后面。后来他会惊异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忽然躲藏起来……或许是莫里斯在他的身体里作祟。
他透过树篱被冻结的枝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能隐隐约约看见三四个人站在面向庭院的长廊中交谈,似乎一边交谈一边喝着红酒。他们中间的距离不是很近,中间又隔着树篱,在一般情况下塞维恩是看不清他们的脸的——但是非常不巧的是这几个人他还都认识,出了阿帕特·福劳斯之外,其他的几个人是他在大学任教的时候的同事,也就是他一进入宴会的会场的看见的那几个。
而现在阿帕特正跟他们……谈论他自己?
“他?”其中一个人含混地笑了一声,听上去仿佛已经很醉了,“他怎么敢?他是个连跟女人对话都会脸红的窝囊废,当时不是说校长先生家的玛丽小姐喜欢他吗?您以为他不知道吗?但是他还是不敢向对方求婚。”
“啊,我听说过那个故事。”阿帕特继续用那种懒洋洋的声音说道,“玛丽小姐喜欢他,伊丽莎白小姐也喜欢他——恕我直言,我在他身上看不出那么多值得他们喜欢的优点。喔,先生再喝一杯吧。”
一阵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音响了起来。另外一个同样醉醺醺的声音说:“他们觉得他出身贫寒又努力,就应该得到特别的嘉奖……但是又凭什么呢?他上大学的时候因为穷所以得到额外的奖学金,但是成绩同样的富家子弟却得不到这样的奖励,‘他们反正有钱,就绝不会在意这种小荣誉’,人人都是这样想的!”
“校长先生当初靠着他这一类的助学计划在下议院里赢得了尊重,人人都说他是大慈善家——”
“……因为同样的原因,在学校任教的时候董事会决定先让阿克索晋升,因为他是贫寒人家孩子凭着自己的努力走上上流社会的例子。哈!他只要再努力个十几年,估计能当上学院院长……”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侯爵用一种温和的、沉思的语气说着,“这样说,是这所学校里的某一个人,是你们中的某一位……啊,无意冒犯,我只是提出这样一种可能——出于嫉妒,诬陷了他,是吗?”
他的话音在冷冰冰的雪地中落下,侯爵和客人一同度过了寂静的一两秒,然后那些醉醺醺的客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哎呦,先生!可不要这样说!”其中一个人这样笑着回答,他喝侯爵家那些醉人的酒喝得太过,要不然一定不会这样鲁莽。“是那些婊子自己找到学校、找到教会去告状的,也是那些小孩自己告发他们的老师对他动手动脚的,谁能说他们不是自愿的呢?就算是只给他们几个先令,他们就会去出卖自愿为他们教授知识的人,这又能怪谁呢?——要知道,先生,对于那些孩子和那些妓女来说,一块面包比让他们多认几个字重要的多,这可不是任何人导致的呀。”
“所以,”阿帕特带着一种甜蜜的笑意说道,“确实有人干了。”
“人人都干了,人人都没干。当一个人身陷囹吾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辩护的时候,不正说明他的战壕里没有一个战友吗?”其中一个人笑嘻嘻地回答,“原谅我说这种谜语吧,侯爵。除了站在法官面前的时候,有些事情是万万不适合说给别人听的——甚至不要说给世间的法官,应该说给天上的那位法官听。”
“他没有一个战友吗?我记得正是那位校长提携的他。”侯爵沉思着回答,“而且根据我今天跟校长先生的交往来看,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呀。”
“如果玛丽小姐不爱阿克索的话,他确实是不介意做一个很好的人的,我猜他也不介意把阿克索提拔到院长的位置,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年里引荐他进议会。”一个声音说道,“但是玛丽小姐却偏偏爱他!您想,校长先生怎么能把自己的独生女嫁给一个看门人的儿子呢?他的女儿的后代可是要继承他的爵位、他的全部财产、还有他从政的梦想的……说真的,如果他有选择的话,我想他宁可把女儿嫁给您!”
