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里一阵尴尬的沉默，静得能听得到镜灯滋滋的电流声。
“问完了？”简从座位上站起，转身看向林岑岭，“我觉得你应该为冤枉我是凶手而道个歉。”
“对不起。”林岑岭抿了抿嘴，微微欠身。
简也没想到林岑岭就那么干脆地道了歉，有些无趣。
她站起身脱下白袍，里面穿着一件牛仔衬衣，下摆束在白色长裤里。整套行头过于简单干练但也更加修身，衬出她婀娜多姿的身形，丝毫不逊色于饰演人鱼公主的琳达。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也不拘束，就像天生习惯了别人的瞩目。她不紧不慢地把披散下来的长发拢起扎好，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乔说：“我先回去了，你把我的东西整理好再走。”
“好的。”乔应道。
艾玛有些同情地看了眼乔，跟着简一起离开了。
“终于走了。” 乔整个人放松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吁出一口气。
林岑岭有些歉意：“对不起，因为我们的怀疑害得你也受了气。”
“没事，我都习惯了。”乔摆摆手，“别说你们怀疑，我们这谁不怀疑是她干的？”
“为什么？”林岑岭问。
“因为……”乔瞥了眼门边，确认房门紧闭后继续说，“她恨胡里安。”
“她为什么恨胡里安？”林岑岭追问。
“我可不嚼人舌根……”乔咕哝着。
他犹豫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还是忍不住吐槽起来：“不过这事在我们整个剧团也都不是秘密了。简本来是胡里安的恋人，据说俩人都订婚了。谁知道一年多前来了个琳达，年轻漂亮，她爸爸还是剧团现在的金主呢。之后就传出胡里安和琳达订婚的消息，琳达还当上了人鱼公主，之前那可是简演的。”
“渣男必须死。”小旭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大煊捏了捏小旭的手指。
“哎，也没办法，年轻美丽又多金，谁挡得住呢？只可惜了简，默默付出那么多年。”乔叹了口气， “现在虽然还是个主演，可戏份大不如前，连我的工资都跟着缩水了。”
林岑岭看着垂头丧气的乔，拍了拍他的肩。
乔抬起头有些感激地看向林岑岭，笑了笑：“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关于简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林岑岭问。
“我是简的助理，一般都跟在她身边。” 乔想了想说，“现在她已经不演人鱼公主了，戏份少了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化妆间待命。”
“她和胡里安还有琳达，他们三人是共用一个化妆间的吧？”林岑岭问。
“对，就是出事的那个。”乔点点头，“但因为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简除了做妆发的时候，一般都在现在这个化妆间里休息，今天也一样。出事前那场人鱼公主对女巫的戏是演出的高潮，我先到了后台，跟艾玛确认了烛台已经准备就绪，然后就等简过来。”
“那时候简是一个人待在化妆间吗？”林岑岭问。
“我出来的时候是的。人鱼公主和女巫那一幕需要人手换布景，所以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除了我们两个助理和艾玛，都在操作台。”乔说。
“那时候胡里安已经回化妆间了吗？”林岑岭问。
“回了，他在女巫和人鱼公主对峙那一幕之前有一段独角戏，那幕结束之后，他就下台去了化妆室。” 乔回忆道。
“那他也是一个人待在化妆室吗？” 林岑岭问
“对，胡里安和琳达共用一个助理。那时琳达还在场上，所以他们的助理凯洛琳也跟我一起在后台待命。”乔说。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胡里安是什么时候？”林岑岭问。
“应该就在我去后台之前，我看到他路过我们的化妆间。” 乔说。
“那之后呢？”林岑岭问。
“再之后……我到了后台和艾玛确认了道具……等了一会儿，布景刚换完，简就来了……然后，我就一直待在后台等那幕结束，结束后就陪着简下场回化妆间。那时正巧碰到慌慌张张跑来的凯洛琳。她本来是去叫胡里安回舞台准备下一幕的，我们也以为胡里安跟她一起来了，谁知凯洛琳一见到人就哭着说胡里安出事了……”说到这里，乔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林岑岭，一脸惊诧地问，“所以……我是除了凶手外，最后一个看到胡里安活着的人吗？”
“恐怕是。”林岑岭若有所思点点头，“这样子说来，案发的时候只有胡里安和简在后台？”
“可以这么说吧。”乔还未从刚才的惊诧回过神来，怔怔看着前方。
“从你离开化妆间去后台到你又在后台见到简，中间隔了多久。”林岑岭问。
“最多七八分钟吧，我到后台的时候已经在换布景了，按计划那场的布景必须在十分钟内换完。”乔回忆了一下，又摇摇头说，“不可能是简。”
“这有什么不能的，七八分钟足够了，捅一刀能用多久？”小旭反问。
“可是简不可能啊。”乔说。
“为什么不可能？”小旭问。
“因为她穿着白袍啊。”乔提高了声音，“现场那么多血，凶手身上肯定也沾了不少吧。”
众人眼神都聚焦于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白色长袍，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污迹。
确实，乔离开时简即将上场，已经穿上了白袍。即使她脱下斗篷再去行凶，里面的衣服也必然会染血，可刚才脱下斗篷后的简，身上分明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更何况，还要处理凶器。
“简走的时候穿的衣服和她来的时候是同一套吗？”林岑岭又问。
“是的。牛仔衬衫白色西装裤。”乔回想了一下确认道。
“有没有可能带了更换的衣服呢？”林岑岭问。
“不太可能。”乔摇了摇头，“你们也看到了，简平时干什么都是指使我的，出门什么都不带，要带也是我拿着背着。我每天都跟她一起来剧院，她今天也一样空手来的。”
