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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心

作者:日尧 当前章节:4924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0:37

庄闻初又独自去了一次时缘花艺工作室。

他带上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文件夹,里面只装了一张被烧了小半边的稿纸,从完整程度来看,这十来二十年庄闻初花了很多心思将它认真保存。

庄闻初小心翼翼地从文件夹里把稿纸拿出来,平铺在书桌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把它拿出来了,怕拿出放进的次数多了容易坏,”他喃喃道,“但是真的……好多年了。”

纸张不可避免地被岁月染上旧色,被烧焦的边缘也十分难看,泛着一种枯萎的气息,但庄闻初很珍惜它,这是谢允澜留给他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每当遇到挫折觉得难以支撑下去,他就会跑到画室把这份文件夹拿出来,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勇气和力量。

他其实没有完全对庄靳原妥协,尽管他听从爸爸的话选择了建筑设计行业,但是谢允澜留下来的东西还有傅书祁用加密邮箱给他发送的讯息,都让他心里那簇小小的火苗一直燃烧着。

尤其是现在,似乎有种无法言说的推力将他带到了这里,在冥冥中告诉他,或许他还能有机会重新来过。

坐在另一边的时泉钦静静地望着手稿,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叹惋:“小谢很优秀。可惜啊……我这里没能留下她的作品。”

“原画稿都在家里,”庄闻初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焦黑的边缘,“大部分都被我爸爸烧掉了。”

印象中的庄靳原一直都非常反对谢允澜做花艺设计,更希望她能把事业转向空间设计,毕竟谢允澜是这个专业毕业的。

但是谢允澜不愿意,一直坚持要做自己热爱的花艺,他们为此吵过无数次架,两个本就因为各自事业繁忙而聚多离少的人愈发疏远。

“你是没有听见那些人怎么说你的吗?他们骂得那么难听,你为什么还要跑过去讨骂?”

“他们骂我,难道我就因为他们骂我而放弃掉自己一心向往的东西吗?这是问题的重点吗?”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那个承受不了这么折腾的气管!要不要试试待在花房里一天?你觉得你到时候可以自己走出来吗?你不要命是不是啊?!”

争吵的最后都会回到谢允澜天生就劣势的身体条件上,这时候,谢允澜就会冷下一张脸,极为失望地说:“你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我以为你会懂的。”

“现在重要的不是你真正的想法,是老天爷不赏你这口饭吃!是你在这个领域根本寸步难行!”庄靳原很少接她那样的话,只有忍无可忍的一次,他竭力压制着怒火反驳道,“不是有天赋就代表你能做的,你有过敏性哮喘,这个天生的身体压制了你天生的才华,明白吗?好好活着,是你施展才华的最基础选项。”

庄闻初躲在视线盲区的墙角听他们争吵,过了很久都没有听见声音,他探出头去,看见满脸泪痕的谢允澜垂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良久才轻声说道:“活着等于死了,我还不如活过再死掉。”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庄靳原,这句话是你跟我说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谢允澜不再频繁地往外面跑,而是花更多时间陪伴在庄闻初的身边,带他上学放学,陪他一起写作业。

庄闻初觉得谢允澜更想回去工作,像以前一样在画室里耗掉一整天,或者坐火车坐飞机去各个花房农场。

但是他不敢问,慢慢地也舍不得问了,虽然有些自私,但他希望谢允澜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后来花博会的人联系了妈妈,爸爸虽然不同意,但是这不是他能阻止的。”庄闻初回忆道,“再后来……妈妈就进了医院,情况恶化之后,爸爸当着她的面把画室里拿出来的画稿一张一张烧掉了。这在医院里当然是不允许的,我就把医生叫来,只赶得及救下来这张‘嘉树生’。”

时泉钦望着庄闻初,伸出满是皱纹的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的父母,很相爱。”