“我?”阿帕特·福劳斯轻轻地笑了一声,“玛丽小姐确实十分美丽,不过我想,她还没美丽到我想与她共度余生的程度。”
于是几个喝醉的客人间又爆发出一阵大笑,而塞维恩依然定定地站在鸟儿形状的树篱后面,就好像索多玛城前面的一根盐柱似的。他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了,就好像只有攥紧的拳头才能保持他的冷静一样。他本应该感觉到疼的,但是他没有,只感觉到一阵麻木和空虚。
所以这就是原因……某个人,某个被他曾经视为伙伴和朋友的人为了阻碍他的前途——或者是因为嫉妒玛丽小姐爱他,谁知道呢?——而诬陷了他,那个人可能是所有人,因为所有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都乐见那件事发生。甚至是一直被他视为导师和亲切的长辈的校长,甚至是那些和他分享午饭、在假期和他一起去歌剧院的朋友……
他依然站在那里,不感觉到疼痛和寒冷,只感觉到莫里斯的灵魂——那里确实有一团灼热的、燃烧的灵魂——同心脏一起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肋骨和胸膛。
塞维恩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阿帕特·福劳斯侯爵的声音,他的语调中依然带着可恶的笑声,从他的嘴唇中吐出的词语如同刀子那样深深地割过人的心脏。
“——我完全明白了,这显然是一条无可辩驳的真理。”他说着,“记住这句话吧,朋友们:人人都只为自己活着!”
几位年轻的大学教授回到了宴厅,而阿帕特·福劳斯侯爵依然留在原处。如同在沉思着什么似的摆弄着手中的高脚杯——被他打发掉的几个年轻人确信他一会还有个约会,而且是跟一位贵族小姐的,因此暂时不会回去。这几个天真的年轻人是如此相信这位侯爵的花言巧语,所以他们只是向侯爵露出一个自以为心知肚明的笑容,然后就提前退场了。
不远处的宴厅里热闹依旧,乐队演奏着一首轻快的小调,而怪物们则没有欣赏它的能力——在他们眼里,音乐和其他普通的声音一样,都只不过是浮动在空气中的一种波,他们用他们大得骇人的白色眼睛捕捉它们,用拟态的唇舌模仿它们的声音。如果真要让莫里斯说的话,他只能评价这声音的“曲线很优美”。
此刻他也并不是真的在打量手指的高脚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掌心里蠕动着生长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吸盘,吸盘中间细丝状的触须在黑夜中舞动着,那是它们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它们运作的机制可跟人类的舌头大不相同,也不是人类的舌头能够比拟的。对于它们来说,食物散发出的“味道”实际上可以被形容成一种情绪、颜色、口感和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绝不可能用人类的语言形容的复杂感受。
所以此刻阿帕特能“尝”到一种十分剧烈的情绪,是愤怒、痛苦、悲伤和不知所措的混合体——或许还有“孤独”,但是阿帕特不能精确地衡量出它的比重,因为“孤独”往往是独属于艺术家和哲学家的,其他人类往往置身于孤独之中也不会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换言之,伊利安对这种食物更在行些。
人类对“庭院中藏身着某个散发着强烈存在感的个体”这个事实一无所知,而对阿帕特·福劳斯的种族来说,这明显的像是黑夜里大海中亮起的灯塔。如果有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就会发现那种小小的吸盘正在争先恐后地从他的手掌侧面、手腕和手肘上面爬出来,沿着皮肤一路向大臂爬升,就好像某种畸形的瘤子。但是没有人看见,所以大体上,他现在还维持着人类彬彬有礼的假面。
——直到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来。
对方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几乎像是爪子上覆盖着肉垫的猫咪。但是侯爵还是听到了,于是他像是个真正的、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且困惑的人那样转过身,恰好看见塞维恩·阿克索。
对方依然穿着那身合身(但是太过昂贵,一定是伊丽莎白的裁缝为他定制的)的黑色礼服,依然是黑发、发尾在脑后规规矩矩地束成一束,依然是那双蓝眼睛——但是他身上依然有“什么”看上去大不相同了。像是新生的芽要从已然腐朽的种子外皮中爆裂出来的那一瞬之前,虽然一切还没有发生变化,但是人人都已经感受到一种骇人的生命力。
阿帕特微微地眯起眼睛来,格外认真地打量着他,另外不属于人类的无数器官在他的体内运转,足以让他直逼事物的真相。不如说,他能感觉到莫里斯,那个人人畏惧的杀人犯在塞维恩那摇摇欲坠的表皮之下不断挣扎,他能从空气中听到无声的怒吼,那种怒吼是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强烈的、富有侵略性的情绪的气息发出的。
但阿帕特只是装作全然不知,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阿克索先生,”他用那种甜蜜的声音说道,这位侯爵经常在骗未婚的淑女跟他上床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还以为您打算离我远一点呢——不过这样看了,您对我也不是全无好感,对吧?”
