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棠:“那天的事情很抱歉,我应该阻止他们的。虽然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虚伪,但是我确实没有想过伤害你,也不希望你受到无辜牵连。”
黎小棠:“楹哥让你觉得很困扰吧,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
黎小棠:“目前只有舅妈一个人知道。舅妈会保密,但是可能很快就要纸包不住火了,楹哥一直在找你,已经两天没有去公司了。”
黎小棠:“舅妈说,假如楹哥不和我去外国结婚,而是又要选另一个结婚对象,她就把楹哥赶出家门。她对楹哥一向口硬心软,但这只建立在舅舅不知情的情况之上。”
黎小棠:“让家里人接受我和楹哥……很不容易,你可能不知道,一年前我们公开那天,舅舅对楹哥动了家法,打得他一周都没有下床。”
黎小棠:“我不是逼你做些什么,我知道你不可能会答应楹哥。我想请你跟楹哥好好说清楚。”
黎小棠:“闻初,你是个明白人,高中的时候你腼腆不爱讲话,其实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黎小棠:“闻初?你已经三天没有回复我了,还好吗?”
黎小棠:“楹哥去了你公司才发现你已经辞职了,他这几天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展览馆,想要找你,昨晚在你家门口等了一夜,被邻居的阿姨赶走了。”
黎小棠:“你去哪了?”
黎小棠:“我今天在你家楼下又碰到了你的邻居,阿姨说你拉着行李出去了,是离开首都了吧?”
黎小棠:“楹哥今晚喝得很醉。”
黎小棠:“看到的话就回复我吧。”
十三条消息不过几百字,庄闻初一字一句看完也只用了他三分钟。把手机熄屏往旁边一丢,他仰倒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他没想到陈睿楹会疯成这样,也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情会让陈睿楹那有头有脸的家族作何反应,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敢想象黎小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跟着自己的未婚夫闹,然后给他发这些消息的。
庄闻初抹了一把脸,重新点开手机,退出微信,在浏览器上搜索“陈氏集团”。
上个世纪中旬,陈氏集团以房地产发家,经历一系列经济改革之后产业越做越大,除了房地产,不断开枝散叶的陈氏家族将手逐渐伸到了政治文化和教育领域。
陈睿楹的父亲陈懿生是集团创始人最亲的孙子,也是集团第四任总裁兼董事长,他的妻子钟佳涵是著名的教育学家兼大学校长,二妹陈懿予则是陈氏集团名下最大的子公司总经理,而二十八岁就失踪至今的三弟陈懿君的信息寥寥无几。
陈懿予年轻气盛时与大学初恋男友私奔结婚,本来被剔除出了家谱,后来又被护妹心切的陈懿生接回来。
一开始所有的媒体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陈懿予的私生活上,但她拒绝跟任何人提起当时私奔后去了哪里,又为什么要回家,更没人知道那个初恋男友人在何处,只知道她重新出现在公众视线时已经离了婚。
后来陈懿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能力和野心,媒体的关注点不知不觉转移到了她的成就上。
刚迈入三十岁的时候,她在嫂子钟佳涵的学校里意外遇到了丧偶的大学教师黎汇潜,两人一见钟情,一年之后,黎汇潜带着七岁的儿子黎小棠入赘了陈家。
风起云涌的豪门戏码看得庄闻初头疼,他翻了好几篇陈旧的报道,对陈睿楹的家庭背景有了大致了解,却还是没办法解决一直在他心中的疑惑。
当年陈睿楹为什么会搬到自己家隔壁?如果不是因为当初在小小年纪遇到了陈睿楹,会不会长大之后再相遇,他们又是另外一种样子?
黎小棠进陈家的时候七岁,他比陈睿楹小上大半年,按照年龄推断的话,恰好就是陈睿楹住进庄闻初家隔壁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呢?陈懿君也是在这一年失踪的,里面应该涉及很多庄闻初无从得知的隐情,但他不打算探究下去。
显而易见的是,陈睿楹和黎小棠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也是名正言顺的表兄弟,谈恋爱结婚,放在那种家族背景之下,确实是太过荒谬了。
看看当年的媒体怎样天花乱坠地报道陈懿予的感情生活,一旦陈睿楹和黎小棠的事情曝光,后果不难想象。
想到这里,庄闻初不禁苦笑两声,他一个普通外人都明白的道理,陈睿楹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愿意和黎小棠走这条千难万险的独木桥,也已经从少年走到了青年,怎么可能是“没看清自己的心”?
