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庄玟朔电话的时候,庄闻初刚给一家看中的工作室发送了简历。
“哥,”庄玟朔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吵,“我跟阿许商量过了,最后一天有时间再去图书馆,要是赶得太急就算了,天气这么热怕会中暑。”
看电脑时间长了眼睛容易累,庄闻初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你们不用顾着我的,该去哪里玩就去玩,要是吃不消我可以找个地方待着等你们。”
庄玟朔说:“哎呀就是要跟你一起去,再说了我们两个也不喜欢大夏天弄得满头大汗的,去广安的机会还有很多,这次没去成下次去也一样。攻略我已经做好啦,一会儿传给你看!”
“嗯,”屏幕上显示自己发送过去的信息对方已读,庄闻初便看着屏幕发呆,“开始收拾行李了吗?”
“开始啦开始啦,妈妈都没有你这么催我,预留了一个星期呢,肯定不会漏东西。对了哥,我要把你上次回来送我的裙子带上,迫不及待想穿了。”
庄闻初轻笑一声:“你这么喜欢,说明我的品位还是入得了年轻人的眼的。”
“这还用说,”庄玟朔也笑,语调上扬,“我哥可是拿了优秀设计奖的设计师诶。”
“就一个本科毕业设计,多少年前的事了,”对方发来了消息,庄闻初用肩膀夹住手机,摸到眼镜戴上了,“出发前一天我回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跟你们一起去机场。”
听起来庄玟朔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她小小地欢呼了一声:“那哥你记得我的蛋糕卷!阿许也来家里睡,跟我住一个房间。”
“知道,”庄闻初笑了笑,“再去问问阿姨想吃什么,一会儿也发给我。”
庄玟朔“嗯”一句,等了几秒,语气稍微变得轻了些:“哥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啦?”
庄闻初微怔,叹了口气:“他在家里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昨晚回家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看,”庄玟朔说,“妈妈问他怎么了,我就听到了一点。”
“爸爸怎么说我的?”
庄玟朔有些不好开口,犹豫了两下说:“都是那些话,什么太固执啦一意孤行啦……之类的。”
庄闻初能想到庄靳原说的话会更刻薄一些,固执和一意孤行在庄靳原对庄闻初的形容词里程度算轻的。
“哥,你怎么想的啊?”庄玟朔问他,“你以前说我小孩子不用懂你的烦恼,但是现在我也高考完快要填志愿了,可以懂你的烦恼了。”
庄闻初微微笑一下,喊了妹妹的小名:“月月,你的想法既然是坚定的,就不要动摇它了。至于我的烦恼,可能有一部分来自于,对爸爸来说我不能按照他的想法去规划我的人生吧。而我也不是个坚定的人。”
“那,”庄玟朔问,“爸爸的想法很重要吗?”
庄闻初没有回话,庄玟朔又说:“你的想法更重要,哥哥,反正我支持你,妈妈也会支持你的。”
“谢谢你,”庄闻初笑着说,“也谢谢阿姨。”
昨天庄靳原发消息让庄闻初过去公司一趟,说要跟他好好谈谈,庄闻初不愿意听他爸已经用烂了的一套说辞,更不愿意面对他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但他知道问题迟早要解决,便去了。
父子俩面对面在办公桌坐下,庄靳原用非常严肃地口吻问庄闻初,辞职之后要做什么。
可能是地点选错了,庄闻初觉得庄靳原还没从工作中的角色抽离,面对自己的儿子跟面对下属一样没有分别。
庄闻初说看中了几个工作室,准备投简历了。
庄靳原皱着眉头:“这工作换了跟没换一样,何必多此一举?”
“设计院的压力太大,氛围我不太喜欢,既然差不多就选了环境更好的,”庄闻初平静地说,“而且我不打算长做。”
庄靳原双手握拳放在桌上,说:“什么意思?”
