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恶俗桥段来了~
* * * * * *
鮀城下辖六区一县,泗浔村就是那独份的高阳县辖下一个小山村,地处杏花江南岸,背靠笔头山,是乔以棠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村里农户多以沿江果园为生——除了村尾老乔家。
老乔家原是村里风光户,乔家老头一手好厨艺名扬四乡八里,独子乔旗学自小趣致可爱,头脑灵活,是村里的孩子王,无论胆识还是聪慧,都比同龄的小崽子们要强。
人人都夸老乔家的娃儿有出息,可也正是这种毫无节制的吹捧,毁了乔旗学一生。许是看出自家儿子不安分,为了将他的自负压一压,老乔夫妇早早给他娶了媳妇。
讲究父母之命的年代,乔旗学再不愿意也不得不从,但他有想法更有脾气。媳妇刚怀上不久,正值偷渡潮末期,有蛇头来村里游说,他不声不响地准备了包袱,不顾乔老夫妇反对,偷渡过了港岛。【注】
这一去,就音讯全无。
再后来,乔以棠出生没多久,他妈借口上城里打工,也跑了。
就像大部分留守儿童,在父母双双缺席的童年时代,乔以棠野生野长地磕碰着长大了。许是受到乔旗学的警醒,乔家二老对小孙儿看得紧,他们不懂得教书育人的考究,也提不出诸如人格三观之类的概念,但他们勤勤恳恳地用着自己最为朴实的生活经验,一点一滴地浇筑起了乔以棠的人生地基。
方舟凛晃进理实班的时候,乔以棠划拉着数学卷上最后一道大题。
“下课休息才几分钟,不做卷子你能死吗!”方舟凛一脸受不了。
“我是死不了,但你得死。”乔以棠把笔一搁,从桌屉里抽出一沓笔记拍到他脸上,“拿着!”
“又来!”方舟凛抱头惨叫,“我让你别老刷题,可没找你要笔记!上次那一摞我都没看完呢!”
嚎归嚎,却不敢拒绝乔以棠的笔记。
乔以棠淡定道:“你二哥说了,舟予哥不满意你上次段考成绩。”
方舟凛翻了个白眼,“我都达优秀线了!”
“是。”乔以棠起身往外走,“英语一百五,数学九十,两科平均一百二,评级A,确实进步了。”
方舟凛抱着笔记颠颠地跟上,“厕所不在那边!”
“谁说我去厕所?”乔以棠扯着衣领扇风,说,“不想上课,找个地儿凉快去。”
方舟凛震惊,“一言不合就逃课,有你这样的吗?”
“你爱跟不跟吧。”乔以棠跨着长腿往前走,一下拉开了两人距离,“你果然就是来拿笔记的。”
“谁稀罕你笔记啊!”
方舟凛小跑着追上去,关键时刻因女朋友来电而误了正事的他也挺愧疚,“哎你等等我!我有事告你!”
九月的羊城,室外依然热得跟蒸炉似的,二人放弃太阳大晒的实验楼天台,也放弃随时被抓包的小平台,躲到综合楼,找了一间无人使用的美术室,门一关,冷气一开,从画具柜里随便翻出几张画纸往地上一铺就坐下了。
“哎我说,你爸现在回来,两个可能——”该交代的都交代完,方舟凛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嘚啵。
他伸出食中二指,“一,悔不当初想要弥补过去,认回你这个儿子。”
“二,”他收起食指,“要么是你爷爷奶奶留有什么遗产,他在港岛混得不好,想回来哄哄你把东西拿走。”
乔以棠瞄了他一眼,突然伸手去拗他中指,方舟凛吃疼得嗷嗷叫,疯狂甩手往后撤。
方舟凛怒道:“你有病啊!掰我手指干什么!”
乔以棠冷淡脸,“再比中指揍死你。”
乔大佬是一挑九的狠角色,方舟凛嘶嘶地倒抽气,敢怒不敢言。
乔以棠这才开口说:“你当谁都像你们家,动不动就遗产上亿四方来抢?”
“别瞎说啊!”方舟凛气鼓鼓,“我家有神兽,谁来削谁,谁敢来!”
他又问:“你爷爷奶奶多少总有留下点什么吧?”
方舟凛脸上是大写的八卦,他神秘兮兮地挪着屁股往乔以棠身边凑,“说说呗!”
“有啊。”乔以棠看了他一眼,“破瓦屋一间,荒山地几亩,屋子锁了带不走搁那儿呢,山上的地转租给村里人了,一年收个万把来块吧。”
乔家的青壮劳动力在乔旗学走后就断了层,乔爷爷受雇游走各地办桌办席,乔奶奶一个妇人家,农活粗重,后来身体每况愈下,便干脆将地转承了出去。
“给他钱。”乔以棠说,“屋和地想都别想。”
那里有着他最珍贵的回忆,乔旗学算什么?
