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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灯自照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1:39

于桥怎么知道?于桥不仅不知道,他甚至有些生气,气冷开朗不打一声招呼就行如此险招,这要说是圣母都行吧?

不过即使大家再不能理解,也已经来不及阻止了——鬼上身本就是一件瞬间的事。

光晕之中,“冷开朗”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动了动手指,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吞下了那颗幻光般的梦珠。

———

肖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夕阳余晖的铺了满地,爸爸妈妈牵着手来学校接她,既没有问她考试成绩,也没有问她有多少作业要写。

她听见妈妈笑着问:“瑶瑶,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呀?要不要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给你吃?”

他还看见爸爸向她伸出手:“来,瑶瑶,书包给爸爸背,可千万别累着我家小公主了。”

肖瑶体验到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一直空空的胸腔突然充满了暖意,那是她从未领会过的东西。

即使在前一秒肖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进入了梦空间,但是后一秒,她就有些迷糊了,因为她看到了从小就熟悉的楼房和街道,连小区门口的铁树都一模一样。

肖瑶拥有了第一个有父母来接的放学……

接着她又拥有了第一个充满烟火的厨房……

第一个全家看的电视节目……

第一个父母拥抱……

……

原来爱是这样的,是带着温度的……

———

梦境看完,“冷开朗”落下了两行泪水,神情恍惚,一动不动。

于桥他们有些急了,正要采取行动,就看见肖瑶自冷开朗身上飘了出来,原本的光晕迅速消失,盘坐其中的冷开朗也倒了下去……

几乎是条件反射,于桥像有了轻功一样快速的奔了过去,在冷开朗倒下之前接住了他。

冷开朗嘴唇发白,憔悴得不行,微睁着眼看了眼于桥,道:“谢谢你又保护了我…”

说罢,冷开朗的嘴角渗出了血,随即就晕了过去。

“……”于桥的无名火瞬间就被浇灭,看着倒在自己肩上的脆弱的大帅哥,愣了许久才轻轻地动了下胳膊。

与此同时,肖瑶的鬼神淡到了透明。

吕琊问道:“你还是决意要永远离开这里吗?”

“是,替我谢谢冷哥哥,再见了。”

言毕,肖瑶消失在了空中,就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沉默,良久的沉默。

直到远处一声尖利的叫声响起,612几人才回过神来。

“回吗?”

“回吧。”

“是,都中午了,该吃午饭了。”

咸鱼小分队动了动站得稍微有些麻木的脚,往外面走去,,吕琊跨过门槛后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自言自语道:“总感觉这地方有点熟悉,难道我以前和这地方有关系?”

焦骄闻言也抬头看了眼,嗨了一声:“于公馆?于大老板,这是你家的鬼屋?”

前面拖着冷开朗的于桥头也不回:“怎么,是我的话,你要就地开个鬼屋赚钱?”

焦骄眼睛一亮:“好主意!“

吕琊认认真真提醒他:“哥,你清醒一点,我们没那个权限。”

焦骄不理他的话,一个人撑起了做老板美梦的独角戏。

走了许久之后,后知后觉的吕琊这才领悟过来,他们梦使这个群体,不谈久远的过去,也不谈长远的未来,焦骄刚刚那几句不着调的梦话其实是在无声地绕开了过去的这个话题。

刚做梦使的时候,吕琊老喜欢和几位前辈同事猜测自己的前世,但总是被大家打着哈哈揭过,他觉得很奇怪,也曾经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原因,可日子久了,他慢慢忘了这件事。

不过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写完了,第二卷还要修改几天。

本来想写肖瑶的妈妈又怀孕了的情节,但是想了想觉得太绝望了,还是安排瑶瑶彻底离开吧……

第二卷 入梦【欲说还休】

12、美人生病

肖瑶的事情暂告一断落,但冷开朗却病倒了。请鬼上身实在损耗元神,冷开朗连续发了两天的低烧,神智昏迷,话都几乎说不了几句。

第二天612一行人去他家里探望的时候,姓冷的大帅哥还在昏睡中,侧躺着缩成一团,唇色泛白,眉间微蹙,看着令人不忍。

但于桥他们也没有办法,因为这种发病的情况不是普通的医药能治好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来打开窗透透气,确认一下冷开朗的呼吸还正常,其他就只能等老板的身体自己慢慢恢复。

焦骄呆了几分钟后,若有所思:“老铁树们,加油找对象吧。连大帅哥病倒都是这般孤苦伶仃的样子,万一哪天我们也病倒了,估计比这还惨。”

陈兵清醒地提醒他:“如果我们不做请鬼上身那种事的话,普通的感冒发烧大概率是可以去医院治好的。”

“这还真是实打实的大实话,要不是姓冷的这位大发圣母玛利亚之心,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于桥抱着双臂,“你们说奇不奇怪,人叫开朗实际却内敛,姓冷偏偏又热心,这名字取得还真是绝妙!简直贴切得令人拍手叫绝!”

