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另一栋小别墅的木门时正好有人从里面开了门,那人差点和傅书祁撞在一起。
“傅老师!饭菜都要凉啦!”出来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看起来像未成年,“这是拿了多少东西要我出来接你,零食在哪呢?有没有虾片?”
傅书祁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别驼背就有虾片。有点事耽误了一会儿,今天中午是不是做焖鸡?我带了朋友回来吃饭。”
被扳着肩膀的男孩一下子兴奋地歪过身子往傅书祁身后看:“女朋友?”
“滚。”傅书祁拍他肩膀的动作变成了捏,让开位置让庄闻初走上来。
庄闻初朝男孩伸出了手,和煦一笑:“你好,我叫庄闻初。”
“你好啊,”男孩没试过这么正式地跟人打招呼,有点不知所措地握住了庄闻初的手,“我叫林向北,你是傅老师的朋友吗?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
“我们是很多年没见的同学,书祁比我小一届,”庄闻初说,“前两天恰好碰上了。”
“哦!是不是叫那什么破镜重圆!”林向北皮肤晒得黑,一口牙却很白,衬得笑容格外灿烂,“我今年二十,该叫你庄哥,你叫我小北就好了,傅老师他们都这么叫我的。你来我们这吃饭真是选对日子了,今天的椰子焖鸡可香了!还有椰青糯米饭和烤鱿鱼……”
“你要说的是久别重逢,”傅书祁一手拍了拍林向北的后脑勺,另一只握住他想要去拿虾片的手,“一会儿进去说吧,许阿姨叫你。”
林向北这才想起什么,连虾片都顾不上抢,赶紧转身往里跑:“阿姨我来了!”
食物的香气和油烟味飘到了门口,混着几个人说笑的声音,这里明显比刚才那栋房子更热闹。
“进来吧学长,欢迎来做客。”傅书祁找出一双室内拖鞋放在庄闻初脚边,“这里的人都跟他差不多。”
庄闻初很少见林向北那样一见面就机关枪一样突突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都这么毛毛躁躁的?”
“那倒没有,”傅书祁与他对视一眼,“都这么容易相处。”
庄闻初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轻声问道:“包括你吗?”
“我看人,”傅书祁挑了挑眉,“你觉得容易吗?”
“唔……看着不算容易,”庄闻初换上拖鞋,跟着傅书祁走进去,“但其实还不错。”
傅书祁没出声,低头走了两步,转身朝庄闻初摊开手掌:“手机,我去找米缸。”
认识新朋友的过程比庄闻初想象中顺利很多。吃饭的时候傅书祁时不时给他夹菜,其他人会主动给他说话的空间,但也不会一直围着他聊话题,不即不离,是他喜欢的相处模式。
吃完饭后,一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聊天。
“小庄,这酒是你买的吧?”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演员,叫远哥。
庄闻初把注意力从电视新闻上转移出来:“是我买的,不喜欢吗?”
远哥笑着摆摆手:“当然不是,小傅从来不让我们多喝酒,只能是你买的咯。”
“这样啊,”庄闻初看了眼坐在地毯上的傅书祁,“为什么不让喝酒?”
没等远哥答话,傅书祁就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酒打开了:“喝酒误事,不过今天休息,也有客人来了,想喝就喝吧。”
林向北拿过一罐去看:“哇,蓝莓味的,我去拿杯子!”
其他人也跟着欢呼,说要不是庄闻初他们得等到元旦才能碰酒了。
众人分了酒,聚在一起碰杯,林向北眼尖地发现庄闻初杯子里的饮料颜色不对,大喊一声:“庄哥!你怎么喝的是芒果茶?”
举着杯子准备喝茶的庄闻初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利店里没有我喜欢的口味了,而且芒果茶挺好喝的。”
隔壁的傅书祁“咳”了一声,捏住林向北的脖子:“好了喝你的。”
林向北的眼神往旁边一瞟,有点嫌弃道:“傅老师,你又喝芒果茶,天天喝不腻吗?你是不是自己想喝才逼着庄哥也喝的?你……”
“去你的,”傅书祁打断了他,“喝你的酒。”
化妆师梅梅戏谑道:“小北你就别笑你傅老师了,人形芒果茶都要扬名四海了。”
庄闻初憋不住跟着其他人笑了起来,望了傅书祁一眼,发现他正有点无奈地看着自己。
这样的氛围真好啊……庄闻初是打心底里羡慕,磁场相同的人必定会吸引到一起吧。
等话聊得差不多,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倾斜了,趁着日头没那么晒,傅书祁带庄闻初去看向日葵。
一公亩左右的向日葵花田很小,但是照料得很好,花朵全都朝着太阳的方向极力盛开着。
庄闻初站在花田旁边的石板路上没有往里走,傅书祁递给他一个干净的口罩:“想去的话就进去看看吧。”
“……还是算了,”庄闻初接过口罩戴上,“怕一不留神就踩坏了。”
太阳光束从身后照射过来,两个拉长的影子倒映在了花朵和枝叶上,清爽的风吹过,拂动了花瓣上闪烁的细碎金光,干燥、生机的泥土气息令人身心舒畅。
“真灿烂啊,”庄闻初由衷感叹,“你知道吗,我……”他忽然很想和什么人诉说关于谢允澜那幅烧剩大半的手稿,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书祁没有深究他的欲言又止,安静了一会儿,自顾自地开口道:“谁都喜欢灿烂的阳光,可是太过耀眼的东西……也很容易将人灼伤。”
庄闻初闭起眼睛,抑制不住地回忆起过去那些勉强可以称为灿烂的日子,来来去去无非都是与妈妈有关的记忆。
还有那个他正在躲避的人。那确实是个……很耀眼的存在。
“我想一个人待一下,”庄闻初说,“可以到处走走吗?”
