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之后,庄闻初洗了个澡,擦身体的时候他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仿佛镜子里的是个陌生人。
“我是个俗人,学长,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没有人会在做了一些事情之后不渴望得到回应的。”
傅书祁的话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
那你为什么又做了这么多年呢……
不光明磊落吗?暗自产生的感情似乎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地位放低,因为暗恋与明恋不同,前者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仰望或觊觎。
但是庄闻初不那么认为。他不认为傅书祁对自己的感情是一种逾越,相反,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从小到大他都不觉得自己会被别人认认真真地喜欢,还维持了这么多年。
就像是一个幻境,一个海市蜃楼。
他是一个两手空空的旅人,独自在沙漠里走了好多年,已经对找到同行之人不抱期望了,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已经在前面的绿洲建了一片花园等着他。
他受宠若惊,与之相配的难道不应该是更好的人吗?
从浴室里出来,庄闻初在阿落送过来的袋子里拿出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他还没忘记自己要找傅书祁谈谈,刚才傅书祁扔下一句话就走了,现在更是不谈不行。他抱着尝试的心态在微信搜索栏把十一个数字输入进去,出来了一个个人界面。
昵称是很简洁的“FU.”,头像是一个木质向日葵挂件,背景是日落时水天相接的海边,拍得很有意境。
签名是……“拾九”。
够简练,很符合他的风格。
庄闻初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下,点进中间一栏空白的地方。傅书祁的朋友圈不对陌生人开放,只能看见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油画,画上是一棵茂盛的芒果树,阳光洒在金黄的果实上,明艳而浓烈的夏日气息扑面而来。
庄闻初不禁笑出了声,这位学弟还真的挺喜欢芒果。
退出朋友圈界面,庄闻初又犹豫了,他把手机暂时放下,先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完,庄闻初把房间里的大灯都关了,只留一盏暖黄色床头灯。他坐在床头,向傅书祁发送了微信好友申请。
发送前纠结半天,他还在申请上打了“谢谢之前帮我付水果和饮料的钱,算一算,我还你”。
发送以后想了想,这个申请理由实在是……算了,庄闻初拿起床边的安眠药慢慢吞了,无视那点一闪而过的紧张。再打开手机时,傅书祁已经通过了他的申请,却没有告诉他花了多少钱,而是给他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
第二天早上庄闻初睡到了快八点钟,简单地解决了早餐之后就到民宿旁边的公车站坐车。
之前出行都是跟傅书祁一起,现在自己找路线坐车倒有了些旅行的实感,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如果不近距离体验当地人的生活,总觉得缺了点意思。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很多事情开始想通了,心里堵着的情绪疏通了大半,所以他的心情很好。
昨晚收到傅书祁的“晚安”以后庄闻初也想回一个过去,但是想着还是把话全都留到今天说好了,于是他转而给黎小棠发了消息:“我不在首都,暂时不会回去,谢谢你,抱歉。”
他不知道该对黎小棠说些什么,想必黎小棠也一样,他们之间道谢和道歉都有些不伦不类,因为这场纠缠中没有谁对谁错的问题。
后来黎小棠回复了他:“安全就好。我不会告诉楹哥的。”
黎小棠虽然外表瘦弱文静,跟陈睿楹一群人混在一起的时候存在感并不高,但他是最懂得为人处世的一个,想必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不会培养出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庄闻初没有回复陈睿楹,因为黎小棠会帮他说的。
见惯了首都的早高峰晚高峰,长泮的交通着实令庄闻初羡慕,八九点钟正是一天黄金时间的开端,大部分都市人却要把这大好时光浪费在焦心的通勤上,不像这里的人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
公车的发车频次不高,也没有地铁或轻轨之类的,公共交通不算发达,除了私家车,更多的年轻男女会选择骑摩托车出行。
干净的道路,有序的行人和车辆,低矮但漂亮的房屋,还有滨海风光和晴好的天气,好像烦杂和忙碌与这座岛屿无关。
庄闻初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里了。
“拾九”和民宿离得不远,只需要坐三站公车就到了,恰好停在剧院的斜对面。
庄闻初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一个肩宽腿长的背影在剧院门口开锁,浅蓝色的棉麻开衫和卡其色短裤的打扮很是清爽,在上午温暖得恰到好处的阳光下看这样的背影,也很养眼。
绿灯很快就亮了,庄闻初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傅书祁身后。
开好门的傅书祁正准备走进去,注意到身后的人,神色有些意外。
“早。”庄闻初弯起眉眼笑了笑,阳光把他白皙的皮肤晒得微红。
傅书祁转过身面对他,和他对视了两秒,也微微笑了:“早上好,学长。”
两人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傅书祁才想起什么似的:“哦,今天剧院开门了,不过还没到正式营业时间,要不要进来参观?”
