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霖发消息过来的时候，顾懿正在听凌风声情并茂地念霍临风那篇看起来歉意满满的道歉信。
“笑死我了，他还特地找了个凌晨的时间，是觉得大家都睡了吗哈哈哈哈！”
【苏霖：我还是被选上了[哭泣]】
【苏霖：[图片]】
顾懿点开一看，忍不住笑了。
【小顾不孤独：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掉】
虽说是出去还是不出去，顾懿都会支持他，但他知道有一段出国做交换生的经验，对苏霖之后的工作一定大有益处。
本来苏霖也没想跟他争这一个机会，只能说霍临风这一手好牌给打得稀烂，还赔上了自己的名声。
苏霖不怎么开心，这事板上钉钉了，接下来就得开始着手准备材料。当天晚上，两人在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苏霖郁闷得没吃多少。
“他真的有病，自己犯蠢也就算了，搞得我都被连累了。”苏霖不开心地说。
顾懿可喜欢他现在这副样子，安抚他：“没关系啦，反正就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苏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牛肉，听见顾懿又问：“对了，这件事不会被你爸知道吧？”
“不会，他那个人连手机微信付款都不会，更别提上网冲浪了。”苏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除了上课就是搞研究，听到了估计也以为是谣言。”
顾懿点点头：“那就好，我就怕你那边出什么情况。”
苏霖想起来什么，说：“昨天我姐发消息问过我这件事，听她的语气也不怎么想让爸妈发现。”
顾懿想到之前在苏霖家楼下秋婷婷对他说的话，心里有些感慨。
然而两人还是低估了消息的传播速度。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一周的周五下午，苏霖刚上完最后一节课，难得给他发一次消息的秋阿姨忽然在微信上找了他，说这一周能不能请个假，回家一趟。
前几天刚刚发生了霍临风的事情，现在网上讨论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失，从来不打扰他课余生活的秋阿姨都跟他说回家，很有可能是知道了那件事。
苏霖先回了好，犹豫了一下，同时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懿。
他知道顾懿已经跟家里出过柜了，至少在这一方面，他也许能给他一些建议。
苏霖心里不能藏事，不然整晚都要睡不着。他收到消息，当时就老板请了假，坐公交车回家了。
顾懿原本是想着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打算跟苏霖出去约会，谁知道他发消息过去，苏霖却告诉了他一个一直担心的消息。
他当即提出要跟他一块儿回家。
【苏霖：你别参与进来，我怕我爸迁怒于你，我不想让他骂你】
顾懿看到这一句，心脏有些疼。
【苏霖：我有些紧张，你跟我说些你当初出柜的事情吧】
【苏霖：能给我些建议吗？】
顾懿当然答应。
可他们俩的情况不太一样，当年顾懿被发现性向之后，父亲把他关在房间里让他反思，他反思了三天后发现没什么用，他爸干脆上棍子。
但最终也没有把他打服。
关系就这么僵了起来，直到最近才缓和一些。
经历过这些，顾懿回想起来，只恨自己当初如果能选择更加温和一些的方式，现在父子之间的隔阂也不会这么深。
他告诉苏霖，在这一件事情上，他得保持谦卑的态度，尽量不要激怒家长。
苏家，因为下午回来的时候路上堵车，苏霖快八点钟才到家。
一开门，家里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在家，端正地坐在餐厅等着他。
就连秋婷婷也在，她转头看了眼门口的苏霖，跟他对上一秒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
秋阿姨见他来了，热心地想站起身迎接他，被苏父低声喝止：“又不是不会走路，让他自己过来。”
秋阿姨无奈地又坐了回去。
苏霖一看这气氛就知道这是猜对了。
这个时候他有些庆幸，幸好他父亲是知识分子，一向讲究能用嘴说明的道理就不动手，除了高中那年实在气不过他做个小混混，这才动过仅有的几次手。