庄闻初稍稍一愣,低头去看时泉钦的手。

布满年老痕迹的一双手,曾经创造过许多艺术生命,庄闻初忽然想,即便时泉钦老去了,终有一天也会归于百年,但他亲手塑造的生命会替他年轻地活下去,直到文明被覆灭的那一天。

艺术,让创作者长久地活在每一缕光阴、每一寸土地里,永远不会被时空切割。

谢允澜也一样。

“怎么会呢,”庄闻初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们吵了无数次架。”

时泉钦呵呵一笑:“那至少不要过多地怨恨你的父亲,他只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健健康康活下去。”

“可是要以承受也许为期一生的痛苦为代价活下去,”庄闻初有些迷茫地问,“这也是正确的吗?”

时泉钦只说:“每个人的取舍不同而已,世事大多没有正误。”

庄闻初确实是怨恨庄靳原的,他从小更依赖谢允澜,所有的事情都站在谢允澜的一边,从未考虑过庄靳原的想法。

在庄闻初的眼里,庄靳原是个冷漠、刻薄的人,不值得让人与他换位思考。现在想来,庄靳原阻止他选择跟谢允澜一样的事业道路,原因同样是他的遗传性哮喘。

可是谢允澜不是一般的人,她拥有一名艺术家该有的狂热、固执和骄傲,所以她会与庄靳原起冲突,最终付出了自己的余生岁月。

而庄闻初不是谢允澜,他只学来了固执,没学会骄傲。

*

傍晚的时候傅书祁开摩托车来接庄闻初,带他去一家新的餐厅吃饭。

是一家日料店,门面有些难找,在不起眼的新建居民楼的二楼。

因为心思都在别的事情上,庄闻初对摆盘精致的食物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傅书祁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却答非所问:“你之前说我跟高中时相比,没怎么变。是怎么没变呢?”

傅书祁顿了一下,从旁边拿起茶壶往庄闻初的杯子里斟水,过了很久,才说道:“你高中的时候脾气很好,很容易说话,每次见你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

杯子里细小的茶叶梗随着水纹转动,庄闻初看了一会儿,说:“现在也是这样吗?”

傅书祁摇了摇头:“其实变了的。”

“怎么变了?”庄闻初问。

“你以前不会对人发脾气,也肯定不会一拍桌子就走人。”

想起那天晚上对傅书祁胡乱撒气的情景,庄闻初有些羞愧:“那还是以前的我更好吧。”

“不是,”傅书祁再次否认,“以前的你脾气太好了,像个假人。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呢?我倒觉得你应该试着让自己的情绪丰富起来。”

庄闻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傅书祁又说:“其实我以为你和陈睿楹在一起,会很开心。”

庄闻初的心咯噔一跳,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谈及陈睿楹这个人。庄闻初抬头去看傅书祁的脸,却没从上面读出任何情绪,思想斗争了一会儿,他才说:“是很开心啊,既开心又不开心。”

傅书祁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忠诚的倾听者。

服务员把最后一份甜品送上来,是手打甜豆腐。

傅书祁用木勺把豆腐分成两半,其中一半放到干净的小碗里,剩下的都推到了庄闻初面前。

庄闻初吃了一小口乳白色的豆腐,不甜不腻,恰到好处。

“我和陈睿楹是八岁的时候认识的,”庄闻初低着头说,“我们当了一年的邻居之后他就搬走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又成了同班同学。”

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庄闻初再详细展开,傅书祁也许都看在了眼里。他其实并不知道傅书祁愿不愿意知道他和陈睿楹的过往,说到底,他不明白被一个人喜欢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又或者他还是不肯定傅书祁真的喜欢他。

“我这次来长泮……是为了躲他。”庄闻初咽了咽喉咙,“黎小棠,你一定认识他吧。他们本来要去国外结婚了,但是陈睿楹……”

庄闻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他是个少爷,没有被人束缚过。”

傅书祁沉默半晌,才说:“高中的时候他是我社长,我们那一届篮球社的成员毕业以后都还有一点联系,所以我有听说过。”

庄闻初扶了下眼镜,没有讲话。

“我大概知道陈睿楹是怎样的人,他身边的人很多,男的女的都有,”傅书祁放下手中的木勺,“是他把你逼到这里来的吧?他在结婚前退缩了,找到了你这里,是吗?”