“咱们老板不是也做了十八年的梦使了吗?十八年了,竟然还能善良得和刚从业的芽芽一样,别说,我还有些佩服。”焦骄用手肘碰了碰吕琊。

小天使吕琊难得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咱们别在病人旁边吵了,打扰人休息。既然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要不就关了窗…回去吧?”

陈兵点头附和。

于桥从兜里掏出钥匙来准备锁门回去:“也幸亏老板在昏倒前告诉我他放了把备用钥匙在办公室,要不然我们还要给他开个酒店,那可太费钱了。”

“开酒店?”焦骄几乎要跳起来,“肯定是你背回你住的地方啊,想啥呢。咱们哪有那个钱开酒店,我们很穷的好不好?”

“知道你穷,看你那起球的袖口就一清二楚了,何必还多此一举做个自我介绍?”于桥又怼他。

焦骄“切”道:“于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家里用粘毛器把你衣服上起的球粘掉了?”

于桥给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行了行了,走不走啊?”吕琊天天听他俩互怼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再吵的话,病人都要爬起来叫你们闭嘴了。”

焦骄嘿一声:“芽芽,别好的不学尽学你于桥哥哥怼人的本事。”

“快走吧你!”于桥道。

几个人从客厅起身去房间和昏睡中的老板告别,顺便把窗户关好。

冷开朗睡得迷迷糊糊,之前一直都蜷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这会儿忽然伸出手捏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道:

“我想洗澡…”

唰唰唰,鸦雀无声中,三双眼睛都聚焦在于桥身上——没错,被冷开朗捏住的那个人刚好就是于桥。

“……”于桥想都没想当即挣脱了冷开朗的手,连连后退,正想义正严辞地拒绝,转头见他貌似又睡了过去,心生一计,“骄,机会来了,你要不要?”

一米八八的大汉焦骄直接给吓得脸都红了,疯狂摇头:“别别别,我可从来没脱过别人的衣服…”

“这可是帅哥啊!”于桥使劲浑身解数说服他,“真的不试试嘛,大家都第一次,别害羞。”

焦骄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要,我不要,我还是个…老铁树,我只喜欢看穿着衣服的帅哥。”

“真没出息!”于桥恨铁不成钢。

吕琊误以为于桥答应了,迅速地关上窗,推着其他几位612的同事出去了:“于桥哥哥,还是你勇敢,加油!我们先走了,拜拜!”

“……”

单纯的善意最难反驳,于桥狠狠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关键时刻一个个都这么怂,难怪这么多年了还整齐划一的做着老铁树,怪谁?”于桥听见关门声,对着早已空了的客厅给自己挽尊。

嘴炮王者于桥喊完之后冷静下来,权衡再三,决定等个十分钟,再趁着老板昏迷的时候溜之大吉——老铁树就老铁树吧,他也怂啊!反正大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何况老板也是昏的,醒来估计更加记不得这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他停留的时间太长,还是他走路的声音太响,总之最后于桥想要打开房门溜之大吉的时候,冷开朗嘶哑着嗓子叫住了他:

“于桥……”

“……”于桥一只脚踏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想洗澡…”

于桥的脑子和他的电脑一样死机了,关门的手顿在空中,不会动弹。

“帮帮我…”

这…话都到这份上了,于桥只能认命般的重新折了回去,开始在那装模作样:“啊,老板你刚刚叫我?哈哈……我耳朵不太好,没听见,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洗澡…”

冷开朗虽然说话还是虚,但对洗澡的执念却很强大。

“噢噢噢,洗澡是吧,我刚刚都没听见。”于桥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要如何帮一个比自己还高几公分的人淋浴。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二十五年来他一直服务的都是鬼,服务人,着实还是头一遭。

万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穷,冷开朗的浴室里竟然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浴缸。于桥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这种高贵物品的使用步骤,然后照着步骤放好了水。

“老板,”于桥走到冷开朗的床边唤了一声,“水放好了,你现在去洗吗?”

