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岭，你明天还是五点半下课吗？”夏凡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前问道。
“嗯。”林岑岭点头。
“那下课等我来接你，一起去吃晚饭。”夏凡亚说。
“……”林岑岭想着今晚被打断的次数，放弃抵抗，“好。”
林岑岭的应允让夏凡亚嘴角上扬：“那个发现徐旖旎尸体的员工也会去，你可以问问他具体情况。”
“好的。”林岑岭应着，一只手拉开车门，下了车。
“岑岭。”夏凡亚在身后叫住他。
“嗯？”林岑岭回过头。
“生日快乐。”
“谢谢。”
夏凡亚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伸出右手搭在副驾的座位上，五指微微探出去，摩挲间指腹还能感受到织物上残留着的余温。
那个今天长了一岁的少年白皙的脸颊和他漂亮的眉眼映在夏凡亚浅褐色的眼睛上。
像珍珠掉进蜂蜜里，被慢慢缓缓包裹住。
下午刚下过雨，夜晚就降温了。
秋夜的风吹过少年耳际的乌发，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钻进领子，少年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夏凡亚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岑岭，冷吗？”
“还好，那我上去了夏哥，晚安。”
“晚安，岑岭。”
车门被关上。
夏凡亚目送着林岑岭走过保安室，转弯，经过花坛。
直到林岑岭的身影完全被外墙挡住，夏凡亚才回过头，缓缓闭上眼。
-
吴镭只穿了件帽T，在路灯下冻得鼻水直流。
看到林岑岭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像见到救世主一样激动地直跳脚。
“二林，你去哪里了？快冻死我了！”
“你傻吗？不会进楼里等？”
“我忘记你们楼的密码了……而且等了15分钟竟然没有一个人进出，你敢信？”
“你脸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哎……”吴镭无力反驳，只是在原地边蹦跳边催促道，“赶紧来开门，用跑的，快！”
“你等我干嘛？”林岑岭脸上不耐烦，脚下还是加快了步伐。
“卧槽兄弟，我女神的礼物你敢不要，我可是要揍你的。”
“我说不要了吗？为了女神十多年的兄弟你都要揍，你这声兄弟叫得真好意思。”林岑岭没好气道。
解开锁，林岑岭一手把吴镭推进了门。
“这话说的……”吴镭嘟嘟囔囔着想反驳，但一时语塞便转移了话题，“今天夏哥喊你干嘛？江湖救急？”
“反正是急事。”林岑岭随便敷衍了一下，低下头掏出手机，“把钱转给你，多少？”
“什么钱？KTV的？”吴镭努着嘴想了想，说，“夏哥都付了啊。”
林岑岭：“？”
什么时候付的？
说去抽烟的时候吗？
“那个夏哥，跟你到底什么关系啊？”吴镭戳了戳林岑岭。
林岑岭反手打掉伸过来的手指：“什么叫什么关系？”
“嗯？”吴镭看出对面眼神里的闪躲，心想这小子帮人追他姐不知背地里捞了啥好处，哼哼冷笑了一声，眯起眼睛故意拖长了调子说，“有奸情。”
林岑岭神情一紧，脱口而出，大声反驳道：“有什么奸情？！我又不喜欢男的！”
“啊？”吴镭一时没明白这起承转合，但马上注意力被防盗铁门后的人吸引了过去，“哟，这不是夏哥吗？”
林岑岭也是一愣，刚回头就看到两根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小卡片，透过铁栅栏将卡片递进来。
“你把这张贺卡留在车里了。”
林岑岭接过卡片，抬起头，夏凡亚已经转身离开。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背影如常，挺拔稳健，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岑岭莫名起了一阵心慌，呆呆出神了半天。
“上不上楼啊，打一局我再回去呗。”吴镭手伸到林岑岭面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呢？”
林岑岭回过神，也觉得自己呆发得有点奇怪。
“走。”
-
走进包房的时候，夏凡亚还没有到，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端端正正地坐着。
看到林岑岭走进来，男人快速站起来打招呼。
