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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那一瞬间,蒲辰望向湖面,耀眼的天光射进他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要瞎了。

40、40.

蒲辰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头已经露出了水面,他觉得似乎有一只手努力地把自己往上托,直到自己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他本能地吸了好几口气,大脑渐渐恢复清明。第一件事就是向四周扫了一眼北燕人的踪迹,幸好都不在了,应该是顺着他们伪造脚印的方向追过去了。蒲辰刚松了一口气,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文韬呢?蒲辰一个猛子又扎回了水里,刚才在水里发生的事情也渐渐回忆起来,他给文韬渡气了,但自己也体力不支,在最后的当口他以为他会死在这里,却被人托上了水面。

托他的人是谁?只能是文韬,可是文韬自己呢?蒲辰在湖中睁大了眼睛搜寻,文韬果然还在水里,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蒲辰抓住文韬的肩,一把将他拖出了水面。文韬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也很微弱。蒲辰将文韬拖上了岸,文韬还是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他知道水兵溺水后的处理方法,于是将文韬的衣袍全部解开,正午的阳光下,文韬身上的鞭痕一道道触目惊心,泛着淡淡的红色。那些鞭痕像禁忌撩动着蒲辰,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如果今天文韬死在这里,那他大概永远也没法原谅自己了。

蒲辰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文韬救活。

他把手放在文韬的胸口处开始按压,他的父亲告诉过他,溺水的人只要把他吸进去的水压出来就能得救。

一下,两下。没有动静,蒲辰不知道文韬到底吸进去了多少水,明明自己给他渡过气,他也恢复了神智,他为什么又要把自己托上水面呢?

蒲辰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按压,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文韬的肋骨都压断了。

醒醒,快醒醒!蒲辰在心里反复说着。

终于,一声轻微的声音从文韬喉咙处传来,一口水终于被文韬吐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睛,用手抚着刚才蒲辰按压地胸口,嘟囔了一句:“痛……”

蒲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他把文韬扶起来,靠在一棵树边。他们俩浑身都湿透了,文韬的衣袍还被解开了,蒲辰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逡巡了一圈,看见岸上放着的迷惑北燕人的自己的外袍,想着北燕的人应该走远了,于是取过来站在三尺远外递给文韬道:“你先换上吧。”

文韬伸了手臂,还是抓不到,有气无力道:“你过来一点。”

蒲辰一阵踌躇,像是不情愿般往前走了一小步,背着身把衣服交到文韬手里,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文韬觉得蒲辰的态度很奇怪,他们一路走来一直合作无间,偶尔蒲辰还会开他的玩笑。风餐露宿的时候他们肢体接触什么的也没多避讳,怎么此刻蒲辰好像很别扭的样子。文韬接过了蒲辰的衣服,背对着他换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蒲辰,见他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关切道:“那你呢?”

“不用,快走吧。”蒲辰催促。

文韬猜测大概蒲辰担心北燕人识破他们的技俩,还会追过来,所以也不反对,跟着蒲辰继续赶路。一路上,蒲辰出奇地安静,似乎文韬身上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蒲辰看都不能看一样。

“哎,刚才我在水下救了你一命。”走了半晌,实在是有点压抑的文韬随便扯了个话题,想稍微缓和一下二人尴尬的气氛。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蒲辰就一股子无名火往上涌,结果生的都是自己的气也不好发作,只好冷冷道:“你明明不会水,为何逞强?”

文韬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有些不解,但还是思路清晰道:“当时我们憋气都到了极限,体力不支,我看到北燕人走了,心想要是尽我所能将你托出水面你自然能得救。”

“我得救了,那你呢?”蒲辰质问,“我明明说过,要是我的亲卫死了,那是我无能。”

“你得救后不就可以救我了?”文韬反问,思路无懈可击。他的眼睛盯着蒲辰,双眼很清亮,像露珠,也像星辰,真诚至极也无辜至极。

对,我自然会救你,可是就这样随随便便把你自己的命放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一次又一次,以前也就算了,现在,我不同意。蒲辰在心里说,可是看着文韬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

蒲辰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憋出了个“走。”

文韬从未觉得蒲辰如此喜怒无常,捉摸不定。他们在建康的初识不算愉快,但之后的合作一直很顺利,蒲辰看着冷峻严厉,但其实很讲道理,只要从道理上说服他,他从来都是从善如流。今天明明是自己救了他,这亲卫之职他做了个十成十,怎么非但没得到他的奖赏反而惹得他很不高兴。文韬虽说谋略一流,但于人情实在是比较迟钝,之后的一路都是谨言慎行,话说得更少了。奇怪的是,蒲辰的心情非但没有变好,反而是越来越阴郁。