庄闻初点点头:“好啊。”
“拾九”的规格不大,第一层是前台售票处和演出介绍的长廊,还有一个开放式的小咖啡屋,可供候场的客人休息,旁边是小小的纪念品展台。
展台的旁边有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是放花艺装饰用的,现在暂时还没能把方案定下来。
沿着蓝绿色玻璃楼梯上去的二楼则是剧场的出入口,还有一小块是禁止游客通行的后台。
和想象中暗色调的复古装修不同,剧院内的设计更多采用简洁多样的线条,给人宽敞明亮的爽利感,传统得来又有现代气息。
剧场内部比庄闻初以为的要大一些,座位宽敞而舒适,看着聚光灯下宽阔的舞台,小时候谢允澜带他看演出的记忆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傅书祁很仔细地给庄闻初介绍这个五脏俱全的剧场,虽然规模小,但是灯光系统、音频系统和舞台机械的配置不输大剧院里的实验剧场,完全可以满足表演的需要。
“我们除了自己的剧团会有演出以外,还会给巡回到这里的剧团或者舞团安排演出时间。”傅书祁把舞台回光灯调到稍暗的效果,不至于太刺眼,“小型的乐队也会来这边办LiveHouse。”
“原来会有这么多表演,”庄闻初有些惊讶,“我以为一直都是你们剧团的人演出。”他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我对剧场和舞台了解得很少。”
傅书祁站到他面前,稍微低头:“没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慢慢了解。”
他说:“单靠我们自己的人很难安排足够的演出,因为排一出剧需要大量的时间,所以我们会有一半以上的排期供给其他表演,有一些已经是我们合作很久的伙伴了。”
“不同的团体会有不同的表演风格,这样不光是游客会一时兴起过来看演出,本地人也会来看表演。”
庄闻初问:“那你们剧团也会到其他地方巡演吗?”
“会的,”傅书祁点点头,“不过按照老板就是团长的情况,我们外出表演的机会不多,以前的老板老九就不太喜欢往外跑,因为他要守住剧院。”
“不过……”傅书祁忽然玩味地笑了一下,“他第一次接到邀请带着剧团到其他城市演出,在那边遇到了老板娘,所以也没办法说巡演不好。”
庄闻初闻言也笑了,但是想起这两人一个去世一个远走高飞,不禁有些唏嘘。“你现在带着的剧团,还有上一代的人在吗?”他问。
傅书祁“嗯”了一声:“有,不过不多,远哥就是一开始就跟着老九的老演员,小姚姐加入的时候才刚毕业,那时候老九还在。我妈妈也是这里的老成员了。”
“这样啊……”
傅书祁极少提及他的亲人,更多的是说到他认识的各种人,只偶尔会说到他的妈妈,却从来没讲过关于爸爸的事情,庄闻初没问,也不敢乱猜。
就在庄闻初想出声说点别的时候,傅书祁笑了起来:“所以小时候我是混在剧院长大的,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挖着芒果冰看他们排练。”
“不会很枯燥吗?”庄闻初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就像画图,日复一日的事情总会把热爱消磨。”
“其实不会的,”傅书祁抬头面向舞台,眼神很专注,“演员对剧本熟悉的过程,也就是在通过故事对人物越来越熟悉,这是一个生命力一点一点增长和丰满的历程,会感觉到活在纸张文字里的人逐渐鲜活,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这种过程一点也不枯燥,学长,你觉得画图和做研究会让你失去耐心吗?”