“你好你好，我是夏创机电部的业务员刘刚。”刘刚拿出名片递给林岑岭。
“你好，我是……林岑岭。”林岑岭接过名片，有点手足无措。
“夏总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
队友没有像他昨天说的那样来接他下课，只是指派了李师傅。
两人在包房里又等了十多分钟。
刘刚把他身为业务员的核心竞争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硬生生将尬聊进行到夏凡亚进包房时才停止。
“夏总，你好，我是电机部的业务员刘刚。”见夏凡亚人踏进包房，刘刚赶忙起身迎过去。
“你好，请坐。”夏凡亚点头致意，摆手示意刘刚入座。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递给夏凡亚。
“你来点吧，岑岭，你想吃什么跟他说。”夏凡亚接过菜单直接递给刘刚。
“我都可以……”林岑岭发觉队友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看过他一眼，连叫他名字的时候都垂着眼，避免目光接触。
“好的，夏总。”刘刚的眼睛在夏凡亚和林岑岭之间来回扫，两人间别扭的氛围在他眼里更像是在有意避嫌。
刘刚想起关于自家老总的一些传闻，心领神会。
他从冷盘热炒到汤品点心，一页一页确认着林岑岭的喜好，仿佛大内总管在伺候老佛爷，搞得好脾气的林岑岭都心生不耐。
“我真的都可以……”
“给岑岭点个枣泥米糕。”夏凡亚说。
林岑岭：“……”
“诶，好的！”刘刚应道，心想果然。
一顿饭在刘刚滔滔不绝地表达自己对公司的感恩戴德中度过。
期间林岑岭偷偷瞄了好几次夏凡亚，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自家员工在，队友一直保持着两人初遇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如果不是因为徐旖旎的案子，林岑岭想立刻叫车回家。
服务员送来餐后水果时，刘刚还在侃侃而谈，听得林岑岭喉咙痛。
“关于李总夫人那个案子，有些事情想问你。”夏凡亚打断他，终于把今天的主题提上桌面。
“哦，好的。夏总你想知道什么？”刘刚问。
“岑岭，你问吧。” 夏凡亚摆手，依然没有看他。
林岑岭也不再纠结，思考着该问什么。
虽然在游戏里当过一回侦探，可毕竟是游戏。
真的凶杀案该问什么，他也不知道，想了半天说：“刘哥，你把你和警方说的都告诉我们吧。”
“好的好的。”刘刚喝了口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先说我发现尸体的经过啊。”
“我16号那天出去拜访客户，正好要经过旧厂，生产安全部的陈经理就拜托我顺道去做个例行检查。我那天下午1点半到的旧厂，按陈经理要求的绕厂看一圈，看看门窗有没有关好，各个设施外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开始一切正常，直到走到宿舍楼那里的时候，看到门开着我就觉得不对劲。走到楼里闻到一股臭味，那种垃圾放了很多天的味道。我当时想会不会是附近的流浪汉撬开门住进来，就一间间找过去，谁知道在一楼正当中的房间看到了具尸体，吓得我拔腿就跑出去，后来就报了警。”
说到这里，刘刚露出鸡贼的笑容：“报完警我还给陈经理打了个电话，他让我给现场拍照，他说万一受害人家属要讹我们公司，我们也得留点证据，所以我就硬着头皮回去拍了张照。”
刘刚掏出自己的手机，献宝似的递给林岑岭：“林先生，你要看不？”
“……”林岑岭心里十分抗拒，他瞄了眼夏凡亚，见他没有反应，叹了口气，无奈接过刘刚的手机。
刚接过来他就后悔了，现场的照片让他方才吃过晚饭的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他咬了咬牙，想着那些年他玩过的恐怖游戏，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游戏截图，继续看下去。
照片上的尸体头部已经白骨化。
从着装看是女性，穿着玫红色连身裙。
裸露在外的身体组织大部分已经腐败干化，呈黄褐色，部分位置还有些白色霉斑。
尸体躺在一个弹簧床垫上，在腐液的长期侵浸下，尸体周围的床垫都被染成了一片黑黄。
尸体与床垫之间还垫着个大尺寸的红白蓝麻袋，看起来很像是凶手本来打算将尸体装进麻袋带走，但不知为何又放弃了这个计划。
光看照片看不出死因，只能看出应该死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林岑岭问。
