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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灯自照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1:39

江海沉吟半晌:“她不会愿意的,她已经记不起任何人了。”

冷开朗道:“那还是先托梦吧。我们准备进奶奶的梦空间看一看,也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江海听他那么一说,理所应当地提出新的要求:“你是说进我老婆的梦空间吗?那我也可以进去吗?你们两个有办法带我一起进吗?”

于桥不知道冷开朗有没有办法,但很怕他像上次一样善心发作,抢着回答:“不好意思,鬼是进不了活人的梦空间的,可能只有麻烦你在外面等着了。”

“是不能还是不想?”江海身居高位久了,说话无所顾忌。

于桥中气十足,扬眉回他:“既不能也不想。”

江海给气得不行,但又看在他们答应照看自己老婆的份上,忍着没有骂回去。

冷开朗打圆场:“江老板,我们确实没办法把你一同带进去。你应该也听说过,鬼身是进不了梦空间的。”

江海自是听过这个事情,倒也没再强求,但他还是有疑问:“不对,你们进的梦空间,不都是我托给她的吗?你们在那里面能发现什么线索?”

“人的梦并不全是鬼所托,”冷开朗详细给他解释,“也有些梦空间是由主人的记忆碎片和潜意识组成的,但因为没有控制和逻辑,进入到里面可能会有危险。”

一听说危险,江海彻底放弃了要跟进去的想法:“那行,那你们进去看看吧,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怕在里面拖你们后腿。”

于桥瞥他一眼,呵呵。

但江海还是有些疑问:“你刚刚说也有些梦是由记忆碎片和潜意识组成的,可我老婆现在已经老年痴呆了,所有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没有记忆碎片了怎么办而且没了记忆,就算有潜意识,也是与过去无关的,有用吗?”

冷开朗点点头:“你问的很好。不过有一点你不知道,人醒着的时候是无记忆的,不代表在睡梦中也没有记忆。”

“这样吗?”江海有些恍惚,“那意思是不是我老婆从来没有梦到过我?如果梦到过我,不至于醒来后没有一点印象。”

冷开朗道:“一般这种梦,醒来后大概率都不记得。人有七魂六魄,梦中可能只是某一片魂魄在游荡,即使它带着记忆出了梦空间,也会被其他片的魂魄所压制。”

这已经在江海的认知之外了,即使他经历了死亡,成了飘飘荡荡的鬼,对魂魄一说还是心存犹疑,毕竟几十年的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道:“行,那就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瞅瞅这话说的,于桥差点没翻白眼:“江老板,你也在商海沉浮了一辈子,怎么说话这么没艺术?”

“得分人,面对有些人,用不着那技能。”江海抬着下巴看人。

于桥这回实在没忍住,翻了他白眼。

三人约定晚上在此碰面,待奶奶睡着后再行动。

乡下的夜晚来得更早一些,也更安静一些,夜里九点的时候奶奶就已经熄灯睡觉了。

因为冷开朗算是大病初愈,于桥便主动揽去了凝梦的工作,准备按照江海所说的情节随意凝个小梦珠,目的只是为了获取梦使特有的能力,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进入奶奶的梦空间。

一切妥当后,于桥闭眼凝梦,当梦珠落入手心的时候,他身上的银光也达到了最好看最梦幻的阶段,漂亮的脸蛋在银光下更添一层纯真,如墨画的眉眼既如闪电般惊艳又如露珠般柔和。

望之倾心,一如当年。

冷开朗深吸了几口气,才敢直直看过去。

不过于桥对此并无察觉,只认真地将另一只手伸向身边的冷开朗,邀请道:“老板?”

冷开朗伸手握住,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问道:“准备好了?”

“好了。”

“这次又要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是老板你在帮我做业绩。”

两人掌心相对,银光慢慢扩散到了冷开朗身上,泛起粼粼光斑,只是相较于桥的稍微淡一些。

冷开朗感受手掌传来的温度,望着身侧之人,轻声道:“待会儿可能需要你的保护。”

于桥的睫毛连着心弦颤了颤,扶腰的触感再次浮上心头,却又怕露出马脚而不敢多做言语,末了只道了声“好的”。

梦使带另外一个梦使进入他造的梦空间,需要牵着后者给予少量的梦使能力,且凝梦珠者为主,被携者为辅,为辅者在梦空间里的控制能力远不及于主梦使。

所以遇到危险,冷开朗真需要于桥保护。

江海冷眼看着,催促道:“好了吗?是不是可以进了?”