蒲辰的阴郁当然和文韬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随着他们离武昌越来越近,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他们探察到的北燕人的行踪越来越多,一小队一小队的北燕骑兵在武昌周围不间断地移动着,像在执行着什么任务。这一次的哈里勒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攻城拔寨,抢粮抢人,他这一次,更像是在织一张网,一张要把武昌彻彻底底围住,消耗,消灭的网。

蒲辰和文韬最终抵达武昌城的时候已是深夜,这里毕竟是蒲辰的大本营,即使城门已经封闭,他还是能通过角门轻松进城。守城的兵士见到主帅骤然回归,欣喜道:“家主总算回来了,魏先生等了家主很久了。”

蒲辰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奔大都督府的正厅而去。大厅中,魏先生见蒲辰满身尘土,只穿着中衣,而且还是浸过水的皱皱巴巴的样子大惊道:“家主这是去了哪儿?”

蒲辰摆摆手:“小事,一言难尽,先生先说这里的情况吧。”

烛光下,魏先生眼圈青黑,一看就是好几夜没有睡好,听蒲辰这么问,第一句就是:“家主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给家主写了五封加急军报,家主没有收到吗?”

蒲辰摇头:“武昌四周的驿站都被北燕人占领了,先生的军报传不出去。”

“原来如此。”魏先生跌坐在椅子上,“家主此刻回来,想必是查到了北燕骑兵的动向。”

“正是,我去了一趟襄阳,猜到了北燕真正的目标其实是这里,而非荆州,就和文韬连夜赶过来了。因为怕被北燕人察觉,我们最后一段走了山路。”蒲辰解释,“先生这里查到了什么?”

“哈里勒十万骑兵就在武昌西北十几里处驻军,半日就可到武昌,随时要就要大兵压境。”魏先生肃然道。

“兵贵神速,既然哈里勒的骑兵都到此了,为何不立刻围城?”蒲辰道。

“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从前北燕骑兵行军一向以快著称,这次一反常态,到了这里却没有立刻出兵,实在是匪夷所思。”魏先生道。

“家主,你在路上给荆州传了讯息,要唐宇和项虎带兵回来支援武昌,荆州那里有动静了吗?”文韬突然开口。他们从襄阳回武昌的路上,第一时间给荆州发了消息,要他们回来支援,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蒲辰眉毛一动:“速派斥候往荆州方向查探,沿途避开驿站,小心行事。”蒲辰传令下去,已有一队斥候得令而去。

“就算我们派去荆州的两万人全部回来支援,武昌也不过五万兵马。如今北燕对武昌形成包围之势,家主最好还能请到一些援兵。”魏先生道。

蒲辰迅速在脑海中思索,凉州和益州太远,指望不上。豫州虽然近,但驻军本就不多,不能冒险。除此以外,他们蒲氏也无可用之兵,除非,向建康求援。建康的禁军和庐州的府兵加起来也有七八万,若是能分出两三万,武昌就一定能保住。

“好,我现在就给陛下写信,建康若能出兵,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蒲辰行云流水地写好军报,又派了一队斥候,勒令他们必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去建康,务必等到建康回复后再回来复命。

做好了这一切,蒲辰自认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他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西北,哈里勒的十万骑兵就在那个方向,有最快的马,最凶狠的骑兵,有投石车,甚至有焦油。他俯身看着武昌三丈有余的城墙,那是他父亲用最坚实的夯土和石块留给他的屏障,这城墙比襄阳,比荆州都要坚固,都要高大,但是他不知道面对北燕的利爪,这座城墙能否抵得住。如果抵不住,自己是否要从这里跳下,以谢天下,如果自己死了,那文韬呢?他回头看了一眼离他不远处的文韬,他换上了白衣,城墙上的风灌满了他的袖子,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如果自己死了,他能够飞走就好了。

41、41.

两日后,派去荆州方向的斥候来报,弋阳关一日前被北燕占领了,荆州的兵马彻底过不来了。

原来是这样!蒲辰恍然大悟,哈里勒的军队早就到了武昌附近,迟迟没有出手,原来是要彻底切断武昌和荆州之间的联系。从荆州出兵到武昌,必要经过狭窄的弋阳关,若是弋阳关被北燕攻陷,北燕只要派出几千人守关,荆州的几万大军就难以出关支援武昌。

如果说哈里勒在等的一直是这个,那弋阳关被攻陷后,哈利勒的大军就要围城了!蒲辰赶紧赶到城墙极目远眺,盛夏压得低低的云层中,黑压压的大军果然已经初现,如今只有三万守军在武昌,建康的消息还没有等到。

