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侯惠像终于冲破了穴道,尖利地喊出了一声,像是椅子拖动发出的金属剐蹭的声音。
“嘶~”于桥感觉自己的牙一酸。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晃神的瞬间,江海手里的刀已经到了侯惠手里。
而后,“?”的一声,整个刀没入了江海的身体,只留下了一把血淋淋的刀柄在外。
“啊,这?”于桥眨了眨,“老板,江老板身上没有洞……我是说,没有伤口吧?”
冷开朗摇摇头:“没看到。”
“嗯,我也记得没看到,不过按照年纪看江老板应该也不是死于这次新婚刺杀。”
“未必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噢也是,不过管他呢,反正我已经晕了……”
这老天也真是,就不能看在我求业绩心切的份上,送我两个不多事的鬼吗?
“梦空间在动,可能要换下一个梦了。”冷开朗蹙眉看了看前方,提示道。
于桥快速往回撤到了梦空间的边缘,这样能在进入到下一个时减少一些冲击。
天地摇动起来,忽然间一片轻而薄的窗纱飘起,遮住了于桥的眼睛,还不等他拨开看清楚,就听得“咔嚓”一声,梦空间就在他身边裂开了。
于桥掉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一件大大的屏风挡在他面前。
“老板?冷开朗?”
于桥唤了两声,可房子里无人回应。
难道刚刚那个梦空间的裂缝就裂在了他和冷开朗之间?不会这么巧吧?
于桥迅速伸手摸了摸架在鼻子上的银丝边眼镜,还好,眼镜完好无损,说明眼镜的主人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于桥稍微放下心来,正巧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他抬头一看,一位约莫三四十的女子走了进来。
“于先生,是我。”
女子对着屏风道了一句。
于桥唬了一跳,差点以为女子看见了他的存在。
“侯惠?”
屏风后面有一道男声传来。
屏风后面有人?于桥登时起了一股怪异之感,想绕到屏风后面去看看说话的那人,但因为这是侯惠的梦空间,梦主人没看见的东西和人,他们自然也无法看见。
“没错,我之前和你约好的侯惠。”
于桥听闻转回头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士,勉强辨认出一些侯惠的特征,可屏风后面的于先生又是谁呢?既不是江老板,那会不会是江老板的那位战友?
在于桥的好奇中,后面的男子将茶杯搁在了桌面上,轻声道:“坐吧。”
侯惠道了声谢,便在凳子上坐下来,没有丝毫要去屏风后面看人面目的意思。
这次梦空间的场景温柔得不像话,办公室窗外的树枝郁郁葱葱,夕阳的光慢慢悠悠的斜照过来,偶有小鸟停在树上叫几声。
于桥下意识去捣身边人的手肘,落了空后才想起冷开朗此时已不知掉到了何处。
在这举目无依时,侯惠与那位屏风后面的于先生给了他大大的意外。于桥没想到这件原本已经被他放弃了的托梦单,竟然还能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刻。
只听侯惠徐徐道:“于先生,我知道你是写小说故事的,我积压在心中的许多事也想找一个陌生人倾诉一下,这就是我为什么今天会来找你。”
屏风后的于先生听起来很温和:“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把我当作一个读者一样诉说你的故事就好。”
侯惠点点头: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蠢的女人,原本应该单纯简单的年轻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家世好,面貌好的男生。可等到了中年,现实开始浸入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我偏偏纯粹地爱上了一个人,无关身份地位,也无关外貌才华。
你说我是不是像一条倒流的河水一样活反了?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亲手一步步将他推到了深渊。从前他爱我,我却迷了眼,追求着一团落不到实处的幻光,眼里根本没有实实在在的他。可等他为了我开始做了一件件坏事,一步步堕入深渊后我才明白了过来自己的心意。
不过一切都晚了,他害了人,弃了姑娘,玩弄了权力,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郎了。
所以,我杀了他。
我不愿意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拿着雏菊对我笑的男孩,变成一个整日吸着烟算计利益的人。”
“你…杀了他?”屏风后的于先生有些惊讶。
“是,不过不致死,他已经救了回来。”
“那…这中间又是什么让你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呢?”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起了很大很大的雾,我去祭拜完我的初恋男孩,觉得很冷很空。然后我就往外走,一直走,没有任何目地的走,直到我抬眼看到了眼前的屋子,我才意识到我走到我丈夫的家去了。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雾也快散没了,我走到屋门前看到那个人时,我常年郁结在胸中的一口气突然就顺畅了,常年虚着的心也第一次在这天地间有了一个落点处。
我意识到自己早已爱了他很久。”
“但是…”
“但是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对了,我的初恋就是我年轻时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人,而我的丈夫就是我后来爱上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关系,我的初恋和我的丈夫早些年是战友,在我和准备和初恋结婚前,我的初恋为了救我后来的丈夫牺牲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就是你青春期喜欢着A,A在和你结婚前为了救B牺牲了。后来你和B结婚了,并且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B,是这么一回事吗?”