他来的时候顾懿跟他模拟了一遍真实情况，同时告诉他应该怎么说才不会那么强硬。他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虽说他父亲一向思想传统，肯定接受不了他们的感情，而他又一向嘴笨，很有可能说着说着就被他绕进去。
但他得冷静，得沉稳，像个大人一样获得他的尊重。
在秋婷婷旁边坐下，苏父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开饭吧。”
苏霖想开口说什么，苏父却制止了他：“有什么话吃完再说，吃饭不说话。”
苏霖闭了嘴。
旁边的秋婷婷一只手吃饭，一只手从口袋里了掏出来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给他看——
【我也是刚刚被叫回来，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估计是你们俩那事被发现了，你等会儿别冲动】
苏霖点了点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自从发现自己的性向，他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早。
一顿饭吃得忐忑，吃完之后秋阿姨起身收碗，苏父终于开口了：“我今天听我学生聊天的时候聊到了你。”
苏霖一改之前一面对父亲就忍不住想跟他抬杠的样子，态度友好地说：“您是老师，学生们只会在您面前聊我的优点吧。”
“……”苏父瞪着眼睛看他，“你哪来的自信？”
在一边收碗的秋阿姨没忍住，朝他笑了一下。
苏霖无辜地说：“苏教授这么优秀，儿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啊。”
见苏父瞪着他，苏霖又补充了一句：“还是说您在学生眼里的印象没有那么优秀？”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跟父亲抬杠了，语气还有些阴阳怪气。见苏父拍了下桌子，他连忙道歉：“对不起爸爸，我顺嘴说惯了。”
苏父拧着眉骂他：“我可没教会你这么油嘴滑舌！”
苏霖吐了吐舌头，没敢说话。
见他终于不再顶嘴，苏父沉着脸问道：“你跟上回见的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苏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什么什么情况？您的学生怎么说的我啊？”
“你还敢问！”苏父脸都黑了，“我说起来都觉得羞！”
苏霖点点头：“就是，他们那些学生在老师面前说那些，也不知羞。”
眼见苏父就要撸起袖子，秋阿姨连忙打圆场：“小霖啊，那些学生说你跟小顾那孩子谈恋爱，你赶紧给你爸澄清一下，这事可马虎不得。”
苏霖安静下来，没说话。
苏父冷哼一声：“刚刚不是叫得挺欢？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苏霖低着头小声说：“怕您等会儿骂得更欢。”
几人之间出现了诡异的沉默。
秋阿姨劝他道：“小霖，你听阿姨一句，有些事你想气气你爸爸，他都不放在心上的，这事可气不得啊。”
秋婷婷在一边不动声色地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意思也是这时候先瞒住比较好。
但苏霖想得却不止这些。
既然能把他叫回家，说明已经不止是听到谣言这种程度，很有可能父亲是半信半疑，才会把他喊回来确认。
不然以他父亲的自尊心，肯定当场就跟学生翻脸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如果现在不说明清楚，以后父亲只会愈加怀疑猜忌，他们父子之间仅剩的那一点信任经不起他这么挥霍。
他人已经到了这里，那么干脆把话说清楚，他们的恋爱也能光明正大地谈。
他抬起了头，认真地说：“爸，是真的。”
秋婷婷歪过头去捂住自己的脸，秋阿姨则是端着那些碗筷不知所措。
苏父大概在怀疑的阶段还能骗骗自己可能是假的，一旦被儿子亲口确认了，他反而变得冷静下来，紧紧拧着眉，语气沉重地说道：“你已经满十八岁了，你不是在跟小朋友过家家。”
“我不是，顾懿也不是。”
他看似平静，实则非常紧张，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但他在这时候一定要保持镇定。
他用了最平和的语气，跟父亲说道：“爸，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陪我一起看过聊斋的电视剧，里边女主角是鬼，也跟人在一起了，他们也能相爱。”