世界上有那么多句话,阿帕特·福劳斯偏偏能挑到让塞维恩——或者莫里斯——最不愿意听的那句,不得不说这确实也是一种才能。或者干脆说:他的计谋已经得逞了。
此刻塞维恩的大脑正一片混乱:正如所有可怜人被一个他们绝没想到的真相冲昏头脑的时刻一样。他一直知道之前害他失去工作的事情是诽谤,但是之前他怎么也没想通过那些穷苦的女人和孩子为什么要诽谤他,而现在现实就摆在他的面前了,答案就是“嫉妒”。
“嫉妒”,多可怕的一个词啊,宗教上位列罪恶之一,现实中也不被人认为是美德,但依然可以如野草一般滋生。他曾以为他在大学里的那些同事虽然出身比他要好很多,但是依然对他和善而友好,但是这种友善在利益面前又是如此不堪一击。
塞维恩还记得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他那贫困潦倒的父母带到教堂里去做礼拜,这对穷苦但善良的夫妇相信苦难只是神对他们的考验,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对神灵俯首——年幼的塞维恩曾在教堂里听神父讲述该隐的和亚伯的故事,该隐向神献上自己种植的粮食,亚伯则用自己放牧的羔羊作为祭品。神接受了亚伯的祭品,却没有悦纳该隐的祭品,因此嫉妒的哥哥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弟弟。
年幼的塞维恩不能理解这个故事的很多部分:为什么同样是经过辛勤照料之后获得的收获,上帝却喜欢亚伯的祭品而不喜欢该隐的呢?为什么不接受祭品的是上帝,但是该隐却要杀死亚伯呢?
而多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只能听见血液撞击着耳鸣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莫里斯在他灵魂内的某处发出骇人而癫狂的笑声。而阿帕特·福劳斯,含着银勺子出生的贵族,正面对他露出一个令人不喜的笑容。
人人都羡慕福劳斯侯爵这样的地位,但是没人会选择对他下手,因为他的地位和财产是世袭的,没人能从他手中夺走。而塞维恩则不同,在上位者高高在上的“赏识”之下,他在其他人眼里依然是那个看门人的儿子,让他重新落回泥沼之中甚至不损耗他人的良心,而他自己的罪名只在于受到瞩目……归根结底,为什么同样经过了努力,神却不悦纳该隐的祭品呢?又为什么明明不是有意,该隐却因为嫉妒杀死亚伯呢?福劳斯侯爵依然在他的视野之内微笑,这神的宠儿,被神灵祝福而出生,因此可以永远过着富足而快乐的生活——
塞维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中抓着冷冰冰的什么东西。
他意识到那是一把刀。
阿帕特注意到塞维恩·阿克索的手中握着一把刀:那是一把本应摆在宴厅中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的、一把银质的餐刀。塞维恩和阿帕特都没太注意到这把刀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其中的细节可能只有莫里斯一个人清楚。
话又说回来,塞维恩一直坚称他和莫里斯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事实又真的是那样吗?在他的描述里,他和莫里斯被某些征兆鲜明的“切换”分割出来,但是他们两个之间真的那样泾渭分明吗?阿帕特认为显然不是,只不过是塞维恩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些混沌不清的边界而已。
因此阿帕特带着极大的兴趣打量着那把微微颤抖的、握刀的手。他在这个时候应该摆出一个惊恐的表情,但是他也同样懒得伪装了:在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类面前他不需要伪装,因为下一秒塞维恩就冲了上来。