“是的,不好意思于先生,我不太擅长讲故事,所以听起来有些乱。”
“不必不好意思,你是这个故事的主人,你有权力用任何方式来讲述它。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刚刚会说‘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
对于屏风后的问题,侯惠低下头沉默了许久,而后才出声道:
“因为在那几年前,他让一个姑娘有了孕。他不想要那个孩子,逼着那个姑娘堕了胎,一年之后姑娘的身体也不行了,不久后就离世了。
那位姑娘离世后,我一直梦见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捧着一个已经成型的婴儿。我觉得我是那个杀人凶手,因为他和我说,他是为了和我赌气才让那姑娘有了意外,也是为了我,坚决逼那姑娘打掉了孩子。
一连两条性命,而我就是那个刽子手。我几乎每日梦见那双手,屋子很大,很黑,血怎么也流不完…”
于先生听出来侯惠的情绪波动很大,出声安慰:“不用太自责了,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些事不是你做的,就不该你承担。要不我们来说说你和初恋的故事,怎么样?”
侯惠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于先生,谢谢你。不过我有些累了,明日再来继续可以吗?”
“当然可以。”于先生道。
一直在旁观的于桥意识到梦很有可能要结束了,便快速站到了门边。
意外的是,侯惠出去后,梦空间还是稳稳当当,没有任何摇动,里面的场景也没有任何变淡的趋势。
大约过了两分钟,于桥听见屏风后传来椅子移动的道声音,接着是很轻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年轻男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一个和于桥长着一模一样的人�
20、梦空间之外
“还不进来?怎么,还要我邀请你吗?”
于先生一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转身对着门口笑了笑,仿佛是在冲着于桥说话。
于桥惊讶到忘记了呼吸,指了指自己,正要问他是在和谁说话,门外转进来一个穿着牛仔背带裤的高冷帅哥,几乎是擦着于桥走了进去。
“你刚刚不是有客人吗?”高冷帅哥不苟言笑,语气听起来却和于先生很熟。
于桥脑子一嗡,居、然、是、冷、开、朗!
上一个梦里于桥还和老板冷开朗说能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他来,没想到当今只一个侧脸就治好了于桥的脸盲症。
可能是一种气质,或者是走路说话的姿势,无论怎样,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过和当了梦使老板的冷开朗对比,这里的“冷开朗”显得更年轻些,虽然气质看着还是冷,但一身背带裤又让他带了点奶气。
梦空间里的于先生看起来风流倜傥,又生了双温柔的含情眼,对冷开朗说话隐约带着种调情的感觉:
“冷同学专程来给我送晚饭?是担心我饿着么?”
“冷开朗”木着脸,将保温盒重重的搁在桌子上:“来问问有些人,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于先生含笑靠过去,扶了一把“冷开朗”的腰,拖长了尾音:“唷,我家冷同学生气啦?”
“冷开朗”看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于先生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弯腰打开了保温盒,闭眼细细闻了一番,而后转头拿眼盯着“冷开朗”,语气意味不明:“嗯,还真是饿了。”
“冷开朗”的睫毛颤了颤。
于先生得意地勾了勾唇角,从屏风后面拉来另一张椅子,双手撑在椅背上:“不知于某今日是否有幸邀请冷大帅哥共进晚餐?”