于桥无暇顾他,拉着冷开朗穿墙而入,托掌在奶奶旁边,梦珠缓缓浮于空中,再慢慢滑进奶奶的口中。

紧接着,窗前的于桥和冷开朗凭空消失。

两人进了奶奶的梦空间。

于桥凝的梦很简单,一条狗,两个人,初夏的清晨。院子里的瓜果蔬菜都生得很茂盛,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挎着一个菜篮子弯腰摘着菜园子里的茄子和辣椒,另一位同样年纪的男士则穿着背心在修补歪倒的南瓜藤架子。

“老婆,明年我们种一些不辣的辣椒好不好?”年轻的江海回头看了一眼,“我也想吃擂辣椒茄子,但是今年的辣椒有些太辣了。”

正在摘菜的女子心不在焉地答道:“知道了。”

江海将对方答应了,很高兴:“谢谢老婆!”

女子没再理他,继续摘自己的菜。

“这位就是侯惠吗?”于桥纯靠推测。

他说的侯惠就是奶奶年轻的时候。

冷开朗知他脸盲,解释道:“奶奶脸上是不是有一颗痣?你再看看侯惠,是不是在同样的地方有颗痣?”

于桥若有所思:“原来你们是靠痣这种特点识别某个人的啊。”

“不全是…”冷开朗有些无奈,“我们也看五官和身型。”

于桥:“……”

“没事,以后你要认不得谁,可以让我帮你认。”

于桥看他一眼,没敢接话。

两人在侯惠的梦空间里只是旁观者,或者说是梦空间的秩序维护者,但对空间里的主人江海和侯惠来说宛如空气般不存在。

冷开朗看了一圈眼前的景色,好奇道:“江老板就随便描述了两句,你居然能补充得这么生活这么细节,你有很丰富的想象力啊。”

“不需要想象,我感觉这场景就像刻在我脑子里似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于桥也奇怪,江海一说场景,他脑海里就瞬间浮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难道你以前来过这地方?”

16、哭声

二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自己到底路过这儿没还真不好说。

于桥摸着鼻梁想了想:“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应该是从来没有来过这儿。”

“或者是以前?”冷开朗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做梦使以前。”

不提前世之事,是梦使心照不宣的共识,于桥对于冷开朗的问题有些意外,却又不能直接避开,便道:“如果是的话……你说,这江海不会是我以前的什么故人吧?那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于桥没说自己未卜先知,直接去后院喝井水这事。

冷开朗转回头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老板。我凝的这梦不长,我们得尽快找到进奶奶其他梦空间的门。”于桥说完自己笑了,“不对,是侯惠的梦空间。”

“好。”

于桥说完回头见冷开朗落后了好几步,提醒他:“老板,你要不跟紧我?我水平不怎么样,怕万一出什么意外,你离我近一点也好应付。”

“好。”冷开朗说着迈大了步子,直到两人并排而立。

路越走越奇怪,无论他们迈过怎么样的一个门槛,后面的房间永远都是屋子里的几间房的循环重现,不管是一直往南走还是一直往北走,等待他们的永远都是重复的场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奇怪的点是,梦空间里的于桥堪称轻车熟路,带着冷开朗一扇门一扇门的推开,不仅方向精准,甚至连厨房后面被柴火堆挡住的那个狗洞都没落下。

可他在凝梦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些房屋构造的细节啊!

于桥偷偷看了冷开朗一眼,担心他再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儿这么熟悉。

意料之外,冷开朗却没再提过这一个话题,他只是一路跟着于桥认真地找可能连接另一个梦空间的门。

“会不会不是门?”于桥有些动摇了,“我们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遍了,不论是不同的门,还是不同时间下的同一扇门,我们都试过很多次了,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冷开朗似乎心中有事,被突然出声的于桥给问愣住了,回道:“什么?”

于桥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吧。我也只进过一次别人的梦空间,也许不同的人,连接的形式也不一样。”

“要不我们试试墙?”

“也好。”

两人开始一堵墙一堵墙的摸过去。当于桥摸到房间里镶嵌在墙上的窗户时,厚厚的一面墙轰然坍塌,在一拳之隔的对面,场景已然大变:

无尽的黑暗,一个女人压抑且绝望的哭声,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是侯惠另一个梦空间了吧?”

