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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黄雀行

作者: 觅丫

简介:

🔖 山出黄雀亦有罗,雀以高飞奈雀何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主角:蒲辰、文韬

◎配角:周御、齐岱

◎风格:正剧 视角:主攻

◎收藏:76 评论:11

◎立意:这天下,值得更好的主人

强强,权谋,历史架空,大致对应魏晋南北朝

手握重兵的父亲一夕之间死于非命

少年将军发誓找出刺杀父亲的凶手却撞上了一本正经来行刺却没下手的美少年刺客

内有皇子争权,外有北燕强敌

这天下,值得更好的主人

高攻低防少年将军攻x事业心max钓系受

(PS,主要人物其实是以一个小糊综的MC们为原型,不过完全可以作为原创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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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三更,更新稳定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蒲辰,文韬 ┃ 配角:周御,齐岱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山出黄雀亦有罗,雀以高飞奈雀何

立意:这天下,值得更好的主人

晋江2021-10-08完结

总书评数:10 当前被收藏数:76 营养液数:8 文章积分:3,072,370

第一卷 蒲氏少主

1、1.

“大司马被刺杀了!”

平地一声雷。武昌的大都督府戒备森严,下人们步履匆匆,一个个噤若寒蝉。

大司马,正是晋阳蒲氏的家主蒲阳。景朝偏安南迁后蒲阳以开国元勋之功,拜骠骑大将军,领大司马,驻守武昌郡,领益州,凉州,荆州,豫州四州的州牧。世人都知蒲阳虽是一代枭雄,却是个情种,十二岁时便扬言要娶当世最美的中山姜氏之女姜姬。已过二八之年的姜姬早已许配了汝阳袁氏之子,世人皆笑蒲阳痴,蒲阳不以为意,十数年东征西战,步步为营,竟是一个女子也未纳娶。直到姜姬的丈夫战死于景朝末年的战乱,已是骠骑大将军的蒲阳才大张旗鼓地以正妻之礼迎娶了半老徐娘的姜姬,从此专宠一人。姜姬历经战乱,体弱多病,嫁给蒲阳后只留下一子便溘然长逝。

此子出生时眼若北极星辰,蒲阳便给自己唯一的儿子取名蒲辰,弱冠之年取字熠星。

都督府的书房之中,几盏烛火忽明忽暗,一个青年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深色交领长袍,丝毫没有当今士族的浮夸之气,反而颇有秦汉古风。青年的眉眼精致,很像母亲,神色中却又带着父亲的英气。此人正是蒲氏少主蒲辰,此刻的他却是紧锁着眉头,双手握拳。

一刻钟前,蒲阳的亲卫漏夜从建康赶来,带来的却是蒲阳被刺杀的噩耗。蒲辰在第一时间戒严了整个都督府,内外不得互通,自己则让亲卫唐宇将西席魏先生悄悄请来,当下几人在书房秘密商议。

“少主,此事重大,切不可轻举妄动。”已过不惑之年的魏先生本是景朝末年的文坛领袖,景朝南迁后归隐山林,后受蒲阳再三登门恳求,终于答应入蒲氏为西席,一心一意教授蒲阳的独子蒲辰。

蒲辰年少成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骤闻父亲身死的消息,全身血气上涌,询问跪在地上回来通风报信的亲卫:“父亲带着两千精兵护卫,怎会无故丧命?”

那亲卫道:“回少主,陛下前几日颁布了新令,藩王、重臣、外戚入建康,亲兵不得超过五百。家主所带的两千亲卫,一大半都驻扎在了建康城外,并未入城。”

蒲辰怒道:“我父亲是一般的藩王重臣吗?”蒲辰说得不错,若没有蒲阳一力扶持,又一力促其南迁,建立南景,周绍就是个不入流的宗室。当年周绍登基时,还拉着蒲阳共誓‘蒲与周,共天下’。蒲阳的地位,决非一般藩王重臣可比。

魏先生赶紧道:“少主慎言。陛下和蒲司马年少就交好,情谊自不必说,陛下能在建康登基,延续国祚,自是蒲氏一族居功至伟。只是我听闻今年年初起陛下身体抱恙,已经很久不理政事了。我猜这个政令并非出自陛下,而是出楚王。”

“楚王?”蒲辰眉毛一抬。

“正是。”魏先生道,“太子暗弱,陛下病重后,一直是楚王在处理政务。”

蒲辰皱眉思索,当今天子周绍的原配早逝,留下的嫡长子周衍虽有太子的名分,但在建康毫无根基,听说为人还有些痴傻。南迁后周绍为拉拢当地的望族,娶了广陵齐氏之女立为贵妃,位同皇后。齐贵妃之子周衙一生下便被封为楚王,颇得周绍宠爱。齐氏一族在江南声名显赫,内有齐贵妃主持中馈,外有齐琛拜为丞相,一时风光无二。这些年来一直有朝臣上书改立楚王为太子,但南景初建,废长立幼有损国祚,所以周绍迟迟没有做决定。如今周绍病重,楚王就按耐不住行使起本该属于太子的监国之权。