“冷开朗”僵了片刻,木着脸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碰巧一边肩上的背带滑落到了胳膊上。
“我帮你摘了,多不方便。”于先生从背后贴上去,拿着那根背带缓缓地褪到了“冷开朗”的手腕处,“冷少爷,劳驾,抬下手。”
“冷开朗”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面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冷淡地就着于先生的话抬了抬手,将背带褪了出去。
“要不这边也摘了吧?”于先生霍霍完一边,又去霍霍另一边还好好呆在肩上的背带,“咦,冷大帅哥,你很热吗?”
旁观者于桥没忍住,骂了一声“牛氓”。
话音未落,梦空间以最快的速度虚化掉,眼看就要坍塌,于桥心中一惊,想起老板冷开朗还不知身在何处,而他作为自己带进来的辅助梦使,需要被主梦使拉着才能出得了梦空间。
“老板?”于桥顾不得其他,转身跑出了门。
奇怪的是,原本不存在于侯惠梦空间的门外世界竟然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苍白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于桥抬手挡住自己的眼镜,摸索着往前快步走去。
他有一种预感,老板冷开朗就在前面等着他。
于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响彻在悠长的走廊里,一下一下捶在他心上,锤得他心跳如擂鼓。
走廊长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于桥半只脚踩空了出去。他拿开挡在眼前的手,顺着视线一看,脚底下是削平的万丈高楼,而他的半只脚就踏在这万丈高空之中,身前却无半点阻挡物,身侧的墙碰上去却仿佛水面一样,无半点支撑作用。
于桥小腿瞬间酸软,他一向恐高,此时连往后退都不敢动,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抬脚。
在这无限恐惧之中,于桥余光扫到了右前方悬浮在空中的冷开朗。
他好像睡着了一般,双眼紧闭,还戴着跟于桥互换的那副黑框眼镜,双手自然的垂着。
“…老板?”
于桥唤了一声。
冷开朗没有睁眼。
“冷开朗?……冷同学?冷少爷?冷大帅哥?”于桥一口气唤出了刚刚那位于先生对冷开朗的所有称呼。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是了,冷开朗作为辅助梦使掉进了混沌之境,没有主梦使的帮助是无法出去的,所以需要于桥去唤醒他。
在关键时刻,于桥的大脑打败了恐高带来的恐惧,指导他向冷开朗伸出了手——
够不到。
于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挪动双脚,尽力靠冷开朗更近一点,因恐高产生的酸软已经遍布全身。
这一次看起来可以勉强碰到指尖了。
可就在离冷开朗指尖几乎一毫米的时候,于桥顿住了。
如此万丈高空,他不仅要让冷开朗醒过来,还要拉冷开朗回来,否则掉下去就可能粉身碎骨。
在这无壁可依,无力可借的地方,除了再前进些许,找不到任何其他方法。
于桥将前脚又往前伸了伸,踏空了近三分之二的脚。
“冷开朗?”于桥尝试最后一次唤他,“劳驾,握住我的手。”
轻微往前探身,再伸手停在冷开朗的手边上,于桥盯住他自然屈着的手,猛的握住,又一把用力往回扯。
就在此时,大楼震了震。
已经往后退回一步的于桥重心不稳,朝前一拜,与冷开朗一同坠了下去……
……
于桥登时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但已是无力回天,他只能下坠…
下坠…
他感觉自己坠了好久好久,却怎么也坠不到底……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别怕,我在。”
那声音刚落下,就听见“咚”地一声,于桥落到了草地上,坠了万丈的心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听见动静的江海赶紧赶过来,一脸不明白:“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你们俩怎么掉到这儿了?”
于桥睁开眼就看到了江海那张脸,下意识动了动了手指。
还好,他握住的那个人还在。
江海见没人回自己,又问:“还能说话吗?怎么只有你醒了?你老板怎么还闭着眼?”
于桥偏头看了看卧在自己身侧的冷开朗,刚才在梦空间里经历的一幕幕依旧清晰可见。
有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该如何处理?告诉另一个当事人?
还是独自一人知晓即可?
