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安排在了晚饭后的时间,傅书祁先带庄闻初去了一家十分正宗的韩国料理,传统韩屋的装修,诱人的食物香气,时间尚早却几乎满座了。
庄闻初点的招牌石锅拌饭料足味好,尤其是底下一层锅巴焦香酥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韩国菜了。
见庄闻初喜欢,傅书祁提议之后几天都可以带他去不同的餐厅。
“不会麻烦到你工作吗?”庄闻初问。
傅书祁放下勺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如果学长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向导,随叫随到。”
庄闻初忍不住抿嘴笑了:“谢谢。”
这家韩国料理开在一片居民楼中间,虽然是后巷,但是环境干净卫生,客人不少,却不像首都那些开在闹市的网红店,每时每刻都是客流量爆满的可怖状态。
老板是韩国本土人,因为妻女喜欢这里,便举家移民到了长泮岛,已经经营这家餐厅十余年了。
菜式上齐,老板给他们多送了一小瓶梨姜酒。
梨姜酒顾名思义就是在烧酒里加入梨、姜,还有桂皮和蜂蜜调制而成,味道清甜而辣,适合搭配清爽味淡的食物,例如饭后上来的紫苏酥肉土豆卷饼。
烧酒的度数高,庄闻初只用筷子沾了一点尝尝味道,剩下的都被傅书祁小口小口抿掉了。
傅书祁的酒量应该是不错的,小瓶梨姜酒入胃,也没见脸颊或脖子有泛红的迹象。
庄闻初想起第一次到傅书祁的住处,远哥说傅书祁从来不让他们多喝酒,想了想,好奇问道:“你酒量挺好的,为什么要求大家平时滴酒不沾?”
傅书祁垂下眼睛没有看他,摇了摇头:“我的酒量也不见得有多好。酒精么,过量了对身体不好,干脆就别碰了。”
“也是,”庄闻初说,“过分依赖就不好了。”
吃完酥肉卷饼,两人慢悠悠地走回剧院,恰好演出也快要开始了。
这次傅书祁没有待在剧场二楼的音控室,而是和庄闻初一起坐到了观众席上。
他选的位置很好,是面对舞台最正中央的位置了,庄闻初即便是看电影也没有选到过这么完美的座位,不由得感叹合适的角度对观赏性非常重要。
演出开始前剧场内的灯光还是明亮的,庄闻初坐在最中央的座位上,扭头对傅书祁眨了眨眼。
傅书祁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庄闻初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滥用私权’。”
傅书祁挑眉,说道:“我已经征得剧团团长的允许,要带朋友来看演出,才留起了这个位置。好吧,是有一点滥用私权,不过人想偏心的时候哪里还考虑得了公平问题呢。”
“理直气壮。”庄闻初微笑着应道。不知道是不是剧场的顶灯有些刺眼,造成了错觉,庄闻初看见傅书祁脖子那一块露出的皮肤浮着薄红,随着喉结上下滚动,还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也在动。
又或者是梨姜酒的后劲现在才上来。
“如果能让你稍微弥补一点小时候的遗憾,”傅书祁微微侧头和他对视,认真道,“我很乐意当个双重标准的人。”
听到这话,庄闻初霎时间有些愣神,没等他转移视线,天花上的顶灯倏地全部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掩盖住了彼此的神色。
剧场安静下来,傅书祁低声道:“开始了。”
庄闻初“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舞台,余光却不完全在那上面。
从明亮忽然到完全的黑暗,他的眼睛还没适应过来,视线所及的景象看不真切,自己的心跳声却是清晰可闻。
酒精过敏的人喝了过量的酒便会心跳加速,皮肤发红发烫,可是他明明只舔了一滴酒,不可能产生过敏反应。
庄闻初感觉到傅书祁的手臂搭上了扶手,和自己的手臂轻轻贴到了一起,没等庄闻初作出反应,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庄闻初呼吸一滞,但没有躲开。
黑暗中谁都没有讲话,几秒后,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庄闻初下意识眨了下眼睛,睫毛似乎碰到了傅书祁虚虚贴在自己眼皮上的手指。
又过了大约十秒,挡在他面前的手才挪开。
暖黄色的灯光其实不刺眼,只不过应激反应的那一下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不至于对眼睛产生伤害。
但是庄闻初思考不了必不必要的问题,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回想傅书祁宽大的手掌贴近自己皮肤的感受,温热的,带着淡淡洗手液的香气,保持着一个不算冒犯的距离。
庄闻初不知道该作何回应,等回应的最佳时间过去,演出已经开始了,再道谢或者说别的都显得迟钝,干脆专心看表演。
年轻的剧团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的经典剧目《仲夏夜之梦》,不是原版照搬,而是经过改编的独一无二的版本,现代艺术的气息极为浓厚。
故事背景变了,改编成发生在大都市里的剧本,但是内核没变,里面欢快又略微荒诞的元素被完整保留,语言梦幻而暧昧,每对情侣的爱情故事还是那样生动且清醒。