只能孤注一掷了。

“全城戒备,准备守城。”蒲辰沉着脸,发号施令。

武昌城一面临江,连着武昌城的护城河,江上整齐地布着战舰。城外的六座角楼也早已布满了弓箭手,城墙之上一一列着□□手、巨石和焦油,高高扬起的蒲字军旗昭示着蒲辰的决心。

蒲辰穿着父亲留给他的黑铁重甲,精铁的头盔几乎护住了他的整张脸,他站在所有守城士兵的最前方,高声道:“北燕蛮族,霸我大景国土,掳我大景子民。武昌一战,危及存亡。蒲氏男儿,誓死守城!”

“蒲氏男儿!”

“誓死守城!”

在守城将士此起彼伏的的喊声中,北燕的兵马终于出现在了武昌城外。如蒲辰预料的一样,他们带着巨大的投石机,多少影响了他们的速度。那投石机停在城外百米处,装着巨石的战车缓缓驶来。北燕的骑兵全部排在几架投石机之后,他们的首领哈里勒坐镇骑兵的中央。论身强体壮,他不及虎贲王,可是他有一双鹰才有的眼睛,那眼中透着凶狠和算计,他看得远比陆地上的百兽更远,他能抓住每一个时机,在别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用他的鹰爪带来致命一击。此刻,哈里勒的目光犀利地望向武昌城楼,似乎在向蒲辰挑衅。

可恶!蒲辰双手握拳,有了投石机,哈里勒的骑兵可以停在武昌守军□□的射程范围之外,现在放箭,只会浪费箭矢。

哈里勒仰起头,一挥手,北燕的士兵开始给投石机装上石头。

蒲辰的牙齿轻轻颤抖着,指节握得发白。

“别冲动。”文韬站在他身后,轻声提醒,“可以让角楼的弓箭手先放箭。”

蒲辰微微点头,发了一个指令,旗兵挥了挥手中的令旗。刹那间,角楼上的箭弩如密雨般齐发,北燕前排的骑兵瞬间倒下去一片。武昌的城楼响起一片士气高昂的军号。

这举动像是激怒了哈里勒,在连续的箭弩中,他们的投石机渐渐改换了方向,原来对着城楼,此刻已经对着角楼。角楼高耸,本就是为弓箭手射箭而造,不似城楼那般坚固。

“轰!”一声巨响,城北的一座角楼已经被一架投石机击中,本就不甚坚固的角楼被打下了一块,显得摇摇欲坠。角楼中的□□手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投石机的一击后,更加疯狂地射出手中的箭弩,发誓要在自己死之前将手中的箭全部射完。

北燕的骑兵在这密集的攻势中向后退着,但是操作投石机的士兵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在箭雨中把石头搬上投石机,每一次都有人被箭射中,但后面的人很快补上。

“轰”“轰”!又是几声巨响,那座高耸而稍显单薄的角楼应声塌了下来,有几个□□手一起摔了下来,顿时血溅战场,剩下的将手中的箭射完后从已经坍塌的角楼爬了出来。已经用完武器的他们犹如待宰的羔羊,他们转身往武昌城冲回去。

那跑得最靠前的一个武昌士兵眼看就要到护城河了,一支箭突然从天而降,从背后射中了他。那支箭射得精准非常,深深刺进他的后背,那个士兵应声而道,眼中只剩下不甘,他的鲜血就流了一地,缓缓流进了护城河。这是北燕人的箭,他们的弓更硬更重,箭的射程更远。眼见跑得最快的人都是如此的下场,剩下的弓箭手一阵恐慌,向各个方向散开飞奔。然而没有用,所有的人都在五步以内被北燕人的弓箭射死,他们如同被猎杀的动物,所有死亡之前的困兽之斗不过是猎手的的游戏。

哈里勒的投石机转向了另一边的塔楼,却没有马上装运巨石,阵中的哈里勒对着武昌的城楼仰着下巴,又是一次挑衅。

“蒲氏男儿,誓死守城!”蒲辰大吼。

城墙上、角楼中刚刚被北燕震慑到的武昌军一瞬间又被点燃了士气,剩下的几座角楼又开始密集地射箭。若说刚才还有一丝不确定的胆怯,那么目睹了第一座角楼全军覆灭后的他们反而置之死地而后生,此刻,只有疯狂的战斗,只有把自己的热血洒在这片他们所挚爱的家国之上!