蒲辰还没说什么,唐宇已经嘴快道:“那是自然,广陵齐氏在建康权势滔天,唯有兵马不足。而蒲氏坐拥十几万兵马,自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现下陛下病重,他就可以以陛下的名义挟制蒲氏,他日挤掉太子自己登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唐宇,字九洲,出身世家,从小就是蒲辰的伴读。后唐氏一族在景朝末年的战乱中零落,他便做了蒲辰的亲卫。

蒲辰思索片刻,忽道:“不对,就算父亲只带了五百亲卫,建康城内的将军府也绝非一般人能得手的,父亲必做了万全的安排。”他忽然盯着跪在地上的亲卫,“父亲被刺的情景,你详细说来听听。”

那亲卫道:“家主是两日前到的建康,只带了五百亲卫入城。建康的将军府本就是陛下御赐的,一向是蔡伯在打理。家主本打算第二日入宫觐见陛下,故而当晚歇得早。谁知半夜忽有家仆声称有刺客,当时府里一片混乱,去叫家主时才发现家主已被人刺杀身亡。”

“可有抓到刺客?”蒲辰问。

“项将军正在城内四处搜捕,让我赶紧回来报与少主。”项虎将军正是蒲阳的亲卫首领,此刻蒲阳骤逝,他必然焦急万分。那亲卫继续道,“家主如今在建康被刺身亡,蒲氏一族全要靠少主来拿主意啊。”那亲卫一路赶来风尘仆仆,说到此处想起蒲氏如今风雨飘摇,眼中动情。

不错,晋阳蒲氏,原先不过是景朝末年众多门阀世家中的一个,虽也有着万亩庄园,但在世家眼中,不过是个中上之品,子弟也远不及汝阳袁氏,琅玡王氏等顶尖的世家能有四世三公这样的滔天权势。及至景朝末年景惠帝薨逝后,继位的愍帝年幼无权,世家便各自拥立周氏藩王,以图霸业。在长达数十年的战乱中,宗室凋零,先后曾有七位藩王临朝称帝,又相继被诛,史称“七王之乱”,背后支持的各个门阀大世家也在接连不断的战乱中损耗殆尽。

而晋阳蒲氏,就是在这连年的战乱中韬光养晦,等待时机,在最后两位称帝的藩王于洛阳角逐之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诛杀了两位藩王,也倾覆了背后支持他们的已是强弩之末的琅玡王氏和陈郡谢氏。然而正当晋阳蒲氏一家独大之时,强大的北燕突然南侵,原本可以一战的景朝世家此刻早已溃不成军。蒲阳当机立断,带着蒲氏十数万兵马,偕同仅剩的宗室子弟淮南王周绍渡江南迁,拥立周绍在建康登基,延续国祚,号为南景。当时的国都洛阳在北燕南侵之时竟几无一兵一卒守卫,北燕入侵时烧杀抢掠,几乎屠尽了整个洛阳。据说屠城之日血光冲天,尸骨堆积如山,洛阳的城墙上都挂满了人头,实为人间地狱。直至今日,整个北方还尽数落于北燕之手。景朝经历多年的战乱后只得偏安一隅,苟延残喘。

如今,蒲阳骤然被刺,蒲氏一族又该何去何从?

“请少主下令!”那亲卫望着蒲辰道。

“走,去建康!”蒲辰双手紧握住了佩剑,目光如火。

“且慢!”魏先生制止道,“目前建康局势不明,大司马被刺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建康传开,少主若是贸然前往,恐有性命之忧。”魏先生说得不错,蒲阳被刺一事出自谁手目前毫无头绪,若是冲着倾覆蒲氏来的,蒲辰此刻前去无异于送死。

蒲辰焦躁道:“魏先生说的我心里明白。只是,父亲身死建康,无人主持大局。刺客仍然在逃,先生让我于心何安?”

“少主!”唐宇跪下道,“我愿随少主前往建康,生死不惧。”唐宇比蒲辰年少几岁,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此刻却是难得的一脸坚毅。

蒲辰拍了怕唐宇的肩,点了点头。

魏先生叹了口气,如此情势下,蒲辰不去是最保险的,在武昌领着十几万兵马,无人敢拿他们怎么样。但如此一来,蒲阳为谁所杀恐怕就永远都查不清了。他踌躇了片刻道:“建康城中的禁军大约有五万。少主,武昌有十数万驻军,皆出自蒲氏,请少主带着五万武昌军一起去建康。”

“这岂不是谋反逼宫?”唐宇惊道。

魏先生摇摇头:“建康城的西篱门外,有一座石头城,扼守秦淮与长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有战事,原本驻守在建康城内的禁军就会悉数调往石头城。少主进建康之前,先将五万武昌军驻在石头城,与建康遥遥相对,到时候必不敢有人轻举妄动。”

蒲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此去建康,必要经过庐州,我听闻如今是代王驻守庐州城。他若不放行,我这五万兵马也就到不了建康了。”

“代王乃陛下的庶子,生母位卑,向来不受宠。庐州本无驻军,因景朝南迁后不断有北方的流民南迁,又不得入建康,这些流民便停在了庐州。代王无权无势,便自请前去庐州安定流民。说是驻军,不过是一些逃难来的人罢了。”魏先生道。

“如此便好办了。”蒲辰剑眉一挑,“我只需他睁只眼闭只眼即可。”

当夜,几人商定后,蒲辰和唐宇清点了五万武昌军往建康进发,魏先生则留守武昌策应。

2、2.

