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陆宅难得人声鼎沸。
陆家两位叔叔跟往年一样,携家带口过来一块儿团年。三家人整整齐齐围桌坐席,看起来似模似样。
陆二叔和陆小叔,一个做媒体广告一个专职剧本开发,虽不在非澜谋职,却背靠大山,在业界混得如鱼得水。
“非澜最近连得褒奖,全得大伯经天纬地之才,我敬大伯一杯,祝非澜来年再创佳绩!祝大伯事事顺心!”
二叔的儿子陆覃今年刚毕业,在座三个小辈,就数他最会来事儿。
“好好好!”陆邝生接下侄子的敬酒,连连夸道,“小覃懂事了,往后你们几兄妹要像我们几兄弟,相扶持相帮衬,陆家才能更进一步。”
陆小婶婶给了自家女儿一个眼色,陆小叔的独女陆霖马上拿起酒杯起身,“霖霖祝大伯新年心想事成!”
“大哥说得对。”陆小叔赞许地看着女儿,“小覃长大了,再过两年小霖也毕业了,小景更不用说,现在外头谁人不知小陆总!往后你们三兄妹相互扶持,陆家肯定能更上一层!”
接着话锋一转,捧起了主位上的陆家老大。
“小景争气,都是大哥大嫂教导有方,来,这一杯敬我们陆家的小辈们来年学业事业进步!”
堂弟堂妹都祝了词,只有陆景不动如山地坐着,陆先生被捧得高兴,也愈发看不上儿子这般作态。
刚被戴了“教导有方”的高帽,陆先生愈急于在弟弟面前展现威严,他敛了笑意,看向陆景:“怎么着,还得我教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懂事?”
陆景懒懒抬了下眼皮,颇为敷衍地摇摇酒杯,道:“那就祝陆先生老当益壮,年年有今朝?”
他长得好,轻佻的模样也勾人,就是场合不对,在家宴上难免显得轻浮。
“噗!”陆太太没忍住,笑着撇开头。
陆先生脸一沉,“你这什么态度!”
陆太太清了清嗓,坐正身子,在陆家兄弟面前给陆先生留足面子,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看似端正的面容下嘴角强压着浮动。
陆先生当着众人面不好发作,只得压着怒气道:“我是太惯着你了是吧!”
陆景却忍不住乐。
他对外能忍气吞声装孙子,在各家长辈面前进退有度恭谦识礼,可回了家却总憋着一股气,不撒出来不罢休。
陆先生就是摆阔定律的经典案例。
缺什么显摆什么。
平时听人吹捧不过瘾,每年年底还得大阵仗地还乡祭祖,让四合八里都来膜拜他陆总大人的高光伟正。除夕夜这种形式多于意义的团年饭,年年如此无一例外,也是陆先生的颂扬大会。
当然,陆二叔陆小叔也向来捧场。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三兄弟倒是真•相互帮衬。
想到这里,陆景没忍住又想笑。
这帮人当真不知陆家发迹都倚仗了谁?陆邝生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哪来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资本?
吃过年夜饭,陆先生酒后兴致大发,在起居室摆上笔墨开始挥毫写福。
陆二叔陆小叔围着书台,时不时喝个彩鼓个掌,整得陆先生跟街头写字卖艺似的。
茶台前,陆家仨妯娌摆开茶局,别家扯家常,她们扯的是社交名媛圈,伴着接地气的春晚背景音,一家子不伦不类的其乐融融把陆景笑得够呛。
“诶对了,小景啊,怎么外面都说你收养了个孩子?”
结果没多久,话题就跳到了陆景身上。
陆二婶:“二婶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但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三十都不到,对象也还没谈,这么带个拖油瓶,万事都不方便啊!”
陆景被中式红木沙发硌得屁股疼,扯着一摞靠垫往屁股下塞,刚觉着舒服些,又听陆小婶附和道:“你二婶说得对,年纪轻轻就带个小孩子在身边,姑娘家会怎么想?资助也就算了,怎么还收养上了呢。”
顿了顿,又问:“那孩子多大了?”
陆景:“高二了。”
陆二婶大惊失色:“这么大了?那你可得长点儿心,别一时心善把自己搭进去了!”
陆景好奇道:“怎么说?”
陆二婶忧心忡忡:“事先做了财产公证或者签协议没?我们这一大家子的,牵一丝则动全身,万事都得想得周全些!还有万一以后你结婚生子,这个养子又该往哪儿安排去?”
陆景勾勾嘴角,没应声。
陆小婶看看他,又转头看看陆太太,前者神色寡淡,后者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功夫茶杯,她几番欲言又止却遭无视,只得将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茶盘唰地卷起一道儿白烟,澄黄滚烫的茶水自紫砂壶嘴倾倒而出,陆太太慢悠悠地秀着茶艺,不沾阳春水的芊芊长指被紫砂壶衬得愈发无暇。
陆霖跟陆覃在一边小声说话,坐久了无聊,便想去逛新年花市,陆小婶婶一个沉脸,他俩又缩回去了。与陆家三兄弟不同,他们跟陆景连维持表面上的兄友弟恭都懒。
陆景倒是很能理解他们。
在陆先生的绝对威压下,陆家两个叔叔期期艾艾,那种刻意到浮夸的吹捧连他都看不下去,更别说陆覃和陆霖。
但两家人都倚仗陆先生给口吃的,陆霖陆覃阻止不了自家父亲,只能疏离陆景。
可别小看这种为争一口气的傲气,那可是年轻人的专属。
连他家小乔也无法免俗。
陆景淡定地喝着茶,陆二婶还在耳边哔哔:“孩子领养在家了?”