“轰”“轰”“轰”……

城外的角楼在入夜时分终于全部坍塌,角楼中的□□手全部战亡,无一幸免。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角楼坍塌后没有冲回武昌,而是往北燕阵中冲去,他们一样死在了北燕的弓箭下,可是不再有死前的彷徨。北燕的损失也不可谓不小,被角楼□□手射死的北燕骑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着,尸体的血汇在了一起,流进了护城河中。早上还清澈的护城河此时已染上了血色。

第一天的攻城终于落幕。

都督府中,魏先生焦虑道:“北燕人的投石机射程比我们的弓箭手远。明天开始,他们就要用投石机攻城了,武昌城楼虽坚固,但恐怕经不起长时间的攻城。”

“建康还没有消息吗?”蒲辰自然知道魏先生说的是事实,但是武昌城内驻军人数远少于攻城的北燕部队,他不敢冒险出城战斗。

“建康来报!”一个斥候风尘仆仆地奔到大殿上,把建康的回复呈给蒲辰。

蒲辰急切地打开,魏先生和文韬都注视着蒲辰的表情。蒲辰的脸色似乎愈加苍白了,烛光中,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牙根似乎在打颤。

“如何?”魏先生道。

蒲辰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旨意从他手指滑落了下来。

文韬赶紧一把接住,和魏先生一起,只见上面周衍的御笔写着:

“北燕来犯,不仅武昌危矣,更置建康于累卵之上。建康乃南景国祚所在,不可冒灭国之险救武昌之危。大都督拥兵十五万,倍于北燕铁骑,可自救解危。豫、荆、凉、益四州已如大都督所谏削太守之职,尽数为大都督管辖。若武昌若再有失,实乃大都督之过,大都督宜自省也……”

每一句都有理有据,这是冰冷的拒绝。宜自省……如今武昌危在旦夕,周衍居然要他自省,那建康是不是不止不会出兵,还会降罪与蒲辰!武昌若失,建康怎可独善其身?若是南景失了武昌,北燕只需顺流而下即可轻取建康。这一点,周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他还是拒绝了,他坐拥五万禁军,却要眼睁睁地看着武昌破城。

“轰!”一阵巨响。几人俱是一惊,以为城外的北燕军队又有什么动作,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的“轰隆隆”。

这是惊雷。

武昌,开始了盛夏的第一场暴雨。

广阔的平原上,数道闪电劈了下来,雷鸣之声由远及近,暴雨倾注。北燕的军队聚拢在了一起,本来养精蓄锐的夜间休战期此刻变得格外难熬。

“这样不是办法。”蒲辰在大都督府中来回踱步。这一场暴雨之后,武昌的雨季就要开始了。雨季虽然会给攻城方带来不少麻烦,但对于守城方而言也绝不会轻松,连续的暴雨会急速消耗大家的战意和体力。他们守城所用到的焦油也会在大雨中失去作用,而北燕,即使无法用焦油,仍然有投石机可以攻城。

蒲辰需要援军,只要两三万的援军牵制住北燕人,他就敢带领城中的武昌军出城应战,如此里外夹攻,蒲辰有信心可以将北燕人击退。

两三万人,禁军不能来,荆州的军队过不来,那就只剩下……庐州军!

蒲辰眼睛一亮,文韬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询问道:“是不是能找到援军?”

“庐州军。”蒲辰道,“庐州据此不远,若走水路更是两日就能到。我若带着武昌的战舰顺流而下去庐州,将庐州军用战舰载过来,一来一回不到五日!”

“代王可会借兵?”魏先生忧心忡忡道。

“我与代王颇为投契,我信他会借。”

“如此,事不宜迟,家主这就出发吧!”文韬道。

“可是这里……”蒲城望了一眼城外的方向,又看着眼前的二人,一个是他的授业恩师,一个是他的亲卫,二人他都绝不容人伤害,至于文韬,更是他已动心之人……

“这里有我们。”文韬郑重道,“守城之法之前我们不是一起商量过的吗?就算有不明白的,还有魏先生坐镇。”

“不错,家主在武昌,虽可以镇定军心,但并不能改变敌强我弱的劣势,唯有搬来庐州的援兵,我们这次才能绝地反击,歼灭北燕主力。”魏先生道。

“好!”蒲辰痛下决心,准备连夜出发。

甲板上,蒲辰已换上了水兵的轻甲,岸上是来送行的一身戎装的文韬。雨水从蒲辰的头盔上不断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步跃下战舰,用手紧紧箍住了文韬。他们的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我父亲的黑铁重甲留给你了,你穿上,北燕的箭伤不到你。”铠甲相撞的瞬间,蒲辰在文韬耳边嘱咐。

文韬轻应了一声。

蒲辰看着文韬,大雨中文韬的眼睛像蒙了一片雾气。蒲辰这一生从未觉得自己在哪个时刻像现在这般疼痛得无能为力,这不是那种得知北燕屠城后如山洪般爆裂的痛,而是像无数条丝线扯着他的心,稍一呼吸,每一条丝线都拉扯出无数小小的,细碎的痛,那些痛聚在一起,竟然如此难以忍受,蒲辰甚至想此刻就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交给文韬,似乎这样他的痛感才会减轻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疼痛已经快要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他想说,你千万不能死,千万不许死。可是大敌当前,武昌城破的压力让他说不出口,他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一定等到我回来。”

42、42.