(这悲惨的人类从没意识到自己和莫里斯到底有多么相似,阿帕特津津有味地想着)
塞维恩毫不费力地把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贵族撞翻在地面上,他倒在花园里,地面上曾是被园丁精心照料的草坪,但是这个时候早已枯萎了;草屑粘在他昂贵的外套上,而塞维恩则压在他的腰上,那截银光闪闪的利刃——现在看上去就像是被他握在手中的一截破碎的月亮,刀刃深深地没入了这位贵族的喉咙。
塞维恩没有在思考,如果他在思考的话他或许不会这样干。但是已经晚了,莫里斯的声音在他的灵魂中、在他的耳边嘶嘶作响——像是撒旦,像是毒蛇——“吃吧,然后你就会像神一样。”那声音说道。而锐利的刀刃切进皮肤和血肉轻易得像是切进面包和黄油,又或者他只是因为愤怒而忘记掌控自己的力道。
这种愤怒是安静的,宴厅里轻快而糜烂的音乐如洪流般滚滚而来,给了愤怒缄默的余地。杀人者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疯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环绕着他,被杀者似乎还没有发出声音就断了气,鲜血从侯爵的喉咙中喷出来,滚烫地飞溅在塞维恩的脸上和昂贵的衣服布料上面,而这贵族那水潭似的奇怪黑色眼睛则越过塞维恩,直直地盯着无星的夜空。
塞维恩刺了很多下,直到死者的颈部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可怕创面。莫里斯杀人的记忆在他的无数次回忆里始终像是蒙着一层薄纱,但是这个时候却可怕地清晰起来:他忽然能回忆起自己的手是如何紧紧地抓着那些女人的头发,刀子是如何切进她们的皮肤,鲜血又是怎样喷溅在他的手上和面庞上。最重要的是,他忽然回忆起他胸中在这样的时刻是充盈着一种怎样的快乐,愉悦到近乎要把他的心脏涨破。
他死死地盯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尸体,一部分是感觉到震惊,另一部分……一种可怕的、单纯的惬意和快乐从他的胸腹中往脑海里爬升,如同蜘蛛密密麻麻的脚那样搔过他的皮肤。
如果他处在这样的情绪里的时间长一点,他就会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惊慌和恶心,但是就在这一刻——
这一刻,阿帕特·福劳斯侯爵呆滞地大张的眼睛忽然轻快地眨了一下,他再次睁眼的时候无暇的纯白色已经填充满眼眶的内部,眼球的中央是一道无情的黑色裂隙。
然后侯爵笑起来,因为他的喉咙上开了一个大洞,所以这笑声里掺杂着轻微的风声。塞维恩忽然明白了自己在面对什么……或者说,面对谁。这一刻塞维恩感觉到脑海里有一根弦铮的一声崩断了,然后他下意识地做了他这一刻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猛然扬起手中的刀子,把这把沾着血的银刃重重地捅进了这怪物一遍的眼眶中。
人类会因此感觉到疼痛,但怪物却似乎没有这种痛觉神经。他的笑声依然没有止息,而喉咙上的伤口却在飞快愈合:肌肉和皮肤弥合,原本已经飞溅在塞维恩皮肤上的、已经凉下来的血液如同时光倒流一样沿着原本的轨迹飞回到正在飞速复原的伤口中去(那血液显然也只是某种拟态的一部分,估计他们的皮肤下面根本就没有血)。至于那只眼睛,塞维恩甚至感觉到破裂的眼球里有不断愈合的肌肉推挤着他手中的刀子,把刀刃从那道伤口里挤出来。
塞维尔的手指发麻,像冰块一样发凉,他近乎是机械地把刀刃抽出来、然后再一次重重地刺进被他压制(或者根本无意挣扎)的身躯里去;而阿帕特根本就懒得伪装他还会出血了,那双眼皮下面、苍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绝望地试图进行杀戮的人类,而不断出现又愈合的伤口中有些像是气体又像是凝胶一般的东西淌出来,沿着地面滚滚四散开去,那是人类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噩梦。