庐州,原本是江淮重镇,繁华富庶,如今沦为了南渡流民的落脚之所。

此时已过了寒露的节气,一阵萧瑟之感便氤氲开来。灰色城墙下建起了一片片临时的屋篷,住着数以万计的流民。他们都是从北方逃难而来,因失去了田产房舍,只能在此落脚。户籍手续齐全的流民可入城,有财力者还可以重新置办田产。而更多的是匆忙逃难的流民,并没有身份、田产凭证,便只能暂时聚集在庐州城外。

城墙之上站着一个戎装的青年,身材挺拔,五官英气。此人常年驻守在庐州,风餐露宿,皮肤晒得略暗,眉宇间有几丝风霜之感,正是代王周御,字峻纬。自景朝南迁,北方的流民也陆续南渡,为防止流民涌入建康,便在庐州建府,接纳流民。刚建府时庐州管理混乱,盗匪横行,周御便自请驻守庐州。这等差事,劳苦不说,还无权无势,所以周御的请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最近两年,周御制定了更为灵活的户籍认定手续,方便北方的流民在此地重新注册户籍,又把一些失去户籍的青壮年流民聚集起来编为庐州府兵。如此一来,本来破败的庐州竟也拥有了一支两万人的驻军,因他措施得当,颇得民心,便被冠以“流民帅”之称。

此刻,周御在城墙上巡查着流民的居所,监督庐州驻军的训练和交接,手中拿着一本卷册正在核对最新的户籍信息,忽然一个兵士跑来报道:“代王,有大军自西而来!”

“什么?”周御闻言赶紧跑向西面的城墙,极目远眺,果然远方一片尘土。一想到这几年北燕一直蠢蠢欲动,周御神情凝重道:“传本王的令,庐州城内驻军全体戒严,四方城门全部关闭。速派斥候侦察,除了西面,其他方向也派一些人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一兵士跑来报道:“代王,旌旗上写的‘蒲’字,是武昌的驻军,约莫五万人。”

“大司马的人?”周御大为不解,“大司马前不久不是才去了建康吗?”

兵士答道:“回王爷,是蒲氏少将军领的兵马,已在城外一里处停了下来,并未带投石机、长梯等攻城重械。”

周御正在疑惑间,忽有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大喊道:“请代王开城门,我乃蒲氏亲卫唐宇,特与代王商议入城一事!”

周御生性谨慎,见来人是个青年男子,气度不凡,似是出生世家,于是下令道:“只放他一人进来。”

片刻后,庐州城的都督府内,周御坐在主位,用眼梢端详了这个只身前来的青年。只见他二十不到,眉眼还带着些许稚气,倒是个讨人喜欢的样貌,让人不自觉亲近。

“代王,在下乃蒲氏门下唐宇,特为少主过城一事有求于王爷。”唐宇声音清亮,开门见山。

“哦?”周御道,“大司马前几日才去了建康,怎么你们家少主也要去建康吗?”

“正是。”唐宇语气郑重,“我家家主在建康遇刺身亡,少主故而要去建康主持丧仪。”

“什么?大司马遇刺了?”周御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之前。我们少主一刻都不敢耽搁。求代王放我们少主过城。”

周御在心中转了好几个弯。大司马竟然暴毙于建康,建康城内想必乱作一团。蒲阳子嗣单薄,只有蒲辰一个独子,蒲辰听闻父亲身亡必是要亲自赶到的。只是,从武昌到建康,必要经过庐州,他放蒲辰过城容易,但他所领的五万武昌驻军就不能不告而过了。他斟酌再三道:“大司马戎马倥偬一生,竟丧命于奸人之手,望你们少将军节哀。”说罢,顿了一下道,“你家少将军一片仁孝之心本王感佩至极,只是,这五万武昌驻军……”

唐宇赶紧道:“建康目前形势不明。如王爷所说,我家家主丧命于奸人之手,少主若再无防范之心,恐有性命之忧。”

周御自然知道建康城内暗潮涌动。父皇病重,太子无权,楚王有齐氏撑腰,颇有取而代之之心。他当时自请驻守庐州,也有躲避纷争的原因。他皱眉道:“五万兵马也太多了些。建康的禁军一共只有五万,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一万,驻守宫城,北军四万,防卫建康。你们少将军带着五万武昌军逼近建康,恐怕不妥。”

“王爷说的是。”唐宇机灵,顺着周御的话道,“少主这五万兵马是以防万一,并不会入建康城,而是驻扎在城外的石头城,一旦少主有危险便可策应。”

周御闻言放下心来:“虽说如此,本王还是需要修书一封上奏父皇,还要劳烦你家少将军在此耽搁几日。”