庐州城。

在这座流民聚集的重镇,周御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编了一支庐州军。士兵都出自流民中失去户籍的青壮年,他们原本在北方或务农,或经商,毫无打仗的经验,全靠着周御一步一步操训他们,把他们变成训练有素的军队。待到这支庐州军初步成型,周御又开始为他们打造铠甲兵器。庐州军并非出自朝廷,因而建康并不会出一分一厘的军费。周御通过对流民的分类和编整,挑出了里面的工匠和铁匠制造铠甲兵器,给予他们随军的户籍身份,又靠着几年内庐州的税收慢慢武装好了这一支庐州军。

这支庐州军是周御做了这几年流民帅最大的成就,从此之后,他不再是建康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他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两万人,进可割据一方,退可自保庐州,他并不指望用这支千辛万苦筹措出来的军队冒险去为自己获得什么,他只是不愿再轻易受人摆布。

所以,当他收到天子周衍的诏令之时,他有种难以名状的气闷之感。周衍在诏书中道,大司马蒲辰抗燕不力,北燕大单于哈里勒携十万大军正在围困武昌,武昌有失,建康恐有危。周衍命他将两万庐州军全部调至建康,以长江天险护卫建康。

“王爷,组建这支庐州军建康可没出过一分一毫,全是王爷自己辛辛苦苦一点一点建出来的,如今陛下让我们全部调到建康,是打算让禁军吞并了我们吗?”周御的亲卫一脸不甘。

周御皱眉,有些话不好讲到明面上。这支庐州军和建康没有一点关系,周衍也好,叶驰也好,都不可能指挥得动。若是平时,周衍也不可能会打这支庐州军的主意。可是如今北燕来犯,若真如周衍所言,武昌那里顶不住,南景所有的兵力收缩到建康,凭着长江天险死守建康,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他没有立场拒绝。可若这只是一个借口,周衍借着北燕来犯将庐州军收编到建康的禁军之中,那周御无疑是吃了一个哑巴大亏。

“武昌那里,究竟怎么样了?”周御心烦意乱,催促亲卫看看他们的斥候有没有探到什么消息。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庐州军的斥候都是新兵,根本探不出什么有用的军报。

“回王爷,没有收到武昌的军报。大都督坐拥十五万大军,想是守得住的。”亲卫道。

“若是守得住,我们何须多此一举去建康?就算是守不住,我们留在庐州也一样可成为建康的屏障。”周御来回踱步,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写了一封措辞委婉的奏疏,上呈给建康。无论武昌战况如何,他愿留守庐州做建康的屏障。

奏疏送走后一连几日,周御心中都颇为不安。此时已是盛夏,南方多雨,连日的暴雨让长江的水位涨了不少,城内也因为排水不畅多有内涝,整个庐州城散发着潮湿的腥臭。

“王爷,有战舰自江上而来。”一个士兵来报。

战舰?整个南景,唯一有战舰的军队只有武昌军,武昌军不是在抗击北燕主力吗,怎么会来此处?如果不是武昌军,那又会是谁?

周御穿着战甲,带着一队弓箭手,冒雨来到江边。江水浩荡,连日的暴雨让水位涨了不少。在弥漫的水汽中,几十艘高大的战舰顺江而来。本来已让弓箭手戒备好的周御在见到渐行渐近的战舰后让弓箭手们都退下了,只留下一队亲卫。

“王爷,为何撤去弓箭手?”亲卫不解。

“战舰吃水很浅,舰上并无水军。”周御解释,心中却疑惑,那战舰上,分明扬着蒲字的军旗,来的应该是蒲辰无疑了。可是明明武昌战事吃紧,蒲辰又怎会亲自前来?

战舰停在了庐州港,为首的战舰上第一个下来的确为蒲辰。几月不见,他像是沧桑了一些,原本只是冷峻高傲,此刻他紧锁的眉间竟隐隐有些悲痛之感。周御将蒲辰引到庐州府,二人已是旧交,彼此不用客套。

周御开门见山道:“熠星兄,武昌如何了?”

