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乔旗学都没出现。
倒也不是说他就此消停了。
相反，他很努力地刷存在感。
拿到乔以棠电话号码第二天，他开始给乔以棠打电话，乔以棠问他银行账户，他不说，反而左顾言他地说些毫无实质的话，光靠一张嘴就把大儿子这些年来的吃喝拉撒关照了一遍，乔以棠懒得应付他，之后再来电就没理会过。
电话不接了，乔旗学也不放弃，他改发短信。
早晚定时问候，三餐准点关怀，乔以棠不回，他就自己发自己的。
那嘘寒问暖的上心模样，就好像真为了补偿过去十八年对大儿子的冷落一样。
乔以棠没把乔旗学当事儿，电话在拒接名单里，短消息爱看不看，白天上学晚上回家盯陆祖宗吃饭，看书学习备考体锻照常不误，日子过再充实不过。
可事情悬而不决始终不是办法，乔以棠不急，总有人急。
一周后，乔旗学终于忍不住约了乔以棠。
周日下午三点，乔以棠准备出门，陆景站在楼梯中间探出半个身子往大门口看。
这一看，就忍不住有意见。
“你就穿这样去？”
全身校服整齐的乔以棠便把羊城通揣兜里，回头看他。
陆景颐指气使，“上楼换套好一点的衣服，把车开上，直接去方舟廷的会所谈，气势足一点，别傻乎乎的被人欺负！”
小陆先生骨子里是个盛气凌人的小霸王，不欺负人就是最大的收敛了，乔以棠要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欺了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一道雪白的影子在楼梯口一闪，拉斐尔毛茸茸的脑袋从扶手栏杆间隙里钻出，耀武扬威似的冲着乔以棠叫了一声。
乔以棠笑了一下，朝陆景招手，陆景撇撇嘴，正忸怩着，身旁的傻狗却一点也不客气，嗖地蹿下楼梯跑到了门口。
陆景当下脸都黑了。
乔以棠低头嘘了它两声，回头敞开双臂，对陆景做了个抱抱的动作。
陆景慢吞吞地下了楼，又慢吞吞地挪到乔以棠面前，还没站稳，就被乔以棠抱了个紧实。
“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乔以棠亲亲他耳际，姿态亲密而自然。
虽然二人关系至今没明说，但这段时间以来，类似的亲密动作不断，实施者理所当然，承受者不置可否，算是有点儿默认的意思。。
“哦。”陆景冷漠脸，“一周就休息这么一天，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去浪费时间，都说了让沈祈嚣去处理，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这事我得自己解决。”乔以棠笑着捏捏他脸，解释说，“他要钱就给他，总归是爷爷奶奶的儿子，二老留下的东西，除了老房子和山地，其他的我都不要。”
老房子和地不值钱，乔旗学拿了也没用，这点乔以棠不担心，但乔旗学知道方家，也清楚方家资助自己的事，他不能让乔旗学有机可乘。
“让沈祈嚣去送。”陆景就是不愿意乔以棠去见乔旗学。
瞧着他肿成个河豚，乔以棠只得跟他讲道理，“沈哥出面，乔旗学就更加认定了这边有利可图，方奶奶受奶奶嘱托，接我来羊城是情份，不是本份，是我们乔家欠下了的人情，我不能让乔旗学赖上他们。”
更不能暴露了陆景。
“我知道你想尽快解决。”
乔旗学要钱可以，但得按乔以棠的规矩来。
乔以棠低下头，额头抵着陆景，道：“我当初来羊城是什么样儿，现在就什么样子去见他，乔旗学真要光明磊落，这些天就不会跟我兜兜转转，那种人，不值当我们耗费太多。”
识事和辨人，是步入社交场后要快速掌握的最基本技能，乔以棠无疑是个好学生，把陆景教授的重难点都掌握了。
学生学得好，陆老师却不免有些泄气，他咬着下唇没说话，顷刻，才抓着乔以棠衣领瓮声瓮气道，“早去早回。”
“就在学校对面的麦当劳。” 这地点一听就不走心。
乔以棠在陆景额头亲了一下，“我很快回来。”
乔以棠一走，偌大的屋子空寂下来，一人一狗站在玄关面面相觑。
陆景蹲下来戳狗鼻子。
“真要这么硬气，当初在学校也不会被人欺负得回头找我嘤嘤嘤了对不？”
拉斐尔抖着耳朵，用鼻子去蹭着陆景。
陆霸霸把它摸得嗷呜嗷呜的，“是吧，你也觉得小崽子傻乎乎。”
拉斐尔汪他。
陆景试探着说：“我跟去看看？”
拉斐尔：“嗷呜~”
陆景伸出手，傻狗歪歪头，前爪放上去，陆景握住它爪子晃了晃，一人一狗达成共识。
“那你看家，我去了。”
拉斐尔：“……”
……
……
四十分钟后，附中正门马路对面麦当劳。
乔以棠进来时，乔旗学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老地点，老位置，红茶和可乐。
陆景觉得这里不适合谈正事，乔以棠却认为这已经是招待乔旗学的最好地方了。
粤省无秋，今天气温直逼三十五，乔以棠搭地铁过来，出站还得走上一段，出了一身汗，乔旗学殷切地递上纸巾。
“快擦擦，外头也太热了，怎么不约个近一点的地方。”
乔以棠：“不远。”
正值周末，麦当劳里人声晏晏，换下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也有出来遛娃的年轻父母们。