“喂,梦使大人,我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嘛?你倒是说句话啊!”江海蹲下去冲着于桥大声道。
“嘘!”于桥竖起食指,“我老板睡着了,不要吵他。”
“这……”江海都懵了,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小了下来,“是我老婆的梦空间,怎么他睡着了?”
于桥慢慢松开了握着冷开朗的那只手,理了理头中复杂的思绪,站起来走到另一边道:“事情办得一般,我听到了侯惠奶奶和…一个陌生人的对话,大概知道了她的内心想法。”
“然后呢?然后呢?我还有希望吗?”
于桥叹了一口气,将梦空间里侯惠对于先生说的话给江海复述了一遍,最后道:“我也不知道你算是有机会还是没机会了。”
江海听后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之前那个颐指气使的江老板已经消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桑且悲伤的老人:
“我懂了。”
于桥没懂:“你懂什么了?那是有机会还是没机会?”
江海迟缓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不想托梦了,也没关系,直接去鬼差处报道即可。”
江海还是摇头:“我老婆那个关于孩子的噩梦,我猜是那姑娘死后托给她的,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个噩梦不再出现?”
于桥诚实地告诉他:“很抱歉,江老板,只要是没走到极端的,都算在正常七情六欲的范围之内,这个噩梦我们恐怕没有办法解除。”
“解除不了吗?”
“是的。”
江海垂头想了很久,道:“如果没有办法解除噩梦,那我再送她一个好梦吧。”
于桥点头:“可以,这是你的权力。不过我无法保证她醒后还能记得你。”
“记不得也好,记不得也好。”
“所以,你已经不需要侯惠前辈醒来后还记得和你的美好了吗?”
“不需要了。”
于桥点点头:“那这个很简单,请你告诉我你想要托给侯惠前辈的梦的内容和场景。”
“我还有个问题,什么样的好梦可以像那个噩梦一样重复出现?”
“这个…无法掌控,要看它对被托之人心理上产生的影响。”于桥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一般而言,噩梦对心理上的影响更容易大一些……也就是说,噩梦会更容易重复出现。”
“我懂了,谢谢。”
这还是江海托梦以来说的第一次谢谢,于桥有点诧异:“你是…谢我吗?”
江海没回他话,似乎陷入了思索中。
大约过了十分钟,江海拿定了主意:“我想好了所托之梦的内容了。”
“请说。”
“将我做成她初恋吧,我想给她托一个认识我之前的好梦。”
“你…确定吗?”于桥很意外。
江海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很确定。”
“这是你唯一的使用权力,你确定要以侯惠前辈初恋的身份出现在她的梦里吗?”
“是的,我确定了。因为,只有那时候的她才是无忧无虑的,我愿意成全她。”
于桥有些许的震撼:“既然如此,那便按照你的来。”
一切准备就绪,江海看了看一直躺在草地上的冷开朗,问于桥:“我们凝梦的时候你家老板怎么办?就让他躺在那儿吗?”
于桥顿了顿,走过去脱下外衣盖在了冷开朗身上。
也许轻轻推一下就能叫醒他,但于桥没有,因为那些发生在梦空间里的场景,让于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了。
能拖一分钟是一分钟。
“我们开始吧。”
于桥闭上眼开始按照江海所说的情节凝梦,梦成之时,一颗宛如泪珠的梦珠落在了他的掌心
梦里都是笑,可梦却是泪滴的形状。
这是江老板的成全之梦。
“好了?”江海望着那颗梦珠,话音带颤。
于桥点点头,望着那颗集结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终生执念的珠子,突然就想,如果让他给别人留一个梦,凝成的梦珠又会是什么样的?
“替我送给她,她今晚做了太多噩梦了。”
江海说完,眼底浮起大片透明的雾气。
鬼流泪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雾。
“定不负所托。”
言罢,于桥重新走进了那个房间,重新将一个梦珠送给了侯惠。
21、八卦起来!
于桥出来时,冷开朗还躺在草地上,呼吸匀称,却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趋势。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于桥实在没有办法,出手推了推:“老板,醒一醒,老板?”
推了好几次后,冷开朗才半睁了眼:“于桥?”