唐宇焦急道:“不是我们不愿耽搁,实在是事出紧急。家主在建康城外还留了千余精兵,听闻家主命丧建康,正要入城去为家主报仇。此刻若是少主不前去主持大局,恐危及建康安危。还望王爷行个方便。”他为人赤诚,这几句说的动情。周御一眼看出唐宇是个心无城府的,莫名对这个蒲氏少主有了一些好感。他从小出生宫廷,尔虞我诈见得多了,虽不屑参与其中,但自保还是能做到的。本以为晋阳蒲氏乃南景第一等门阀世家,其唯一的少主估计也是骄纵跋扈惯了的,未曾想他的身边人竟是这么个性子,有点意思。

周御微笑道:“单凭你几句话,本王难以作保。你家少将军一路奔波至此,若信得过本王,不如由本王今夜在庐州府中设宴款待你家少将军,也好将此事好好商议。因大司马新丧,一切从简,亦不上酒,请你家少将军千万给本王这个面子。”

唐宇心想五万兵马过庐州城毕竟是大事,还需得双方主帅坐下商定,于是应承下来。当晚双方互通妥当,蒲辰让副将暂领兵马,自己带了几个亲卫前来。周御早把一切安排好,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远远地,只见一个戎装青年骑着一匹乌青烈马信步而来,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来人大概是从服制猜到了周御的身份,抱拳行了个军礼道:“代王。”

周御礼数周全地回了礼,却见蒲辰态度冷淡,似有焦急之色。景朝一朝,素来重视文治,世家都是重文轻武,从皇族到士子,尚清谈,重礼法,尤其是初见,总要把态度做足,没想到这个蒲辰却是毫无此风,一路只管往前走,眼梢都懒得往旁边扫一扫,衬得周御和一干随侍无比尴尬。

周御只好沉默地将蒲辰引到庐州府的大厅,厅中茶饮和吃食已经齐备。蒲辰看了一眼道:“既是便饭,就不和王爷客套了。我父亲在建康城中被刺一事,想必王爷已经有所耳闻。”

周御点了点头。

“为人子者,父亲尸骨未寒,我不忍在此耽搁。王爷给我准备的吃食,我就带在路上了,也不算枉费了王爷的心意。”蒲辰的话说得冷淡,眼角却有悲戚之色。

周御不免心中动容,这蒲辰看似毫不在意礼法,却是真心挂念亡父一事,比起那些至亲亡故,礼法齐备却神气不损之人,反倒多了几分真性情。他开口道:“少将军的心情,本王了解。少将军要带着五万武昌军过城可以,但要等到父皇的诏令。本王刚才已将少将军过城一事上报建康,父皇必能体恤少将军之心,放你们过城。”

“我等不及了。”蒲辰说得坚定,“我在这里多耽搁一日,赶到建康查明父亲被刺真相的可能就少一分。”他抬起眼睛望向周御,“若王爷不放心,我可以将五万兵马先留在庐州,等到陛下诏令下达之时他们再过城。”

烛光中,蒲辰的一双星目灼灼,似乎要穿透一切障碍。周御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眼睛了,建康城中有太多或充满欲望,或淡泊疏离的眼睛,像朝阳殿内甜腻的乐舞,像瑶池中摇摇欲坠的莲茎。而蒲辰让他想起了他的祖先,曾经叱诧风云一统中原的太|宗,在祠堂中,周御见过太|宗的画像,带着蒲辰这样的眼睛,举剑望向前方,完成了一代霸业。周御觉得心中的某一个角落被触动了。

“好!”周御脱口而出,“这个人情,本王做主送给少将军了。待大司马之事一切尘埃落定,熠星兄记得回来还本王这个人情。”

蒲辰一愣,很少有人以字称他,他的字很好听,熠星,熠熠星辰,与他的名相对,是父亲起的。士子们互相称字以示亲近感佩之情,只是他的身份太特殊,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和建康的士子交游。如今骤然被周御如此称呼,他忽觉得心中一暖,对着周御报以一笑。

“后会有期。”蒲辰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唐宇和几个亲卫出城而去。

周御望着蒲辰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叹道:“建康,要变天了。”

3、3.

建康,万泉宫。

病榻前的女子气质如兰,眉目端丽,虽已不是青春少女,但她出生江南,肤白胜雪,身材纤细,远看还是少女的身段,眉眼中还带着小女儿的娇憨。这女子正是宠冠后宫多年的齐贵妃。论姿色,她不算倾国倾城,气度也不及当年景朝大世家的女儿们,但她胜在懂得做小伏低,察言观色。对于饱经战乱的周绍来说,他前半生见过太多狠厉、要强的女子,在权力的角力场上肆意倾轧。他做淮南王的时候,原配王妃谢氏亦是如此。淮南王妃出自陈郡谢氏,出生高贵,才华横溢,不可一世。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懦弱的带着爵位的傀儡罢了。她为了家族利益死于权力之争的时候,周绍竟有一丝解脱的感觉。后来他建立了南景,虽是为了拉拢当地望族才娶了齐氏,但齐贵妃却成了他忘却忧愁和痛苦的温柔乡,如江南潺潺的流水,只有在她的笑靥中他才能暂时地忘却自己仍然是个傀儡,只是换了个牵线人罢了。