“对。”

于桥得到肯定答案,抬腿,率先将一条腿跨到了另一个空间里去。

冷开朗紧随其后,两人还没来得及调整身体前倾的角度,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卷了进去。过于强大的吸力另两人短暂的无法呼吸,耳鸣也伴随而来,宛如用极快的速度穿过黑暗的隧道,让穿越者几乎失去意识。

“唔…”于桥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才算缓过来,“两个梦空间快把我给扯裂开了。”

冷开朗笑了笑,指了指前面:“我们先往哭声那里去看看。”

两人越往哭声的方向走,越能感受到一阵森森阴风,仿佛从地狱吹上来的,又像是坟地里特有的那种风。

走了大概几百步,两人终于来到了哭声发出来的地方。

空无一人。

“不应该啊,明明这里的哭声最大,为什么没有人呢?”于桥不可控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真TM比鬼吓人多了。

冷开朗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除了女人的哭声,屋内处于极度的寂静之中,于桥提起一颗心,听力达到了最高的敏感点。

“哇!”

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凭空响起,仿佛近在脚边。

于桥吓得跳起,立刻将背对着冷开朗,警惕地看向四周的黑暗。

依旧是空空如也。

没有女人,也没有孩子。

于桥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已经绷紧了,声音掩饰不住的紧张:“老板,这怎么戴了我们特制的眼镜也什么都看不见呢?”

“嗯,”冷开朗听起来还如平日沉着,“我也看不见。”

“……”

谁问你能不能看见了?我是在问为什么看不见好不好?

有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在前,当第二声响起时,于桥还算镇静,可他没想到接下来会是此起彼伏的婴儿哭泣,一声盖过一声,炸得他脑仁疼。

于桥皱了皱眉,正打算采取一些措施减少一下耳朵的负担,眼前倏然出现一双手,而在那双手中躺着一团血乎乎的小肉团。

之所以用“躺”这个字,是因为那个红色肉团宛如一个人,虽然小,却是手脚和头都聚在。

于桥眯了眯眼,没敢继续直视。

不过接下来的情况已经不容他忽视了:血,铺天盖地的血,像爆发的洪水一样从那双手上倾斜而来,瞬间流向屋子的各个角落。

而手上的那个小血人还在蹬腿。

“快走!”

冷开朗拉住于桥的手腕极速撤退,在黑暗中找到一处楼梯爬往上一层。

于桥反应也很迅速,可他脚上的帆布鞋已经被血水浸湿,在黑暗中都仿佛能看见楼梯上留下的一行血色脚印。

万幸血没有淹上来,两人缓了缓,都选择将被血浸透的鞋袜脱了。

“看来这不是梦主人的应激反应。”于桥判断。

如果梦主人感应到她独有的空间存在了其他人,很可能会用各种想象不到的办法去驱赶入侵者。

冷开朗赞同他的看法:“嗯。这大概只是侯惠的一个噩梦。”

于桥:“我突然有点庆幸自己作为梦使不会有梦这个东西了。”

冷开朗沉默片刻,道:“我们找个地方听听楼下还有什么声音。”

“好的,老板。”于桥乖乖答应。

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两人只有退回到楼梯间才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哭声。

慢慢的,婴儿的啼哭越来越弱,就在于桥疑惑间,一声凄厉且绝望的叫声刺破黑暗:

“我的孩子!”

后知后觉的于桥这才明白过来,问身边的人:“刚刚这个梦是不是侯惠的孩子没了?”

冷开朗没下结论:“江老板只说过他们没孩子,但至于有没有过,还不好说。”

于桥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将心中涌起的情绪压下。

冷开朗似乎感受到了,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梦主人长时间不醒,我们被一直被困在梦空间里会怎么样?”

于桥抬眼看了看黑暗中冷开朗的脸,有些没底气:“应该不会吧,我觉得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只要是梦,都会有醒的那天吧。”

冷开朗听后居然笑了一下,道:“你这话还挺有哲理。只要是梦,总有醒的一天。”

于桥没再吭声。

他听出来冷开朗的话中带着无限感慨,但他没有问下去。也许是做梦使久了,见过的故事太多,压下自己的情绪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

世上有人可怜有人可恨,于桥无法每一个都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过是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我要做个勤快的人!