“喂?”见没有回应,于桥又唤了一遍,“老板,你还醒着吗?”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于桥的第一反应就是逃…啊呸…就是走,毕竟是冷开朗先没声的,他能做的都做了。

这样的念头一动,床上的冷开朗幽幽醒转过来:

“嗯……”

“Work out!”于桥暗骂一声,决定快刀斩乱麻,掀开被子麻利地帮冷开朗剥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衬衣,犹如江湖上使快剑的绝世高手,眼睛都不作丝毫的停留。

冷开朗虚弱地挡住了他继续往下的动作:“我自己…来…”

“喔,那你自己来吧!”于桥如蒙大赦,连连往后退了两三步。

冷开朗挣扎着坐起来,又挣扎着穿好拖鞋站了起来,看起来头重脚轻。不仅脸色和唇色白得像纸,就连精瘦的腰腹都苍白得跟张纸似的,虚弱得让人…呃,有那么一点怜惜……

于桥收回自己的视线,吞了吞口水,自觉遭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要不,我来扶你吧?”

“好…”

冷开朗说话有气无力,站得更是有气无力,不得不将半个身子靠在了于桥身上。

于桥脚跟不稳,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扶住,脑子却再一次死机了:

因为无距离的接触,他在冷开朗身上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淡淡香味,似是雨后蔷薇,又似是清晨的金银花,很浅很淡。

可怕的是,这个瞬间激起的味觉记忆清晰得宛如昨日,像是曾经深刻进了他的脑海里。

难道…

冷开朗是什么故人?

于桥赶紧晃了晃脑袋,拒绝自己想起任何前尘往事。

干嘛自找前世的麻烦呢?

再说了,冷开朗和他,都是没了记忆且七情六欲不全的梦使,就算是什么故人,两两相忘不好吗?又何必费心费力去记起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他又不想重新投胎做人,做梦使多好,吃好睡好就满足了。

冷开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出神,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于桥反应过来,忙着解释自己的停顿:“哈哈…那个我常年缺乏运动,力气不太行……”

“嗯,多谢了…”冷开朗没再多说话。

于桥也沉默下来,只尽心尽力地扶他到了浴室。

到了这个步骤,于桥本来以为没他什么事了,想着冷开朗只要洗完澡出来随便拿件衣服披着就行了,便打算打个招呼走人,谁知里面的人要求还挺高,有气无力地让他再帮个忙:

“可以帮我拿一套睡衣吗?”

真是活祖宗!于桥无可奈何,只得打开他的衣柜,差点没被眼前的情况给惊呆:

一个男人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也就算了,还TM巨多!不仅如此,各种款式风格都应有尽有!什么针织,呢大衣,卫衣,牛仔衣,冲锋衣,夹克……就连衬衫都有不下五款。

“这是咋赚到的钱啊?”于桥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穿了小半个冬天的羽绒服,不由感叹,“同样是梦使,怎么有人这么奢侈,有人就这么穷酸呢?赚这么多钱,鬼故事得写多好啊?”

感叹了好一会儿,于桥才在最边上找到了睡衣。为防止被使唤第二遍,他还打开抽屉帮忙拿了件短裤。

可能因为短裤过于私密,于桥有些莫名其妙的脸热。

“咳咳,”于桥站在外面敲了敲门,“那个…衣服我放在门口了,你洗好了出来穿上就行…”

里面半晌没反应,也没有水声。

于桥有些担心,又问了一遍:“那个…你刚刚听到了吗……”

“好。”这次里面终于吭声了。

于桥想了想,嘱咐道:“那…那我先走了…你快点出来…另外那个,手机在门边上,有事你找我,我应该还没走远…”

“好。”

于桥得到了对方的回答后,终于可以换了鞋子出去。为了确认冷开朗顺利洗完澡回到床上,他善良地在楼下等了半小时,一边还盯着手机屏幕防止错过电话。

“不对,”盯着手机的于桥猛然醒悟过来,“万一他晕在了浴缸里,连手机都拿不到怎么办?”