演员集体谢幕的时候,主演在最后提到了拾九剧院的傅老板,感谢他给团队提供了舞台把这部有点孤注一掷的剧目展示出来,还说希望傅老板和他的朋友能够享受刚才的演出。
傅书祁和庄闻初是最后走的,其他观众都离开了,只剩两个阿姨在打扫。
站起身的时候傅书祁说道:“这个剧团是首都戏剧学院的学生组建的,我读大学的时候参加交流会偶然认识了,是一群很有想法的创作者。我也没有他们说的功劳那么大,就是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他们说需要场地,而我恰好有,就把他们邀请过来了。”
对知名度不高的剧团来说,生存是个首要难题,傅书祁看着他们从大学一直坚持到现在,其实很不容易。
“舞台,或者说平台,对创作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庄闻初看向了舞台,一块小小的空地,可以容纳无数的想象力和表达,“都说金子一定会发光,但事实上还有很多宝藏埋在了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就像……刚才那位男演员提到的编剧。”
在方才的演出中饰演小精灵浦克的男演员在谢幕时提到,自己还在首都戏剧学院上学的时候,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读到了一本创作于二十多年前的原创剧本,他那时候痴迷于现代派戏剧,几乎是立刻就被这部剧作中先锋尖锐的,却包裹着浓厚人文关怀的气质深深吸引。
他四处打听这部剧本的创作者无果,连即将退休的老教授都不清楚这部剧本从何而来,但老教授对这份仍显青涩的作品赞赏有加。
折腾了好一段时间,他最终得知这部作品的作者是隔壁艺术大学戏剧创作专业的毕业生,硕士毕业后留下了好几部剧本放在曾经导师的办公室里。
经过一番整理和沟通,艺术大学将这份剧本在学界发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是依旧没人知道这位署名“瀼瀼”的作者到底何许人也,在二十多年前毕业之后去了哪里。
她的导师是戏剧理论界有一定影响力的学者,名叫傅维,现在已经从艺术大学退休了。傅教授偶尔会受邀到各个地方开讲座,许多人找过他,但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这位优秀的学生到底是众多毕业生里的谁。
一时热烈的浪潮很快就过去了,真真切切被影响到的人却能铭记一生,甚至从此改变一生。
“也许这也是创作者的价值之一,”傅书祁似乎在思考什么,“不管观众或读者有多少,能够影响到一个人,哪怕只是细微的颤动,就已经将这份意义完成了。”
庄闻初侧头看他,发现自己还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傅书祁的侧脸,尤其是形状漂亮的嘴唇,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不自觉看得有点久了。
他想起上午与傅书祁闲聊的话,那种震颤的余韵还在,不清楚到底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感触,好像能一直感受到它正随着血管汩汩的流动而传遍全身。
庄闻初说:“付出那么多时间和心血,如果只影响到一个人、得到一点反馈,真的值得吗?”
傅书祁笑了笑:“为什么不呢,不是掀起惊涛骇浪才是真正成功的创作,人的精神世界很微妙,虽然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是获得一点真心带来的感动始终胜过名利。”顿了顿,他说,“我相信人在某的时候会放下贪心,就像送花给喜欢的人,看见他真挚地笑一次,便足够令人心动了。”
“为什么,”庄闻初的心率加快了一点,抬起头反驳他,“不一定吧,不是每个人都满足于只得到一个笑容的。你昨天不是说,没有人会在做了一些事情之后不渴望得到回应的吗?”
他还想说,如果每个人都这么轻易满足,那只会有无数对情侣错过彼此。但是及时咽了咽喉咙,他把话噎回去了。
这回傅书祁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笑着看他,眼里有庄闻初读不出的情绪。
“走吧,”傅书祁说,“要不要吃宵夜?”
顿了一会儿,庄闻初点头:“好。”
庄闻初发现傅书祁的话比之前多了,那种酷酷的距离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不单从长相、身高出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吸引力。
反观自己,浑身上下没什么让人怦然心动的气质,之前他觉得林向北认为傅书祁喜欢他,甚至以为傅书祁正在追求他,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庄闻初觉得自己该是一株蔓延在角落的藤蔓,会对教室里某个耀眼的少年真心暗许,而不应该是别人对他产生感情。无论那个人是傅书祁还是陈睿楹,道理都一样。
但是现在傅书祁亲口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有的人早早就注意到了这株藤蔓,几年之后再见,依旧会怦然心动。
——————————
作者有话要说:
瀼瀼(r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