戴口罩的好处之一是可以阻隔情绪,傅书祁看不见庄闻初的表情,但知道此刻他的气压有些低。“当然可以,吃饭的时间回去刚刚那里就好了。”傅书祁很快答应道,“注意安全。”
庄闻初眼角的泪痣动了一下,应该是笑了:“放心吧,随身带着药。”
其他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偌大的花园里只有庄闻初一个人在走。他不知不觉拐到了一处僻静的空地,地上铺着跟别处都不一样的不规则石板,中间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梧桐树。
浓密的枝叶在石板上投下一片巨大的树荫,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幅寂寞荒凉的画,跟周围生机灿烂的景色全然不同。
吸引庄闻初的不是这棵老梧桐本身,而是它的主干上有一个空洞,看样子已经成形很久了。他走到树洞面前微微弯腰往里面看,不像是人工所为,也不见有动物筑巢的痕迹。
庄闻初曾经也有两个相似的树洞,一个在旧家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个在高中一片隐蔽的小树林里。前者已经被砍掉了。
庄闻初喜欢对着树洞说话,自从妈妈去世后就再没人陪他说一些不切实际的幼稚话了,所以一股脑都倒进了树洞里。
谢允澜出殡的那天下午是个暗沉沉的阴天,他趁着大人没留意跑出来,一个人在小区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候还是冬季,流感没过去,走在路上的人不多,他走到了一棵又老又矮的榕树下面蹲坐着,看着树干上黑黝黝的空洞发愣。
六岁的庄闻初已经哭累了,所以挤不下来眼泪,只是蹭了蹭老榕树盘根错节的粗硬根系,对着树根纠结而成的小树洞说,有点想妈妈了。
这是谢允澜教给他的方法,如果心里有想说的话却不知道说给谁听,可以对着大树的洞倾诉,这会是他永远忠诚的朋友。
阴天的风很大,又干又冷,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吹了快半小时,开始有点感到呼吸困难的时候庄靳原找到了他。
庄靳原面无表情地把吸入剂塞进他手里,用温暖的大衣紧紧裹住他,抱起他大步往家里走。
“如果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也想和妈妈一样躺进医院用呼吸机?”
察觉到爸爸不高兴了,小庄闻初一边用力吸着药,一边抓了抓爸爸的衣领,用很小的声音重复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的话:“我想妈妈。”
他鲜少在庄靳原面前露出脆弱撒娇的一面,这一点点的情绪外露是六岁的他兜不住的部分。但庄靳原的神情仍旧是冰的,周遭沉默的空气也是冷的。
当天晚上庄闻初发起了高烧,在医院的病床上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差点就用上了呼吸机。
在此之后,庄靳原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只有保姆带着庄闻初上下学。这倒没什么,因为谢允澜还在的时候也不是经常有时间接送他。
家里的植物被撤剩了三支养在水里的富贵竹和一盆置在阳台角落的盆景,绿植最多的地方变成了盆景旁边的大鱼缸,里面生活着五条锦鲤。
庄闻初很少被允许出去玩,更别说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成群结队去郊游踏青,甚至在六年级以前他一次也没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春游秋游和各种实践活动。他的娱乐活动是在谢允澜的画室里画画,再有就是和邻居家叫陈睿楹的同龄男孩聊天下棋或者玩玩具。
陈睿楹是个大方开朗的男生,有很多新鲜趣事和高级正版玩具,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找庄闻初一起玩,而庄闻初每天都在等陈睿楹来找自己。
没过多久陈睿楹搬走了,怀着身孕的李未禾搬进了庄家,半年后生下小他八岁的妹妹庄玟朔。
李未禾会瞒着庄靳原让庄闻初下楼玩,借着带庄玟朔散步的名义让他到楼下活动活动。她每次都会微微笑着嘱咐庄闻初别跑出她和保姆的视线,事实上庄闻初每次都只是坐在石凳上望着某一个地方发呆,用余光看着其他小孩子疯跑疯玩——他盯着的地方曾经有一棵又老又矮的榕树。
后来上了高中,他与陈睿楹在同一个班级里重逢,又捡起了向树洞倾诉的习惯。
其实庄闻初不确定那两个树洞是不是独属于自己,会不会也有人曾经向那里倾吐过难言的隐秘心事,尤其是他毕业以后,有多少人发现了那里?但是他宁愿欺骗自己也要相信除了他以外没有人有这样的习惯,因为完全被他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了。
高三时陈睿楹送给他一副新眼镜当生日礼物,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树洞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