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闻初几乎没有熬过这么狠的夜,以前加班改图顶多折腾到十二点多,这次一下子熬到三四点钟,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有些缺氧。
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高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他的意识缓慢恢复。
对了,他睡在了傅书祁的房间里。
这个想法让庄闻初瞬间清醒了,他半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光线从窗帘中间照射进来——他不记得昨晚睡前有没有把窗帘拉上,似乎是没有的,难道傅书祁在他之前就醒了?
庄闻初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床头柜上摸索到了手机,打开一看,已经十点二十了。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才抱着被子坐起来。
动脚的时候被子擦过脚背上的皮肤,昨晚被烫到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入大脑神经。
庄闻初皱了皱眉,探头往床尾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傅书祁还没醒过来,便推开被子半盘着腿看脚上的伤。
昨晚灯光暗淡看不清楚,现在有窗帘遮挡光线也不足,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左脚上红了一大片,手指碰上去会有些麻。
庄闻初把拉高的裤脚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轻轻叠好被子,刷完牙回来以后就坐在床尾的位置看着傅书祁。
傅书祁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呼吸声很轻,一只手搭在额头,应该跟庄闻初自己一样不太爱翻身。
可能是因为把眼睛闭上了,熟睡的傅书祁看起来比清醒的时候要乖一点。
又看了一会儿,庄闻初才戴上眼镜翻手机里的新消息。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陈睿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但他完全没有印象了,推算一下时间,可能恰好是在他进浴室洗澡的时候。
两个电话都响铃了接近一分钟,是没人接听才挂断的。
庄闻初转头看了看傅书祁,再继续看未读消息。
庄玟朔发了两张照片给他,一张是楼下一位独居奶奶家的阿拉斯加,另一张是李未禾自己做的核桃酥。
“哥,我以后要过这种退休生活。”
配的表情包是墨镜小人举着一杯82年的雪碧。
庄闻初被她逗笑了,回复她:“刚高考就要退休?”
他想了一下,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打开阳台门走出去。
这里的景色在白天看又是另一种感觉,光线充足却不会过分猛烈,入目都是养眼的颜色,呼吸到的空气新鲜而自然。
庄闻初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角度拍了照片,没能把阳台上的所有花木都囊括进画面里,但是昙花是一定有的。
他把照片发给了庄玟朔。
等待回复的时候庄闻初双手架在栏杆上往外看,他发现在这里可以一眼看见楼下那棵寂寞的梧桐树,便忍不住把视线一直放在那上面。
直到听见阳台门“咔哒”一声轻响,他才回过神来。
“在看什么?”傅书祁走过来,站在庄闻初身后也往院子里看。
庄闻初摇了摇头,转身对傅书祁说了句:“早上好。”
傅书祁还穿着家居T恤和短裤,笑了一下:“早啊,学长。”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进去吧,这个时间点还可以去旁边的档口买米粉吃。”
“好。”庄闻初又看了一眼梧桐树,才转过身进屋。
傅书祁走在他身后:“怎么还没穿鞋……你脚上怎么了?”
庄闻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皮肤发红的面积几乎覆盖了整个脚,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事,”他若无其事地拉开门,“有点烫到了而已。”
傅书祁眉头微蹙,他进屋将空调关了,拉开遮光良好的窗帘,让日光充分照进房间里。
他拉住庄闻初的手臂让他坐在床沿,然后到一边的柜子里翻东西,庄闻初却不想麻烦他:“不用涂药也能很快就好。”
傅书祁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像昨晚那样轻轻按住庄闻初的肩膀让他坐回去:“坐好。有伤有病要及时用药,不是小学老师就会教的吗?”
他很快在医药箱里找出了烫伤膏,还有一小罐清凉油,庄闻初认出来那跟他之前托阿落给自己送的是同一种。
傅书祁蹲在庄闻初面前,轻轻拉高了他左腿的裤脚,让整只脚完整地露出来。
庄闻初条件反射就要往后缩,被傅书祁一下握住了脚踝。
傅书祁没有太用力,只是阻止了庄闻初想要把脚缩回去的动作。
他仔细地看了脚背上的伤势,除了烫伤面积有点大以外,没有发白也没有长水泡,程度比较轻。
“怎么烫到的?”傅书祁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庄闻初,这个角度折叠了双眼皮的褶皱,显得他的眼窝更深了,“洗澡的时候?”
