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待人接物的常理,傅书祁的下一句话很大概率会是主动提出帮庄闻初规划行程,要不也是列出一堆著名景点推荐他去玩,但傅书祁仍旧只沉默地点头。
庄闻初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有谁来帮他计划这个旅行,他来长泮岛本身就没什么目的,只是单纯地想要远离首都独自待着,也正是这样才挑了这个最南端的岛屿。
“其实我以为你是这里的老板,”庄闻初叉起了一片鲜红的番茄放进嘴里,忽然笑起来,“还想了下你的梦中情人会是怎么样的。”
傅书祁抬头看他,面不改色:“梦中情人?”
庄闻初指了指放在自己手边的钥匙:“前台的姑娘告诉我每串钥匙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一串上面挂着的海螺是老板的梦中情人送的。”
“哦,”傅书祁看了白玉海螺一眼,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闹着玩的。”
“说不定是真的,不过就算只是闹着玩也挺有心思的,”庄闻初笑笑说,“你经常过来这边吗?”
傅书祁点了点头:“不知道吃什么早餐就会过来这边,我在隔壁的剧院工作,很近,来多了就和这里的人都熟了。”
“剧院?”庄闻初第一反应是国家大剧院那种规格的,但是昨天一路走来除了几栋十几二十层高的希尔顿酒店,不见附近有什么大型建筑物。
傅书祁知道他显然是误会了:“一层的小剧院,座位只有三百个。”
于是庄闻初想象了一下傅书祁在台上表演的样子,他的五官立体英气,身高少说有一米九,气质却稍微有点忧郁,虽然日常生活中应该寡言少语,但是当演员也并不违和,要是出演跟本人反差比较大的角色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不演戏,”傅书祁忽然说道,“我只是接手了别人的场,自己管理。”
“……这样啊,”庄闻初恍然,傅书祁是小剧院的老板,“那也很好啊,只不过你的外貌条件也完全可以尝试上台表演。”
傅书祁不置可否,问道:“你呢?”
“我本科学了建筑设计,毕业以后在首都设计院工作,”庄闻初顿了顿,“不过出发过来之前辞职了。”
这次终于从傅书祁的脸上看到细微的表情变化了,他微微皱眉,很快又把那点变化隐藏起来。
庄闻初以为他好奇自己为什么辞职:“设计院的工作太辛苦了,天天加班画图改图,再好的身体都要被折腾出毛病来。”
“那还是身体要紧。”傅书祁的语气很正常,但是表情还是不太自然。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以为你会学园林设计之类……和植物相关的。”
庄闻初十分错愕:“为什么?”
傅书祁直视他的眼睛,几秒后又转开了:“因为你的妈妈是个很厉害的花艺师。”
“……”庄闻初的心脏狠狠一跳,面前这人是要说出多少让他惊讶的话,“你知道?”他不自觉语气变轻,甚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听出了他的语气变化,傅书祁再次看向他的眼睛:“嗯,我知道。”
看着傅书祁紧抿的嘴唇,庄闻初的睫毛颤了颤,没追问下去。
已经很久没有人当他的面提起他母亲了,包括他父亲。除了每年谢允澜忌日的前一天,庄靳原会问他是一起去墓园还是各自分开去,别的时候庄靳原都不会讲起任何关于谢允澜的事,即便是当年对着小小年纪就失去妈妈的儿子,庄靳原也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没有任何安慰。
也是,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再怎么追忆或是思念都不可能逆转这个结果。
那都是过去式了。
“过去这么久了,”庄闻初小声地自言自语,“还有人记得。”
傅书祁没听清:“嗯?”
“没什么。”庄闻初低下头,又吃了一片番茄。
十九年前那场冬季流感夺走了一百多人的性命,谢允澜是全市第一个因为这个病毒去世的患者,一时间这位在国际花博会上获邀参展却不幸染病离世的优秀花艺设计师占据了新闻的头条。庄靳原公司的大门被堵了两三天,连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庄闻初也无法躲过各路媒体。
不过流感的爆发才是社会更需要关注的,记者们短暂的追踪没有对小庄闻初产生多大的影响,他只是一个幼年丧母的普通小孩。
按照这个年龄计算,傅书祁那时候也才四五岁吧……他们是上了高中才有交集,十多年前的新闻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庄闻初没心思深究,尽力让自己的口吻变得平淡:“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我碰这行。”
花粉和尘螨对哮喘患者来说是危险的禁忌,即便检测结果显示庄闻初务必远离的只有海鲜,做好防护还是可以碰植物的,庄靳原还是禁止他接触一切与花花草草相关的行业。
“为什么?”傅书祁忍不住问,“你的妈妈……”
庄闻初摇了摇头,只说:“所以在我爸眼里,她不是死于流感,是死于任性。”
谢允澜的哮喘遗传自她的外婆,她又将这个家族病遗传给了庄闻初。
又是一阵沉默。看见庄闻初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傅书祁低声道歉:“对不起。”过了一会儿又说,“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是在高中的时候听植物园里的老师说起的,不是有意打听,老师应该也没对其他人说起过,抱歉。”
“没事啊,”庄闻初抬头笑了下,扶了扶眼镜,“都快二十年了,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又不是敏感的青春期少年。”
虽然庄闻初笑着说了没事,但这总归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回不到刚才意外相逢的轻松。
“后天我们剧院的人一起去海边烧烤,”傅书祁转移话题,很诚恳地邀请他,“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可以来跟我们一起吗?”