“是我。”
“带我回去,我很害怕。”冷开朗听起来像在梦中,说的话有些含含糊糊。
于桥心中一惊:莫非他也做梦了?
“别抛下我。”
冷开朗又低喃了一句。
于桥只得握住了冷开朗虚抓的那只手:“我在。”
迷糊中得到回应后的冷开朗放下心来,蹙着的眉也舒展开来,唇角弯了弯,像个孩子似的满足地笑了。
于桥不由得自我怀疑,他上辈子,也就是那个于先生,到底对冷开朗做了什么负心的事,才让这样腰腿脸蛋都一绝的大帅哥都没有了安全感?
难道自己以前是个渣男?
“我…先送你回去?”于桥本着愧疚扶起冷开朗,将鬼门开到了他的住处。
于桥站在门外,环视了四周后,才自认像个渣男一样伸手去冷开朗兜里掏钥匙,等他开了门转身回去扶人时,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呃…老板,你醒了?”于桥心虚的摸脖子,“我…你…那个,太晚了,我就把你先送回来了,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做…”
“你眼睛好红。”
“啊?是吗?可能是困了吧,哈哈…”
结果一句话还没说完,于桥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这一晚凝了两个梦,开了两次鬼门,又钻了几个梦空间,心神消耗着实过多。
“于桥!”冷开朗吓了一大跳,迅速将他打横抱进了客房,又迅速拨通电话找了个医生上门来看。
半个小时后那个医生出现在门口,按了门铃:“请问,是冷先生家吗?”
“是我。”冷开朗放下于桥的手,出去开门请了医生进去。
医生检查了好一会儿,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位朋友是因为劳累过度,好好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了。”
冷开朗这才放下心来:“谢谢医生。”
“你这朋友是做什么的,怎么劳累成这样?加班加的吗?”
“那个…嗯…是的吧。”冷开朗向来不会撒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医生关于梦使的工作内容。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医生自己猜出个七八,用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轮,语重心长:“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冷开朗没听懂。
“两个人,就算干柴烈火,也要有个度。”
“……”冷开朗哑了。
医生知他尴尬,也不介意他不接自己的话,拍着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身份叹了一口长气,而后淡定地亮出收款二维码。
冷开朗看着一脸镇静,却在付款的时候直接多打了一个零。
“小伙子,不用感到尴尬。我们做医生的,什么样的没见过?”医生又把多余的钱还给了他。
冷开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发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医生,冷开朗将门窗都贴好了符,然后搬了张单人沙发在于桥的床边坐下。
他已经好久没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这张脸了。
月色很好,透过轻薄的窗帘照进来更添了一层柔和。
床上的睡美人闭着眼,浑然不知自己的魅力。
冷开朗近似贪婪地望了许久,久到他自己不知何时俯下了身,轻轻碰了碰那两角尖尖的略显苍白的唇。
对不起,
我知道你还未想起我来,
但是我忍不住了。
请允许我违背规则,
提前吻你。
———
于桥醒来时已经到下午了,睁眼一看到房间的布置吓了一激灵,他依稀记得这是老板冷开朗的房子,而且好像还是特意给一个朋友租的。
那他不是鸠占鹊巢了吗?
于桥一个咸鱼翻身,掀开被子赶紧下床,并且没忘记把床单被罩拉得整整齐齐,竭尽全力扫除床上被人睡过的痕迹。
“老板?”于桥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
于桥收拾好准备出门,经过客厅时看到桌子摆着一个三明治、一个鸡蛋和一盒牛奶,边上还有手写的便利贴:
早餐,记得热了吃。另:微波炉在窗户那里。
“这…不会是给我的吧?”于桥受宠若惊。
他也不知道冷开朗想起没想起前世自己这个负心汉,本来是没脸接受这番好意的,但奈何饥肠辘辘,昨晚又消耗了过多心神,他到底没能挡住诱惑。
于桥边吃边叹:“恭敬不如从命。”
末了,还没忘记在便利贴上留了两个字:
谢谢~
吃饱喝足后已经快到下午三点,于桥终于坐上了去上班的地铁。612几人一见他,纷纷议论起来:
“于桥哥哥,你迟到了?完蛋了,你要被罚去值夜班了。”
“哦嚯,于大爷,你睡过头了?”