自从年初起,周绍的身体每况愈下。齐贵妃尽心服侍汤药,不离寸步,心中却是焦急万分。前两年,周绍不止一次流露出想要废太子立楚王的想法,建康朝堂之上自然不必担心,自有兄长齐琛主持,难就难在大司马蒲阳身上。蒲阳手握十几万大军,常年驻守武昌,是南景的开国功臣。南景甫一建立,蒲阳就主张立太子,定天下民心。之后周绍封了齐贵妃,生了楚王,每每流露出废长立幼之心,蒲阳就明言反对。他上书景朝末年之乱就在于嫡庶长幼不分,导致皇权旁落,世家相争,如今切不可重蹈覆辙。因着蒲阳的反对,这废立之事一直迟迟没有进展,现如今眼见周绍病势沉重,齐贵妃想到楚王和自己的命运,不自觉皱了眉,暗自出神。

齐贵妃的贴身侍女此刻走了上来,在齐贵妃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齐贵妃一惊,差点打翻了手上的汤药。她定了定神,对着一旁的宦官道:“本宫再去看一看药房煎的汤药,若是陛下醒了,马上告诉本宫。”那宦官赶紧应了。齐贵妃刚走出万泉宫,就三步并作两步往自己的九华宫走去。

齐贵妃踏进九华宫的时候,丞相齐琛和楚王周衙已在那里等了一刻钟。齐琛刚过不惑之年就拜了丞相,他个子不高,一派儒雅,是江南士子的模样,不过他眉眼细长,透着一股精明之气。而一旁的楚王则是华服满身,穿着时兴的洒金宽袖大袍,细心打理过姿容,力求达到士族所推崇的风流华美之态。然而,楚王虽仪表堂堂,但因从小锦衣玉食,又有齐氏一族的鼎力支持,便少了士族所推崇的自然淡泊,欲望皆写在了脸上。

“母妃,蒲阳死啦!”楚王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刚才齐贵妃就是听闻了这个消息才差点打翻了药碗,这一路走过来还有些如坠梦中的感觉。

“兄长,消息属实吗?”齐贵妃盯着齐琛,语气还有些颤抖。

齐琛点了点头,神色中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怎么了?蒲阳死了,对我们不是好事吗?衙儿之后要封太子就没人敢置喙了。”齐贵妃道。

周衙一脸志在必得之意,掀袍坐了下来:“真是老天助我,前几日还在愁父皇病重,如何才能让父皇废了那个傻子,立本王为太子,这下蒲阳死了,本王倒要看看还有谁再反对!”

“这事就奇在这里,蒲阳死得太蹊跷了。”齐琛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须,“这次陛下病重召蒲阳进宫,臣推想就是要商议储君之事。当年就是蒲阳早早要立太子,导致我们失了先机,不然这些年也不会这么被动。这下,蒲阳还没见着陛下,就被人刺杀了,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不是兄长动的手吗?”齐贵妃迟疑地望着齐琛,她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母家怕夜长梦多,干脆动了手,如今看来竟大有隐情。

齐琛摇了摇头:“骠骑将军府守卫重重,我们齐氏一向不重武,没这个能耐动手。”

“哼,蒲阳之前灭了多少世家,想找他寻仇的人也多得很,本王看他就是气运不好。”楚王挑了挑眉。这些年来,确实一直有零星的刺客刺杀蒲阳,大多都出自被蒲氏倾覆的景朝世家。

“算了,此事暂且不论。臣今日入宫,是为了另一件大事而来。”齐琛道,“大司马无论怎么说都是死在了建康,臣刚刚收到代王上呈给陛下的奏疏,蒲阳之子蒲辰领着五万武昌军往建康来了。”

齐贵妃到底是妇道人家,一听此言差点就要站不住。楚王惊道:“他这是要谋反吗?”

“尚且不知。代王在给陛下的上书中提道,蒲辰声称大司马死得不明不白,他身为人子必要亲自来建康查明真相。他的五万人马不会入城,只是以防万一。”齐琛道。

“什么以防万一!建康守军一共才多少,他蒲氏在武昌的驻军又有多少?一来就带了五万,根本就是没有把父皇和我们放在眼里!”周衙忿忿然。

“蒲氏大权在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是南景的开国之臣,陛下南渡之时手中无权无兵,当时蒲阳就是自立为帝,也没人敢说个不字。”齐琛对着周绍和齐贵妃道,“景朝末年的战乱你们是没见过,什么谋反,逼宫都是借口。上一刻逼宫,下一刻就是清君侧。上一刻弑君,下一刻就是替□□道。此次蒲阳出事,蒲辰带兵前来兴师问罪,我们可千万要小心应对。”

楚王心中虽有万般的不情愿,但奈何周氏皇族在建康根基尚浅,他虽有齐氏的靠山,在朝中一呼百应,但齐氏实力和蒲氏绝不可相提并论。要不是蒲阳反对,自己早就能坐上太子之位了,何苦到如今还是个区区楚王,名份还在太子之下。

“那依兄长的意思,这次蒲辰前来我们该如何应对呢?”齐贵妃道。

“蒲辰说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虽说年少成名,不过是借了蒲阳的光。他从小长在武昌,说他能带兵打仗臣信,可要说到朝政的事,那可就是我们说了算了。”齐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此次蒲阳暴毙真乃天赐良机。蒲阳不愿立楚王为太子,蒲辰却不一定。我们若能借此机会得到蒲辰的支持,那楚王登基可不就十拿九稳了?”