蒲辰扑通一声跪下低声道:“求代王出兵武昌。”

周御心中猛地一惊。蒲辰是何等高傲之人,他们在庐州初见时,他单枪匹马就进了庐州城,之后更是只带了一个亲卫就只身去了建康。朝阳殿之变,他不在场,但是听闻蒲辰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将五万武昌军放进建康,定下大势,又听闻前不久他只带着一小队人就拿下了投降北燕的凉州。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跪在他面前!

“熠星兄快请起!”周御赶紧试图扶起蒲辰。

谁知蒲辰不肯起来,沉声道:“代王不答应,我不起来。”

周御心下大骇,他明白蒲辰绝非那种轻易求人之人。像他现在这般几乎是死皮赖脸求他出兵,必然是武昌出了大事!

“熠星兄还是先起来,把武昌的战事告诉本王。熠星兄毕竟是大都督万金之躯,这样跪着,若被本王手下的人看到了,也不成个样子。”周御体贴道。

蒲辰却是把头一昂道:“是我中了哈里勒之计,将兵马调去了荆州。现下哈里勒十万大军层层围住武昌,还有从洛阳搜刮而来的投石机助阵,誓要攻下武昌。武昌现下只有三万人,只能坚守不出,我们守不住……”说到最后蒲辰已经有一些哽咽,但他坚持把话说完,“我忝为大都督,手上有父亲留给我的十五万大军供我调度,却仍然中了哈利勒的圈套。这次的武昌之危,罪责全在我一人。我自知无颜向代王借兵,可是之前陛下已回绝过我……”

“熠星兄向陛下借过兵?”周御道。

蒲辰苦笑:“我只要陛下借给我两万援军,里应外合,凭着武昌城的地势,一定可以击退北燕主力。可是陛下拒绝了,话里话外都是我抗燕不力……”

“熠星兄只要两万人陛下都不借?”周御大惊,“武昌若有失,岂不是南景的一半国土就要落入北燕之手,从此,整个南景便只有吴郡这一弹丸之地可以龟缩了?”

“正是!”见周御与他立场相同,蒲辰目光炯炯道,“若是武昌城破,北燕的下一步就是庐州和建康。南景亡国在即。求代王借兵!战舰我已带来,我们走水路,两日便可到武昌!”

周御一时也是神情激荡。这支庐州军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不错,但是涉及家国大义,岂能不挺身而出!只是,建康那里,自从自己上了奏疏,婉言谢绝周衍让他把庐州军调去建康的旨意之后,他还没有收到任何建康的消息。

蒲辰注意到周御表情里的复杂,问道:“代王可有什么后顾之忧?”

周御轻叹一口气:“忧还谈不上……”

正说着,忽然一个亲卫推门而入道:“王爷,建康的诏令!”

那亲卫见蒲辰堂堂大都督跪在地上,心下大惊,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蒲辰宽慰道:“无事,是我有求于你们王爷,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亲卫心下一宽,将诏令呈给周御。周御等了好几天就在等这个回复,急忙打开,只看了一眼面色就刷的白了。

“如何?”蒲辰焦急道。

“熠星兄你自己看。”周御将诏令递给蒲辰。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朕命皇弟三日内将两万庐州军调至建康城外的石头城,若有不从或延误,以抗旨论处。”

“陛下要调用庐州军?”蒲辰大为不解。

“他只想保住建康。”周御面色阴沉,眼中有隐隐的怒气,“北燕进犯,本应戮力同心,如此各自为政,只能是迟早被北燕瓜分!”

“那代王的意思?”

“无论如何,本王不会去建康。只要武昌守住了,建康就没有任何危险,退一万步,就算失了武昌,本王死守庐州,对于建康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如此,代王可就是……”蒲辰想到诏令上的话,一时难以将这两字说出口。

“抗旨。”周御平静道,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蒲辰道,“熠星兄起来吧,本王带着庐州军跟你去武昌。”

蒲辰看着周御眼中的一腔赤诚,感激和感动交织在一起。这是周御顶着抗旨之罪做的决定,他把他所有的军队拿出来,不为私心,只为家国大义。

蒲辰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些酸涩,他觉得自己最近经历了很多从前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从前总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而父亲死后的短短几个月,他尝尽了家国之重,倾心之情,同袍之义。他的骄傲在经验老道、奸诈狡猾的哈里勒面前一文不值,然而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竟还是有人甘愿冒着抗旨的重罪帮助与他。他心中涌起一阵阵翻江倒海的感动。他重重抱拳道:“代王大义,我没齿难忘!”