塞维恩不知道自己刺穿了这具类人的身躯多少次,不过除了衣服上的刀痕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某些东西沿着他的面颊淌下来——滚烫的,不是血液——人的泪水狼狈地滚落在阿帕特·福劳斯的皮肤和衣襟上;而最后一刀深深地刺穿了阿帕特的胸口,如果他是个人类,应该已经钉穿他的心脏。
塞维恩布满汗水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刀的刀柄,胸膛起伏不已;而阿帕特依然微笑着看着他,就好像一个漠然的旁观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去,手指覆在塞维恩握刀的手上,然后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把那把刀从自己的胸膛中拔出了来。
塞维恩注视着这一切:拔出来的刀刃依然闪闪发光,上面并没有粘一点血迹,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疯狂的幻梦。而血肉蠕动着愈合的时候发出一连串令人感觉到不适的、湿漉漉的挤压声。塞维恩看向阿帕特·福劳斯——或者叫他“埃莉斯”吧,两者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塞维恩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在濒死一般地跳动了,或者说在这个瞬间,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了。
“你想要什么?”他地哑地问道。
“我什么也不想要,阿克索教授。”阿帕特·福劳斯近乎是宽容地回答道,他伸出手去,温和地擦掉了塞维恩眼角的一点泪痕,“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观察者。”
第九餐:不可含怒到日落
虽然这样说起来未免有点冷酷,但:伊丽莎白对阿帕特·福劳斯能干出什么来都不太吃惊。
伊丽莎白留在家里,因为按照一般人对她“去往美洲”的旅行的推测,她现在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英国。她那座大宅空空荡荡的,里面一个仆人都没有,家具上都蒙着白布,而伊丽莎白就坐在窗前看着夕阳从浓重的雾气后方的某处落下,把雾映照成混沌的赭石色。天慢慢地黑了,夜色从雾气的帷幕后面升起来,而她正等着某件事情发生。
……“某件事情”,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必然有某件事情要发生了。阿帕特·福劳斯必然是准备要干什么才会大费周章地举办一场宴会,然后特地邀请她的未婚夫去参加。此人——以及藏在这层人皮下面的东西——在之前的三十年之间可能确实挺喜欢宴会的,但是在近一两年,他的这种兴趣飞速消退了。他对很多事情都是那样,飞快地燃起兴趣、然后再飞快地把它们抛弃,至少对于他的种族来说是太短了一些。
他一向如此,伊丽莎白太了解他了。这种熟悉超越了人类概念上的“亲人”和“朋友”,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还在某颗尚未毁灭的星星上的时候,伊丽莎白和阿帕特就是在相邻的两枚卵中被孵化出来的,那时候他们还无所谓性别之分,更没有披着人类的皮囊。
她的这位“朋友”在种群中也一直是个相当奇怪的个体。最明显的一点是:他确实在人类的社会中呆得太久了,这对他们的种群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换而言之,如果一个人类和猴子一起生活了几百上千年,那也同样不可思议,不是吗?