17、婚礼

也许是梦的内容太过于绝望与可怖,梦主人的潜意识强行结束了它。

于桥两人还没来得及找到一个更为安全的“门”,梦里的世界已经开始坍塌了。天地宛如蛇腹一般绞缩着,重重地挤压着他们,于桥觉得自己的梦使眼镜都快要被挤出裂缝了,手脚的骨头更是要跟干柴一样断了,四肢和身躯紧密地粘在一起,早高峰挤地铁的强度都不到这个万分之一。

“嘭!”

天地缩到一个度时直接炸了,于桥瞬间从极度的黑暗掉进了极度的光明中,周身高度的挤压也瞬间转变成了空无一物,自己就像那气球炸掉后从里面飞出来的亮片,来不及选择方向和落脚点。

两人毫无准备地直接掉进了另一个梦空间,等眼睛慢慢适应后眼前的景象才慢慢呈现出来:

蓝天,草地,雏菊,彩蝶,春风。

景色很年轻,很梦幻,只有怀揣着希望和憧憬的人才会有的视角。

于桥心中一惊,望了一眼四周,见冷开朗掉落的地方离自己不远,才偷偷松了口气:“希望这是一个好梦。”

冷开朗走过来,伸手去拉于桥起来:“自救是人的潜意识。侯惠前辈刚刚那个梦太恐怖阴暗,这时她的潜意识应该会梦一些美好的事情来消除缓解刚刚那一场梦带来的不好感受。”

“希望这个梦能和江老板所托之事有些关联。”于桥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便大大方方就着他的力气站起来。

片刻后,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姑娘,扎着高马尾,打着赤脚,在草地上欢快地跳着不规则的舞步。再仔细一看,姑娘的手里拿着一些粉色信纸,看着像是男女之间的情书。

“看来还真是个好梦。”于桥有些意外事情会发展得这么顺遂,转头对冷开朗道。

冷开朗没有回答,抬了抬下巴:“快看。”

于桥顺着他好看的下巴看了过去:

此时的侯惠已经完全变了一身,白色的简洁婚纱和低挽头发,身材苗条,气质温婉。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位男士,看着温文尔雅,一身西装笔挺,望向侯惠的眼里全是笑意和爱意。

刚刚的草地则变成了高朋满座的酒店。

“这是…江老板年轻的时候?这么帅吗?”于桥不敢相信。

冷开朗看着他,颇为无奈:“这不是江老板。”

“不是江老板?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眼睛,鼻子,脸型,都能确认这位不是江老板。”

“是嘛…”于桥有些转不过弯来,“江老板口口声声喊老婆,结果侯惠前辈结婚的对象不是他?”

冷开朗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因为我们没办法确定这个梦空间是侯惠前辈潜意识的想象,还是真实发生过的记忆碎片。”

“……那可怎么办?”

“看命吧。”

“……”于桥闷了闷,“我的命一向不好。”

冷开朗没说话。

于桥:“这江老板真不是个厚道人,重要的背景什么也没和我们交代,说清楚不是更有利于我们找线索吗?”

冷开朗:“有些人,就算死了也不一定清楚自己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比如这位江老板,说的是他老婆,可我以为,他的自卑、因自卑衍生的强烈自尊、爱而不得的怨念似乎更像是他的执念。”

“老板,你…怎么对人性看得这么透彻?”

那怎么还没修好魂魄,还没投胎转世?

不过下半句于桥咽回去了,毕竟是老板,说话还是要拿捏好尺度。

可是于桥忘了,冷开朗都看透人性了,又怎么会看不透他那半路刹车的下半句?

冷开朗只是笑笑:“我瞎猜的,你不要信。”

婚礼还在继续,从宣读誓词,发表感言到送戒指,所有细节无一不清楚详细,看得于桥几乎要打瞌睡。

“按照这婚礼的细节程度来看,这婚礼大概率是侯惠前辈亲身经历过的,不然不可能这么真实,连高跟鞋站久了脚疼的感觉都没落下。”于桥打了个哈欠。

冷开朗点头赞同他的说法。

这时婚礼到了抛捧花的环节,新娘背对着宾客席,看都没看背后十多位抢捧花的未婚男女,毫不犹豫就将手中的捧花扔了出去。

“哇!”