“事不宜迟,传我口令:庐州全体驻军,清点人数,披甲执兵,今夜登船,出发武昌!”周御的号令清晰而有力,由传令兵传遍了整个庐州城。

43、43.

武昌。

蒲辰离开后,文韬一夜未睡。他站在蒲辰的房间中,房内一副黑铁重甲挂在木施之上。这副重甲做工极其细致,内甲用的是精铁炼筑的细铁丝编织而成,灵活轻盈,外甲是前后两块极厚打磨得极光亮的圆护,虽是黑铁,却如镜子一般闪亮。蒲辰说这副重甲是留给文韬的,文韬用手指抚了抚这副重甲,冰凉的触觉划过他的指尖。这到底是蒲阳留给蒲辰的东西,文韬心中轻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穿呢?

窗外的夜色已经渐渐消散,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刚到卯时,文韬推门走了出去,不想门口竟站着魏先生,正打算进来找他。

“魏先生。”文韬赶紧行了礼。

魏先生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了一阵,像是有所迟疑,但还是开口道:“文公子。”

“叫我文韬便好。”

“嗯,文韬。”魏先生捋了捋胡须,“你是家主在建康收的亲卫,关于你的事,他从来不肯多说。你不像唐宇他们几个,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敢说完全信你,但家主既然把武昌留给我们,必然对你极其信任。他既信你,我便不疑你。今日之战,你预备如何抵御?”

文韬又施了一礼道:“多谢先生信任。昨日角楼皆已被攻陷,今日北燕人的投石机一定会直接攻城。武昌城墙的厚度,撑住三日应该没问题。三日之后,北燕投石机所用的巨石应该就所剩无几了,那时他们恐怕会强攻,他们一靠近,我们就可用箭弩、巨石等物死守,直到家主带回援兵为止。”

魏先生道:“武昌城从未被攻城,城墙虽厚,但这前面两三日绝不轻松。”

“这几日雨水不断,北燕人用不了焦油,不然若是他们用攻打南阳、襄阳二城之法攻打武昌,我们怕是撑不到家主回来。先生不必担心,这几日我亲自在城墙上督战。”文韬目光坚定。

魏先生点了点头。他们刚走出去几步,一阵震耳欲聋之声像是透过整个武昌城传了过来,那震动之声如此之大,整个武昌都像是地震了一般。

文韬赶紧奔到城墙之上,天边还是一片青黑色,北燕人却已经列好了队。他们的投石机又往前推了数十步,刚才的那一声巨响正是这投石机向武昌城墙投出的第一块巨石,那巨石砸在武昌城正中的城墙之上,砸下一个凹口,巨石重重砸在地上,滚进了护城河中。

魏先生隔了一会儿也赶了过来,一见如此情景,下令道:“弓箭手准备!”

“先生,此处危险,先生先回城楼里去吧。”文韬将魏先生护在身后。大雨之中,北燕的投石机已经在装第二块巨石。

“我留在此处,拿铠甲来!”魏先生大声道,“放箭。”

一阵箭雨密集地射向城下,在最前排的北燕士兵急忙后退,还有不少箭射在了投石机上。

哈里勒绝不会做无谓的损失,他挥一挥手,让北燕的阵线往后稍微退了退,正好站在刚才箭雨能射到的最远之处。他扬起头对着武昌城上的守军抬了抬下巴,像是又在挑衅。

“放箭!”已经穿上铠甲的魏先生又一次下令。他做了一辈子的文士,竟在耳顺之年穿上了铠甲。他瘦弱的身躯隐在略显空荡的铠甲之后,显得格外苍老。

这一次的箭射下后无一射中北燕士兵,北燕的队阵面前密密麻麻的箭对他们没有造成丝毫伤害。哈里勒一声令下,投石机上的巨石又砸了过来。

“轰”的一声巨响,这一次的巨石砸得虽不像第一次那么重,但还是准确砸在了城墙之上。又是一道凹口,投石机像是一只巨兽,一点一点吞噬着武昌的城楼,那些凹口都是它留下的痕迹。

弓箭手们还想射箭,文韬喝止道:“别浪费箭矢!”