这念头一旦萌生,于桥就觉得大事不妙,连忙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了吗?

没有任何回复。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于桥一个人在楼下自言自语,“我刚刚是不是不应该留病人一个人在浴缸里?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来来回回地踱步好几次,于桥终于下定决心上去看看。

没办法,他这个人纯粹就是太善良了。

因为拿着备用钥匙,于桥敲门没人回应后,就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没人。

房间没人。

卫生间也没人。

13、糟老头子

于桥有些心慌,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后推开了另外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里冷开朗正缩在被子里,头发湿哒哒的,可能是怕弄湿枕头,在枕头上面垫了厚厚的浴巾。

因为被开门的声音惊扰,他困难地抬起头望了一眼,有些茫然:

“于桥?你不是…走了吗…”

你不是走了吗?

和从前一样…

头也不回…

“我……我忘记了把钥匙还给你了……”于桥慌忙找了个借口,“那个…因为昨天你晕晕乎乎,还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说…说那个让我们612的人帮忙照顾一下。”

“哦,我记得。”冷开朗又将头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

于桥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站在门框下点点头道:“嗯,是的。”

一时间两人都相对无言,良久,冷开朗打破了沉默:

“于桥。”

“什么事?”

“我冷…”

“头发那么湿,能不冷吗?而且这房间的窗户也没关好,仔细大冬天的冷风扑着你。”于桥说着说着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默默换了个语气,“老板你真有钱,居然还租两居室。”

冷开朗默默望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给一个朋友租的,因为他以前一直和我住一起。”

“朋友?梦使还有朋友呢?”于桥感到好笑,“不会是个鬼吧?”

冷开朗看着他不说话。

于桥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摸着头道:“那…要不要我帮你吹头发?”

“谢谢…”

“不用客气,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嗯…”

“那你的吹风机放哪了?”

没有回答,看来是又晕了过去。

于桥只得在他道的两居室里翻找,幸亏冷开朗把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于桥很快就找到了,然后又帮他把头发吹干了。见他还是跟个猫咪一样缩成一团,于桥想了想,下楼买了个暖宝宝充好电给他放被子里。

等一切办完,于桥才关上门走了。

接下来几天给冷开朗开窗透气的事,于桥都找理由避开了。焦骄嗅出了一丝八卦的气息,好说歹说要问出那天发生的细节,幸好吕琊善良,以为于桥是因为业绩压力,帮着给他开脱,这才让焦骄闭了嘴。

另一边冷开朗的身体恢复得还算快,三五天就差不多类似之前的状态了,只是不太能用梦使之力。

这一天于桥继续外出撞鬼,力图成功托出去一个梦。毕竟上一次为了肖瑶的梦一通忙,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半个月就要过去了,自己的业绩单上依旧是个妥妥的“林丹”,于桥难得有些焦急起来。

虽然自己是条咸鱼,但于桥深知最后一名是没资格当咸鱼的,因为很可能会被老板盯上。为了能顺利摸鱼,他一定不能继续“林丹”下去。

自从上次去了十里埠,于桥脑海中闪现了几次从前的记忆,这次为了避免再引起一些没必要的麻烦,他特意把鬼门开到了和十里埠相反的方向。

一出鬼门,于桥就走了狗屎运,遇到了一个鬼老头。

“大伯,你要托梦吗?”于桥主动得像个熟练的业务员。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重新落了空,片刻后缓缓道了一句:“你看我像不像院子里这根已经腐朽的木头?”

于桥看了一眼那根木头,又看了一眼老伯,安慰道:“枯树难再春,鬼还可少年。大伯,我认为你们不一样。”

老头摇摇头,继续道:“人的一辈子,不过是过了无数个重复的昨日而已,就像这根木桩子,从小树苗长成大树,又从大树渐渐衰败成这木桩子,一辈子都呆在一个地方,实际上从来也没有领略过新的风景。人也一样,就算投胎几次,即使住的城市换了,亲人也换了,但实际上和昨日又有什么分别呢?”

“......”于桥不敢接话了,他最怕对方长篇大论地持续下去。

“唉,活了几十年,也没觉出点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再这么活一遍吗?吃的无非就是那些,住的也不会有什么大差别,说不定给你做饭的厨子上辈子也给你做过饭。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于桥礼貌地微笑。

老头见他始终不搭腔,终于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梦使?”