陆点对着茶杯吹气儿,“嗯”了一声。
“那更没分寸了,狼心狗肺!”
陆景掀起眼皮子朝陆二婶投去一眼。
“读高二那都得十七八岁了吧,大过年的,连上门拜个年道个谢都不懂,不知感恩!”
陆景放下了二郎腿,双手撑着膝盖,很轻地笑了下。
陆二婶被他笑得莫名发憷。
“阿景——”陆太太喊了一声。
陆景用指腹擦着鼻尖,抬眼睇去一眼。
陆太太手指点了点茶盘,“去给二叔三叔奉茶。”
白气徐徐飘散,三杯清茶静静端放于茶盘上。
陆景盯着她,陆太太淡定自若地转开视线,慢悠悠按下了加水键。
清亮的纯净水哗哗入壶,母子间弥漫着诡异的平寂。
半晌,陆景慢腾腾地起了身,可伸出去的手还没碰着茶盘,兜里的手机响了。
连续三声。
是消息提示音。
陆景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很明显地懵了下。
陆太太:“?”
陆景随即又笑了。
陆太太莫名其妙地睇着他。
“呐!”
陆景晃了晃手机,神情愉快:“你那不懂礼貌不知感恩的孙子,发来的孝敬!”
一连三个转账框明晃晃地挂在手机屏幕正中,异常惹眼。
现场所有人:“……”
陆景意有所指:“知恩图报这种事呢,光靠嘴说没意义。”
“阿景!”陆太太再次出声警告,却只换来儿子不屑的嗤笑。
陆景慢慢地收起手机,下巴一抬,神色傲慢道:“我功成名就自立自强,要的就是自由,怎么连收养个孩子都得开个座谈会听取各方意见了?要不干脆弄个全城投票算了?”
陆太太扶额。
这护短的性子也不知遗传了谁!
明晃晃的嘲讽激怒了陆二婶。
“你!”陆二婶倏地起身,眼底怒火翻滚,呼吸急促,嘴巴瓮动,显然是气狠了。
就在她酝酿着正要说点什么时,陆二叔突然爽朗地笑出了声,伴着啪啪的鼓掌,心情看起来特别美。
“大哥这一手可真是考究功夫!说定了啊,这字我的!老三不许跟我抢!我新屋书房就差这么副好字了!”
众所周知,陆二叔刚签下非澜新年度的广告合同,就花大手笔在岛上购置了一套小别墅。
陆二婶当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喷不出来难咽回去,陆覃也起了身,站在母亲身后。
双方各据一方状如对峙,气氛愈发古怪。
片刻过后,陆景突然笑了笑,端起茶盘转身就走。
按惯例,除夕夜,陆家都在陆宅留宿。
冰冷华美的观景台,冷清精致的花园,陆宅里的装修摆设,一物一件,除了过份陌生,没大多毛病。
好不容易捱到回房,陆景裹着毛毯窝在飘窗上刷手机。除夕夜堪比应酬场,伤神得很,回了房还没得歇,手机一掏,一摞一摞的尽是未读消息。
先是处理工作号上的应酬式拜年,问好寒暄一溜儿下去,什么辞旧迎新展望来年的,千篇一律,但也礼节周全。
私人号就随意多了,毕竟好友基数摆在那儿,陆景手滑眼动看得飞快,最后停在乔以棠的对话框上。
他神色凝重,眉头微微揪起。
三笔转账,共计两万三千八。
已读未收款。
刚才为了堵住陆二婶的嘴,才特意当众说了乔以棠转账这事,这会儿静下来细想,却只觉阵阵蹊跷。
这转账到底几个意思?
陆景抿唇,想起乔以棠那番人力资源资本论。
乔以棠不忌讳收贵重礼物,因为自信还得起。
所以这是……
大过年的还钱来了?
陆景:“……”
还真讲究啊!欠债不过年么?
小兔崽子是不是心急了点儿?就这么上赶着跟自己撇清关系?
离他法定成年还有大半年时间呢!
陆景咬着手指头,裹在毛毯下疯狂头脑风暴,将过往同居几个月的生活在脑海里捋了一遍。
饭是乔以棠做的,狗是乔以棠在遛,经常得为他的丢三落四收拾残局,年底应酬忙,酒前乔以棠准备牛奶,酒后还得给他煮醒酒汤……
而他身为监护人,忙起来连家长会都错过,每月给的那点儿零花钱,还得助理定时划账过去,大过年将孩子一个人丢家里,他自己倒跑回家吃团年饭了……
捋完了,陆景的心也凉透了。
他家小乔贤惠得如同糟糠原配,而他就是个抛妻弃家的浪荡渣男!