“偏了!”

人群一阵惊呼,十几位抢花的男女跟随者捧花抛出的弧线,齐刷刷往于桥这边跑了过来,只可惜花落得太快,跑在最前面的那位男生也只是手指碰到了花束。

“呃…我们是不是站太近了?”于桥看着掉在自己脚尖前的捧花,退了一步。

冷开朗眼神亮了亮,半开玩笑道:“听说接到捧花的就是下一位结婚的人,恭喜你。”

“谢谢您嘞!”于桥也只当作玩笑听。

别说二十五年的于桥,就连三十年的陈兵都没见过结婚的梦使。虽然梦使们都不知道自己缺的是七情六欲中的哪一引,但依612的几位老油条来看,爱,似乎是梦使中普遍缺失的那一引。

所以大概率上来说,若真有梦使将爱情修成正果,以至于走到了结婚那一步,也就是他魂魄齐全,需转世投胎的那一天。

没错,是“需”,一旦到了那一天,潜伏在身边的鬼差定会前来捉人投胎,接下来几碗孟婆汤下肚,啥也不记得了。

对梦使来说,轮回的机制就是这么可笑,一边让你学,等你学会了又立刻让你忘。

“在想什么呢?”冷开朗见于桥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于桥眨了眨眼睛,发现脚边的捧花已经没了,梦空间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可能刚刚有人过来捡了起来。

“老板,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都说我们梦使是因为七情六欲中的某一引走了极端,被鬼差剔除了魂魄中的那一引,还消除了记忆,人到人间来学习领悟。可万一我们哪一天真悟了,顺带还想起了之前的事,并重新激发了极端的那一引情欲,这种情况怎么办?”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单纯好个奇。”

“其实很简单,重新剔除,重新领悟。”

“直到想起前尘往事也不再极端?”

“没错。”

“这可真是……酸爽啊!”

对于这个用词,冷开朗感到有些好笑。

于桥又道:“那这么说,我可能不止做了二十五年的梦使了?有可能是第五个二十五年也说不定?”

冷开朗问:“怎么,于先生是这么极致的一个人吗?极致爱还是极致什么?”

“哈哈…”于桥错了搓手,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打着哈哈揭过刚刚那个话题,“我现在是梦使,记不得记不得了…”

两人说着话,梦空间里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侯惠前辈的梦要结束了。”

“像这样变模糊,就是梦空间要消失的意思吗?”

“嗯。”冷开朗将手伸进兜里暖了暖,又伸向于桥,“主梦使大人,劳驾牵我一下,我自己出不了这里。”

仿佛又一道细细的闪电轻轻击了自己的心脏,于桥木着一张脸,尽量让自己看不出破绽。

“哪里,老板大人客气了。”

梦空间里的场景越来越模糊,新娘侯惠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快了。”于桥说完转头见冷开朗似乎欲言又止,有些不解,“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冷开朗顿了顿,道:“出梦空间的时候可能会很晃…”

“嗯,然后呢?”于桥还是不解。

“没事…就是觉得今晚白忙了一场,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噢。”于桥明白了。

话音落下,侯惠的脸已经彻底不见了,刚刚闹哄哄的宾客也消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突然间,虚幻的大地震了震,冷开朗一个不稳,手差点从于桥的手里滑了出去。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于桥紧紧往边上抓了一把,又马上换了更个保险的姿势。

十秒钟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跟冷开朗的拉手姿势,是十指紧扣�

18、恶梦缠身(上)

梦空间塌陷意外的很平静,于桥扣住冷开朗的手徐徐落在侯惠奶奶的窗前,连下蹲缓冲都不需要。

“唔,奶奶看起来很平静。”于桥找了句话,在话中悄悄松开了自己的手。

两人穿墙而出时,江海正等在外面,一见他俩出来,还是没忍住心急:“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没有。”于桥看着眼前江老板瞬间暗下去的眼神,补充了一句,“暂时算没有吧。”

江海眼里又燃起了希望:“暂时?你的意思是?”

冷开朗往前跨了一步:“江老板,不知你可否解答我们几个问题?也好方便我们下一次入梦的时候有迹可循。”

“请说。”

“贵夫人掉过孩子?”

“怎么可能?绝对没有!”江海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们…我们都没有过夫妻之实…”

于桥有些意外:“那…你认识一个高高瘦瘦,长得还不错,有些书卷气的什么人吗?”