见冷开朗不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桥脑子抽了,挑眉歪嘴一笑:“值夜班?嘁!夜班就夜班,你们要是知道我昨晚和谁睡才起晚了,估计值十个夜班都愿意。”
“谁?和谁?”612几个人一向很八卦。
于桥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说些什么,赶紧悬崖勒马收回了嘴边的话,摆手道:”哈,骗你们的。我一个梦使,除了鬼,还能和谁睡?”
话音刚落,冷开朗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你起来了?桌上的早餐吃了吗?”
“……”
“……”
“……”
四脸凝固。
于桥笑得像个动作僵硬的石膏像:“呵,吃了。”
“那就好。”冷开朗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进了他自己的小办公室。
于桥僵坐在椅子上,等着即将来临的八卦爆发。
结果意料之外,612几人动都没动,依旧保持着刚刚那副见了鬼的吃惊表情。良久之后,焦骄慢动作摇了摇头:“难怪。”
于桥故作从容:“难怪什么?”
焦骄:“你用的洗发水是冷老板家的,难怪我闻着香味不对了。”
于桥慌了一刻,又立马反应过来,他昨晚头发都没洗,哪来的洗发水味?于是底气十足否认道:“属狗的啊你?我昨天根本没洗头。”
“不可能,”焦骄很笃定,“你家里那个劣质洗发水的香味绝不是这个香,我都闻了几十年了,别想骗我。说到这儿我要插个题外话,我一直很好奇,你用了二十多年的劣质洗发水,怎么头发还是又亮又蓬松的?”
“呵,天生丽质!”于桥一甩头发,想趁机揭过话题。
可612的人没那么好打发,吕琊天真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于桥哥哥,你真在老板家睡了?”
“什么?于桥你睡了老板?”陈兵从键盘中抬起头,扶了扶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
这就是以讹传讹。
这就是三人成虎。
于桥戳了戳开机键,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开那台破电脑。
可612那些无聊的人哪里肯放过他?刚刚理智的假象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此刻八卦的飓风已经刮了起来。大家从讨论冷开朗家的洗发水好不好闻,到猜测冷开朗家的枕头软不软,再到冷开朗的腹肌到底有没有八块…
最后陈兵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于桥,事后还是要洗个头发洗个澡的,卫生。”
“事后你大爷!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好不好?”
吕琊打圆场:“哎哎哎,这种事,不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我们理解一下理解一下,悄悄讨论就行了。”
高大的焦骄红着脸:“他们不会是…那个了吧?”
那个你大爷!于桥干脆闭了嘴,秉持着“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原则,硬是熬到了下班。
22、梦中梦(上)
虽然昨晚心神消耗过度,但于桥到底身体底子好,不到一天时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洗澡的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用淋浴头怎么冲也冲不走——
他想再进一次侯惠前辈的梦空间,再去碰一碰那位于先生。
于桥很纠结。
如果再也无法从侯惠前辈的梦空间里遇见那位于先生,他该怎么办?
或者,真的再次遇见了,他又该怎么办?
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重新面对那些被鬼差剔除干净的记忆了吗?
准备好结束这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一身轻的梦使生活了吗?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于桥纠结到不行的时侯,手却已经拿起外套了打开了门,又很快开了扇鬼门来到了侯惠前辈的院门前。
因为江海已经托了梦,自去投胎重生了,冷开朗也不在,只剩于桥一人,跟前两夜完全不一样,他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甚至想把侯惠前辈养的那条小奶狗吵醒了热闹热闹。
当然这只是想想,他来这里毕竟了是为了进梦空间遇人的,这一点于桥还不至于忘记。
很快的,他直接按照上次在梦空间里看到的场景凝了个梦珠。
所以当于桥进入到梦空间里的时候,侯惠就已经坐在了于先生的办公室里,当在中间的屏风也一模一样的摆在原地。
唯一不一样的,是侯惠前辈以当下奶奶的年纪进来的梦空间。
不过梦主人把现实与虚幻弄混,把过去与当下弄混这都是常有的事,且不是梦使所能控制的,所以于桥也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
“于先生,我是侯惠,我们好久没见了。”侯惠奶奶像见老朋友一样对着屏风后面的人开了口。
屏风后面的人笑了笑:“是啊,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以前的事还在困扰你吗?”