“若他不愿呢?”齐贵妃道。

“那就更简单了。”齐琛冷冷道,“蒲氏兵马虽众,却没规定蒲阳死了一定是蒲辰来接手。”

“此话怎讲?”楚王往前探了探身子,眼中都是贪婪。

“蒲阳的大司马和骠骑大将军都是陛下亲封的,蒲辰还未受封,自然就还没有接手。”齐琛眼中饱含深意。

“不对呀,蒲氏的兵马都是蒲阳带出来的,他又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只认蒲辰的。”楚王道。

“哼。”齐琛冷笑,“蒲阳一生英明,就是在‘情’字上看不开,他要多生几个儿子,别人自然抢不走他家的兵权。如今,蒲阳死了,要是蒲辰出了什么岔子,只要这接手的大司马也姓蒲,那他的十几万武昌军也不好说什么了。”

“本王懂了!”楚王双眼放光,“若是蒲辰肯和我们合作,那就最好。若他不肯,我们就换一个大司马,反正天下也不只有他一个姓蒲的!”

齐琛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楚王到底有帝王之相,一点就通。臣这里已有了一个人选”

“何人?”

“尚书令蒲玄之。”齐琛道,“晋阳蒲氏在蒲阳领大司马之后一跃成为第一等的门阀世家,虽说蒲阳这一支为嫡系,晋阳蒲氏也还有不少旁支随着皇室南迁,定居吴郡一带。其中最有名望的就是蒲玄之,按辈分蒲辰该叫他一声堂叔,已做到尚书令,正是臣一手提拔上来的。”

楚王两眼骨碌碌一转,一拍大腿道:“这蒲玄之辈分压蒲辰一头,又只能依靠我们。若他做了大司马,绝对只能唯我们的马首是瞻。依本王看,我们就直接让父皇把蒲玄之封为大司马,架空蒲辰如何?”

“不可!”齐琛制止道,“蒲辰带着五万重兵,此诏一下,无异于直接激怒他。现在蒲阳的骠骑将军府正好无人主事,不如以陛下的名义请蒲玄之以族中长辈的身份入府主持丧仪。等蒲辰到了建康我们再见机行事。有蒲玄之在将军府,我们无论是劝说蒲辰支持我们,还是做什么手脚都方便得多。”

楚王一听心悦诚服道:“到底是舅舅老谋深算,如此一来万无一失,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齐贵妃闻言也放下心来道:“事不宜迟。一会儿兄长就把奏疏呈上来,由衙儿代陛下批复了,蒲玄之今日便可以蒲氏长辈的身份在将军府主事。”

三人当下议定,已是掌灯时分。宫外秋风萧瑟,落红满地。

4、4.

建康,骠骑将军府。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双眼血红,眼圈发黑,明显是连着几日没有合眼。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刑室中绑着的黑衣少年,这少年身手极好又擅长脱身,跟他足足周旋了好几日终于在今夜设了个圈套逮住了他。此人正是蒲阳的亲卫首领项虎,一想到当夜大司马被人刺杀的惨状,项虎就感到一阵剜心之痛。他连夜全城搜捕,找到了这个形迹可疑的少年,本以为能轻轻松松抓回来审问,不想直到今日这少年才因力竭中了项虎的圈套。此刻虽还未亲自审问,项虎却已将这少年视作刺杀蒲阳的凶手,目光熊熊,恨不得即刻将他千刀万剐。

项虎正要走进刑室,迎面走来一个宽袍大袖,敷粉洒香之人。虽说男子妆饰姿容是建康时兴的风气,但项虎常年跟着蒲阳驻守武昌,最看不得男人涂脂抹粉,那人一走近项虎便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那人虽已年过四十,但因保养得当,看着不过是三十多的年纪,他态度倨傲道:“项将军,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项虎出身军旅,最瞧不上文人士子。蒲阳被刺后,项虎一面没日没夜地搜捕可疑之人,一面派人赶紧将消息报给少主蒲辰,等他前来主持大局。不想两日前陛下竟然下旨让尚书令蒲玄之以蒲氏长辈的身份在骠骑将军府主事,蒲玄之一来,项虎便被多方掣肘,一举一动皆不得自由。

“此人形迹可疑,末将怀疑他刺杀了大司马,须得连夜审他。”项虎针锋相对。

“哼!”蒲玄之一甩宽袖,“项将军威风啊,这几日在建康城内打打杀杀,抓了不少人,还真把这里当作武昌了!你可别忘了,此处是建康,是天子脚下,容不得你放肆!”

项虎冷冷道:“大司马在建康为人所害,末将就是把建康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刺客揪出来,你让开!”

“你……目无王法!”蒲玄之指着项虎,“我既有陛下的诏令在手,就不信今日治不得你。”蒲玄之一来骠骑将军府就发觉项虎态度嚣张,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更别说蒲阳留在府内的几百亲卫和驻守在城外的千余蒲氏亲兵都听命于项虎。蒲玄之今日做了万全的准备,暗通北军大统领齐岩,已将将军府团团围住,先收拾了府内的亲卫,他才能真正在将军府主事。

“来人!项虎目无王法,在建康城中大肆搜捕无辜平民,扰乱皇城治安,带回大理寺候审!”蒲玄之将手中的折扇一掷,将军府外便响起一阵阵脚步声。

项虎当即了然,哈哈一笑道:“原来你今日搬了救兵前来。不过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项虎岂是这些养在建康的孱弱禁军能抓住的?”