“这样的人也太多了,还有什么特征吗?”

冷开朗扶额,对于桥的问题展开又问了一遍:“这个人脖今颈上有颗痣,浓眉高鼻,身高大约175,出现在了侯惠前辈的梦空间里。”

江海神色些微地变了,问道:“什么样的梦?”

于桥简单直接:“婚礼,很美好的婚礼。”

江海沉默了许久,良久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他是我朋友。”

于桥愕然。

这还是个三角关系?

江海闭了闭眼,语气包含着很复杂的情感,仿佛对那位绿了自己的新郎官并没有恨意:“也是我交过命的战友。”

“……”于桥突然产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这该不会是个三角循环关系吧?

强烈的八卦欲于桥只能跟身边唯一的冷开朗,用口型分享自己的猜测:这么刺激吗?

江海又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死了。”

于桥噢了一声,提醒他:“江老板,你自己也死了。”

江海难得没白眼他,平淡地道:“很多年前因为救我。”

“……”

“……”

老婆初恋是我救命恩人?

这剧情,连冷脸的开朗同学都有些绷不住了。

因为侯惠奶奶的梦已经断了,再做梦的可能性没有刚刚大了,梦珠也不能一个晚上连续凝两个梦珠,于是于桥他们决定等第二日晚上再来这里。

江海从说完刚刚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坑过声,一个人默不作声到山里去了。

第二日冷开朗没来公司,于桥忙着写自己的鬼故事,写了四五个小时后又打算推翻重来,叹气连连:“焦大爷!”

“什么事,于老头?”对面的焦骄探过头来。

于桥深深吐了口气:“我怎么觉得我今天写的东西乱七八糟?”

焦骄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只今天吗?”

“……”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焦骄不再和他开玩笑。

于桥“切”了一声:“我?有心事?忧愁下个月的房租又交不上,算心事吗?”

焦骄抚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胡子:“老夫所说的心事,指的是少女怀春那一类,关于人的。”

“怀你大爷!”于桥一个纸团砸中焦骄的额头。

焦骄也立马揉了一个纸团丢过来:“你这个于老头,不识好歹!老夫在帮你分析你还砸老夫!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纸团正中眉心,于桥下意识闭眼,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昨、天、晚、上、梦、见、冷、开、朗、了!!!

焦骄眼看对面的于桥被纸团砸得一动不动,伸出手晃了晃:“喂,于桥,你不会被砸傻了吧?”

于桥一个激灵,唰一声站起来:“尿急,去个厕所!”

“于桥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使劲拍脸:不可能不可能!虽然那个梦是模糊很短,但梦使怎么可能会做梦呢?梦使是不可能做梦的!

对,一定不是梦,一定是他半睡半醒间想到了而已!

而且肯定只是因为他昨天不小心摸了把冷开朗的腰!

想到这里,于桥才松了口气,又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脑海中冷开朗的脸给晃散了。

就这样心浮气躁地坚持到了下班,于桥吃完外卖后洗了个澡,出来一看手机已经快到九点了,

就在此时手机才跳出来一条消息:

我到你家楼下了,现在去侯惠奶奶家吗?

昵称是老板冷开朗。

于桥手一抖,赶紧扔了手机去镜子前换衣服,等确认无误后才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

嗯,马上下楼。

冷开朗回他:不急,我等你。

下楼后于桥一眼就看到了冷开朗,他今天戴了顶深蓝色针织帽,里面搭件同色系的蓝色卫衣,外面套了个白色羽绒服,下面是浅蓝色牛仔裤和一双沙漠靴,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了点少年的气息。

于桥做贼心虚,开口找话聊:“老板晚上好。”

冷开朗笑着回他:“晚上好。”

“怎么没戴你那副散发着冷光的眼镜?”于桥没话找话,装没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眼镜。

冷开朗伸手:“拿在手上。”

“噢。”

“我看你今天这身还挺搭我这副眼镜的,刚好我这身好像也和你的眼镜挺搭,要不我们今天换着戴?”

“……你确定?”

“试试?”

于桥打量了一下冷开朗手里的高贵眼镜,脑子里突然响起某部电视里的台词:

这把剑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今日我把它和你的互换,作为定情信物可好?