庄闻初推了下眼镜,缓缓道:“我打算开个花店,资金足够的话甚至可以买下一片花田慢慢起步。六位数就够了,我打算在工作室待一段时间,攒够了钱……”
没等他把话说完,庄靳原的手表忽然磕了一下办公桌,清脆的一声响,他低下声说:“你一个重点本科一流专业毕业的,去当花农?你的人生到底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庄闻初咽了下喉咙:“我当然想过了,从懂得思考这些问题开始我就时时刻刻都在想要怎么过。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我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深吸了口气,“爸,你是做建材的,让我去学建筑设计无非是希望我接手你的生意。可是我不愿意,而且你不止我一个孩子,等月月长大了可以把公司交给她。而且医生说过只要按时吃药一切都是可控的,花粉对我来说不是洪水猛兽。”
在生意头脑方面庄玟朔明显与庄靳原更相像。
庄靳原对庄闻初的人生规划有很强的控制欲,大部分原因来自于谢允澜的失控给庄靳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悔憾。
然而有些事情是早就注定的,不会因为个人愿望而更改。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这两天的天气都不怎么样,常常有一大片乌云盘踞在首都的上空,偶尔降下来历时不长的暴雨,让本就拥堵的城市更加不方便,唯一的好处是把恼人的暑气消了近一半。
庄闻初从长泮岛回来已经有一周,近两天才感觉自己重新适应了首都快节奏的生活,开始给规模相对小一些的设计工作室投简历。
刚才投的这家是室内装修,从各方面进行衡量庄闻初都觉得可以暂时在这里工作,让过渡阶段更顺利些。
对面的hr很快给他发来了回复,没问多少问题,十分干脆地约了庄闻初明天上午的面试。
庄闻初应下来,觉得应该就是这家了。
他在电脑上点开日历,这时,放在一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傍晚六点三十五,庄闻初忍不住扬起一点嘴角,打开手机看微信的未读消息。
傅书祁:“吃饭了吗?”
傅书祁:“我们今晚是第五场演出了,大后天最后一场,之后会有其他剧团来我们这里表演。”
傅书祁:“昨天跟你说的那支乐队会在后天晚上加演,应该是他们队里一个特别的日子,所以有额外的粉丝福利,会做个线上直播,学长有时间跟我一起看吗?”
傅书祁:“晚上七点半。”
接下来是一张图片,今晚许阿姨做了两只柠檬烤鸡。
点开图片之后庄闻初才后知后觉自己也饿了,中午吃得太早,这个时间点胃里早就空了。
他回复傅书祁:“准备吃了,今晚做番茄拌面。”
发完消息以后他起身去厨房把中午就切好的番茄丁拿出来,再拿了鸡翅和面饼,把水烧开。
庄闻初回到首都以后,每天都会跟傅书祁聊一会儿微信,能够双方同时在线的基本都是傍晚,结束了工作或者还没开始工作的时间。庄闻初自己倒没什么,这一周是用来休整的,空闲时间比较多,但是傅书祁的忙碌程度远超出了庄闻初的印象,他不禁想过去的两周里傅书祁为了陪他到底耽误了多少工作。
虽然地理位置上是分开了,但因为每天都有联系,庄闻初的心情一直很好,不仅整天在期待傅书祁发来信息,自己做了件小事也想和傅书祁分享。昨晚和傅书祁在微信视频,看见傅书祁刚洗了头之后的一头乱毛,庄闻初很想伸手过去揉两下。
恋爱初期的情侣大概都是这样的。
恋爱。
真是一个新鲜的词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在一起就异地,庄闻初到现在都没有从自己和傅书祁谈恋爱了这个状态缓过来,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又无比自然。
男朋友。
水很快烧开,庄闻初把面饼放进去煮,没忍住笑了起来。天啊,他跟自己的学弟谈恋爱了,他有男朋友了,光是这么想着心里就像锅里煮沸的水一样,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太不可思议了。
他以前从没觉得爱情是多么好的一样东西,想不通为什么会让这么多人疯狂地迷恋和追逐。现在他明白了,不需要很浓烈或者张扬的情感,只是有一个人可以每天给彼此分享生活,缓慢积淀下来的幸福感会让人产生快乐的眩晕。爱着和被爱同时发生,实在太美妙了。
庄闻初在另一边的煤气炉开了火,把番茄丁和鸡翅放在一起,加入蚝油和番茄酱,用中火闷着,香气很快从通气孔里漫出来。
等着两边的食材慢慢煮,庄闻初打开手机,看见傅书祁发来三条新的消息。
傅书祁:“番茄拌面配鸡翅吗?”
