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尼西在害怕。
他当然会感到恐惧。婴儿呱呱坠地,面对广阔的世界,以啼哭寻求母亲的安慰——这是人类从一出生就注定的天性,本能地逃避黑暗、痛苦、寒冷……一切能带来死亡的所谓“不祥”,即便那是自然的组成部分。
“你害怕我。”施瓦伯格断言,“你在怕什么?”
昆尼西轻轻摇晃着他那颗漂亮的头颅。施瓦伯格想起森林边缘的鹿,面对枪口,睁着大而亮的褐色眼睛。以前他就考虑过,猎一头鹿来作为壁炉的装饰。但如今他的胃口变大了……
他的手卡在昆尼西的脖子上,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他就能完全掐断昆尼西的喉咙。我不会这样做的,施瓦伯格极力控制自己,不,他不能这样。人与鹿不同,他不能用昆尼西来装饰壁炉,他只希望这个可恶的同性恋老老实实地听话,顺从地待在家里,与他聊天、用餐、出门散步。他的要求很过分么?施瓦伯格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含着水汽的蓝色眼睛。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阵雨过后的天空,澄澈的高山湖泊、地平线尽头的远洋,你能联想到各种美好的景色。为什么他就不能拥有这样一双蓝眼睛呢?施瓦伯格的手指收紧了,纯正的德国人就该拥有蓝色的眼珠,即便是难看的蓝色也没关系,他只想要这个颜色。
圣母玛利亚啊……把面包给我吧。
有一瞬间,施瓦伯格几乎就要犯下可怕的谋杀。他不是没杀过人,在战场上,他拿苏联人当靶子,毫无怜悯地向那些奔跑的士兵开炮。应该多杀几个的,施瓦伯格收紧手指,嘴角勾起。肮脏的俄国灵魂没有任何收藏的价值,而昆尼西不同,一个美丽的、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灵魂,他可以用余生慢慢品味,直到下地狱的时刻。
有什么东西在昆尼西的衬衫下坚硬地抵抗,令施瓦伯格沸腾的大脑稍稍冷却。他重新审视昆尼西的脸,软弱的同性恋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因恐惧而不发一言。这个老毛病真是要命,施瓦伯格恶意地想,用一只手轻轻抚摸昆尼西的下颌。他知道,但凡激动或气恼,昆尼西的语速就会变得非常缓慢,更极端的情况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你这个坏家伙。”施瓦伯格得意又心酸,“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我……”
“什么?”
“……”
他侧过耳朵,假装倾听,“——叫我阿历克斯。”
昆尼西睁着眼睛,那个可爱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微的、呻吟似的响声。无论施瓦伯格提出多少次,他永远充耳不闻,坚持使用“您”这个生疏的称谓。“你就这么讨厌我?”施瓦伯格的怒火渐渐重新燃起,“你看不起我,一个邪恶的纳粹分子不配和你做朋友,对不对?——那他呢?他为什么可以?”
迈克尔·费恩斯,可恶的美国佬,前美军士兵,低等的中士,平凡的普通男人。不光施瓦伯格,肯定有许多人对此感到费解。昆尼西为什么会选择费恩斯?他们实在太不相称了。上帝亲吻过的幸运儿,纯正的雅利安血统,甘心同美国西部小镇的农民睡在一张床上,甚至为他黯然神伤。
天大的笑话!
昆尼西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他在颤抖,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不需回答,施瓦伯格早就对昆尼西恶心、肮脏、情色的答案了如指掌。还能是为了什么特殊的原因?既然外在天差地别,那必然是“里面的”缘由。施瓦伯格冷笑着解开昆尼西衬衫最上面的那枚扣子,血液在体内叫嚣,是时候了——
原本,伊万诺夫摧毁了他。长期残酷的虐待扭曲了他的精神,除非被强迫,他根本无法正常勃起,直接导致了他第一次婚姻的失败。然而,施瓦伯格现在觉得可以了。万籁俱寂,风卷起积雪。此时此刻,西西伯利亚一定白雪皑皑,玻璃上冻着坚实的冰,极光在天际闪烁。他似乎闻到腐朽的原木散发出的死亡气息,杂糅着卷心菜、墨水和皮革……水开了,蒸汽顶动铁皮壶,嘭、嘭、嘭。
他是主宰,完全掌控昆尼西的命运。那个美国人能给他的,他也可以,而且能做得更好。
施瓦伯格扯开昆尼西的衣领,一枚扣子崩飞了,昆尼西突然拼命挣扎起来。两人无声地推搡,一点晶莹的亮光从昆尼西的脖颈间垂落,在晨光灰色的背景中格外耀眼夺目。
“……”
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圆环上镶嵌着点点碎钻——婚戒,样式再平凡不过的婚戒,施瓦伯格不知见过多少次。曾经他买过类似的一对,离婚后随手塞进某个盒子,后来就再也找不到了。
一条细细的链子穿过婚戒,昆尼西就戴着这条项链,让戒指落在心口的位置。还能是谁给他的呢,施瓦伯格攥住那枚戒指,是的,费恩斯的戒指,那美国佬在香港也戴在手上一枚,高调地宣称已婚。
公司里没人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可大约谁也想不到……哦,婚戒,在上帝前宣誓后才能获得的祝福。他们在教堂举行过仪式了吗?恬不知耻地挑战伦理道德的底线。神啊,神怎么能容许这种败类大摇大摆地活在世间。
“真恶心。”刹那间,仿佛赤身裸体站在雪中,施瓦伯格的兴奋消失了,他觉得冷。
“穿好衣服。”他说,“该去开会了。”
就这样,他搞砸了,彻底搞砸了。在火车上,昆尼西一个字都没和他讲。以后也不会了,施瓦伯格回到家,坐在圣母像前,抱着瓦尔迪。这个房子不再会有第二位住户了,因为他的失控,他的愤怒,他的嫉妒,他只能一个人住在这里,孤单地与毛绒玩具为伴。
玛利亚温柔地微笑,一如既往地沉默。“我该怎么办?”施瓦伯格低头问瓦尔迪,毛绒小狗瞪着圆眼睛,同样没有告诉他正确答案。
第二天,施瓦伯格来到公司,等待着。七点钟,昆尼西没有来。他请假了,瓦格纳小姐告诉施瓦伯格,昆尼西高烧不退,必须在家休息。而休息结束后,昆尼西虽然恢复了上班,但也不再与施瓦伯格讲话。他瑟缩着,躲在办公桌后,一有空就逃出去。施瓦伯格深感挫败和无趣,他知道,他要永远失去这尊美丽的雕像了。
一个月后,十二月的某天,费恩斯回国了。兰德曼来找施瓦伯格谈过,关于昆尼西的职位调动。兰德曼即将退休,他希望昆尼西能够接替他的位置,至少也要为继任者做副手。
“随便。”施瓦伯格说,“按流程来吧。”
结果,他还没等来昆尼西的调职报告,就等来了费恩斯。即便昆尼西不提,工程师团队和工会中的热心的人定然也会将他的异常告诉美国佬,他的“密友”、情人和丈夫。
“你这个纳粹!”费恩斯怒气冲冲地撞开办公室的门,“他妈的,你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