“项将军口气好大啊。”话音刚落,走进一个穿着轻甲的青年,眉眼和齐琛有五六分相似,身材虽不及项虎高大,却透着机警阴骘之气。“项将军此言也太不把禁军和齐某放在眼中了。”此人正是齐琛的长子齐岩,统领禁军中的北军,管辖建康城的防卫。

“原来是齐大统领。”项虎拱了拱手,“到底是齐家的子弟,连禁军的北军大统领都要跟娘们一样敷粉呢,哈哈哈哈……”此言一出,项虎手下的亲卫也跟着一起嘲笑起来。

齐岩是因为齐琛和齐贵妃的关系才能掌握北军的军权,平生最忌讳别人讥讽他因为裙带关系上位。本来今日只想打压一下项虎的气焰,不想此人如此猖狂。他变色道:“把项虎给我拿下,蒲氏亲卫凡有抵抗者一并带走!”

剑拔弩张间,一阵马蹄声自远及近,只见一匹乌青烈马一步跨进将军府,一声嘶鸣停在众人面前。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大喝一声:“且慢!”

项虎定睛一看,正是他日夜盼着的少主蒲辰。不一会儿,唐宇和蒲辰的几个亲卫也赶到了,将蒲辰护在中间。项虎百感交集,跪下行礼道:“少主,末将终于盼到您了!”

蒲辰一看这架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项虎忠勇有余而少谋略,他若是来晚一步,今日项虎定是要吃大亏的。蒲辰将项虎扶起,低声道:“以后切不可莽撞,今日之事交给我。”他目光扫过蒲玄之和齐岩,行了一礼,恭敬而不失威严道:“齐大统领,在下御下不周,今日之事万望海涵。”

齐岩冷笑一声,双手抱于胸前不置可否。蒲玄之却道:“蒲辰,你这话说得也太轻飘飘了。项虎这几日把建康搅得鸡犬不宁,抓了不少无辜百姓,今日又惊扰了禁军,辱骂齐大统领,岂是一句海涵就能揭过去的?”

“堂叔。”蒲辰换了称呼道,“堂叔既然在将军府主事,那小侄自当认为堂叔一心记挂父亲为谁所害。项虎这几日是有些鲁莽,但父亲被刺震动朝野,他一个亲卫首领尚且如此,堂叔作为父亲的血亲,小侄揣测堂叔希望抓到刺客之心绝不会输于项虎吧。”蒲辰此言说得滴水不漏,若是蒲玄之再抓着项虎之事不放,不免让人觉得他心中对蒲阳之死毫不在乎。蒲玄之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辰知道时机已成熟,继续道,“既如此,就请堂叔念在同为蒲氏一族的面子上,放过项虎一次。他从前是我父亲的亲卫,如今就是我的亲卫,自有我来处置。”

齐岩眼见蒲玄之落于下风,插言道:“项将军扰乱的是建康的治安,齐某忝为北军大统领,天子脚下不容放肆,须得将项将军押回去听凭陛下处置。”

蒲辰心中思忖,周绍自年初就不再理政,项虎要是被齐岩抓回去就等于落在了楚王手中。他剑眉一竖,寒气逼人:“齐大统领,在下千里迢迢赶来建康,第一个想拜访的就是齐大统领。父亲身为大司马,领着武昌十几万的兵马,竟然悄无声息死在了建康。敢问齐大统领,您的北军掌建康防卫,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刺客躲在建康,您竟然一无所知?”

齐岩冷笑道:“大司马树敌众多,这几年找他寻仇的刺客还少吗?若不是你们蒲氏的亲卫护卫不周,大司马又如何会丧命?”

项虎闻言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差点烧起来,蒲辰赶紧压住项虎的手肘,项虎待要发作,却觉得压在自己手肘上的力道如铜墙铁壁一般。蒲辰见项虎稍稍冷静下来,踱着步子冷笑:“齐大统领既然问心无愧,又何必急着把项将军抓回去?项将军护主心切,急于找到刺客,这几日是鲁莽了一些,但从未伤人。”蒲辰此刻已走到齐岩身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量道,“齐大统领坚持要把项将军带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齐氏和刺客有牵连,不让人查呢。”

齐岩微微变色,此言诛心!这次蒲阳身死,齐琛千万嘱咐不可激怒蒲辰,免得引火烧身。他今日本来不过是想帮蒲玄之撑撑腰,好在蒲辰赶到建康前肃清将军府,到时候方便挟制蒲辰。不想蒲辰竟来得这么快,年纪虽轻却思路清晰,丝毫占不到便宜,他握了握拳却是不动声色道:“既然少将军如此说了,齐某念在项将军护主心切,这次暂不追究。望少将军在建康谨言慎行,约束属下,下不为例。”说罢领着北军离府而去。

