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梅老板”的刺客团创始人穿的衣服很怪,至少在周慕看来是这样的,红色,圆领的,长到脚踝,腰间用黑色腰带系着两把金错刀,袖口和裙摆处有银线缝制的梅花枝,贵气逼人,而他长得称得上清秀,反差之间身上生出一种愿望岛很少看见的气质,周慕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气质。
冷、清透,既无情又多情。
梅老板是来邀请尹小运离开这里的,周慕躲在柱子一角偷听他们聊天,梅老板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艘船,尹小运提及海里的蜃仍旧是个威胁,必须等到七月,那是蜃的休眠期。
梅老板久久没有回答,对于13岁的周慕来说,梅老板已经是个摸不透的成年人了,但是周慕发现梅老板对尹小运眼中有着难以表述的依恋,这时他听见梅老板说:“你这次怎么犹豫了?我可记得上一次,当着丞相的面,你就撕毁和他的契约了。”
周慕不忍心听,出尔反尔这件事正在一点点蚕食他对尹小运的信任。
“他还是……”
“孩子?你个活了千年的人精了,还在乎他是不是孩子?”
“话不能这么……”
“运先生,我抛弃了所有的东西,包括皇位来找你,你当初说过人难断欲念,现在我断了,你……你能不能和我回去?”
外面的小鸟唱起悲伤的歌来。
“我已经……不属于斯天城了,梅镌,你去做你的皇帝,不要对我有期待,好吗?”尹小运说了一堆周慕听不懂的话。
梅镌骂了尹小运几句,周慕把耳朵捂住,随即那枝银线梅花晃到他眼前,周慕“蹭”地从地上站起来,梅镌那双细长的眼睛贴着他的脸扫来扫去,移开后最终落在了尹小运身上,他开口说:“好,我等你到七月,前提是,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周慕脱口而出。
梅镌冷哼一声,没正眼瞧周慕,仍旧看着尹小运说:“如果遇到危险,就来刺客团找我,它的唯一使命就是保护你。”
“……他不需要。”周慕小声嘀咕,想起尹小运用那把刀,恐怕连子弹都能劈开。
梅镌这才冷冷看了周慕一眼,没作声,转身就走了。
周慕舒了一口气,连忙跑到尹小运跟前,尹小运低着头对他说不该偷听,周慕微微仰着,长久地注视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那古老的孤独涌动,瞬间,他置身一片无尽的红色海,红霞万丈,有一个和他同岁的小孩在不远处的海滩上坐着,那是……
“喂,”尹小运捂住了周慕的眼睛,“不要注目太久,否则你会出不来的。”
“那个人是谁?海边的那个小孩儿。”
尹小运没有回答。
“是……你?”
“嗯。”
尹小运的手移开,周慕跟过去,窗户被尹小运打开了,早春的味道浓郁,这片绿洲之地逐日热闹起来,楼下的草坪上有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侍嬉戏,远处的嬷嬷严厉制止了。
“所以你本来是个小孩儿?”
“作为我的契约人,你的确有权利了解事实。我是望月族的后代,长生的族群,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只不过我们灵魂的生长速度缓慢一些,人类的躯体对我们而言转瞬即逝,但我们不得不依托这样的躯体,所以,我想你知道答案了。”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更换身体?”
“没错,直到灵魂也衰老,可以和真正的身体保持同步,迎来最后的死亡。”
周慕想到了那些白胡子老头,他问:“那你下一次更换身体,是什么时候?”
“七月。”
“哦……我知道了。”
“什么?”
“那样的话,梅老板就找不到你了。”
尹小运微微眯起眼晴,用毫不在意的口吻回答:“没错,你也会找不到我,现在就和我告别吧。”
“不行,”周慕离开窗户,向反方向走,“不行,你得陪我参加假面舞剧,这之后再说再见吧。”
周慕的脚步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尹小运收回视线,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很陌生。自从被赶出了神之国度,望月族就必须遭遇远离故土的命运,他们很难适应人类的生活,也很难适应主神扔下来的这些残次□□,太快的衰老,太脆弱,太多情,千年以来,老鬼们发现他们一届一届的君王变得越来越像人类,开始留恋一些短暂泡沫之物。
尹小运很想告诉周慕,其实他算不上正统的君王,只不过是老鬼们的棋子,上一届君主因为爱上了饮酒选择抛弃灵魂,把意识赋予了□□,老鬼们痛下杀手,以儆效尤,临时推举下阶流民尹小运为新的国王,没有其他的原因,因为尹小运在这一路旅程中显得无情,心中只有故土乐园这一个目标。
是吗?尹小运想,他真的只想回到故土乐园吗?
也许最开始的确如此,但是成为国王后,为了在人间行走,给族人寻找临时安置地,他有权更换诸多年轻的躯体,火热的心、不顾一切的恋情、千万缕生之渴望在他的意识里叫嚣,哦,原来被神灵抛弃的□□凡胎,还可以这样生动。
尹小运对周慕也没有任何怜悯之心,他是很难有的,周慕于他而言不过万千蝼蚁中的一个点,他只是累了,只是不想再听见回荡在耳边的渴望,这会让他觉得悲伤,仿若秋霜肃杀,把他那点盼望故土之心斩得片甲不留。
主神说,人类的世界都是缺陷,没有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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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春礼宴假面舞剧的剧本由鸽城的□□长所写,按照传统,演员们都是14以下的官员的孩子——这称得上一种垄断和霸权,直至战后,假面舞剧变成各阶层的人们所钟爱的艺术形式。今年的情况特殊,由于局势紧张,大多数孩子都待在本城的安全堡垒里,所以并没有以往的选拔过程,周慕顺利拿到了一个角色,尹小运本没有参演资格,但的确小演员不够,而他的面相和气质都太好了,如果不参演,就太浪费。
尹小运没有拒绝,以为自己见多识广,稍微敷衍就能应付过去,但是他低估了周慕对于表演的热忱——早上六点半,周慕已经敲响了他的房门,他的起床气都吓不走这个一心只想表演的小孩。
千年岁月,失去故土,和睡眠相比算什么。
望月族最后一任族长晚上偷偷收拾行李,老鬼们齐刷刷站在房间里以为自己的族长开了窍,终于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十分钟后,周慕拿着剧本冲进来,拽着尹小运的手问:“小运,你说这句台词怎么念比较好啊?”
——可你曾对着沙漠幻神许下诺言
要踏遍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那双眼睛闪耀着,星星一般,疯狂的火屑灼烧着心,即将来临的战火消息和他隔着一层纱,纱之后,火势燎原。
尹小运明白了,周慕在欺骗自己——欺骗自己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运转,表演,不过他自己的假面而已。
真有趣,尹小运想,这是他自身,乃至于自己的族人不曾考虑过的道路,也是主神们没有考虑过的道路。主神宣称自己不可能被欺瞒,是吗?
尹小运笑了笑,如果他非要在地上建立自己的乐园又如何呢?如果他把主神的惩罚与驱逐踩在脚下会如何呢?
对,尹小运心想,愿望岛本来就是这个星球的终点了,他其实无处可逃,那么就把这个地方变成起点吧,旁观蝼蚁的战争太久,他也想试试自己建造王国的滋味。
“我觉得你现在读得就很好。”
美丽的蛇笑着,明明是自己想去吃智慧的果实,最后却推给了那对交心之人——
“‘高超的医术面对死神只有恐惧,就像我们踏在柳叶刀上的爱情’,你说这句台词的时候,会不自觉把重音落在‘柳叶刀’上,说不定小慕适合成为医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