“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往事如烟,早就随风飘散了。我只记得来你这儿连续说了好多天的话,但说的是什么竟是没有任何印象了。”
“如果你看过我的小说,也许还读到过你自己的故事。”
“那看来做读书人比做书中人容易多了。”
“是啊,能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是一种能力。我就办不到,许多事都反反复复的出现在脑海中,不知前辈是怎么忘了那些事的呢?”
“睡觉咯。先是短暂的忘记,久了就记不起了。从前总是你听我说,这次要不你听我的趴着睡一觉?”
“可以试试。”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当真各自准备伏在桌上睡觉。于桥就这样眼睁睁地听着梦空间里响起了绵长的呼吸声。
忽然,于桥注意到屏风后面的光影变了一下,刚刚空空的屏风上此时投上了一个人的影子,好似他脱离了梦主人的意识,独自存在了一样。
于桥的脚动了动,犹豫着往屏风后走了过去。
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又跟上次一样遇到直劈的万丈高空,大不了再体验一次失重的感觉明日再来。
三步、四步、五步…迈到第八步的时候,于桥看到了屏风后的场景——
老式的玻璃窗户,老式的暗红色办公桌,办公桌上趴着一个人,闭着眼,睫毛却抖个不停,一看就是睡不安稳的样子。
这个人就是于先生。
也是于桥曾经的自己。
他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又有什么事情忘不掉?
于桥这样想着,灵机一动,尝试着凝一个梦珠——在梦空间里再凝梦珠,这事他从来没想过,也没听别人提过,所以他不清楚到底能不能凝成,也不清楚凝成之后又会是什么样。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梦珠凝成了!
情节用的就是上次看到的于先生和“冷开朗”耍牛氓的那一段。
于桥走近去,将掌心托着的梦珠放置于于先生的眉心,轻轻一吹,梦珠便消失在了于先生的眉心,只留下一丝细碎的银光缓缓湮灭。
“于先生,冒昧打扰了。”于桥抬手看着自己身上突然暴涨两倍的银光,犹豫片刻,进入了于先生的梦空间。
也许是答案就在眼前,是人都难以忍住不接近;也许是“冷开朗”出现在了梦空间,勾起了于桥足够的好奇心,总之,于桥踏上了可能面临投胎重生的路。
于先生的梦空间带着一股海洋的气息,“冷开朗”处在空间最中心的位置,于桥凝的梦很短,所以他很快来到了于先生的第二个梦空间。
初夏,清晨,微风,几乎是一瞬间,于桥就清晰的感受了梦主人的心境与情绪,又或者说,是记起了当时的心情。
林中的树已接近葱郁,树上的花也还在开,可于先生一直不喜欢这样季节变化的时候,花不够红,树不够绿,叶不够黄,雪不够白,无一样是完美的。
可即便这样,于先生的心情也很好,因为在这个不完美的季节,一个堪称完美的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早上好啊,冷同学。”于先生穿着一身蓝西装,衬得眼珠看起来都是深蓝色。
“冷开朗”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冷淡回道:“早上好。”
“嘶~”于先生感到周边的温度立马降了十来度,忙笑着继续维持两人的对话:“我这次来,是专程来问问你,关于协助我处理公司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在考虑。”
“噢,像冷同学这种天之骄子,能抽出空考虑考虑我的话,本来我已经感到很开心了,但是我还是想冒昧问一句,冷同学,是哪些问题让你没有立即做出决断呢?也许你说出来,我能帮你分析分析。”
“冷开朗”垂下眼睫,视线不知道落在何处,道:“不必,我自己决断就好。”
于先生:“我当然相信像冷同学这样的人完全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方向,可是有句老话说得好,‘旁观者清’,所以我才想着能不能帮个忙。”
“不必了。”“冷开朗”再一次果断地拒绝了。
于先生哈哈笑着揭过这个话题:“冷同学昨夜又通宵加班了吧?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过半个小时你的同事们应该就要来了,你呀,最好交接一下,请假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这种大帅哥,要是因为加班最后落到两个黑眼圈,和一头鸡窝头,那可是暴殄天物啊!
