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岛应该没有这么大。
曾经是爬几步坡就到的别墅,却在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后,依然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林岑岭停下来环顾四周,没有找到任何吸引视线的光源。
湖面也不像初见时那般静如止水。
月光下,湖面上波光粼粼,似有暗流在下方涌动。
“岑岭,怎么了?”夏凡亚走了几步发觉林岑岭没有跟上来,回头询问。
林岑岭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又顺着上坡走了一会儿,地势渐缓,终于在不远处见到了建筑物的影子。
别墅里没有任何灯光射出,借着月光,门前依稀站着一个人。
夏凡亚见到有人,警觉地把林岑岭拽到身后。
越过夏凡亚的肩头,林岑岭看清人影,是一位长发少年。
少年和林岑岭差不多高,一样的清瘦,肩颈透着少年特有的单薄感。
及腰长发随意地扎在颈后。
他斜倚在廊台的柱子上,懒洋洋看向来人,那表情似曾相识。
林岑岭想起第一次进到游戏里时见到的那对NPC,当中那个小男孩就是如此这般的表情,慵懒又厌世。
只是如今,男孩长成了少年。
少年看向一脸戒备的夏凡亚和躲在他身后的林岑岭,开了口:“时间不多了,游戏结束前,你们应该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你是谁?”林岑岭从夏凡亚身后探出脑袋。
“我叫可颂。”少年答,音色中性,青丝随风轻摆。
“你是NPC吗?”林岑岭问。
“NPC?”可颂仰头,好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半晌,他回道,“我不是玩家,但也不是NPC。”
林岑岭问:“那这里是哪里?”
可颂答:“这里是回廊。”
回廊?林岑岭歪了歪脑袋,又问:“回廊是什么?”
可颂扭头指向身后的空间:“就像这里,如果你们的世界是这别墅,回廊就是这廊台。”
就是围绕着我们世界的外围空间……林岑岭思考着可颂的话。
“为什么要找我们来玩游戏?”夏凡亚见林岑岭不说话了,问道,“目的是什么。”
“本来只是想有人陪我们玩……”可颂迟疑了一下,继续说,“现在的话,是回廊抓你们来玩的,想要纠正当初的错误。”
“纠正什么错误?”夏凡亚问。
“可能性的错误。”可颂说。
夏凡亚头微微偏向一边,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身后的林岑岭却在想别的,他敏锐地捕捉到可颂上一句话里的代称“我们”,联想到这游戏都是两两成对进来的,赶忙追问道:“那可颂,你的队友呢?”
“队友?”可颂被问得一愣,他看着眼前成双的人,明白过来,“你说的是望吗?她不在这里。”
有队友,却又不是玩家,林岑岭一时也被搞糊涂了。
他琢磨着可颂的话,抬头问夏凡亚:“当初的错误……夏哥,那指的是不是你爸爸的事?”
夏凡亚摇头表示不知,抬眼看向可颂。
对面却在那一瞬露出了哀伤,可颂轻声说:“我们没有想过要害夏叔叔,望她不是故意的。”
“所以,推我父亲下去的人是你的队友?”夏凡亚神情绷得很紧。
可颂摇了摇头:“夏叔叔不是望推的,但确实是望怂恿的,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阻止夏叔叔继续赢下游戏。”
果然是有一股势力在阻止我们胜利,林岑岭想。
“望为什么要阻止夏叔叔胜利?”林岑岭问。
“因为我们的世界再赢的话,更多的回廊会涌到我们的世界里来,望会变小,甚至消失。”可颂答。
林岑岭越过可颂看向他背后,别墅的墙体上还依稀可见那熟悉的游戏Logo。
第一次见到这个形状类似数字“8”的logo时,林岑岭以为是别墅的门牌号,后来才知道那个标志有着别的含义。
像夏叔叔说的那样,这个标志代表着沙漏,上下世界是沙漏的两个瓶体,而中间的沙子……
是回廊吗?
林岑岭舔了舔小虎牙,这么说来回廊不仅指的是他们现在所在的空间,还指某种物质。
那眼前的可颂又是什么?