傅书祁:“许阿姨说明天教我做柠檬烤鸡,到时候我做给你吃。”
傅书祁:“学长后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看乐队表演?”
庄闻初的视线在最后一句话多停留了两秒,他往上翻了一点,确认了后晚演出的时间是七点半。
他抓了下头发,一时间想不出来要怎么拒绝傅书祁才比较委婉。
前几天陈睿楹给庄闻初发了微信,说想在KTV组个局,把事情都好好说清楚,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
庄闻初答应了,他迟早要解决和陈睿楹之间的事情的,既然这个契机来了,也没有必要再拖下去。
离开长泮的前一天晚上他和傅书祁互表了心意,也拥抱接吻了,在机场临走时他又主动亲了傅书祁,这一切比他设想中要快很多。
庄闻初原本想的是,等他回来彻底跟陈睿楹断掉那些牵扯,把妈妈谢允澜的画室整改好,自己再想好未来的规划,再回去找傅书祁。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感情来得汹涌澎湃,自然而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都要加快步伐,他不能让傅书祁等他太久。
“明天晚上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不能和你一起看了,抱歉。”庄闻初咬了咬牙,点了发送,还选了一个墨镜小人沮丧的表情包。
发送完消息庄闻初就放下手机,把煮好的面条夹在碟子里,再将闷得软烂的番茄鸡翅捞起来,热乎乎的浇在面条上。
他很不愿意对傅书祁说谎,而且是这种历史遗留的感情问题,没谈过恋爱的也知道这是有些危险的做法,但是他更不愿意让傅书祁担心或者不安。等处理好了,再坦诚地跟傅书祁道歉吧。
点开手机,傅书祁发过来一连串小狗坐在地上大哭的表情,庄闻初忍不住笑了,心里酸酸的,有些愧疚。
于是他按住语音键,说:“好啦,下次赔给你,想看什么一定跟你一起看。”
傅书祁发了个用猫猫擦眼泪的表情包,传了一条只有两秒的语音过来:“拉勾。”
声音经过压缩之后有些失真,但不妨碍庄闻初觉得傅书祁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乐器,好听得来让人心安。
“嗯,拉勾。”他微微笑着说。
吃了面洗好碗,庄闻初到衣柜里找出干净的睡衣,到浴室洗了个澡。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清香的芒果味了,他有些想念。不仅想念那股味道,也想念那股味道的主人。
回来之后傅书祁给他寄了一箱芒果茶,还有自制的清凉油,庄闻初其实最想要傅书祁浴室里的那瓶沐浴露,可是没好意思说。
据说恋人之间可以嗅到彼此特殊的味道,那是爱人身上独有的,大概所有靠近的人都能闻到傅书祁身上沐浴露的芒果味,但是传入庄闻初鼻腔里的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可能是大脑里形成了记忆,刚回来的两天里庄闻初闻不到傅书祁身上的味道,不太习惯,他感觉有点害臊,却不可抑制地在想起那独特的气味时产生了反应。
正常的现象和需求是有的,但那是他第一次在脑海中想着某一个人,越想压抑下去反而感觉越强烈,只好在黑暗中自己动手纾解。
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喘息着侧躺在床上的时候,庄闻初脑海里支离破碎又梦幻旖旎的场景还未散尽,胸口有强烈的情感在翻涌,像海浪一样一股接一股拍在岸边,淹没了他,也让他从头到脚过电一样震颤了一番。
深刻的爱是会产生欲望的,那傅书祁对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吗?
这个问题时不时会从庄闻初的脑海里钻出来,就像现在,庄闻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叹着气背靠浴室的瓷砖。热水从头顶淋下来,背后的米白色瓷砖是冰凉的,两种温度同时在身体里流窜,又在心里撞出了海浪一样的情绪。
他想傅书祁了,想把他抱在怀里,也想被他抱在怀里,还想念跟他接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