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和猴子在一起生活,可以说这是他的怪癖;如果一个人不但跟猴子生活在一起,还常常挑拨猴群互相争斗、甚至训练猴群去袭击人类,那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了。
伊丽莎白知道这些事情中的一小部分:在公元前后阿帕特一直在西亚生活,那个年代他很是热衷于让人类误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位神灵,然后他会让这个被他随机选中的幸运儿许愿,再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实现对方的愿望。那些倒霉人类虽然可能确实得到了财富、宝藏、美人的爱情、甚至于成为了一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是却失去了更多宝贵的东西。他干过的这档事情中的一部分被写在了《天方夜谭》之类的书上,现在还被一部分人当寓言故事讲。
伊丽莎白还听说过另一个故事:她的有一位同族在公元七世纪左右被他当时选中的一个“食物”给谋杀了——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种族有几乎无穷无尽的寿命,也非常难被人类伤害——这个同族的死法非常的……有创意,一个正常的人类几乎不可能想到可以那样做。
而阿帕特非常讨厌那个同族,虽然他可能讨厌世界上还残存的大部分同类,但是那位死者也在他的厌恶名单上位列榜首。
在之后的一千多年里,伊丽莎白大概见过除阿帕特之外的同类三五次(考虑到他们是一个非常厌恶和同类相处的种族,在他们文明开化之前、他们看见同类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要斗个你死我活,这个见面的次数已经相当可观了),非常有趣的是,每次伊丽莎白见到别的同族,对方都会谈起那次可怕的谋杀——实际上对于他们种族漫长的生命和乏味的生活来说,他们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讲——并且众口一词地对伊丽莎白表示:这件事后面肯定有阿帕特的影子。
虽然这是个崇尚独居的种群,但是他们在有关阿帕特的看法上倒是能奇怪地达成共识。
因此,人们完全可以想象伊丽莎白现在是怎样抱着宽容的态度看待阿帕特的所作所为了,在和对方保持联系的这么多年你,她眼看着对方牵扯到无数次人类的战争、各式各样的革命和起义、五花八门的社会更迭中去。所以说现在阿帕特忽然准备举行一场宴会,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说:“祝你玩得开心——另外,下次你再搞出任何类似于伦敦大火的事情之前,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
而这个冬季的夜晚,伊丽莎白就是抱着类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想法坐在窗边等塞维恩·阿克索回来的,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可能性甚至包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阿帕特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揭发塞维恩就是开膛手,反正这种事听上去就像是阿帕特会干的事情”……不过谢天谢地,阿帕特显然并没有那么干。当伊丽莎白听见马车的木质车轮压过门口的石子路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平安回来了。
“平安”是一个源于人类角度的定义,指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全须全尾的、既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名声扫地。而从伊丽莎白的角度来讲,她意识到塞维恩发生了某种“变化”,虽然他还没有踏上前往伊丽莎白所在的走廊的楼梯,但是伊丽莎白已经从他的情绪中嗅到了这种改变。
伊丽莎白还记得塞维恩第一次站在她的宅邸的客厅里的时候是什么味道的,那个时候塞维恩的情绪嗅上去曲折而苦涩,那是心烦意乱、绝望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等到塞维恩爱上她之后,他的情绪里就多了一点爱的甜蜜,但甜蜜的尾调是深邃而破裂的——那是属于“愧疚”的味道。犹豫、悲伤、愧疚和一点点绝望是伊丽莎白为自己选择的猎物的主要构成,但是今天似乎不同了。
绝望的气息更浓烈了一些,当绝望的情绪浓烈起来的时候,它们尝上去就像度数中等的蒸馏酒;而绝望的下层还是悲伤和愧疚,但是又多了些什么,是埃莉斯更偏爱的口味……辛辣的、带着针扎一样的刺痛,被称之为愤怒。
书房的门被塞维恩推开了。