苏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气得口不择言：“你是鬼吗？你觉得你不是人？”
苏霖一哽，换了角度说：“可我是男生啊，他也是男生，两个男生不可以谈恋爱的。”
“你这不是自己知道挺清楚吗？”苏父忽然觉得自己会不会是误会儿子了，问他，“还是说你觉得新鲜才跟他玩玩？”
“不新鲜。”苏霖摇摇头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发现我不喜欢女生，喜欢男生了。”
苏父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苏霖继续说道：“爸，你有好多优秀品质都没遗传到我，我不会读书，自制力差，贪玩，不听话，偏偏我还性向出问题了，喜欢男生。”
苏父怒道：“你这意思是还要怀疑你是不是亲生的？”
“不是啊爸爸，”苏霖赶紧打补丁，“我的意思是您都接受了调皮的我、不听话的我、不成器的我，怎么就不能再接受一个谈了对象的我呢。”
“谁说你不成器？”苏父差点被带偏，“你那也叫谈对象？”
苏父还想说简直就是乱搞，却被苏霖赶紧打断：“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怎么不叫谈对象？还是说爸你觉得要生孩子的那种才叫谈对……”
“你给我闭嘴！”苏父听他说得越来越离谱，脑子也越来越疼，他捏了捏鼻梁，“你别在这跟我花言巧语，我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找个时间跟他断了。”
苏霖想说话，被他抢话：“结婚生子是人之常俗，你别觉得特殊是个性！”
苏霖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爸爸，看您都是大学教授了，怎么大家都懂的道理你不懂呢。”
“你还在这指责我？”苏父气极。
“本来就是啊，同性恋不仅在人类里有，在动物界也很常见啊。”苏霖语气温和地说道，“而且爸爸，我真的不喜欢女生，您让我跟不喜欢的女生结婚，那不是害了人家吗？您不是那种为了要孙子不择手段的人吧？再说了我不跟女生结婚，那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您舍得吗？”
苏父：“……”
“您要跟秋阿姨都离开了之后，我姐又出嫁了，那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苏霖说着说着眼眶都要红，“我是一个人去养老院？还是孤零零地看家？”
说到这里，秋阿姨放下碗筷，目光怜爱地看向苏霖，说道：“乖孩子，别说了，怪可怜的，怎么会让你一个人。”
“怎么，你也赞同他带个男媳妇回家？”苏父冷哼一声。
“小顾那孩子看着挺可靠的，之前他二姑还要介绍给婷婷来着……”说到这，秋阿姨疑惑地问，“小霖啊，你确定小顾他喜欢男生吗？那怎么他二姑还给他介绍女生相亲？”
“还不是家里逼的吗，他不喜欢女生，还得应付这些相亲。”苏霖顺便给顾懿刷了波好感，“他对我真的很好，您之前过年的时候还说我胖了，都是他喂胖的。”
“谁说你胖了？”苏父骂道，“瘦成这个鬼样还叫胖？”
“您瞧瞧您，明明不让我说自己是鬼，您又要说我是鬼样。”苏霖说。
苏父被他杠得无话可说，气极拂袖去了书房，中断了这次谈话。
书房门一关，秋婷婷朝他竖起大拇指：“牛啊弟弟，我还是头一回见爸爸辩不过你。”
苏霖朝秋阿姨道谢：“谢谢您帮我说话。”
秋阿姨心软，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说实话其实我也希望你给你爸爸生个孙子，但……你过年在家那段时间，就从来没见你那么开心过，你刚刚说的时候我也想是不是这样也挺好的……”
苏霖伸手抱了她一下：“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听话。”
秋阿姨浑身一僵，这还是嫁过来这么久，头一回听到苏霖喊她妈。
她伸手抱住他，笑着说：“傻孩子。”
回到房间，苏霖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上边正显示他跟顾懿的语音通话，已经过去了157分钟。
“哥，我进房间了。”苏霖说。
顾懿提心吊胆地为他担心了一路，听到刚刚的对话，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宝贝，你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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