于桥点点头:“是的,你需要托梦吗?”

老头也不回他的问题,自我介绍道:“我叫江海。”

于桥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你好,江大伯。”

江海站起来斜瞟他一眼,一改刚才的文艺范,道:“一般别人会称呼我为江老板。”

“抱歉,鬼在我们梦使面前是没有身份的。不过,”于桥为了业绩开始卑微,“要是你喜欢我叫你江老板也可以。”

“算了,做老板也没什么意思,你叫我海哥就好。”

“哦,好的。那海哥,你要托梦吗?”于桥卑微得简直要开始可怜自己了。

江海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唉,孩子,我看你也不大,就好心跟你分享一下经验。年轻人不要把目的看得那么重,你这就是一个打工者的心态,目光要放长远,这样才会对你的人生有帮助。”

……得,又遇到一个以为有了一把年纪就可以教导别人的。就知道托梦没那么容易,于桥开始思考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转转。

“你是梦使是吧?梦使也有高级和低级之分吧?说句你不爱听的,我一看你就猜出来你不是高级梦使。但这没有关系,你只要把眼光放长远一些,多和别人交朋友,多读书,好好积累人脉,不愁没有升到高级梦使到那一天。我就是这样一步步走上来的,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有多穷,光是……”

于桥只想着做业务,很是没耐心听了,于是直接回怼道:“不好意思,海哥,说句你不爱听的,既然你眼光这么长远,那为何到头来也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呢?”

江海被噎得半分钟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毕竟混商场多年,嘴巴比脑子还快:“你们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说几句还不开心,我都是为了你好……”

本来于桥这几天就有些心浮气躁,于是再次打断了对方:“不好意思,海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梦使是怎么来的,说起年纪,我可能比你还大。所以,请不要在我面前充长辈。”

于桥一次性发泄完毕,心中暗爽,当即就潇洒的甩头离去。

“唉,你这年轻人,你不是要托梦吗?”江海使出了杀手锏。

于桥傲娇到底,坚决不回头。

“真不托啊?”

“你要不先说说看?”傲娇于桥做出了一丢丢让步,停住了步子,但还是没回头。

背后的江海许久没出声。

于桥奇怪,转身看了看,才发现江海已经从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老板变成了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到底是什么梦?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能不能接?”于桥问道。

江海没点头也没摇头,缓缓道:“我要托梦给我老婆。她已经老年痴呆了,记不起我是谁。我之前找过几个梦使帮我托梦,但都没能让我老婆想起我来。这辈子我对不起她,临了了,没什么别的牵挂,只是希望她对我们最后的记忆是美好的。”

“你这是要洗白啊?”于桥听明白了,“你想通过梦让她对你的记忆改变?变成好的?”

自己隐秘的心思被人当面戳破,江海有些恼羞成怒:“我说年轻人,不管你年纪到底多大,但是学会好好说话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以后跟人打交道都用得到。”

“那很抱歉,我一般只跟鬼打交道,不跟人打交道。”于桥回敬他。

可能是天生气场不合,于桥就是想怼他。

江海再次被噎住,缓了缓才道:“随便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们鬼指定的要求,你们梦使是不能拒绝的。”

“……”于桥气得暗骂这个不合理的死规矩。

江海看着他,脸上写着两个字:小样!

“你错了,他可以拒绝。”

远处忽然传来冷开朗的声音。

什么情况?于桥朝声音的来处望过去,果然是他。

江海也转头看着冷开朗,以盘问的姿态问道:“你是谁?”

冷开朗牵动唇角微微一笑:“一个没什么长远目光的普通梦使而已。只不过我想告诉你,只要是于桥不想接的梦,他都可以拒绝,因为,我有权力帮他代理。”

于桥一拍脑袋,对哦,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们初级梦使确实可以把不能解决的梦留给自己的老板。不过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冷开朗刚刚说的那么个意思,毕竟哪个打工人敢恃宠而骄随随便便指挥自己老板出马来解决?

不对,他怎么想到了恃宠而骄这个成语?

于桥假咳一声,与江海对视,装作底气十足的样子。

江海不懂梦使的详细分工,摆摆手道:“我不管你们怎么代理,总之你俩得有一个人帮我完成我托梦的要求,不然我会和鬼差反应一下这个情况。”

冷开朗点点头:“您请说,我会帮你办好。”

江海于是又把刚刚和于桥说的那一番关于托梦的要求和冷开朗也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你这朋友刚还说我是洗白自己呢!”

