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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样

作者:日尧 当前章节:4133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0:37

夜里十点,整座海岛还没完全安静,庄闻初把阳台门拉开到最大,让房间换一换气。

按下电视机的开关,画面还停留在电影频道,上面正在放《花样年华》。为了配合看电影的氛围,庄闻初把顶灯关了,打开暖黄色的落地灯。

隔壁房间新来的游客应该是今天下午到的,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只听得出语速有些快,跟电影里的声音叠在一起,倒也不会觉得是噪音。

庄闻初光着脚从电视机旁边走到床尾,上床盘腿坐着,傅书祁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肩膀跟庄闻初的膝盖挨着。

还有一瓶打开的自酿红酒放在地上,是庄闻初从房间的酒柜里拿的,只倒了一杯,没人喝过。

电影才开始放不久,没有错过很多,两人都专心地看着。

苏丽珍和周慕云第一次因为躲雨擦肩而过的时候,傅书祁忽然说道:“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电影,她看了可能有二十次。”

二十次真是非常多了,庄闻初稍稍有些惊讶,低了点头看他:“我看的时候才高中,没看懂。”

“我也没有,”傅书祁说,“跟着妈妈看了好几遍,差点会背了,但还是没懂,可能没到年纪。”

庄闻初有些失笑,没说话。

不知道怎么就分心了,庄闻初坐得有点累,双手往后撑住了上身,跟傅书祁扯题外话:“今天去找时老教授,跟他聊了一会儿。”

“嗯,”傅书祁没动,继续看着电影,“聊了什么?”

庄闻初盯着傅书祁的耳朵看,说:“他说,我无论是从建筑跳到花艺还是从建筑跳到植物学,都要从根基开始重新打造我的学科思维,所以让我选植物。你觉得……当演员和导演有什么不一样?”

傅书祁低了低头,思忖半晌才说道:“当演员是成为一个人,当导演是帮助这个人成为他自己。如果说演员是情感流露的主体,那导演的职责就是引导这个演员恰当且流畅地流露情感,是个更综合的工作。”

庄闻初又问:“那这两者有根本上的区别吗?”

“有吧,”傅书祁说,“演员可以入戏,可以抛掉自我沉浸在感性里,但是导演必须清醒。”

庄闻初点点头,看见电影里的周慕云对苏丽珍说,自己已经写了那本武侠小说的开头,想过两天让苏丽珍帮忙看看。

观察了一会儿周慕云的表情,庄闻初手臂慢慢卸了力,整个人仰躺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

那瓶红酒是黄呈自己种葡萄酿的,存了有一年,酒香味很浓。

庄闻初没喝过所以完全不懂酒,只觉得融到空气里的味道有点涩,还有点熏人。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闭着眼睛像是自言自语:“我妈妈以前的作品只剩下‘嘉树生’了,我该怎么办呢?”

前面的傅书祁终于转过头,对庄闻初说:“你想完成那个作品?”

庄闻初“嗯”一句:“一直都想还原出来,可是稿子已经被我爸烧了一些,没有人知道原本是什么样的。”

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庄闻初却执念难消。

电影里苏丽珍跑到了周慕云的房间,没想到同屋的几个其他租客很快就从外面回来,都聚在一起打麻将闲聊,苏丽珍不敢出去,在周慕云的房间过了整一夜。

傅书祁等这一部分镜头过去才说:“不过我觉得,‘嘉树生’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他属于你,所以剩下的线条和色彩,该要你自己填进去。”

躺在床上的庄闻初睁开眼看天花板,歪了下头:“怎么说?”

傅书祁调整了下坐姿,一条腿屈膝,另一条腿往前伸。

“你把自己困住了,”他说,“就像是被施了咒语一样。”

天生的疾病,母亲的早逝,还有各种违背自己心意的做法,这过往的一切都将庄闻初牢牢束缚,掩盖了他身上的光芒。

傅书祁用一只手臂托住脸:“其实你明白这个道理的。”

“就是缺一个理由。”庄闻初自己把下半句话接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隔壁的男人应该已经打完电话进房了,现在只听见电影的声音。

周慕云在楼下遇到了苏丽珍,告诉她自己想找一个地方,可以安静写他的武侠小说,之后苏丽珍过去找他也更加方便,虽然他们之间没什么,但还是不希望苏丽珍被其他人误会。

苏丽珍勉强笑了一下,说“太浪费了”。

空气里的红酒味散得愈发浓烈,庄闻初撑起上半身,整个人换了个方向,凑到傅书祁身边问他:“带烟了吗?”

傅书祁带了,但他没有马上拿出来,庄闻初便俯身去他的裤袋里摸,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摸出来。

庄闻初从银白色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一开始连怎么用手指夹住都不会,只能示意傅书祁帮他。

傅书祁微微侧身,抬眼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接过庄闻初手中的烟含在嘴里,一手拢着火苗熟练地点燃了,白色的烟丝从点点星火中冒出来。

正好播到放慢的长镜头,电影里没有角色在说话,只有韵律中带点迷离的音乐,红色调的光影也随之变幻着。

傅书祁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松了嘴,转了转角度,递到庄闻初唇边。

庄闻初的嘴唇在夏天要比冬天时红润一些,也不容易干。他缓慢地往前凑,一直看着傅书祁的眼睛,直到张嘴咬住了烟。

没有想象中那么特别,有种淡淡的苦味和药草味,甚至有点酸,原来尼古丁是这样的味道?