陆景盯着暗掉的手机屏幕,裹在毛毯下瑟瑟发抖。
别说乔以棠迫不及待想走人,他自己也想锤死自己!
正想着该做点什么来补救,手机响了。
正是刚让陆渣男悔恨不已的“糟糠妻”——
手机在手里又响又震,犹如定时炸弹倒计时,陆景内心蓦地生出怯懦,犹豫着不敢接。
手一抖,手机滚落进毛毯里,一通手忙脚乱掀被翻枕,好不容易捡回来,电话停了。
陆景:“……”
他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神经病!
就算乔以棠想走人,也犯不着挑大年夜,真当是狗血黄金八点档吗!!!
陆景捧着手机盯着屏幕看。
半晌过去,手机安静如鸡。
这不对啊……
陆景心情晦涩得难以形容,不打电话了起码也来个消息啊……
又巴巴地捱过三分钟,眼见休息时间愈发临近,陆景心里愈发焦虑。
终于没忍住,调出号码回拨了过去。
乔以棠电话接得飞快。
“景哥!”
“嗯。”陆景高冷地应了一声,仗着乔以棠看不到,他用毛毯把自己卷成毛毛虫缩在飘窗一角。
陆景没说话,乔以棠也不吱声。
电话里突然静了下来。
屋里隔音好,一时间电话里只听得彼此一松一弛的呼吸声。
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儿尴尬。
“怎么不收款啊?”
“你给我钱干嘛?”
两道声音撞到了一块儿,又不约而同地急急刹住。
又是一阵沉寂。
陆景撇嘴,他一个成年人,跟小孩儿较什么劲儿?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重新开口,话筒里却传来乔以棠细如蚊哼的声音。
“压岁钱呀那是……”
陆景一阵发懵。
“压岁钱?”一颗老父亲的玻璃心“咚”地掉回肚子里,陆景陡然提高了声音,没好气问,“你给我压岁钱?”
这比年前清债还不可思议!
他这个做爹的都没给压岁钱呢——第一次当爹没经验,忘了这茬。
乔以棠支吾道:“就是压岁钱呀……”
陆景顿时哭笑不得,“你一小孩儿,给我压岁钱算什么?还一出手就两万三千八,好大手笔嘛!你哪来的钱!”
乔以棠急忙解释:“上学期比赛拿了个省一,学校有奖励,加上奖学金一共发了一万五,其余的是打工攒下来的……”
说着声音又降了下去:“……是少了点儿,我保证明年一定多参加几个竞赛,争取更多的奖金!”
陆景:“……”
这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吗!!
陆景深呼吸,“你倒是说说,是什么驱使你一个未成年想到要给监护人发压岁钱的?”
而且怎么就是压岁钱钱了呢?
乔以棠被质问得有点儿委屈,说:“怎么就不能给你了?你又还没结婚……”
陆景说:“靓仔,你是说逗利是吗?已婚人士给未婚人士发利是的那种?”
确实,羊城传统,只要未婚,就能找已婚人士逗利是。
划重点:未婚找已婚。
“那请问你脱单了吗?对象呢?对象都没一个就想给我发利是?”
乔以棠急道:“不是,我奶奶说了,只要没结婚,都是可以拿压岁钱的!”
陆景:“……”
陆景哭笑不得。
一晚上在陆宅憋出来的糟心全给这憨娃儿给逼得烟飞云散,乔以棠就是个神人,越正儿八经越逗。
“乔屠屠。”陆景越想越好笑,“这么跟你说吧,真要像你奶奶那么说,我这辈子收压岁钱能收到我老死为止!”
“啊……?”乔以棠茫然。
陆景拿着电话不停地笑,“怕了吧?一辈子嘿!”
乔以棠半天没说话,陆景挺能理解的。
他想,一辈子,那得有多少个十七八年啊?这个年纪的啷当少年,想想当下就算了,真要说一辈子,那还不得吓跑?
晕暗的灯光打在墙角,陆景眯起眼,额头抵着玻璃窗,眼底映出远处冷清的山岚海景。
羊城城区寸土寸金,恨不得将四方八里周边城镇的地儿都纳入到中心城区规划中,这就更显得南离别墅区这地儿尤其奢侈,可地方一大,人气就势必不足,连灯火都稀稀落落,跟鬼城似的。
看吧,人间烟火,果然只在在于人间……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歪着头,手从毛毯里伸出来,竖起手指作小人走路状,沿着窗沿跳跃着“走”了起来。
一个来回还没走完,耳边蓦地响起乔以棠的声音——
“那我就给你一辈子的压岁钱——”
“噗通”一声,小人跌落窗台。
【作者有话说】:
瞧陆家这一家子糟心哟。。。真是巴不得赶紧把小陆嫁出去以后永远别回来了!!!小陆每次维护小乔的样子真的很男友力呢虽然他还仍自以为那叫父爱如山。。。ヽ(ー_ー)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