齐岩和禁军走后,蒲辰望了望眼前辈分压了自己一头的蒲玄之,心想周氏皇族和齐氏真是想尽一切方法来打压自己。蒲玄之不过出自蒲氏旁支,要不是蒲阳的权势,他如何能在朝堂立足?蒲阳没有亲兄弟,子嗣也只有蒲辰一个,南景建立后便有不少蒲氏的旁支求上门来,希望在南景谋得一官半职。蒲阳思虑再三,想到自己需要常年驻守武昌以防北燕南侵,担心蒲氏在朝廷无人遂提拔了这些人。不想现在蒲阳尸骨未寒这些人已经开始为难自己了。周绍的诏书说得好听,什么蒲辰年少,还未授官封爵,特意让族中长辈协助主持丧仪。蒲辰若是连自己父亲的丧事都做不了主,日后还如何在南景立足?

蒲辰思罢开口道:“堂叔,之前小侄人不在建康,父亲出了这样的事,陛下体恤蒲氏子嗣单薄,才让堂叔前来相助。如今小侄已在这里,身为人子,当凡事亲力亲为,服衰斩,寄哀思。若由堂叔代办丧仪,外人见我蒲氏以旁支长辈主持丧仪,不免笑我蒲氏无人。”景朝从建朝开始,就极为推崇孝道,参加丧仪的亲属由亲到疏分为五等,蒲辰作为蒲阳嫡子,自是最亲的衰斩一等。而蒲玄之是蒲阳的堂兄弟,按礼法已经是第三等的亲属,蒲辰此言占着理,竟有些逐客的意味。

蒲玄之面色不豫。虽然接到的诏书是出自陛下,但蒲玄之深知这是齐相的意思。蒲阳一向不赞成陛下废太子立楚王,如今多事之秋,蒲阳暴毙,蒲玄之自然知道自己被安排到这里的用意。但是蒲辰毕竟是蒲阳亲子,以孝道为由主持丧仪他也难以反驳。本以为蒲辰年轻气盛,于庶务一无所知,自己可以轻易在将军府主事,如今看来是低估了他。他板着脸道:“难道你要违逆陛下旨意,赶我出府不成?”

蒲辰行了一礼:“堂叔见外了。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堂叔就在小侄这里安心住下,若小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望堂叔赐教。”

蒲玄之思忖唯今之计,只能以长辈的身份在将军府监视蒲辰,给齐相提供他们所需的消息。他见蒲辰有意容他,微微颔首,摆足了长辈的架子才转身回房。

5、5.

蒲玄之走后,蒲辰身边只剩下项虎和蒲阳的亲卫,他们骤失主将,一连几日在人生地不熟的建康惶惶不可终日,刚才又差点被禁军带走,如今蒲辰终于来了,惊惧,悲愤,惶恐一时涌上他们心头。项虎扑通跪下道:“属下护卫家主不周,望少主降罪!”

“望少主降罪!”其余的亲卫也扑通跪下一片。

蒲辰知道这些人跟着父亲东征西战半辈子,父亲身死,最自责的就是他们,但,父亲身死,他们护卫不周也是事实。他扫过众人的脸:“父亲被人刺杀,你们确实有罪。若还想留在蒲氏,就助我揪出凶手!”

“在下义不容辞!”众人吼道。

蒲辰扶起了项虎,低声道:“先带我去见父亲。”

项虎赶紧引着蒲辰到了蒲阳的房间。自从蒲阳被刺之日起,这里一直被项虎的手下严密看管,尸身一直没有挪动。只见床榻之上,蒲阳仰面卧着,左胸被利器刺穿,血迹已经发暗。蒲辰见此情景,一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和悲痛又涌了上来,他跪在蒲阳的床前沉声道:“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在他心中就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他童年的最初回忆就是父亲冰冷的盔甲散发出的淡淡血腥气,父亲把他高高抱起,望着城墙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兵士,父亲说:“阿辰,等我老了,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

等父亲老了……蒲辰握紧的双拳恨不得掐出血来,他望着父亲尚在壮年的魁梧身躯此刻已像枯叶一般灰白,他没有等到父亲变老得那一天就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谁干的?”

项虎道:“这几日抓了好几个可疑的人,审问下来都不是。今夜抓到的那个,周旋了好几日才抓住他,我看十之七八就是他!”

“哦?他认了吗?”蒲辰的语气中已有一丝杀气。

“没有,抓回来以后,他一个字也不肯说,末将正要亲自审问。抓到他时他穿着夜行衣,身手极好,又带着佩剑……”

“带我过去见他!”还没等项虎说完,蒲辰已经一个箭步跨出了房门。一路跟随的唐宇也紧紧跟在后面。

唐宇知道自家少主的脾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待下宽和,但对于敌人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不知道那个倒霉的刺客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项虎一刻也不敢耽搁,带着蒲辰和唐宇到了后院的刑室,一开门,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少年被绑了四肢,正蜷缩在角落。

刑室昏暗,只有一束月光从窗口泻进来,正好照在那少年的脸上。饶是蒲辰此刻急火攻心,恨不得当场就杀了那刺客为父报仇,但见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还是不由愣了一下。唐宇已经半张了嘴道:“好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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