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伯格不是没想过获得道歉,但他的想象中,道歉的是他那该死的父亲——霍斯特跪在一地啤酒瓶中泪流满面,请求小儿子饶命。啊,想想看,当黑洞洞的枪口抵住死地的脑袋,只要扣下扳机,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解放……多么快乐!
“对不起,你说的对,我不该把你的抚养权让给霍斯特。”那女人说,“我考虑几晚上,必须承认,我犯了个大错误。”
“哦。”施瓦伯格抓紧手机,“二十二年过去了,你终于想清楚了,嗯?你犯了个大错误?”
“准确地说,是二十年零十个月。”
“去你的零头!我他妈就像个零头,在那个家里!”
啊,神啊,为什么哪里都没有一台货真价实的虎式坦克让他把面前的“母亲”压成碎饼干呢?德国最著名的坦克博物馆离柏林未免也太远了,施瓦伯格去过那里一次,仰望着88炮颀长的炮管心神荡漾。在这个该死的时刻,他又想起了那漂亮的大家伙。好吧,问题回来了,到底花多少钱才能让他实际操作一次,用炮弹把他所谓的父母炸成奥利奥碎屑——
“我太蠢了,”她还在絮絮叨叨,“我以为钱能让你过上好生活。”
叶卡捷琳娜的绿眼睛涌出两颗大大的泪珠,“你上小学一年级的那天我去看过你,在学校外。我怕被老霍斯特发现,这样你的遗产就泡汤了……我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背着书包坐在秋千上,心都要碎了。”
“哈,是吗?”施瓦伯格似乎听到手机的呻吟,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想买几个手机就买几个手机,“那你干嘛不带走我?你心碎了,然后就抛下我,喜滋滋地过你愉快的新生活?”
“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
伊万诺夫适时地冲了过来,抱住了施瓦伯格,不然他真的要跳起来杀了那个装模作样哭哭啼啼的娘们。她生下了他,照顾了一年两个月,接着就把他转手给历史上就没出过半个正派人物的冯·施瓦伯格家。老天,对他悲惨的命运(包括和昆尼西友谊破裂),叶卡捷琳娜必须负全责。
“让我杀了她!”他尖叫,“我要杀了——”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伊万诺夫紧张地咕哝,“杀人犯法。”
“她抛弃我也犯法!”
“你妈妈没有办法呀,她一个单身女人……”
伊万诺夫总能想出借口替叶卡捷琳娜开脱。“那我就有办法?霍斯特那个下贱胚,天天打我骂我,他的儿子也没个好东西,把我从楼梯上退下来,抢走我的课本……”施瓦伯格越说越愤怒,“圣诞节我从来没得到过一份礼物!更别提我的生日了!”
叶卡捷琳娜捂着脸——她竟然带了手帕——嚎啕大哭,旅店的工作人员惊呆了,围着她不知所措。谢天谢地施瓦伯格一直在讲俄语,所以直到此时,还没有同情心过多的无事忙报警。
“我给你买礼物,”伊万诺夫摇晃施瓦伯格,就像摇晃一个嗷嗷啼哭的婴儿,“给你买钢笔,买本子,买书,买巧克力……买饼干,饼干,黄油饼干,奶油饼干,买很多饼干……”
“我不吃饼干!”
“那就买巧克力吧!行吗,牛奶巧克力,榛子巧克力,还有绿色的日本巧克力。”
施瓦伯格咬住伊万诺夫的手臂,这个乡巴佬,粗糙的手臂显示出贫苦操劳的人生经历。他可不介意给这个大个子傻蛋再增添一些神圣的伤疤,但令人惊讶的是,即便被他咬出了血,伊万诺夫依然保持着冷静——虽然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似乎马上就要找他亲爱的狗狗痛哭。
“好啦,好啦,要是你不高兴,你可以咬我,随时都可以。”他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打施瓦伯格的后背,“舒服点了吗?”
“呸,”施瓦伯格吐出嘴里的血,“咸的。”
“你不是吸血鬼吗?”伊万诺夫强颜欢笑,“嗯,我带你去吃蛋糕吧?吃巧克力的,好不好?”
施瓦伯格用伊万诺夫的T恤擦干净脸(肯定布满了眼泪啊口水啊血之类恶心巴拉的液体),去吃了蛋糕和冰淇淋。咖啡店老板盯着伊万诺夫手臂的伤口,嘴里嘀咕着什么。伊万诺夫说,“哎呀,我得去买几个创可贴。”
“随便你。”
叶卡捷琳娜也跟了来,真是厚脸皮。她也吃了蛋糕和冰淇淋。吃完之后,施瓦伯格打了辆出租车去查理检查站。那个鬼地方毫无参观价值,一大群美国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哨兵拍照合影,短短几分钟功夫,施瓦伯格猜那三个扮演哨兵的中学毕业生至少赚了一百五十欧元。
“这里挂着苏联的旗子。”伊万诺夫叹口气,往胳膊上黏创可贴,“嗯,我想,我可以买几张明信片。”
叶卡捷琳娜的脸哭肿了,施瓦伯格看着她,突然冒出一个新主意。他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放过这个“母亲”呢?他一定是被伊万诺夫的低智商传染了。
“我要吃苹果。”他凶狠地瞪着那女人,“我要吃红色的苹果。”
叶卡捷琳娜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哦,你要吃苹果吗?”
她在水果摊前手忙脚乱,买了一大袋红色的苹果。“你还要吃点别的吗?橙子?香蕉?你想吃冰淇淋吗?咖喱香肠怎么样?”
“我要买新靴子。”
“新靴子?好,没问题,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店铺……”
小小的队伍在柏林城里逛了一整天,施瓦伯格吃了苹果,买到了新靴子,喝了啤酒,玩了旋转木马,而且没花一分钱。最后,他觉得呼吸顺畅多了。嗯,就该这样,他要把这个女人的钱都弄到手……
所以他没有推开叶卡捷琳娜的手臂,任由她拥抱了十五分钟。
“我爱你。”他的母亲亲吻他的脸颊,嘴唇热乎乎的,“我爱你,孩子,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