庄闻初推了下眼镜:“嗯,水温没调好就开了花洒,一下子烫到了。不太疼。”
傅书祁依旧看着他:“但是红了一片。”
说完,他把庄闻初略长的裤脚再往上拉,让庄闻初自己抓住。
绑在脚踝上的红绳露了出来,傅书祁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两三秒,继而拿过烫伤膏挤了一些在手指上。
“不知道疼不疼的。”傅书祁另一只手托住了庄闻初的脚踝,说。
庄闻初抿了抿唇:“没关系。”
傅书祁将乳白色的膏药抹在庄闻初泛红的皮肤上,像是怕庄闻初会痛一样把动作放得很慢。
空调关了,房间里的温度升了上来,庄闻初身上穿的都是长衫长裤,他感觉有点热了。
傅书祁的手掌宽大,拇指和中指围成一圈的话应该就能完全箍住庄闻初的脚踝。
掌心的温度也高,庄闻初一时分不清楚是他托在自己脚踝上的手让他觉得热,还是在他脚背上抹药的手指让他感到不自在。
烫伤膏是凉的,质地比较轻薄,很快就吸收了,反倒是傅书祁手指碰上来的触感存在感更高。
涂好了药,傅书祁把庄闻初的裤脚放下来,脚上的红绳被遮住看不见了。他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烫伤膏放到一边。
庄闻初说了声“谢谢”,也想站起来,但是又被傅书祁按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傅书祁拧开那罐六角形的清凉油,用指尖抹了一点,然后俯身在他的颈侧点了两下。
庄闻初有点吃惊地垂下视线,微痒的感觉让他发现原来自己脖子的侧边被蚊子叮了,摸上去还是一个挺大的包。
“涂了就别蹭了,”傅书祁拨开庄闻初的手指,往蚊子包上再抹了一层半透明的清凉油,“痒的话再忍一忍,涂了药很快就能好。”
清凉油的味道很好闻,有芒果和柠檬的香气。
“谢谢,”庄闻初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这罐东西有这么多功效啊,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林向北在外面大声叫唤:“傅老师起床了——!”
房间里的人还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又敲了两声,喊道:“我进来了啊!”
庄闻初心脏一跳,下意识就要跟傅书祁拉开距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林向北开门的时候,他们仍保持着涂药的姿势背对门口,傅书祁的脸离的他颈侧非常近。
“哇啊!”开了门又马上“砰”的一下关上的林向北捂住脸大叫,“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们继续!”然后噔噔噔跑下了楼梯。
“……”
“……”
庄闻初扶额,这真的是……
一旁的傅书祁却没忍住低声笑了一下,把指尖上最后一点清凉油擦到了庄闻初的脖子上,才站直了身体,状若无事地盖上清凉油的盖子,把药箱收拾好。
庄闻初坐在床上保持托着额头的姿势,他甚至想摘下眼镜也像林向北那样捂着脸大喊大叫地跑下楼。
刚才傅书祁那一声笑把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朵。
楼下估计全是人,要不爬阳台溜走算了……不过身上穿着的还是傅书祁的睡衣,天啊,谁来救救我。庄闻初有些绝望地想。
“走吧,”傅书祁从浴室里把庄闻初的衣服拿出来给他,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换好衣服我们去吃粉。”
庄闻初捂住脸深呼吸了两下,才慢慢挪开手,接过衣服,速度很快地钻进了浴室。
傅书祁望着庄闻初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用左手的拇指摩挲了几下食指,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烟,走到阳台抽出一根点燃了。
一个多星期没抽过烟了,他的烟瘾不算太大,但也没想过自己真的能一次性坚持这么长时间不碰。
但是现在忽然又想抽了。庄闻初有哮喘闻不得烟味,他便趁现在随意吸两口,吐出一个青白色的烟圈。
其实太阳刚照进来的时候傅书祁就醒过一次,或者说他睡得并不安稳,喜欢的人就睡在自己旁边,任谁都很难不辗转反侧几下,何况睡的还是自己的床。
用自己的浴室,穿自己的睡衣,睡自己的床。
傅书祁猛吸了一口烟,差点把烟全部呛进肺里。
他醒过来之后就将窗帘拉上了,走到床头旁边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庄闻初没有被他的动静弄醒,依旧很安静地平躺着,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稍微长长了一些的头发随意散落在枕头上,摸上去的手感应该很软。
于是他确实这么做了,张开手掌把庄闻初搭在额头的头发轻轻往后梳。
思绪又莫名飘到了好几年前云顶山的春游,那会儿的庄闻初穿着白色校服,校裤是普通的蓝黑色,躺在担架上的时候苍白又憔悴,浑身上下最显眼的只有脚踝上的红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傅书祁就直觉明亮的红色十分适合庄闻初,衬得他更加脆弱,却又藏着某种坚韧的力量。
现在他想着在自己床上熟睡的人,觉得宝石一样的深蓝色也显得庄闻初很好看,像一件矜贵的瓷器。
时间也差不多了,傅书祁又吐了个烟圈,等它被风完全吹散了就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