于桥暗骂一声,偏和自己较上劲了,抬手摘下来自己那副很接地气的梦使眼镜,递了过去:“喏,我的。”

冷开朗笑着接了过去,顺手就架在了自己高挺的鼻梁上:“你怎么不戴,是嫌弃我的吗?”

临门一脚,于桥开始打退堂鼓了,扯谎到:“我不会戴,你这眼镜太复杂了,还带链子。”

“我来。”冷开朗从他手里拿过来,抬手将链子从于桥的头上戴下来,然后轻轻把眼镜架在了他鼻梁上。

于桥直接呆了几秒钟,呼吸都忘了。等他反应过来后,迅速道:“我们赶紧开扇鬼门去侯惠奶奶家吧。”

冷开朗点点头,开始解释他为什么先来这里等于桥一起去:“可能我的身体还没恢复,昨晚又进了梦空间耗了许多心神,今早一起来还有点头晕,所以就想着来你这蹭个鬼门,也省点心神去梦空间里用。”

于桥已经定好了终点的位置,食指在虚空中一点,鬼门就出现在眼前。听了冷开朗刚刚那段话,提议道:“那要不,今晚我一个人去?”

冷开朗看着自己已经跨进了鬼门一半的腿:“所以,我没有机会弄清真相了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于桥赶紧收回刚才的话,“走吧。”

两人很快到了侯惠奶奶的院子前,此时江海已经等在院子门口了,见到他们两过来,便道:“我想了半天,想起我以前有个…有个出轨对象,她怀过孩子,还打掉了…”

于桥为难地开口:“江老板,你…确定侯惠奶奶没有过孩子吗?我的意思是说,孩子爸爸不一定是你的那种…”

江海卡了一瞬,肯定道:“不会。她只爱我的那位朋友,而我那位朋友在我们结婚两年前就去世了。”

“唔…”于桥听到这句便不再多问。

冷开朗觉得有些奇怪:“既然侯惠前辈没有这样的经历,为何会在梦里那么恐惧呢?而且那恐惧看起来很真实。”

江海问:“你们可以说说细节吗?”

于桥:“在一个屋子里,很豪华,也很空荡,黑漆漆的,没开灯。”

江海眉头一跳,却没说什么。

冷开朗看出他已经猜到了什么,问:“江老板听出什么了吗?”

“噢,没有,没有。”江海脸上浮起机械的笑容,“你们快进梦空间吧,我老婆已经睡了半个小时了。”

冷开朗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继续问了。

还是和昨晚的一样,于桥握着冷开朗的手进入了梦空间,空间里一开始的场景也是一模一样:年轻的江海还是穿着背心在修南瓜藤架子,年轻的侯惠也还在摘茄子和辣椒。

两人轻车熟路走到房间的窗户那里,准备进入到另一个梦空间。

于桥的手一触到墙面时,墙面然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仿佛有水鬼在水下搅动着,渐渐地水波又静了下来,然后“咔嚓”一声,宛如薄冰破裂,另外一个空间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蓝天,草地,雏菊,彩蝶,微风,春日。

一切都跟昨晚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侯惠身上穿的婚纱也丝毫未变。

“不会吧,一来就要看到江老板的战友吗?”于桥有些吃惊,“看来侯惠前辈真的很爱这位了男士,一连两日都梦到和他结婚。”

冷开朗侧头看着他,有些无奈。

“怎么了?”于桥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冷开朗摇摇头,解释道:“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

“这次侯惠身边的新郎不是江老板的战友了。”

于桥瞪大眼睛:“有吗?不都是浅蓝西装黑色皮鞋和…平头吗?怎么看出来不是他战友了?如果不是他战友,那是谁?总不会是江老板本人吧?”

“嗯,你猜对了。”

“猜对了?什么猜对了?”

“今天站在侯惠身边的确是江老板本人。”

“……”于桥瞪大眼睛使劲瞧了瞧,还没瞧出那张脸到底是谁来。

冷开朗简单指点了一下:“你看看这位,是不是没昨天那位高?”

“好像…是有点。可你又是怎么确定这位男士是江老板本人呢?”

冷开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叹了口气,问:“要是我站在人堆里,你会不会也认不出来哪个是我?”