庄闻初听得入神,下意识就要说“会”,但是张嘴的那一刻他意识到,傅书祁不是在问他画工程图的感受,而是问他画设计图时的心情。
“不会,”他笑着与傅书祁对视,心中有股莫名的震颤,“应该会对时间的流逝失去感知。”
创作是一个让生命力涌现的过程,从细枝末节到荦荦大端,可能会花费创作者极多的心血与时间,可是一旦投入,轻易就让人进入忘我的世界。
“创作”所创作的,是两条生命,一是作品的生命,二是创作者的生命。
虽然庄闻初对建筑设计没有兴趣,但无论是建筑设计、园林设计还是花艺设计,都是在让生命充盈。编码、音乐、历史或是物理,不论哪个领域,都是创作。
因为生命无处不在,生命力无处不引起万物生灵的共振。
“我小时候很爱在画室里看我妈妈工作,看着她从一点灵感慢慢形成出一幅图稿,再到对花材的精心挑选,一丝不苟的剪裁和改造,最后出来一个成品。”庄闻初的语速很慢,声音也轻,“完全不会觉得枯燥,只会觉得妈妈很厉害,就像儿童书里的仙女一样,能靠一双手创造这么美的东西。”
“妈妈那时候告诉我,万物都是有生命的,一块野石,一捧冷水,一株枯草,都是跟我们一样的生命,只有形态和阶段的区别而已。”
“我小时候哪里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上了高中,我经常跑到学校植物园去,虽然那里栽种的花草有限,但是生的死的,漂亮的普通的,我都见过。腐烂的蝴蝶兰没有了花香,但作为另一盆花的肥料,她有着独一无二的美。可能这就是生命的不同模样吧。”
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等庄闻初回过神来,发现傅书祁正专心地看着自己,眼里有笑意。
他们站在光线明暗交接的地方,傅书祁的轮廓线条被清晰勾勒出来,庄闻初觉得他的眼神含了点柔和的情绪——但还没来得及仔细确认,对方就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
“谢谢你跟我分享这些,学长,”傅书祁重新抬起头,笑了起来,“我很高兴。”
庄闻初眨了下眼睛,他现在才发现傅书祁有一颗尖尖的虎牙,跟自己的泪痣一样也在左边。
不自觉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傅书祁喊他:“学长?”
“啊,”庄闻初别开脸去看舞台,面上微烫,“这句话该我对你说。”
他深吸口气,转头直视傅书祁,语气真挚:“谢谢你,书祁。是我该对你说谢谢,否则我不会站在这里,还有前天晚上的事是我过分了,对不起。”
傅书祁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整张脸都变得柔软了:“对不起,这句话我也要说。我……不应该用这种方法刺激你。”
强行拉开一只捂住伤口的手,可能是疗愈,也可能会加深创口,傅书祁为自己当初的自以为是感到后怕,他把庄闻初推到了悬崖,要么跳出枷锁,要么坠入深渊。
幸好,百分之五十的几率让他赌对了,庄闻初不是不堪一击的人,他早就该相信的。
忽然庄闻初看着他笑了,左眼角下的泪痣动了一下,像是跃到了傅书祁的心上。
傅书祁的喉结滚了滚,然后他也对着庄闻初笑了。
庄闻初错觉他和傅书祁一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感觉到的震颤似乎不止来源于一个地方。
这么想着,心里冒出一丝遗憾,如果能早些认识彼此就好了,或许他就不会一直把自己归为人群以外的人,也不会错过这样微妙的共鸣,但未免有些贪心了。
“今晚会有一个知名度不高但是理念很棒的年轻剧团过来演出,他们昨晚刚到,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傅书祁说,“学长要不要来看演出呢?我猜你会喜欢他们的风格。”
“好啊。”他问,“你和我一起吗?”
“一起,”傅书祁点头,“我留了两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