庄闻初只咬住了烟,却不知道怎么过肺,于是傅书祁再把烟拿出来放到自己嘴里,给他演示了一遍,白烟是往旁边吐的。

这次看会了,庄闻初便跟着他的动作再做了一次,毫无意外地呛到了,连续咳了好几声。

再来一遍才真的会了,庄闻初顺利地把烟咽进了喉咙里,再从鼻腔徐徐呼出来,白烟袅袅升腾的模样跟电影里绕着周慕云的烟雾非常相似。

按照科学解释,尼古丁应该很快就会跟随血液的流动刺激到大脑神经,从而让人产生兴奋的感觉。

庄闻初确实觉得清醒了不少,但不是因为尼古丁。于是他把烟拿下来,像傅书祁刚才做的那样递到他嘴唇旁边,说:“酒。”

傅书祁依旧看着他,张嘴含住了烟,嘴唇和庄闻初手指的指腹碰了一下,然后把放在地上的高脚酒杯拿过来。

“我只喝一口。”庄闻初说。

傅书祁强调:“只有一口。”

他让庄闻初就着他的手喝,真的只有一口,但是因为姿势有些别扭,庄闻初没能一次过全部咽下去,嘴角残留了一点液体,被傅书祁用大拇指擦掉了。

酒的味道也有些奇特,紫红色半透明的液体闻上去挺醇香的,尝到嘴里却是辣的,过会儿还有点甜味。

酒液只浅浅地在杯底盖了一层,傅书祁把烟夹在手里,握住酒杯口的位置把剩下的红酒一口饮尽。

“不是说喝酒容易误事吗?”

傅书祁垂下眼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哮喘病人不是不能抽烟喝酒吗?”

庄闻初耸了耸肩:“都只有一口。等我明天回去……就不会碰了。”

“那我也只有这一次。”傅书祁笑道。

庄闻初盘腿坐起来,继续看电影,傅书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着烟慢慢地喝。

后来庄闻初把电影的声音按掉了,只有画面在动,在床尾地板上坐着的傅书祁回过身,微微仰着头看他。

傅书祁在不知不觉中喝得有点多,眼眶发红,深黑色的眼珠泛着亮光。

庄闻初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身体往前挪了点跪坐在床沿,抬起一只手碰了碰傅书祁的眉毛和睫毛。

傅书祁顺着他的动作闭上眼,用稍微沙哑的声音问:“摘了眼镜能看清吗?”

“可以,”庄闻初用指甲很轻地剐蹭着傅书祁的眼皮,“离得太远才会模糊。”

“那你别离我太远了,学长。”说完,傅书祁缓缓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时候庄闻初看清了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有一点被极力克制住的情绪,都含在黑色的瞳孔里。

庄闻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手上随意轻蹭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滑,停留在了傅书祁的耳朵边。

一南一北太远了,他知道。

傅书祁再次闭起眼睛,低了低头,慢慢把脸埋在了庄闻初胸口往下一点的位置。

不知道会不会被听见心跳的声音,庄闻初想,听见也就听见了,傅书祁的心跳声应该跟自己的一样响。

明明还有二十几分钟就到片尾,却已经没有人去管电影了。因为酒精起了作用,傅书祁的皮肤和气息都是烫的,庄闻初被他弄得也有些热,但顾不上那么多,手臂不受控制地往前伸,最终轻轻地搂住了傅书祁的脖子。

“学长。”傅书祁的说话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听就是喝了很多酒。

庄闻初的喉咙滚了一下:“嗯?”

“我喜欢你,”被他半抱在怀里的人忽然挣了一下,扬起脸问他,“你能不能抱抱我?”

庄闻初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蒙了一下,用力眨了下眼:“已经抱了。”

对视了一会儿,傅书祁一只手撑住床板,借力站了起来后又用一条腿跪上床沿,动作之间不小心把放在身旁的红酒瓶弄翻了,里面剩下的一点酒缓慢地淌出来。

“学长,”傅书祁单腿跪在床沿,缓缓靠近庄闻初,一只手碰上他的头发,“闻初。”

“嗯。”庄闻初的脸发红,让他怀疑自己只喝一口酒都会醉。

“……闻初。”傅书祁一直小声唤他,“学长。”

温热的称呼钻进庄闻初耳朵,一路滑进他的心里,很轻柔地挠了几下。

两人面对面跪坐在床上,傅书祁矮下身,躺到了庄闻初的大腿上,一米九的高大身躯蜷缩起来,窝在庄闻初怀里。

庄闻初抬手抱住傅书祁的脖子,听见他说:“那你爱我,好不好?”

仿佛两千多个日夜在耳边分崩离析,温吞的夏天、干枯的树洞和亲手栽下的花,都只凝固在这两个字里。

爱我,好不好?

那是关于自己的、却未曾知晓的日夜。

庄闻初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空气里的酒精灌醉的,脑袋和心脏都发着热,像是有人朝里面扔了一把火,噼里啪啦地疯狂烧着,根本扑不灭。

但他又知道自己是清醒的,理智得不行,因为他点了点头,说出了正确答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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