只不过陈睿楹从小对黏人的黎小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某一天发现自己也深陷情网,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忽然就对互为束缚的婚姻感到恐惧罢了。
庄闻初盘腿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到微信点开了陈睿楹的聊天界面。
五十九条消息,其中有七个因为无人接听而被取消的语音通话邀请,剩下的一半是文字,一半是语音。
庄闻初把文字认认真真看完,一开始的几条语音是转了文字,之后的他都强迫自己不能只看文字。
他得面对最真实的一切。
几盒药从阿落交给他的塑料袋里散出来,庄闻初随手攥住了小小一罐的清凉油,咽了咽喉咙,把陈睿楹发过来的语音逐条听了。
有的很急切,有的很无奈,还有几条五十秒以上的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夹着些胡话,时间对应上的是黎小棠说陈睿楹喝得很醉的深夜。
所有的内容概括起来和之前当面说的大同小异,还有一句完全重复的是,“如果这个夏天结束了你还不出现,我就真的跟小棠去英国结婚了”。
听完所有的语音,庄闻初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一些。
他和陈睿楹是完全不可能的,就算没有黎小棠,两个世界的人也不可能在一起。
那次聚会被很多人看见喝醉的陈睿楹在酒吧外面抱住了自己,也听到了陈睿楹表白的话,除了黎小棠,每个人都以为是庄闻初把已经订婚的陈睿楹勾走了。
庄闻初被踢出了群聊,在饭桌上被故意倒了一身的红酒,车的前轮也被人用图钉扎破了。加上对感情的惶恐,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终于在快到极限的时候迅速交了辞职信,当天晚上就订了机票和民宿。
他狼狈地逃跑了,如果没有遇到傅书祁,他应该会一直蜷缩在这里,麻木地度过十四天,回到首都继续依靠安眠药镇静药耗下去。
手掌里的东西触感有点硌,庄闻初摊开手看着那罐六边形的清凉油,打开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清新舒爽的薄荷味,好像还有点柠檬和芒果的味道。
往积极的方向想,他还要感谢陈睿楹,如果不是陈睿楹这样纠缠着自己,他不会把藏在心里的秘密放到明面上,只会痛苦地守着他的树洞,直到把心上的坑埋起来,成为一个更加麻木的人。
不过他最应该感谢的是傅书祁,那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学弟,从相遇到今天,他都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意外。
庄闻初用指尖蹭了一点清凉油,软软的膏体在灯光下呈半透明状,打磨得很细腻。他把清凉油涂在两边太阳穴,还剩一点留在指尖上,放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真的是药效还是心理作用,这药膏的安神效果很好,被调动起的情绪都被缓慢安抚下去。
又静坐了一会儿,庄闻初把傅书祁给他的药全部拆了包装,先用跌打肿痛药涂了淤青的膝盖,再就着温水把胃药吃了。
塑料袋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除了一串数字以外什么都没有,庄闻初猜想是傅书祁的手机号码。
那种没来由的心慌又涌上心头,庄闻初叹了口气,把纸条放在床头柜上,用药瓶压着,然后疲惫地倚靠在床头。
庄闻初想自己应该找傅书祁谈谈,但是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在没理清楚头绪之前不适合聊这些。
应该先处理好当前的问题,例如明显非常喜欢傅书祁的周周。
他翻身坐起来,用房间里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给一楼前台,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阿落,”庄闻初问,“你知不知道在你们餐厅里兼职的周周明天上不上班?”
*
庄闻初和周周约在了民宿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下午四点钟左右见面。
工作日店里的人不多,庄闻初先到了,点了两份下午茶,服务生把饮料端上来的时候周周恰好推门进来。
“你好,”庄闻初礼貌地笑了下,“点了下午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周周穿着一条淡绿色的格子裙,模样很文静,腼腆地摆了摆手:“我都可以的。”
庄闻初点点头,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不锈钢小叉子,递给周周:“那我们边吃边聊?”
“……嗯。”周周接过叉子,却没有吃蛋糕,而是小范围地往四周看了一下。
“祁哥他,”过了一会儿,周周忍不住问道,“没跟你一起吗?”
庄闻初吃了一口蛋糕,说:“没有,他在忙工作。”
“哦……”周周看上去有点失落。
“是我要找你的,”庄闻初干脆直入正题,“你想学插花吗?”
周周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庄闻初没有说话。
“听阿玉说你在存钱学插花,是吗?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我……”周周一开始还有些愣怔,很快诧异的神情变得兴奋起来,“真的可以吗?”
庄闻初微微一笑:“你想学吗?”
“我想学!”周周很开心地笑起来,但是脸上的笑容马上又僵住了,“不过……嗯,我……”
“什么?”对方的情绪转换太快,让庄闻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周摇了摇头,笑容渐渐褪去,她低落地垂下眼睫,低声道:“还是不学了吧。”
“为什么,”庄闻初不解,“为什么想学,又不学了?”
周周低着头回避庄闻初的目光,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庄闻初:“你和祁哥是朋友吗?”
“我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啊……”周周咬了咬下唇,又问,“那你知道祁哥在高中的时候有女朋友吗?”
庄闻初卡壳了一下,抬手推了推眼镜:“我们那时候还不熟悉,所以我不知道。”
周周又失落地垂下目光,像是在犹豫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吧。”庄闻初自己也莫名有些紧张,“我看能不能解决你的问题。”
“我……”周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庄闻初的眼睛,“祁哥和我们的老板是朋友,经常来我们餐厅吃早餐,我兼职第一天见到他就觉得喜欢他了。”
话起了头就没那么难以出口了,周周用勺子把三角蛋糕的尖角切下来,继续说:“我追了他很久,用了很多办法都没用,他对我一直都……很冷漠。”
“或许他只是不想给你若有若无的希望呢?”庄闻初轻声道,“既然不喜欢,就狠心一点拒绝,总好过吊着你。”
周周埋下头,既伤心又不好意思:“我知道……”她把蛋糕放进嘴里,小声道,“可是我不甘心啊,是我长得不够好看吗?还是我不够优秀?”
庄闻初心里有些不忍,安慰她道:“可是相貌和成就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评判标准,你漂亮优秀,不代表他一定会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也不代表你不漂亮不优秀。”
周周把头埋得很低,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庄闻初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想周周也只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孩子而已,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是很痛苦的。
他伸长手臂把纸巾放到周周面前,用更轻柔的语气问她:“你学插花,也是为了傅书祁?”
周周拿了纸巾,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庄闻初,嘴唇颤抖着:“你可以教我插花吗?说不定我学会了就有机会了,只让他多看看我也好啊……”
庄闻初耐心地问:“为什么只要学会插花就可以了呢?”
“因为,因为……”周周用力咬了下嘴唇,哽咽着说道,“他在高中有喜欢的人,那个女生……会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