下一秒,伊丽莎白就看见他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对方看上去仿佛一切都好——是指,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泄露出太多他的情绪,这令他看上去仿佛和几个小时之前出门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礼服的领口稍微松了一点,可能是他乘坐马车回来的过程中不耐烦地把它扯松了。
伊丽莎白仔细地打量着对方,或者,“做出打量的样子”,她拟态出人类头颅的位置其实并不是她的眼睛,但是她也不介意为了迁就对方做出更加人性化的举动。然后她斟酌着说:“塞维恩……”
她想问“阿帕特干了什么”,但是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措辞,这显得她对阿帕特可能会做的那些事情太过心知肚明了——不过也确实如此。伊丽莎白没法向对方解释她对阿帕特某些显然会让塞维恩受伤的行为的轻慢态度和她对塞维恩做出的种种承诺是否存在冲突,这是源于他们和人类的思维方式的不同:眼前这个人类显然会觉得那是矛盾的,因为人类的伴侣似乎有令自己的爱人远离危险和心碎的义务;但是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则并不是如此,她对她和塞维恩关系的定义近似于“捕食者与食物、以及长期的陪伴者”,在这种定义之下,她认为没必要把对方当成笼子里的金丝雀,也不必要去特意阻止阿帕特的某些暂时还未知的计划……但是尽管如此,伊丽莎白还是敏锐地认识到什么样的措辞可能会让对方受伤。
简单地说:于是她就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更加妥当了。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心态,至少在人类之中是很常见的:人们往往有做某些事情的勇气,但是却缺乏向别人承认自己做了那件事的勇气,所以断头台前往往会出现无数痛哭流涕地声称自己没有犯罪的囚犯。而作为另外一种跟人类有共同之处的智慧生物,伊丽莎白有的时候也会陷入这样的窠臼。
好在对方没有等她开口的意思。塞维恩默默地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拥抱了伊丽莎白。
塞维恩的怀抱是冰凉的,正如同任何一个从寒冷的室外刚进入室内的人那样,他的双手环过伊丽莎白的肩膀,手指插入她柔软的金发,把自己的额头疲倦地靠在伊丽莎白的肩膀上。
伊丽莎白沉默了两秒钟,她的味蕾——属于怪物的味蕾,暂且这么称呼吧,在它们的语言中有个独立的名词用来描述这器官——能尝到一股苦涩、破碎又生机勃勃的味道。
所以伊丽莎白没有问他还好不好,伊丽莎白问的是:“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梦境。”塞维恩湿而冷的嘴唇贴在她颈间温热的皮肤上,如是回答道。
阿帕特·福劳斯在整场宴会上的最后一支舞还是跟那位校长家的女儿跳的,这位淑女在发现塞维恩·阿克索也参加了宴会之后总有点心不在焉,显然她确实是曾喜欢过那位前大学教授的。
舞曲结束之后,阿帕特把这心不在焉的姑娘送回她父亲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校长先生显得有些不悦。这位老先生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寒暄似的对阿帕特说道:“侯爵,我注意到那个名叫阿克索的年轻人也来参加这场宴会了。”
“他已经提前告退了,”侯爵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未婚妻现在还在美国,他是代替他的未婚妻来的。”
“唉,我是认识那个年轻人的。”老先生说,然后他真心诚意地叹了一口气,“我当初还是很欣赏他的,但是没想到他会做出那种事。”
“是啊,谁想得到呢。”阿帕特敷衍道——其实但凡没瞎的人应该都能看得出当初塞维恩没干那种事,况且以他当时的收入,就算是真想找个交际花厮混也不是什么难事,又干什么非得要去骚扰贫民窟的妓女。
眼前这位校长先生话说的这样情真意切,也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相信眼下这个事实而已,戳穿几个收钱办事的人对他这种身份的人很容易,但是他嘴上说着惋惜,当时肯定根本没有派人去调查。
至于他对自己看好的年轻人如此不上心的原因嘛——
“我听说令嫒前段时间已经订婚了?”阿帕特随口问道,“我还以为她会和未婚夫一起出席呢,她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这话就想一把钥匙一样,校长先生瞬间骄傲地挺起胸,连脸上都仿佛更光彩照人了。“特米尔公爵忙于公务,”他微笑着回答道,“您知道,他是一位内阁成员。”
阿帕特含混的点点头,他对哪个公爵是内阁成员并不感兴趣,只要确定校长先生的女儿确实即将嫁给一位身份显赫的大贵族就可以了——所以这就是塞维恩落到现在这种境地的间接原因之一:因为他最尊重的校长先生对女儿的婚事有自己的看法,可惜女儿却爱上了一个出身不好的小伙子。诚然,作为大学教授,塞维恩确实可以受重用,但是作为女婿,校长先生认为这就实属高攀了。
