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蓝色的天空像冻住的玻璃,晶莹剔透。积雪覆盖群山,闪闪发亮。
昆尼西坐在斜对面,靠着窗户,害冷似的抱着手臂。这是个防御的姿态,施瓦伯格看着那头金发,清晰地意识到,他彻底搞砸了。
但是这不怪他,他遗憾地想,他已经尽力控制了。
昆尼西拒绝当着施瓦伯格的面试衣服。他结结巴巴地比划,表示有点事要赶忙做,耳朵红得发亮。施瓦伯格不愿为难他,他苦思冥想,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办法:在一个隔绝外界的地方,两个人好好谈一谈。他要给昆尼西看看他的计划,美好的新生活,就他们两个。那个美国佬绝不会理解昆尼西,但他可以!他们是同一种人……虽然揭开伤疤是痛苦的,可他不介意。昆尼西能明白的,他将被说服,施瓦伯格才是他的最佳选择。
施瓦伯格对此有信心。他查看过很多次费恩斯的履历,那个白痴,出生在美国一个农业州的小镇,如果没有世界大战,他一辈子都是个农民。1943年,大概是受到爱国主义宣传——该死的日本佬——费恩斯参军入伍,在几个月的训练后,作为后续梯队被空投到法国。这家伙参加过几次战役,幸运地活了下来。当然,最幸运地当属认识了昆尼西,简直是中了头奖。施瓦伯格相信,这两个人必然相识于战争期间。在那种特殊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很容易就产生出奇怪的纽带。战后,费恩斯上了大学,八成是靠了他的士兵经历,再然后,他跑到慕尼黑,找了份工作。期间他曾回美国几年,但最终还是返回联邦德国……他一直在巴伐利亚州内绕圈子,不消说,都是为了他的金主,那位英俊而富有的工程师。
阶级和学历差异犹如鸿沟,费恩斯看起来可绝对不是能欣赏高雅事物的那类精英。昆尼西一定是上当受骗,或遭遇胁迫。费恩斯盯着他,连加班都不放过。他们可能产生爱情吗?不,他们连共同语言都没有。什么亚马逊河的食人鱼,那种天方夜谭般的白痴新闻……还有《虎豹小霸王》、《雌雄大盗》、《滑稽女郎》,下流的美国电影……
施瓦伯格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反复复考虑措辞,坐起来对着想象中的圣母祈祷。圣母没实现过他任何愿望,因为他不是个好孩子,是淌着俄国婊子血液的杂种,所以他没有苹果、没有面包、也没有新靴子。但他已经竭尽全力清洗了罪过,他送了不知多少俄国人下地狱,难道还不够么?“我就想要这一块面包。”施瓦伯格喃喃,“求求你,求求你——”
时间到了,天蒙蒙亮,雪花轻轻飘落,天际像灰色的冰块。施瓦伯格穿上那天昆尼西选定的西装,再次整理头发和衣领,最后往口袋里塞了把钥匙。昆尼西就在隔壁,施瓦伯格觉得累,又充满兴奋。他打开那扇门,推开,轻轻走进去,将门反锁。昆尼西正坐在床沿发呆,赤着一双脚。在深色地毯的衬托下,那双脚白得犹如发光。
“……早。”施瓦伯格开口,血液涌上大脑,他兴奋得几乎要昏倒了。
“冯·施瓦伯格先生。”昆尼西震惊地睁大眼睛,似乎吓坏了,“早上好,您为什么——”
“叫我阿历克斯。”施瓦伯格说,贪婪地注视着面前这尊美丽的雕塑,“衬衫很适合你。”
昆尼西低头看了下自己。浅灰色的衬衣,施瓦伯格去法国时买的,昂贵的布料,世上也就法国人会在穿衣上花费那么大量的金钱。“谢谢。”昆尼西局促地抻平衣袖的褶皱,“……我会照价……”
“不用,”施瓦伯格靠近他,“你很喜欢法国人做的衣服,是不是?”
“……”
“回答问题,卡尔,我告诉过你的。”
“我,”昆尼西畏缩地往后靠了靠,“还好。”
“你喜欢法国吗?”
昆尼西点了下头。房间里非常温暖,他昨天穿的大衣和毛线衫搭在一张扶手椅上,围巾则整齐地叠了起来。施瓦伯格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卡尔。”
他准备和昆尼西“谈谈”,约个时间。开完会后,他们能有一天多在瑞士,就在这个漂亮安静的酒店里。施瓦伯格动了动手指,他觉得干渴。一阵清幽的香气围绕着他,挑动他的神经。他往下看,看到那双苍白的脚,大理石一般的颜色,“你为什么不穿袜子?”
“我、我会穿的。”昆尼西垂下眼睛,耳朵通红,连脖子也是红的,“请您先离开,可以吗?我马上就换好衣服。”
“我在这里等你。”施瓦伯格和颜悦色,“把袜子穿上。”
昆尼西有一双袜子,但不是施瓦伯格给他的那双。他慢慢拿起袜子,“不是这双,”施瓦伯格制止,“穿我给你的那双。”
那是双男士吊带袜。昆尼西摇了摇头,语速变得很慢,“不,我、不——”
“穿上。”施瓦伯格命令道,“现在,穿上它。”
“不,我不——”
“穿上!”施瓦伯格突然感到愤怒,那股香气在骚扰他,而昆尼西,这个同性恋,却装出一副清白高尚的样子,装腔作势地拒绝那双袜子。他们明明一起出差、一起乘坐火车分享食物、聊天、看球赛、吃饭……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办公室谈论报纸上无关痛痒的新闻。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又要假模假样地害怕和恐惧?他不是不知道施瓦伯格对他到底怎么样。
哦,是了,因为费恩斯要回来了。过不了多久,那美国佬就会回到慕尼黑,回到昆尼西身边。他不再需要施瓦伯格了,亲爱的老迈克能为他做一切事,包括满足他邪恶淫荡的性需求。同性恋就在乎性,施瓦伯格读过几本书,所有的专家都一直认为,同性恋是靠性来维系关系的。
“……告诉他了吗?”施瓦伯格问,“告诉他了,是吧?”
昆尼西迷茫地抬起头,蓝眼睛转了一下,又转开视线。他试图若无其事地穿上袜子,但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装什么?施瓦伯格阴沉地注视着昆尼西的动作,在他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将昆尼西按在床上。
“你很喜欢这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