“谢谢,但是不了,”庄闻初脸上还保持着淡淡的笑,“我就想自己一个人打发打发时间,你们玩得开心点。”
傅书祁不爱强人所难,点点头没说什么。
早餐吃得差不多,来餐厅的客人越来越多,他们也不好占着位置光聊天,便起身离开。
跟在傅书祁身后走出餐厅的时候庄闻初发现傅书祁真的很高大,海蓝色衬衫和白色短裤的打扮很随意,但是被他挺拔的骨架一撑,衣服宽松版型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配上那张深邃立体带一点攻击性的脸,普通的海边休闲套装都被他穿出了一种走秀的感觉。
就算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高级香水味而是芒果味,也不会给他的形象减分。
傅书祁将庄闻初送到楼梯口,临走的时候问庄闻初能不能交换微信,或是留个电话号码方便联系。虽然手机就在裤袋里,但是庄闻初第二次拒绝了他,这次不是因为他不愿意。
“我从上飞机开始就把手机关机了,”庄闻初仰头看他,“这半个月都不打算开机,下次好吗?”
具体原因庄闻初没有解释,但这没什么不好的,傅书祁“嗯”了一声:“你有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也可以找这里的人,他们都很热情的。那我先回剧院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庄闻初又叫住了他:“等等。”
傅书祁停下脚步转身,脸上的神色如常,完全不像一个提起不合时宜话题后被连续拒绝了两次的人。
庄闻初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傅书祁,我没生气。”
“我知道,”傅书祁也认真地说,“你一直不怎么会生气,学长。”他说完便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转身朝庄闻初挥了挥手。
*
庄闻初无所事事了一整天。跟傅书祁告别以后他回房间看了部公路片,中午还是在那家餐厅里吃当地的特色菜,下午一觉睡到傍晚,继续吃饭、散步和看电影。与世隔绝大脑放空的感觉很好,没有任何人事物需要烦恼,庄闻初甚至不用借助安眠药就能一夜无梦睡到天刚亮。
对热带地区来说六月已经不是初夏了,天气炎热但不难捱,是下水游泳的好季节。
因为过于激烈的运动有诱发哮喘的可能,庄闻初很少体育锻炼,读书的时候他总是体育课的旁观者,考试测试也是免测的一员,曾经有一个体育老师开玩笑说他“像来听课的领导”。
小学六年级的四百米跑测试之前,有个女同学说羡慕他不用参加,要是她也能有正当的理由逃掉就好了。那时他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心里其实很渴望能到操场上跑一跑,跟一帮同学们疯玩在一起,闹成一团。等上了初中他就不这么想了,再大的渴望都被习惯消磨了。
他能做的运动只有散步和游泳,游了一个冬春的恒温泳池始终比不过夏季自然的水温,既然来到海岛,庄闻初不能浪费这个资源。
空腹游泳容易低血糖,庄闻初先下楼吃了点东西,绕着附近的椰林散了几圈步,再回到房间的配套泳池里游泳。
全身浸在水里令庄闻初感到放松,他五岁就被谢允澜带去学游泳,坚持每年夏天去室外泳池、冬天去恒温泳池里游泳锻炼,所以他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心肺功能比大多数健康的人还要强。
水不是凉的,被上午的太阳晒得有些暖意,他连续游了五个来回,靠着上下阶梯在遮阳伞投下的小片阴影处休息。
风拂过水面带起潋滟的波纹,不知道怎么,他想起了昨天傅书祁跟他告别时的样子。
庄闻初对傅书祁的记忆极浅,连他们第一次见面、说话是一个什么场景都回忆不起来,只能勉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或许说过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庄闻初还能回忆起傅书祁的最大原因不是他的长相,是他参加了篮球社,而陈睿楹高二时是篮球社的社长。篮球社在他们高中很出名,实力也很强,每次有活动或比赛庄闻初都会充当忠实的观众,一次不落,傅书祁的外形和技术十分出众,也许就是这样在不经意间留下印象的吧。
傅书祁应该……挺受女孩子欢迎的,虽然看起来有点高冷,身高长相有些压迫感,其实挺好相处。
一般来说两个仅仅停留在“认识”层面的人是不会在多年后相逢的第一面就讲一些掏心窝的话的,而且庄闻初对傅书祁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傅书祁却不仅主动来找他,还知道这么多关于他的事情,难道说是他遗漏了什么跟傅书祁的重要交集吗?他一方面觉得可疑,另一方面又直觉这个人对他无害。
庄闻初叹了口气,再次将自己沉进水里。当局者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高中时代好像完全被陈睿楹占据了,根本没有分出心神去留意别人,否则也不会在别人稍微了解自己的情况下还对对方一无所知。
小学中学他的身边都不缺朋友,但是毕业了以后就再没什么联系了。高中的时候总是一帮人进进出出,他们都挺照顾自己,但庄闻初知道那都是陈睿楹的朋友,不是他庄闻初的。
这么一数下来,最交心的朋友是陈睿楹。
还是陈睿楹。
如果他的世界里有其他一样了解他的人,就不会在陈睿楹迷迷糊糊地跟自己表白之后招来这么多“朋友”的冷眼和阴阳怪气了吧。
太荒唐了,陈睿楹已经跟黎小棠订婚了,怎么能来纠缠自己?他明明准备要了结对陈睿楹八年的感情了……
庄闻初重新把泳镜拉下来,扎进水里又游了五个来回,上岸。
他到浴室里冲了个澡,换上衬衫短裤,戴好眼镜开始找吹风机和手机。吹风机被他挂在洗手台旁边的墙壁上,手机应该跟床头柜上的那几瓶药放在一起。
但是他去床头那边看的时候,没见到自己的手机,在附近翻找了一下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