于桥眨了眨眼,想也不想就回答道:“那不会,你长得这么帅,人群中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真的吗?”冷开朗脸上的表情突然活泼了起来,“你刚刚…是在夸我好看吗?谢谢。”

“……不客气。”

没想到这冷大帅哥还挺自恋。

话音刚落,婚礼上的人倏然起了大变化。侯惠一直挽着的新郎突然就没了五官,像是被刀切过的平面,接着那张平面上浮起了劣质彩笔画出来的眼睛鼻子嘴,比例也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嘴特别大,特别红。

再然后,那张嘴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流出了血。

“又是血?”于桥想起了昨日那个梦空间里洪水一般的血,有些紧张。

冷开朗碰了碰他的手:“别担心,待会儿我拉着你跑。”

不过这次的血流得很平静,缓缓的淌着,底下的宾客也不觉得意外,婚礼还在继续,司仪也如往常一样平静地走着流程。

于桥听见司仪拿着话筒说到:“请新郎新娘拥吻!”

下一秒,穿着新娘服的侯惠转身面对着新郎,毫不犹豫伸出双臂抱住江海的脖子,睁着眼吻上了那张流着血的、平面的假嘴。

“啧!”于桥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19、恶梦缠身(下)

男女之间的情感果然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侯惠与江老板那血淋淋的一吻着实把于桥给看懵了,不由得感叹:“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当然他的话只有冷开朗能听见,不过冷开朗也无法理解:“我也看不懂。”

“正常人都看不懂。”

“嗯,不过目前看来,侯惠前辈的记忆片段中可能根本不存在与江老板两人的美好时光。”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上报拒绝这个单子吗?”

“应该可以。”

“那就好。”于桥大吁一口气,“终于能解脱了。”

冷开朗:“不过我们还是要等侯惠前辈的梦空间塌陷了才能出去。”

“行,那我们就认真工作到最后一刻。”于桥装得很有打工人的自觉。

打工人说完话之后,侯惠与江海的血腥之吻也终于结束了。然而还没等于桥他们喘气

口气,下一刻,更血腥的一幕发生了——

上一秒还在起哄叫好的宾客全部变了面目,一颗颗头化身为血球,雪白的牙齿呲出来,冲着新郎江老板吼叫。

穿着新郎服的江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被侯惠推着走下台去,而后手起刀落,将台下所有宾客的血头一一戳爆。

新娘侯惠则突然被鬼上身一样,死命挣扎,却一步都迈不出去,喊也喊不出来,只能在那呜呜咽咽的哭。

于桥看懵了:“这个梦,代表着梦主人什么样的心境?”

冷开朗摇摇头:“有点难,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两人正平淡地讨论着梦空间里剧情的发展,倏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伴随着刺耳的尖叫,于桥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被摇的骰子,反复撞在看不见的壁上,快要被撞到耳鸣。

眼花耳鸣之间,有一只手伸过来护住了他的头,声音跟往日在平地上一样沉稳:“不用怕。”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于桥蓦地心中生出了一股安宁之感。

朦胧间似乎记起来很久之前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这样一句话:

“不用怕,有我在,天永远都不会塌下来。”

是自己以前活着时爱到极致的那个人吗?

他是怎样一个人?也爱着自己吗?长着怎样的一张脸呢?叫什么名字?

于桥有些想他了。

所幸天旋地转没有持续很久,尖叫声也停了下来,于桥重新站稳在平地之上,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免有些疑惑:“老板,你说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我们在梦空间里的时候会被梦主人的情绪所感染?”

“为什么这么问?”

“噢,我脑子里刚刚生出一些很陌生的感触,是我本人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样的陌生感触?”冷开朗的眼睛倏然亮起,直直望着他。

“就…恐惧…有些恐惧。”不知为什么,于桥话到嘴边撒了个谎。

冷开朗听闻这话之后,眼睫扑了扑,仿佛将眼里的光也扑灭了,只淡淡道:“也许是吧。”

梦空间里的婚礼还在持续,新娘侯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在台下戳完了宾客的脑袋,然后新郎那张平面的脸上浮起一股怪异的笑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刀。

侯惠疯狂地摇头,但嗓子却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只道新郎一步步走回到台子上面,将刀递回给她:

“这些都是给你的,要不要?”

侯惠摇头,拼了命地摇头。

新郎江海的五官慢慢浮现出来,血红的嘴也恢复了正常,重复道:“这些都是给你的,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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