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在柏林之行中获得了什么感悟,施瓦伯格在社交媒体洋洋得意地写道:“……果然,柏林的艺术氛围要强于慕尼黑。我指的是多彩的,令人沉醉的艺术氛围,绝非几座无聊教堂的窗玻璃和壁画。慕尼黑太单调了,甚至没有一家出色的动物园。”
巴伐利亚人当然不会承认失败。施瓦伯格和网上的喷子吵了三天,内心充盈着一种奇特的感觉。到了第四天清早,他六点钟起床,将自己打理一新。正在厨房哈欠连天做早餐的伊万诺夫探出脑袋:“要上课去吗?”
“不去。”施瓦伯格检查领结,还不错,蓝色,他喜欢这个颜色。
“你要出门?”
“差不多。”
从柏林回来后,施瓦伯格对这个俄罗斯乡巴佬产生了一点新的认识——就一点,那么一丁点。他允许伊万诺夫每礼拜烧一次俄国菜,煮红菜根之类的汤,蘸面包吃。他甚至慷慨地给那傻瓜买了新床单,小碎花,特别具有“春天的氛围”。
“去哪里?去公园吗?”
“不去。”
伊万诺夫端来面包、果酱、奶酪和咖啡。施瓦伯格愉快地吃下早餐,没有对播放的国际新闻加以议论。“今天我要去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最后,他决定实话实说,“我要去道歉。”
“道歉?在你的推特上吗?”
“放屁,我为什么要在推特道歉?我跟谁道歉,扎克伯格吗?”
“哦……扎克伯格是谁?”
“一个讨人嫌。”
伊万诺夫也吃掉了早餐。昨天他恳求施瓦伯格养一条小狗,因为他思念伊莲娜。看在法律的份上,在德国养熊?那还不如收藏一辆坦克藏在后院。“叶卡捷琳娜偶尔也能提供一条有用的建议。”施瓦伯格用纸巾擦拭嘴角,“我得表露出我的情感,尤其是对心爱的人。”
“哦……”
“你陪我一起去。”
“哦……”
“要是费恩斯那个美国佬阻挠我,你就杀了他,扔进伊萨尔河。我会为你准备机票的,你回西伯利亚,我付给你薪水。二十欧怎么样?”
“不,我拒绝——”
“那就五十欧吧!费恩斯可不值更多钱了!要我说,其实他连五欧分都不值!一个打橄榄球的傻子,肱二头肌比脑袋都大。”
显然,伊万诺夫不太认同施瓦伯格对美国佬的评价。“我觉得他不错,”他嘀嘀咕咕,“很有礼貌,看起来也精神……”
“你这个傻子,他是美国人!懂吗?美国人!美国早晚会侵略你的俄罗斯母亲。”
“那是美国的事……”
“你已经背叛了你的祖国。”施瓦伯格冷哼,“还有你的熊。”
杀人是错误的,但费恩斯的不抵抗政策压根不给施瓦伯格犯错的机会。“你来啦。”这个浑身肌肉的汉堡包人松了口气,满脸感动,“真好!你不来,我简直伤透脑筋……卡尔难过好久了,怎么都没办法开心起来。他需要朋友。”
“我还以为他只需要家庭。”施瓦伯格瞪着费恩斯,“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对卡尔——”
费恩斯耸耸肩,油腻腻的美国式肢体语言。昆尼西的大房子依旧如往常般安静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乡巴佬伊万诺夫左顾右盼,他已经和费恩斯搭上了话,用半生不熟的、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德语,“哎呀,这里可真棒!”
“是的,”费恩斯用同样差劲的德语回答,“你要喝茶吗?”
“俺不喝。”
“喝可乐吗?”
“可乐?哦,好,谢谢!”
身为德国人,决不能喝可乐。不过鉴于芬达早就被可口可乐公司收购,喝芬达也应该属于叛国行为。施瓦伯格来到客厅,明亮的阳光洒在地板上。就在落地玻璃窗前,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躺椅上。
“卡尔!”施瓦伯格轻声叫道,“对不起,我——”
昆尼西扭过头,金发垂落。几个月不见,他的头发留长了些,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的古代人物。施瓦伯格真心称赞这头金发,但他来不及发推特了,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我,”他走上去,将怀里抱着的整整一大束百合放到昆尼西怀里,“我很抱歉,亲爱的,我不该在电话里冲你大喊大叫。”
昆尼西没有拒绝花束,但他还是没有露出微笑。“我没想到,”他吸吸鼻子,蓝眼睛含着水光,“我没想到,阿历克斯,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当然是你最好的朋友了!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情!”施瓦伯格激动地说道,“一切,卡尔,那天我只是,我只是……”
“你结婚了,居然没有告诉我。”昆尼西含泪,“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我竟然是从脸书上得知的!”
“这个——”施瓦伯格扭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品尝可乐的伊万诺夫,那乡巴佬不失时机地打了个响亮的嗝,打破了客厅的静谧。
“我没想到我会结婚……”他说,“我走投无路了,卡尔。要是不结婚就拿不到遗产,虽说我刚刚知道,就算我不结婚也能拿到遗产,但——”
“我说过,你可以来找我。”昆尼西也很激动,“我可以帮助你。而且,我,”他扭开头,“阿历克斯,你请你告诉我实情——你讨厌我、我这种人,是吗?”
“胡说什么呢!”施瓦伯格惊讶极了,“我就算讨厌全世界,也不会讨厌你!”
“可我是、我是同性恋。”昆尼西眼中的泪水摇摇欲坠,“你不是最讨厌同性恋吗?”
“那都是胡扯。”施瓦伯格着急地单膝跪地,一把握住昆尼西的右手,“我不讨厌同性恋!”为了增添可信度,他又回头看了眼喝可乐的伊万诺夫,那家伙和费恩斯肩并肩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一盒冰淇淋。
“你看,我都和一个男的结婚了!”施瓦伯格大声说,“所以,我怎么会讨厌同性恋呢?亲爱的卡尔,我愿意为你做同性恋!”
“天哪,”昆尼西脸红了,“我真的好感动……”
“所以,你能原谅我吗?”施瓦伯格乘胜追击,“我们和好了吗?”
“当然,阿历克斯,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昆尼西露出一个微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爱你。”啊,原来道歉的感觉是这样美好吗?施瓦伯格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肥皂泡,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我要永远做你最好的朋友。”
“那……”昆尼西沉默几秒,“你愿意打扮成迪士尼乐园的琪琪吗?”
施瓦伯格从来不看迪士尼动画片,不过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做出保证:“没问题。”
“你真是太好了,我亲爱的阿历克斯。”昆尼西高兴地说,“这样一来,我可以举办一场完美的婚礼了。”
伊万诺夫又打了个饱嗝,施瓦伯格回过头,对气氛破坏者怒目而视。然而伊万诺夫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正和费恩斯“交流”:“——添头。”
“我和卡尔已经结婚了。”费恩斯反驳。
伊万诺夫说,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也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