“那她有没有可能事先藏起一套衣服呢？”林岑岭问。
“你们看看这化妆间，”乔手一摊，示意大家环顾四周，“就那么大的地方，化妆桌连抽屉都没有，能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啊。”
看了下四周，众人也确认了乔的说法。
“那么其他休息室呢？”林岑岭问。
“游轮上寸土寸金，这休息区域本来就不大。”乔有些抱怨地说，“你们看着休息区域只有三个休息室，一个是胡里安他们的，一个是这间，还有就是隔壁交响乐队用的那间，外加个男女通用的厕所。”
“有没有可能藏在那两个地方呢？”小旭看向林岑岭问。
“不太可能。”林岑岭摇摇头，“刚才我们说自己是乐队的人，剧团的人就没有阻止我们留下，证明乐队的人是有可能在剧团表演时来休息区域的。而公共区域的厕所，都是有人定时来清理的。把衣物藏在那两个随时可能有人进出的地方太过冒险。更何况，就算有办法解释简身上干净衣服的来历，我们也没办法解释带血的衣物去了哪里。”
小旭歪头想了一下，也不得不承认：“嗯，看简刚才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着急去处理血衣的样子，白袍都没脱，还淡定让我们查看烛台。”
林岑岭也有些泄气，讨论了半天，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心里总觉得有某个细节被忽略了，而那个细节却是打通这一切的关键。
他仔细回忆着乔说的话，整理着案发前后的时间线：
胡里安饰演的王子独自一人在舞台上演出，王子那幕结束前所有人都去了舞台为下一幕作准备，只剩简一人留在后台的休息室。胡里安下台后也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直到简再次出现在后台，有那么七八分钟，后台聚集着帮忙换布景的工作人员，休息室那边只剩下胡里安和简两人。再之后，简扮演的女巫上场，等火圈那一幕差不多要结束时，凯洛琳去休息室寻找胡里安但发现他已经被人刺死。
不管怎么想，简都是最有可能杀人的那个人。那么白袍怎么解释呢？为什么她身上没有血迹呢？凶器又是怎么回事呢？
林岑岭思索到这里，忍不住摁了摁额角。
一旁的小旭看着林岑岭愁眉不展的样子说：“别扯了，你才几岁啊，等会儿扯出鱼尾纹了。这里也没啥可问的了，我们去看看搜集线索的其他几人有什么收获吧。”
也只好这样了，林岑岭点点头。
-
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不挂机小分队其他人的影子。
找累了的林岑岭靠在大厅的廊柱上，正对上剧院入口边的宣传海报栏。
那正是演出《人鱼公主》的海报。
海报上的画面被从对角线分割开来，一半湛蓝一半橘红，满身覆着鳞片的人鱼公主隔空和女巫对峙着。
林岑岭歪头看着海报，怔怔出神。
“二林，发什么呆呢？”小旭走过来，揉了揉林岑岭的脑袋。
林岑岭看着小旭笑了笑，觉得有点神奇，虽然刚认识不久，却和这人已经特别亲近。
“想什么呢？”小旭问。
“想那个……”林岑岭指了指对面墙上的海报。
小旭顺着手指看向海报。
“女巫的长袍是黑色的。”林岑岭说。
“哟，真的！”小旭惊道，接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林岑岭摇了摇头，“但我之前就奇怪，怎么有女巫穿白袍呢？通常这种反派的角色都是穿黑衣服的，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很奇怪。”小旭肯定道，然后拍了拍林岑岭的肩，“不管怎么说，已经很晚了，先去休息吧。”
“嗯。你们先走吧，我等一下就回去。”林岑岭说。
小旭点了点头，转身和大煊一起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林岑岭看着两人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他们进这个游戏已经五六个小时了，按照现实世界的时间计算，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但大厅的时钟显示现在刚过9点。
剧院大厅开始陆陆续续热闹起来。
入口的大门被重新打开，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放下了隔离杆上包着红丝绒布的铰链。随后他将节目预告板上写着人鱼公主的卡片抽出，换上了另一张写着交响音乐会的卡片。
9点半的交响音乐会看样子是快开始了。
本想着去听一下的，但此时的林岑岭已经困得不行，最后还是决定回房睡觉。
走到电梯口时，看到夏凡亚正站在落地窗外甲板上的吸烟区。
他背靠着墙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夜晚的海风吹起他前额微卷的头发，扫过眉梢。
时不时有女乘客经过，回过头看他时眼里放光。
夏凡亚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没有聚焦地看向远处，右手无意识地搓着手指。
大概是烟瘾犯了吧，林岑岭想。
按道理，林岑岭是不折不扣的新时代好队友，即使碰上个开局0/10的猪队友，林岑岭都不会放弃他。但疲惫加上夏凡亚这半天来的冰冷态度，实在让林岑岭无心再去搭话这个高冷队友。于是他干脆当做没看见，按下了电梯按钮。
叮，电梯门应声打开。
门里走出一群人，个个脸色红润情绪高涨，看样子是刚结束了饭局赶来听音乐会的。
林岑岭在一侧安静等待那群人走出电梯，突然有人搭上了他的肩。
“你回去了？”是夏凡亚的声音。
“嗯。”林岑岭应了声，也没有回头。
“不调查了？”
“嗯。”
“小旭他们呢？”
“走了。”
“你住哪层？”
“8。”
“你怎么了？”
“？”林岑岭忍不住回过头看向夏凡亚。
许你高冷就不许我心累？林岑岭有点气笑了。
看着林岑岭的表情，夏凡亚放下搭在林岑岭肩上的手，垂下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又来了，林岑岭心里叹了口气。
冷面杀手你慢慢赋新愁吧，我要去睡觉了，边想着林岑岭就快步走进电梯。
“等等，我送你回去。”夏凡亚扒着电梯门也走了进来。
哐，电梯门应声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