“我……”庄闻初看上去有些苦恼,但他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傅书祁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是你自己说的,来这里是为了躲他。除了这个原因,我猜不到别的了。

良久,庄闻初点了点头。

“学长。”傅书祁轻轻喊了他一声。

庄闻初抬起头与他对视,莫名紧张:“嗯?”

“学长,”傅书祁说,“原来你也有这么笨的时候。”

“我……”庄闻初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

傅书祁很快又说道:“骗你的,学长。其实我跟陈睿楹打过一架。”

庄闻初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

“其实也不算打了一架,是我把他揍了,只有我动的手,后面还被老师罚去跑操场十圈。”傅书祁用的是非常平淡的口吻,叙述一件不痛不痒的往事,“没有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我打,老师也没问出来。”

庄闻初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高三的时候。”

这件事情庄闻初有印象,因为当时已经傍晚放学了,医务室的老师不在,陈睿楹手臂上的擦伤是他帮忙包扎的,但他不知道打他的人是傅书祁。

也是那一次,陈睿楹在庄闻初低头往纱布上抹药水的时候,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

那是一个令庄闻初悸动到连呼吸都忘记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却似乎没那么夸张。

问题就放在舌尖上,但是庄闻初没有问出口,因为傅书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会回答自己为什么要把陈睿楹揍一顿的。

“你会不会觉得这种事情很幼稚?”傅书祁双手交错放在桌上,神色很认真,“为了喜欢的人打架,然后向他邀功,听起来就是幼稚中学生才会做的事情。但是我一点也不后悔,早知道有今天,我可能会下手再狠一些。”

庄闻初愣愣道:“那时候……你确实只是个中学生。”

傅书祁忽然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指着自己眉毛上的疤痕说:“这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天气潮湿摔下了楼梯,磕破的。”

“……很疼吧?”

看见庄闻初不知所措的样子,傅书祁的心不自觉陷下去一块,他摇摇头,轻声道:“我说过,如果学长不擅长拒绝的话,很容易被人利用你的善良得寸进尺。”

“毕竟我确实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傅书祁紧接着说下去,“喜欢,会让人变得贪婪,变得幼稚,甚至变得不可理喻。抱歉,今晚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那天下午放学,傅书祁在体育室的角落拦住陈睿楹,二话不说就一拳挥了上去。

因为他看见陈睿楹和黎小棠躲在树下接吻了,而他一直以为陈睿楹和庄闻初是一对。

他很难描述自己那时候的心情,他为陈睿楹一脚踏两船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后来发现原来陈睿楹并没有和庄闻初谈恋爱的时候,他觉得很惊诧,又难以抑制地产生激动的情绪。

而向陈睿楹挥出拳头的一刻,他还不知道陈睿楹和黎小棠才是一对,却竟然感觉到一丝欣喜和紧张。

因为那代表着陈睿楹和庄闻初的感情是有裂痕的,他们的“爱”并不牢固,谁知道他有没有机会取陈睿楹而代之呢?

从那次开始,傅书祁看明白了自己并不坦荡,因为他对庄闻初的喜欢没有那么纯粹,里面掺杂了不愿承认却不可否认的占有欲。

后来他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的神父劝诫爱而不得的男主角说,嫉妒是一条蛇,会把人的心吃掉。

傅书祁不可能成为偶像剧里的苦情男二,因为他没有伟大到愿意将自己喜欢的人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

他想把这样的自己坦露给庄闻初,将占有欲和负面给他看,祈求他能动容,能把自己快被毒蛇吃掉的心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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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嫉妒是一条蛇,它会吃掉你的心。”是电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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