“当年说走就走,走后音讯全无,我爷爷四处托人问消息,听人说那晚小渔船出海不久就遇到海警巡逻船,夜里海上黑灯瞎火,风又大,追赶间出了事,船都翻了,救上来了几个,抓的抓遣返的遣返,没找到那些十有八九大概率都喂了鱼。”
乔旗学就是那些“喂了鱼”的人之一。
这么多年来,乔爷爷奶奶都死了心,却不想现在他突然冒了出来。
“你想怎么办?”方舟凛说,“认还是不认?”
“认?”乔以棠拇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得看看他想干什么。”
方舟凛憨憨地问:“怎么看啊?”
乔以棠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乔旗学不认得他时都能跑学校门口堵了他大半个月,他不信光凭早上教导主任那几声训喝能阻得了人。
“走吧。”乔以棠突然站起身,把垫屁股的画纸团一团,“去一趟保健室。”
方舟凛呆呆地:“去干嘛?”
乔以棠看了他一眼,“开假条,逃课。”
方舟凛:“……”
“大佬!”他也是服气,“都说是逃课了,还开什么假条!”
乔以棠:“要不然嘞?”
方舟凛理所当然,“当然是翻墙啊!”
乔以棠白了他一记,“你当我傻?好好的大门不走跑去翻墙?”
于是方舟凛眼睁睁地看着乔大佬捂着肚子进了保健室,用他那张全校通行的正直学霸脸在校医姐姐面前卖了个惨,换来了一张病假条。
开完假条,方舟凛又替乔以棠跑了一趟办公室找老杨,或许是乔大佬在众师长心目中形象伟光正,又或许是老杨早就签惯了乔大佬的假条,方舟凛没遭遇任何卡顿,便顺利就拿到了班主任签字的外出条。
乔以棠拿了外出条后便独自一人离了校。
他没猜错,出了校门,就在学校对面的麦当劳找到了守株待兔的乔旗学。
“以棠!”
麦当劳的落地玻璃正对着校门口,乔以棠一出现,乔旗学隔老远就从座位上蹦起来冲出了店门。
两人在路边隔着两米远对视,乔以棠冲他一抬下颌,“找个地方坐下说。”
于是便又回了麦当劳。
上午十点钟,麦当劳刚结束早餐供应,工作日的上班时间,店里空寥寥的一片,乔旗学原来靠窗坐着,但乔以棠身上的校服太惹眼,便换到了里面的位置。
乔以棠拿手机点了一杯可乐和一杯红茶,取餐回来,把红茶推到了乔旗学面前。
乔以棠把吸管从杯盖戳进去,迎向乔旗学打量的目光。
乔以棠坐着往后靠,手臂斜着搭在椅背上,他问:“找我什么事?”
他姿态闲适,就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无论情绪还是表现,都没有丝毫的喜悦或激动。
乔旗学摸了一下鼻子,挺直背脊,清了清嗓子,说了句开场白:“转眼已经是个后生仔了啊。”
他没回答乔以棠的问题,反而以一种颇为怀念的口气道:“当年你还没出生,我就想这孩子长大肯定得像我。”
乔以棠问:“你回过老家了?”
乔旗学飞快说:“这么靓仔,在学校一定很受欢迎吧?”
乔以棠问:“有进屋给爷爷奶奶牌位上香吗?”
乔旗学音调拔高:“真不愧是我儿子。”
“乔以棠是谁?”乔以棠突然整个身子倾过来,冷冷地盯着乔旗学,“你也是心大,别人张口随便丢出个名字,你还真就跑来认儿子了?”
乔旗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深凹的双眼紧盯乔以棠,阴鸷得像是秃鹰凝视着猎物。
乔旗学当年出走时,妻子刚怀上不久,乔以棠别说取名,连能不能顺利产下来还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知道“乔以棠”的?
乔以棠又坐了回去,拿起桌子上的可乐吸了一口。
乔旗学阴沉的面容一松,重新挂上了笑容。
“我确实回去了一趟,四处打听,有人说你跟着方阿姨来羊城了。”
乔以棠被方家带来羊城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他甚至每月都主动打电话回去。
“都夸你争气,小小年纪就帮你爷爷奶奶打下手,又去给方阿姨帮忙带孙子,大家都很喜欢你。”
他舔了舔嘴唇,一双贪婪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乔以棠,从白净的校服衣领到修葺平整的手指甲再到版型利落的运动鞋,少年身上虽没有教人一目了然的贵重物什,但无论精神还是举止间的自信,一看就是状态极佳。
“他们把你照顾得不错。”乔旗学说。
乔以棠坦然地回视他,没接话。
突然裤兜里的手机振了起来,他掏出来看,是陆景。
乔以棠摁掉电话,简单回了个消息:“没事。”
这事瞒不过陆景,毕竟还有个方舟廷。
当然,也没必要瞒着。
他收好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我还在上课,有事你就说,不然我走了。”
乔旗学收回胶着在他手机上的视线,他说:“以棠,跟爸爸走吧。”
乔以棠:“?”