于桥差点没被恶人先告状的江海给气倒,谁知冷开朗竟然出声维护他,道:“我朋友说的没错,他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对爱情有一套深刻的理解,而你的这个做法确实不符合他的认同范围。”

14、傻狗

江海有些嘲讽:“你对爱情有一套深刻的理解?什么理解?反正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说来听听?”

于桥瞟了一眼冷开朗,心道:什么深刻的理解,他都没爱过好不好!

但因为面对江海的讽刺,于桥只能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心虚,道:“抱歉了,不与负心汉论情感就是我理解的其中之一。”

“行吧,”江海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我老婆待会儿就摘菜回来了,快点避一下。”

听着这理所应当指使别人的语气,于桥就感到不舒服,道:“我们是要避一下,不过你就不必了,正常人现在已经看不见你了。”

江海自然听出来他这是在说自己已经死了,冷笑一声,道:“鬼,也好过你们这种半死不活的梦使。冒昧问一句,阁下什么时候才能投胎重生啊?”

于桥抬腿往院子外的灌木丛走去,留给江海一个背影:“做梦使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话说完,于桥余光瞟到了冷开朗翘起来的唇角,问道:“老板,你怎么来这儿了?”

冷开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家闷了几天,出来透透风。刚好今天公司就你一人在外,我便问了焦骄你的方向。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要客气。”

“哦。”于桥才不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一心认定冷开朗就是来监督他工作的。

江海紧随其后也跟了过来,因为灌木丛不够大,冷开朗就很自然地往蹲着的于桥那边挪了挪,想给江海让块地出来,却一不小心,手碰到了于桥放在膝盖上的小拇指。

几乎是触电一般,于桥猛地缩回了手,但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过于奇怪,就拿话来找补:“那什么…你给他让位置干嘛?别人又看不到他。”

江海望了过来,微微有些不爽。

冷开朗动了动,挡住了江海的视线。

三人在灌木丛里蹲了十多分钟,果然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奶奶出现了,她手里挎着一个菜篮子,身边跟着一条白色的小土狗。

“咕咕咕…咕咕…”奶奶打开了院子的篱笆门,将扔了很多菜叶子在地上,瞬间从四面八方飞出来一二十只鸡,欢快的叫着去吃菜叶子。

江海指了指院子里的奶奶,吩咐道:“她就是我老婆,我需要你们让她在梦里记起我,还要是关于一些美好的回忆。”

于桥小声嘀咕:“你俩有美好的回忆吗?”

“我的话你们听到了吗?”江海见他们不做声,又问了一遍。

于桥还是懒得搭理他,只有冷开朗点了点头:“听到了,我会尽力而为。”

院子里的奶奶喂好了鸡,就开了大门进屋去了,不久后厨房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估计是奶奶开始做午饭了。

于桥蹲着脚麻,就站起来。

江海看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江老板要求屋里的奶奶记起你的好,那我就不能随便凝个梦托给她。”

“所以?”

“所以我打算去屋里和奶奶聊聊,看看能不能聊出什么线索。”

“要我一起去吗?”冷开朗也站起了来。

但可能是蹲久了的缘故,又加上大病初愈,冷开朗眼前一黑,差点要摔倒。

于桥敏捷地搀住了他的腰:“小心。”

冷开朗眨了下眼,等解释道:“腿麻了,谢谢。”

于桥默默收回了手,表面平静地道了个“嗯”。

与他外表不同的是,于桥的心中已然方寸大乱,刚刚的手感实在太美妙,美妙到似乎打通了他堵了二十多年的任督二脉,并且一路向上,轻轻拨了拨他的心弦。

在短暂地迷茫困惑之后,于桥醒悟过来,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很不好的事:

他,

老光棍于桥,

好像短暂的动情了……

老祖宗还是有智慧啊,要不怎么说美色误人啊?原本冷开朗突出的腰腿和眉眼已经落到了于桥的眼里,这下好了,一个意外的触碰,直接从浅层次的眼里跌进深层次的心里了。

这大冷的冬天,偏偏冷开朗只大衣里穿了件薄薄的贴身打底黑针织衫,那一搀扶可以说是一触即发,老铁树于桥也架不住凡心大动,只能靠强大的意念才能压制住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始作俑者冷开朗无辜地继续他的问题,完全不知道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翻腾起的汹涌波涛。

于桥下意识就拒绝了:“不要!”