后面的事情阿帕特·福劳斯就都知道了:校长先生私下里对女儿选择心上人的口味火冒三丈,但是女儿却痴心不改。不长时间之后塞维恩被嫉妒他步步高升的人诽谤,校长先生就顺水推舟地开除了他,那位淑女虽然伤心,但也不可能真嫁给一个名誉受损的人(实际上除了伊丽莎白,恐怕哪个上流社会的淑女都不会做出这种决定),因此不久之后就顺父亲的意和以为内阁成员订了婚。
“……真是一桩喜事。”阿帕特不紧不慢地评价道,“特米尔公爵确实配得上您的女儿。”
于是他在对方客套的寒暄中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
这个无趣的夜晚就快要结束了。
这次塞维恩·阿克索的梦境里没有那高高的、圆形深渊一般的冰冷墙壁,没有高悬在天空中的病态的月光、没有城市里弥漫的浓重雾气。实际上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的梦境是一片没有方向或者上下之分的、纯粹的黑暗。
塞维恩感觉自己正漂浮在这黑暗中,就好像婴儿漂浮在羊水里面——在梦境混沌又不连续的片段里,他艰难地思考着“死”。这是他一直以来关于“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的一个答案:莫里斯有着很强的求生欲望,他没法在莫里斯眼前自杀,普通人大概也没什么可能杀死一个疯狂杀戮的杀人犯,所以他唯一的指望是伊丽莎白,对方虽然并不想杀他,但是他觉得如果自己真诚地恳求的话,对方会答应的。
他从福劳斯侯爵的府邸返回家中、而中听着马车碌碌的声响的时候,脑海里就在想着这个问题。死,可以从根本上制止莫里斯作恶,也可以从根源上掐死他的痛苦……之前的他会悲哀而平静地选择这种陌路,并且因为解脱而感到少有的恬静。但是今天之后的他还会这样选择吗?
在得知自己的无妄之灾都是来源于谁——不能锁定到个人,但是却已经指向某一群体之后——他还能如此安然地滑入死亡吗?他曾经自以为慷慨而善良,但是真的如此吗?
黑暗如同流水一般包裹着他,但是塞维恩却感觉到双脚触及到了梦境中的大陆,然后他低下头去,看见自己的双脚踩在由死人的肢体构筑的大地上。
无数还模糊地能看出形状的肉块挤压在一起,尸堆上时不时伸出一两只扭曲地、指向天空的手臂。没有腐朽的气味、没有腐败的创面,他脚下踩着的东西像是白蜡捏成的柔软模型。而这些堆叠在一起的身躯在塞维恩的面前汇集成尸骨之山——如果是过去的塞维恩,他会在这一刻感觉到惊恐,但是他没有,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麻木——莫里斯就站在这尸堆构成的山丘的顶端,穿着他常穿的那条长及脚踝的黑色斗篷,低头对塞维恩微笑。
塞维恩还记得上次他们见面的场景,那个诡谲而香艳的梦,而他依然记得莫里斯的双手掐在他的喉咙上那种痛苦的感觉。但是他此刻没有退却,脸上甚至都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这些尸体,如同它们正是自己脚下的大路。他向着莫里斯走去。
白白的肢体、翻涌的黑暗、莫里斯的黑色头发和他苍白的面颊,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它应有的色彩,像是怪异的黑白照片。莫里斯仔细地打量着塞维恩,嘴角挂着一个令人十分不愉快的笑容,胜者会露出的那样的笑,而塞维恩则不怎么想看见它出现在对方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怎么?”莫里斯用一种嘲弄的语气问道,“你终于愿意向我承认你并不是全然‘善良’和‘忍让’的了吗?——你愿意承认你体内也藏着某种残暴的欲望,而你我本就是一体的了吗?”
塞维恩注视着对方,他们站在尸堆的顶端,就好像俯视着自己的国土的君王。塞维恩的嘴唇惨白,开口的时候声音略有些不稳,但是吐字依然异常清晰,他说:“我宁可不这么说。”
“那你打算怎样说?”莫里斯冷冷地笑了一声,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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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恩沉默了许久,就好像他那颗渺小的心脏之内有两个比他们强大的多的巨人在战斗。最后,他低声说道:“……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共识。”
莫里斯或许没想到他会这样措辞,这残暴的杀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这笑声刺耳的在漆黑的天幕之下回荡,拂过死人冷而黏腻的皮肤,因而显得异常诡异。他几乎笑弯了腰,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从自己的斗篷下面抽出来——他的手上有温热的鲜血在流淌,在这近乎是黑白两色的世界里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团癫狂的火焰在跳动,而鉴于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口,那显然不是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