“这个啊……”刘刚得意地凑过来，“我当时在走廊里配合警察同志问话，但我一只耳朵一直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我听到法医说初步判定是头部受到钝器重击，应该是他杀！”
“那你有没有听到法医说死了多久？”林岑岭问。
“没有……”刘刚摇头，然后眼珠子一转又说，“不过我觉得死了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林岑岭问。
“陈经理他们部门每两个月做一次厂房巡检，上回去的时候没发现出事，那肯定是这两个月死的呗。”
林岑岭点点头，又问：“那里有监控吗？”
“没有哦。不止我们夏创的旧厂，那块儿都没有，”刘刚看出林岑岭的疑惑，解释道，“那一整片本来都是要卖给开发商造房子的，后来政策有变，地没卖成，但大部分公司都已经搬出去了，所以周边都是废弃的厂房车间，没有监控。”
“那个宿舍楼本来是上锁的吗？”林岑岭问。
“那当然啦！”刘刚大声说道，像是故意说给总裁大人听的，“虽然不用，但是万一有人在里面出事，我们公司是要担责任的，房子肯定都是锁起来的。”
“你进楼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大门是不是被撬开的？”林岑岭问。
“不是被撬开的。这个事陈经理也问了，当时我还特地去确认过，宿舍楼大门的锁看起来好好的。”刘刚说。
“那么这个宿舍楼的钥匙，有没有可能是备用钥匙被盗了？”林岑岭问。
“那个宿舍楼是新造的，用的是指纹锁，所以能进去的都是夏创的员工。不过是相对便宜的型号，看不了开门记录。”刘刚抓了抓脑袋，“不过林先生，这事跟我们公司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看那个房间里有很多吃的用的，很明显是那个女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偷偷进去然后住在里面。说不定就是个卖Y的，被嫖客给杀了。”
林岑岭没回答，看起来刘刚并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以徐旖旎的身份，即使是为了避风头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住。
去那里的原因更可能是为了和什么人碰面。
而那个徐旖旎要碰面的人哪怕不是凶手也很有可能知情。
当然比起知道谁是凶手，林岑岭更想知道的是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通过案情去分析徐旖旎的死亡与游戏的关联性。
她究竟是不是因为游戏而死？
如果是，又为何与夏叔叔之间相隔那么久。
林岑岭目光移到夏凡亚身上，他直觉认为警方联系夏凡亚时应该也透漏过一些能帮助自己分析的信息，但是碍于有外人在加上队友今天的态度，他只好作罢。
“我暂时没什么别的问题了，刘哥，我能加你微信吗？”林岑岭掏出手机，“如果之后还有问题可以联系你。”
“好的，没问题。”刘刚爽快答应。
夏凡亚听到两人的对话，拿起手机打给助理。
没多会儿，尹助理就推门进来，用她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向上司报告：“夏总，张师傅接到客人了，但现在还堵在高架上。我们是在这里等张师傅的车一起回夏创，还是让李师傅先送我们回夏创再回来接林先生，送他回家。”
“我可以自己叫车回家的。”林岑岭说。
刘刚脑筋一转，感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拍马屁机会，赶忙提议：“我也开车了，我可以送林先生回家。”
“好，那麻烦你了。”夏凡亚朝刘刚点头致意，然后站起身，准备和尹助理一起离开。
“不麻烦，怎么会麻烦。”刘刚脸上堆着快溢出来的笑意。
林岑岭看着冷漠离去的队友，心里一阵失落。
夏凡亚好似感受到林岑岭的情绪，竟然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于是两人有了今天第一次的眼神接触。
持续了短短2秒。
夏凡亚再次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在林岑岭怔怔的注视中，夏凡亚走出了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