语音落下,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补充道:“那什么…我怕两个人进去,会吓到奶奶。”

一边的江海耐心开始不够用了:“那你倒是快点进去啊?你俩磨磨叽叽干啥呢这是?”

江海这人虽然不讨喜,但他的执念很强,是一个可让梦使领悟不少的好鬼。本着在老板面前要表现出爱岗敬业的态度,于桥开始仔细与他核对要求和细节,确认好之后才开始计划着要如何完成这一单。

一切准备就绪,于桥又临时抱佛脚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和老年痴呆症相关的资料,查完顿时更觉得没了希望。

托梦他们是会,但让老年痴呆症患者恢复一部分记忆,这功能他们梦使还真没有。

但有什么办法呢?单子已经接了,他总不能直接说自己不行,甩手给老板冷开朗吧?于桥自认没那么厚的脸皮。

计划敲定,于桥独自上前扣响了院子的竹门,在屋里做饭的奶奶根本没听见,于桥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动静,只能自己推开竹门进到院子里去再敲大门。

这时那条小奶狗终于听到了动静,一颠一颠地跑到门口来,结果看见于桥这个陌生人不叫也就算了,居然还冲着他摇尾巴。

“嘿,你这小傻狗,陌生人都到家里了也不叫一声?”于桥奇怪,“去把你主人叫出来可以吗?我想和她聊聊。”

小傻狗仿佛听懂了于桥的话,转身摇着尾巴哒哒哒进屋去了。

几分钟之后,奶奶跟着小傻狗出来了。

“你是谁?”奶奶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干枯的木棍。

于桥为避免吓到奶奶,笑着柔声回答:“奶奶你好,我是路过的,见你院子里那些山茶花开得好看,就想来看看。”

奶奶没吭声,拿眼瞧着他,手里的木棍举起做防御状。

于桥往后退了两步,接着笑道:“这些山茶花是您种的吗?真好看啊,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

奶奶狐疑地看了他两眼,道:“可以拍。”

“谢谢。”

于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允许,便拿出手机对着山茶花装模作样地拍了几十张照片,正愁着怎么继续交流时,奶奶突然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你是我孙子吗?”

“啊?”于桥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我,我不是。”

这咋还有人出口就叫别人孙子的呢?

奶奶盯着他,道:“真不是吗?之前有个人说是我儿子,但我不认识他,他好像还很伤心。你真不是我孙子吗?我不想伤害你,但是老实说我也不认识你。”

机会就摆在眼前,于桥有一瞬间的纠结:要不要假装奶奶的孙子,以此套取更多的信息?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说了实话:“奶奶,我不是你的孙子。不过有一个人你认识的人托我问问你,问你还记不记得他。”

“谁?”

“江海。”

“江海?他是谁?”

“你儿子的爸爸。”

“我还真有儿子?还有儿子他爸?”

“没错,人类的繁衍需要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才能进行。”于桥一本正紧地在那回答,“奶奶,你在做饭吗?要不要进去看看?”

“噢,对对对,”奶奶想起来了,舞着手里的柴,“今天做鱼汤!你要不要来尝尝?”

于桥很意外奶奶会这么热情地邀请他去吃饭,想起以前焦骄还骂他嘴损起来像个放箭的战士,却长了一张骗人的乖巧少年脸。

没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靠脸吃饭,于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偷偷乐了一会儿。

进了厨房,于桥很熟练的捡了几根柴放到灶里烧火,厨奶奶拿着一袋子盐往锅里狂倒,一边夸他是个干活的好帮手。

于桥见她倒了不少,试探着问:“奶奶,你手里的袋子里,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奶奶道:“白糖,我想喝点甜的鱼汤。”

“噢。”于桥佩服奶奶的奇思妙想,竟然把白糖装到盐袋子里。

“可以了可以了,”奶奶用勺子舀一勺汤尝了尝,“甜了甜了,你把火灭了吧。”

于桥答应着把柴往外抽了抽:“好了,柴已经撤到了灶口了,没什么火了。”

奶奶一边点头说好,一边拿了个大碗盛汤:“鱼汤已经炖好了,你也拿个碗一起来喝,我放了很多白糖,还挺甜的。”

于桥看着鱼塘奶白奶白的,很有胃口,便盛了一小碗喝。这不喝不知道,一喝吓一跳,奶奶刚刚往锅里倒那哪是白糖啊?绝对是盐!