被他这么一说,“冷开朗”很认真抬起手肘闻了闻,道:“好。”
见对方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于先生瞬间开心起来:“那行,那我下去车里等你,你请完假就来负二楼,我送你回去。”
“冷开朗”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不过于先生等到十点也没看到人来,便用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冷同学,假请好了没呀?”
五分钟后,消息回过来:我已经到家了。
于先生眯起眼睛,将那条消息读了好几遍,暗自笑了一声。
旁观的于桥清楚地感受到了猎手飙升的兴趣。人嘛,对自己越不能手到擒来的东西,就越有兴趣,哪怕对方在和自己玩欲擒故纵。
博弈之乐,妙不可言。
23、梦中梦(下)
于桥冷眼看着从前的自己动的那些歪心思,却没有嗤之以鼻。
想跟一个大帅哥谈一场恋爱,实在是人之常情,在对方没有明确地表达出反感之前,开个屏,耍个小伎俩,都是无可厚非的事。
于桥又想起了冷开朗的窄而紧实的腰。
这样的人,除了从前的自己,是不是还有不少其他的人在暗中窥视?
正这样想着,车里的于先生渐渐迷糊到消失了,于桥看了看四周其他事物,却没半点变化,完全没有换梦空间的趋势。
难道?
于桥抬了抬脚,走过去打开车门,在驾驶的座位上坐下。
果然,梦空间很快就换到了另外一个场景……很像上一次给肖瑶托梦时,于桥误打误撞将鬼门开到那里的于公馆。
雨过天晴的午后,后花园里的蔷薇花开得正盛,“冷开朗”抱着一堆资料朝于桥走过去:
“于老板,这是我做的一些修改批注,你看看?”
按道理来说,“冷开朗”不应该可以看见他的,于桥慌忙望四周望了望,却不见那位于先生的踪影。
下一刻,他听见自己开口说道:“拿过来,让我看看。”
于桥当下大惊,察觉到自己很有可能与于先生合二为一了,且找不到任何挣脱的出口。
“冷开朗”踩着一双沙漠靴走近来,鹅黄色的针织毛衫消减了不少他脸上的冷漠,看向于桥的眼睛亮亮的。
于桥站在蔷薇花架下,背面是遍布爬山虎的围墙,退无可退,见“冷开朗”越走越近,一时竟慌乱起来。
“冷开朗”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到了蔷薇花架下面,微低着头将资料递给于桥。
于桥还没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却伸出去接了过来,道:“辛苦了。”
“冷开朗”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怎…怎么了?”于桥不明所以。
“不知道于老板昨晚说的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什…什么话?”关键时刻,那位于先生一声不吭,徒留于桥一个人应付。
于是主动权很快到了“冷开朗”那里。
还没等于桥想办法夺回主动权,“冷开朗”已经朝他跨过来一步,然后低头,吻了过来。
……
于桥一紧张,伸手往身旁一撑,撑到了身侧的蔷薇花架上。
花藤上还未干的雨水被他这么一震,便带着花香和花瓣如雨一般落下来,打在两人的头上、脸上、脖子上……
微凉,清香。
这是于桥对这个吻最直接的感受。
不仅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喜欢。但于桥总有种偷来的感觉,即使他和于先生本就是同一人。
在他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冷开朗”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见于桥一直不表态,张了张嘴,轻声问道:
“所以,你是认真的?”
鬼使神差地,于桥点了头,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句什么话,也不知道于先生如果在会说什么。但他清楚,他顺从了自己的本心。
一种隔着记忆的身体直觉。
“于桥!”
突然,真实的冷开朗出现在了梦空间里面,焦急地往这边喊了一声。
于桥一惊,转身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冷开朗”看不见冷开朗,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奇怪道:“你在和谁说话?”
“我…”于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冷开朗”伸手握住了他:“于桥?”
谁知现实中的冷开朗也走过来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语气焦急:“于桥,回来!”
于桥觉得自己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