他们这桌位于店内隔断后，被绿植掩去了大部分喧闹。
乔旗学问，“你从欢山过来的吧？跨了大半个羊城，还不远？”
方家大宅就在欢山别墅区。
乔以棠似笑非笑地投去一眼，“我没在欢山住过。”
乔旗学问：“那你住哪儿？”
乔以棠：“关场。”
乔旗学对羊城没概念，“那什么地方？”
乔以棠：“出租屋，城中村。”
乔旗学愣了一下，突然往桌面一拍，“方家怎么回事！奶奶把你托付给他们，他们就这样对你？！”
他拧着眉，鼻孔喷出两道气儿，那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活像个急为儿子出头的长辈。
“一个小孩子家，千里迢迢从鮀城来到这鬼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他们把你丢外头住？！”
乔以棠不紧不慢地吸着可乐，没接话，脑海里莫名浮现陆太太说过的那句，只有小孩儿才会强调自己的成熟。
他冷眼看着乔旗学气势汹汹地对方家进行了一通指责，仿佛在看剧场小丑。
身后玻璃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店员们声声“欢迎光临麦当劳”不绝于耳。
周遭人群来了又去，聚了又散，陌生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些外人果然一点都靠不住！”
乔旗学俨然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说到动容处，不由自主地拉起乔以棠的手，深切道：“以棠，跟爸爸回港岛吧，爸知道你争气，就是争气，才更得去港岛！那边比大陆好多了，到了那边，毕业后哪怕是街边随便找一份工都比这边强！”
言里言外皆是对这边的不屑，字字句句都透出他那来自港岛的自豪感，乔以棠听得想发笑。
他算是开了眼界，原来真有人这般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乔旗学又说：“港岛才是你的家，到了那边，你不用像现在这样，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展开夹层怼到了乔以棠眼前。
“看！这是你弟弟，我们一家团聚，你们两兄弟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多好！”
照片上一家三口，男人沧桑显老，女人姿色普通，中间的小男孩手攥气球，偎依在二人怀里笑得满脸灿烂，是照片唯一的亮点。
跟乔以棠常年惯有的神色淡漠不一样，那天真烂漫的笑颜让小孩儿看起来格外招人喜欢。
小孩儿还小，但五官立体，那大眼高鼻的模样，一看就是老乔家的血脉。
乔以棠垂眼，脸上表情很淡，瞧着小孩儿笑弯眼的模样，想起那份关于乔旗学的调查资料。
急性髓细胞性白血病……
化疗缓解……
骨髓移植治疗……
骨髓配对——
……
乔以棠看得出神，乔旗学抓了抓那港岛男人标志的背头，讪笑道，“这、这是你阿姨，你来港岛，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也就在这时，乔以棠居然从乔旗学那张薄情寡恩的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温情”的东西。
“就是吧……你弟弟现在病了，等他病好了，你们兄弟俩就能一块儿玩，你带着他，他跟着你——”
乔以棠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疲乏。
“我上次还说得不够清楚吗？”他盯着乔旗学，说，“我、不、去、港、岛！”
“你这孩子，”乔旗学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怎么这么说话呢？以前是爸不对，爸向你道歉，爸真的想补偿你——”
“我不用你补偿！”
“给爸一个机会，”乔旗学说得真切，把照片往乔以棠那边推了推，“你看，去了港岛，你就有家了，有爸爸，有阿姨，还有个可爱的弟弟，以后我们一家人周末休息去海港边散步，假期还能去海洋公园——”
“那是你们家。”乔以棠毫不拖泥带水，“跟我没关系。”
乔旗学双手握拳，整个身子往前倾：“怎么会没关系呢！我是你爸！你是我儿子！你现在一个人孤苦伶仃，爷爷奶奶也走了……”
“爷爷？奶奶？”乔以棠重复着乔旗学的话。
“对啊！”乔旗学以为有戏，打铁趁热道，“你爷爷奶奶肯定不愿意见你一个人在外漂泊，你是我儿子，你跟着爸爸在一块儿，爷爷奶奶也才安心……”
乔以棠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神透着寒光，“我是你儿子，那你呢？你又是谁的儿子！爷爷年老体衰坚持外出接活养家最后累倒病逝，你在哪！？奶奶积劳成疾卧病在床时，你又在哪！？”
他丝毫不提自己，是因为那些成长路上的磕碰早被铸成了时光刻痕，可爷爷奶奶不同。