“所以,我父亲确实是因为游戏里的死亡,才会在现实里也死了的?”夏凡亚问。
可颂抿着嘴,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是的。”
“那徐旖旎呢?”林岑岭追问,“她是在游戏里被判定双死,才在现实里也死了的吗?”
“是也不是。”可颂说。
面对林岑岭充满疑问的目光,可颂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头顶的空气。
可颂:“你们之所以会一起来到回廊参加游戏,除了因为最初我和望是这么设定的,回廊在延续我们的设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组队进来的玩家之间都是可能性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个体,没有办法把你们的可能性完全分割开来,所以你们必须一起进来,然后一起出去。”
“如果有一个人先出去了的话呢?像夏叔叔和徐旖旎的那轮游戏那样?”林岑岭问。
“可能性会被割裂,失去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死亡。”可颂淡淡地答道。
通过可颂的这番话,林岑岭渐渐明白了游戏里的死亡惩罚机制。
简单来讲,死了就是失去了一切可能性,所以现实里也会死亡。
队友中如果有一方死亡被踢出游戏,另一方的可能性会被瞬间割裂撕碎,带着残破的可能性回到现实,早晚也是一死。
所以夏叔叔和徐旖旎的死亡之间才会相隔那么久,但死亡原因都是差不多的。
如果死亡的惩罚是失去所有的可能性,那么胜利的话……
“赢了游戏的奖励是获得更多的可能性吗?”林岑岭问。
“是的,你很聪明,怪不得总是赢。”可颂无力地笑了笑,问道,“如果我想拜托你放几次水,你会照做吗?”
林岑岭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如果我不放水,你是不是就要杀我?就像刚才在食堂里那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我还救过你。”可颂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岑岭说,“你还记得雨林那场游戏吗?如果不是我把你设定为圣主,你早就被大蛇吃了。”
林岑岭脑海里回想起那段险情,鼻尖的那股腥臭,大蛇向他扑来时张开的血盆大口……
“是你把我设定成圣主的?”林岑岭惊讶。
确实那时候萨满越过了好几拨玩家,直接指定了林岑岭为圣主,当时她说那是创世神依扎木纳的旨意。
“是。”“创世神”点头。
“既然你能做出这种设定,为什么还要来求我不要赢?”林岑岭不解,作为“创世神”,控制游戏的胜利不该是易如反掌,何必求他这个“凡人”。
“因为我现在能对游戏作的影响很小。”可颂叹了口气,“小到我不得不自己作为玩家来参加游戏,去阻止你胜利。”
“那么在食堂里想杀我的是望?”林岑岭问。
可颂点头。
“春阳哥他们也是望杀的?”林岑岭又问。
可颂又点头。
“那鬼面呢?也是望扮的?”
可颂还是点头。
“那回廊呢?”林岑岭问,“回廊希望我们哪个世界赢?”
可颂歪了下头,眨巴着眼睛像是没有听懂林岑岭的问题。
半晌,可颂才继续道:“回廊是没有主观意识的,它只是在延续我的设定。我当初在回廊里创造了一个游戏空间,把你们抓来陪我和望玩。在某次游戏里,我给了夏叔叔一些不应该属于他的可能性,造成了两个世界的失衡。回廊在试图复原,通过重复进行游戏,根据接过对玩家进行惩罚或者奖励,像我当初做的那样……”
可颂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这么做显然是行不通的,可惜现在的游戏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也想帮望的世界赢吗?”林岑岭问。
“因为……”可颂停顿下来,看向夏凡亚,“我不想夏叔叔的儿子出事。”
“你和我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夏凡亚问。
“夏叔叔是第一个认真陪我们玩游戏的人,他一直以来都把我和望当成他的孩子。”可颂说,“夏叔叔说过他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儿子,他因为很多原因没能和他的儿子呆在一起。”
可颂直视着夏凡亚的眼睛,对他笑,就像要代替老夏把某种情绪传递过去。
“夏叔叔他很爱你和你妈妈。”
夏凡亚默不作声回看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少年,眼里露出一丝复杂。
“我和你年纪完全不同,他爱的是他记忆里的儿子。”夏凡亚冷冷地说,“至于我母亲,如果他爱她,应该趁她还活着的时候,亲自去对她说,而不是在游戏里对你说。”
听到夏凡亚的话,可颂不再言语,低下了头。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轻轻的风声。
半晌,林岑岭打破沉默:“只要我们不赢,让另一个世界……望的世界赢,一切就会恢复平衡吗?”