因为鱼汤很咸!超级的咸!齁咸!

“奶奶,你…你喜欢今天的鱼汤吗?”于桥礼貌地咽了下去,礼貌地出了质疑。

奶奶放下碗:“怎么?不好喝吗?”

于桥摸了摸鼻子:“可能…我不喜欢喝甜的鱼汤吧……”

奶奶点了点头。

于桥正愁怎么引话题,手机亮起来,点开一看是冷开朗的消息:

你在干嘛?怎么还没出来?

于桥没回他,直接放下手机又跟奶奶聊了几句,但依旧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在奶奶记忆里,江海就是茫茫人海中一个未曾听过姓名的陌生人,丝毫看不出往日有过情感的联系。

这时冷开朗的消息又来了:

于桥?

一切还好吗?

需不需要我进去看看?

于桥看着一直亮的屏幕,定了定心神,回了两个字表示自己安全:在的。

冷开朗这才停止了发送消息的行为。

15、携手入梦

于桥咽下那口齁咸的汤之后有些口渴,在征得了奶奶的同意去后院的水井喝水。

水井还是老式的压水井,于桥没有犹豫,直接右手压水,左手弯曲放在出水口,一边弯腰低头就着左手喝了几口水。

满足地喝了几口水之后,于桥呼出一口气,随即愣住了:

明明自己从来没来过啊,为什么会知道后院有个水井?还知晓它的使用方法,这还是他做梦使以来第一次用这么古老的水井。

“你到底谁?”

一个苍老且冷漠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乍然响起,于桥猛然回头,一张带着质问的满脸皱纹的脸瞬间放大在眼前在眼前。

是奶奶。

“你…”于桥缓了缓,“奶奶,你怎么了?”

奶奶从头到尾地把他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后面有水井的?你到底是谁?江海,他又是谁?”

奶奶变脸的速度让于桥有些紧张,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能胡乱道:“我…我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我们家后面也有这样的一口井…所以我猜…”

奶奶没说话,眼里却充满了质疑。

一个满脸皱纹的,身材佝偻的,独居老人的质疑。

于桥没来由地害怕起来,他本就与人类打招呼不多,更是鲜少与醒着的老年人对话,再加上他确实有不单纯的目的,一下就慌了神,手脚不知要如何摆放。

另外一边小奶狗也感受到了来自它主人的情绪,对着于桥叫起来。

于桥窘迫地连连道歉,几乎是一路被狗追着跑了出来,惊起了满院子在休息的鸡。

冷开朗听见了动静,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作势向小狗扔去,把小奶狗吓得停在原地,还不罢休地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咒骂。

于桥听见狗叫声没跟过来,便想回头确认一下,结果一不小心绊到了地上的一根枯树枝,脚一崴,差点扑到地上。

“小心!”冷开朗眼疾手快,伸出手扯住了他。

气氛瞬间难以言明。

江海在一旁看着,毫不留情地吐槽道:“真是没用,被一条狗崽崽追成这样!”

于桥虽然不喜他说话不中听,却因为他的吐槽意外将刚才的气氛打破了,于桥难得没说回去,只默默站直了身子。

江海哼了一声,继续道:“刚去了那么久,想出办法来给我托梦了吗?”

于桥斜眼看了他一下,道:“可惜奶奶对你这个孩子爸爸以及你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我大概是完不成任务了。”

江海有些意外:“孩子爸爸?谁说我有孩子了?”

“没有吗?”于桥也奇怪了,“奶奶说前阵子有人来这里,自称是她的儿子。”

“我们没有儿子。是不是有人假扮?这人什么居心?”江海有些担心起来,“我说,能不能再请求你们帮我照应一下我老婆?你们也知道…我一个鬼…有心无力。”

于桥哼了一声,没答应。

要照应也是他自愿照应的,可不是因为江海的请求——这一点倔强于桥自认还是有的。

冷开朗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江老板放心吧,我们会尽所能的照应好奶奶。但我们可能也没办法时时刻刻在身边,所以,如果有什么亲戚的话,我建议还是接过去住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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