他在成长，而爷爷奶奶在老去。
老人怕影响孙子，很少在家提乔旗学，但那是自己的骨肉，怎么可能不在乎？他们把对儿子的思念与挂念深埋在心底，悄然念着挂着，至死都盼着那个不知所踪的儿子突然有一天能回来。
现在，乔旗学回来了，二老却早已逝去——
情感源于记忆。
乔旗学对乔以棠来说，与大街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无异。
可爷爷奶奶不同，那是从小带他养他爱他护他的至亲！
乔以棠可以忍受乔旗学那套浅薄透顶的虚情假意，但绝对不允许他拿爷爷奶奶来作借口！
乔旗学辩解道：“爸爸那是有苦衷！”
乔以棠冷冷地看着他。
乔旗学又说，“我也想回来，但回不来啊！爸爸在那边过得苦……没有身份证，怕被抓到遣返，又得吃饭，跟过街老鼠似的四处躲着打黑工，工头动不动就克扣工钱……好不容易挨到拿了身份证，不用躲躲藏藏了，可那不是想赚了钱回家光宗耀祖吗！”
“我怎么知道你爷爷奶奶就这么走了——”
乔旗学一说到激动处，要去抓乔以棠放在桌面的手，乔以棠果断后撤，甩开他的同时豁然起身，越过桌子揪起乔旗学衣领。
“爷爷奶奶什么岁数，你心里没数吗！”
桌上可乐“砰”地倒下，冒着寒气滋滋滋地撒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乔旗学满面惊恐，他没料到乔以棠说动手就动手，半分情面不留。
“你有苦衷、你不容易、你最辛苦，但你明明知道爷爷奶奶一直等着你，为什么连捎个消息回来都不肯！？”
颈上逐渐加大的力道叫乔旗学几乎要透不上气，他脸涨得赤红，扑腾着去掰乔以棠的手，却发现自己完全抵不过眼前盛怒中的儿子。
“靓仔，你冷静点！”
“靓仔！请放开这位先生——”
突如其来的剑拔弩张让店里气氛紧张了起来，前后桌的人纷纷退开，两个男店员匆匆赶过来。
乔以棠不顾阻拦地提着乔旗学，面色森森，言语间恨意昭然，“分明是你薄情寡义，自私成性！你不满爷爷奶奶安排的亲事，于是心生怨恨，不顾阻拦跑去了港岛，是！你当年是九死一生困难重重，可安定下来后，你第一反应不是给家里报平安，而是怕！你见识过了大城市的灯红酒绿，怕自己这一回头，又要陷入贫瘠灰败的过去，更怕为子为夫甚至为父的责任拖垮你锦绣风光的前程！”
乔以棠句句如利刃，一刀一刀刺入乔旗学心里。
“于是你干脆装死、装失踪，反正谁也逮不着你，只要能甩开那个破败的小山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乔旗学以为自己要被勒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乍然一松，乔以棠放开了他。
乔旗学劫后余生，张着嘴喘气，大股新鲜空气涌进喉管，呛得他咳嗽连连。
他不敢再靠近乔以棠，趔趄着后退拉开了距离。
乔以棠在店员提防的注视下拍了拍手，拂去掌心并不存在的脏污。
“你是真想弥补过去也好，别有用心也罢，你最好记住我说的——”他嘴角扬起弧度，“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我还年轻，我有能力，有学识，不用指望那点儿所谓的社会福利综援金也能开豪车住豪宅，不久之后我就会有自己的爱人了，我们会有一个家，养一条狗，领一只猫，然后恩爱过上一辈子，至于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极轻蔑地一勾动嘴角，“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不好意思。”乔以棠伸手冲那两名店员打了个响指，周身冰冷的气场瞬间冰雪消融，他指着他们这桌的遍地狼藉，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个我来赔。”
店员一下惊呆，复又快速摆手摇头：“不用不用不用赔！”
“那谢了。”乔以棠也不推拒，从卡包里拿出一早备下的银行卡放在了桌上。
“这是老家那几亩地两年来的租金，就当是我爷爷奶奶给他们未曾蒙面的小孙子的心意。”
爷爷奶奶自小教导他与人为善，但面对乔旗学，他实在无法善得起来。
他面带讽刺，“我知道你那儿子病了，需要钱，这租金一年一收，我以后如数转给你，再多的没有了，毕竟我自己就是这么扣扣索索地走过来的。”
说罢起身，跨过地上的湿水往外走。
“乔以棠！”乔旗学在后面喊。
“想打发我，可以！”
乔以棠步子一顿，侧眸看他。
乔旗学喘着粗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乔以棠高大结实的背影，眼底血丝弥漫，眼神像淬了毒液的刀子。
既然父慈子孝那一套行不通，他也不用再装了。
二人目光隔空对视，乔旗学嘴巴咧开一个诡黠的弧度。
他张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去医院，骨髓配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