“我们已经无法恢复以前的平衡了,但起码,望的世界可以正常地发展下去。”可颂叹了口气。
林岑岭想起小旭说过他们的世界因为游戏失利,发生过一系列的天灾人祸。
果然游戏的输赢不仅能影响玩家,还能影响两个世界的命运。
“输了的世界,得到的惩罚也是失去可能性吗?”林岑岭问。
可颂迟疑了一下,点头又马上摇头:“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开始,天平发生了倾斜,回廊更多地涌到了胜利的世界里,世界的可能性是靠回廊遵从规则进行的演算来确定的。输掉的世界因为失去了部分回廊,出现了可能性的缺失或者错误,才会遭遇了那些不幸。”
说话间,清风吹拂起可颂的长发,顺着发丝,林岑岭望向远处的湖水。
湖面上的涟漪让林岑岭逐渐明白了一些。
这种被称为“回廊”的东西是世间万物可能性的根基,它像水一样围绕在世界外围,随着世界的倾斜四处流动。
“那然后呢?”夏凡亚的声音打断了林岑岭的思绪,“望的世界可以正常发展之后呢,回廊还会继续这个游戏吗?”
“会的,只要恢复不到最初的平衡,回廊就会一直继续游戏。”可颂的声音透着疲惫。
“没有永远结束游戏的方法吗?”林岑岭问。
可颂抬头看向空中的月亮,说:“如果让两个世界分开,便没有了所谓的不平衡,回廊也就不会再继续游戏了。”
“所以你有办法让两个世界分开吗?”林岑岭问。
可颂不作答,只是继续仰头望天。
“你有。”夏凡亚眼神犀利,“只是你不愿意。”
可颂收回目光,转向夏凡亚问:“那你愿意吗?”
林岑岭没太听明白,看向夏凡亚,见他半垂下眼,眸色暗了几分。
“我也不愿意,但我不会拿别人做代价。”夏凡亚沉声说,“岑岭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
可颂轻笑了一下,仿佛自嘲一般说:“我不该问你的。你们的生命对我和望而言,不过是浮游一生。”
林岑岭听得云里雾里,想要追问,但可颂身后的别墅里突然亮起了灯光。
“那边游戏快结束了。”可颂瞥了眼地上的亮光,“如果你们听了这些,愿意帮助我的话,我能保证不让望伤到你们。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林岑岭想了想,问:“那匹配道具呢?”
“那是钥匙,从游戏出去的时候,如果门是关着的,没有钥匙就回不去了。”可颂说。
但每个人的匹配道具都不同……
林岑岭:“每个人对应的都是通一扇门吗?”
“当然不是。”可颂摇头,“只有同一队伍的两人才会对应同一扇门,钥匙记录着你们是哪扇门。”
话音刚落,别墅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可颂凭空消失。
林岑岭一时晃了神,他眨了眨眼,看向地上牵着手的人影,这才意识到夏凡亚从遇见可颂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父亲确实是因为游戏死的。”夏凡亚说。
“嗯。”林岑岭轻声附和,他想起夏凡亚刚才说起自己母亲也过世了,轻轻捏了捏夏凡亚的手。
夏凡亚对林岑岭笑:“我没事。”
林岑岭:“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家人。”
说完,林岑岭意识到什么,脸刷的就红了,他赶忙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比如像弟弟什么之……”
夏凡亚一个吻堵住了林岑岭的话。
那吻又重又深,仿佛承载着夏凡亚所有的情绪和心意。
短短几秒,夏凡亚结束了这个吻,他低头将脸埋在林岑岭的脖颈间,双手紧紧搂住怀里的人。
“谢谢你,岑岭。”
夏凡亚的声音低沉沙哑,林岑岭红了眼眶。
这是林岑岭第一次谈恋爱,面对爱人的脆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仰起头,银白色的新月映在林岑岭水亮如玻璃珠般的眼睛上。
他偏头轻轻吻在夏凡亚的耳根。
“夏凡亚,我爱你。”
但他无师自通。
因为,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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