乔旗学诚挚地看着他,“爸爸这次回来,就是想带你走的,以后你就跟着爸爸了,我们去港岛,在那边定居,咱们父子俩以后都在一起。”
乔以棠吸了一口可乐。
乔旗学充满希冀地,“港岛环境好,绿化好,空气清新,社会福利也好,医疗免费,综援到位,以后还能申请公屋……”
乔以棠歪了一下头,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迷惑。
乔旗学以为他不懂,“你可别小看这些,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社会福利有多重要,在我们那边,看病是不花钱的,每个月还能领综援,一个月好几千呢,还有公屋……”
他叨叨絮絮地念着,就像上个世纪无数向往港岛生活的老一辈,眼界有限又眼高于顶,明明身处阶级最底层,偏又自觉高人一等,现在也不忘秀着他身为港岛永久居民的优越感。
冷气呼呼地吹着,店内一片冷清,只有店员偶尔走动,兜里手机嗡嗡嗡振个没完,乔以棠一看,果不其然,还是陆景。
乔以棠原想解决完乔旗学的事后才汇报给陆景,可这会儿电话一来,思路就断了。
乔以棠这一犹豫,电话就自动挂断了。
刚打开对话框想回消息,第三通电话就杀到。
乔以棠只得接起电话:“阿景。”
“乔以棠!”陆景在那边气败急坏,“你什么意思!”
乔以棠轻声道:“没事,我在呢。”
陆景:“你在?你在天上呢?!敢不接我电话,还逃课,我看你是要上天!”
乔以棠温声道:“我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去上课。”
“是谁刚说没事的!”陆景声调提高了八度,像是终于抓住了他前后不一的小辫子,“还挂我电话!”
陆祖宗不屈不挠,耿耿于怀。
“两次!”陆景要疯,他就从没这般被人无视过。
他在电话那边喊:“你挂了我两次!”
乔以棠:“就一……”第二次是自动挂断的他发誓。
陆景不听不听就不听,“不许狡辩!”
行吧……你说什么都对。
乔以棠给他顺毛,“没狡辩,我现在真有点事——”
“你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事!刚还想骗我说没事!小兔崽子!”
小混蛋!早上还黏黏糊糊地上赶着早退回家做饭,又大言不惭,说什么爱就是一辈子,现在还没到手呢,都敢拒接他电话了!
“亲爹回来了不起是吧!别忘了你还在我家户口本上呢!”这一通疯狂输出的,陆祖宗实在是气得不轻。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乔以棠哭笑不得,“真没有,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自己能解决。”
乔旗学在对面好奇地看着他。
不管是早上的突发情况,还是现在出来相认,乔以棠一直表现得不咸不淡,但也就这会儿接电话的功夫,他整个人就突然生动了起来。
就像有人手执画笔,在一副枯燥无味的黑白画上点亮了色彩。
“你乖。”乔以棠眼底含笑,“晚上给你做和牛三明治。”
“上次米其林偷师的吧?”陆景冷酷地说,“才不要,又得我去搬画布。”
乔以棠哄着他:“我去搬,你就坐着等吃。”
“乔兔兔。”陆景说,“你别转移话题,我知道你爸来找你,你现在跟他在一块儿是吧?”
“嗯。”乔以棠也不瞒着他,“在谈呢现在。”
陆景:“……”
陆景拿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了。
也对,人家正跟亲爹聊得热乎呢!聊的什么都不关他这个临时爹事儿!
“有什么好谈的呀……”忽地就泛起了酸,“说是你亲爹,可十八年不声不问的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哪知道人家怀了什么心思。”
乔以棠越是不说,陆景就越不舒坦,左也思右也想,越想越不乐意。
他哼哼唧唧,“你还小,不晓得外头人心多险恶,傻乎乎的,别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乔以棠憋着笑,“好,我会注意的。”
“谁要你注意了!”陆景气结,正常反应不该是赶紧走人吗?
小陆先生有自己的小骄傲,他才不要事事都说白。什么都得他直说,那还有什么意思!
可惜乔宇直不懂。
乔以棠信誓旦旦,“真的,我自己真会小心。”
“你!!”
小陆先生差点就这么自己气死了自己。
“阿景,信我。”乔以棠说。
陆景就不说话了。
肯定在瘪嘴了,乔以棠心想。
乔以棠便轻声哄着他,“你乖乖上班,下班就回家,我在家等你,我去把观音神台遮好,解冻牛扒,再带着拉斐尔一块下楼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回家煎牛扒,做三明治,你说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偷渡潮,在1951年到1980年的29年中,大量的大陆非法移民和ZZ难民以偷渡的形式从广东进入香港。按这个实际时间点来算,乔以棠应该是1981年出生(笑哭),所以请知道这段历史的姐妹们千万不要当真不要较真!不要较真!!不要较真!!!(重要的话说三遍!!!!)整篇文都是我在胡说八道,你们就当小乔真是个刚要参加高考的小可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