弓箭手们犹犹豫豫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忽然又是几声巨响,竟是几块较小的石块从天而降,直接砸在了城楼之上,瞬间便有十数个弓箭手被砸伤,有的砸在手臂之处,有的砸在腰间,发出一阵阵惨叫。那石块不及最初的几块砸中城墙的巨石那么大,但正是因为体积略小,可以投得更远更高,如这几块便直接砸在了城楼之上,那被砸伤的几个被换下了城楼。

“要不要撤城楼上的弓箭手?”弓箭兵首领询问魏先生。

“不可!”一旁的文韬道,“弓箭手一撤,北燕的队阵定会前移,那样的话投石机对城墙的攻击力会明显加大。”

“是!”那弓箭兵首领得令而去。只是,刚才那些弓箭兵被砸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此时无论是还在城墙之上的弓箭兵还是补上来的弓箭兵都心有余悸,不再像开始的时候那么志得意满。

又是“轰”的一声,一块石块直直地从投石机上砸过来,这一次石块直接砸中了文韬正前方的一个弓箭手。那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瞬间被砸得血肉模糊,鲜血和脑浆流了一地。

文韬赶紧一个箭步护住魏先生向后退,周围的弓箭手们也低声发出了惊呼。没有人去接近那具瞬间失去生命的尸体,那尸体周围的一小圈似乎变成了真空地带,无人去填补空位。

“这……你们……”魏先生欲言又止,想要去激励驻军们,但看到那具尚在流血的尸体也心有不忍。

要是家主在就好了。魏先生心道。

“先生,我扶您回城楼。”文韬见状心中已做好了决定,扶着魏先生的肩,将他往后面的城楼引。

魏先生初时不愿离开,文韬轻声道:“这里交给我,先生放心。”见魏先生平安退回城楼之中,文韬迅速回了大都督府。一刻钟后,当一个身着蒲辰黑铁重甲之人一步一步走上城墙之时,魏先生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都督!”“大司马!”周围的军士已响起一阵欢呼声。

怎么可能是蒲辰?蒲辰明明昨夜就离开了。这个人和蒲辰差不多的身高,走路的样子也很像他,浑身披挂着原本属于蒲阳的黑铁重甲,前后的两片打磨得光亮的圆护在雨中闪着光,似乎是这灰暗境地中唯一的光亮。那人的头盔罩着脸,魏先生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那人走上城楼,走到魏先生面前,从头盔的缝隙缝隙中,魏先生看到了那人的眼睛,竟然是文韬!蒲辰的黑铁重甲怎么会穿在文韬的身上?

魏先生还在思索,文韬已经轻声道:“请魏先生帮我,只有家主的身份才能稳住军心。”

魏先生瞬间明白了文韬的用意。昨夜蒲辰连夜走水路去庐州一事武昌城内的驻军并不知晓,一旦蒲辰不在武昌的消息泄露了出去,武昌军心难免不稳。魏先生跟着文韬走出城楼,文韬默不作声地走到刚才被砸死的弓箭兵面前,将尸体一把扶起,交接给城楼下的兵士。他自己则拿起弓箭,站在刚才被砸死的弓箭手的位置,他将箭对准了北燕的队阵,“嗖”的一下,射中一个了刚才因为武昌弓箭手迟迟不发箭而向前挺进的北燕士兵。

“追随家主,誓死守城!”魏先生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追随家主!”

“誓死守城!”

看到自家家主站在城墙之上,丝毫不畏风险的身姿,城墙之上的弓箭手们再次被点燃了!这一次,无论投石机的石块砸到何处,他们都再不退缩。不断有人被砸死砸伤,他们的城墙也被更重更大的石块一点一点消磨着,可是,只要他们的家主站在那里,就没有人会向后退,只要北燕人敢向前一步,他们的弓箭就会精准地射出,将北燕的军队逼在箭矢的射程之外。

可恶……北燕军中的哈里勒望着城墙上穿着黑铁重甲的身影重重诅咒着。这身铠甲他当然记得,当年他和蒲阳对战时他就穿着这一身重甲,如今是他的儿子,他们蒲氏的男子,一个两个全是这么硬骨头!

哈里勒命人拿来一把大弓,这弓比寻常的弓大了一倍,普通的北燕勇士根本举不起来。哈里勒给弓装上箭,一步一步走到北燕的阵前。

文韬第一次看清了哈里勒的长相,他和虎贲王有六七分的相似,但是他的身形没有虎贲王魁梧,一双鹰眼充满了阴骘之气。他的发辫整齐地梳在脑后,额上戴着只有大单于才可佩戴的图腾配饰。哈里勒拉开弓,目光直视着身着黑铁重甲之人。

“大都督小心!”“大都督后退!”周围的兵士一阵提醒。

文韬不便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仍然如同塑像一般立在原处。

哈里勒一放箭,那箭的力道和速度远非普通弓箭可比,竟是朝着城墙之上的文韬直直射来。文韬本能地想后退,可是他记得蒲辰告诉过他,这身重甲可以抵御北燕的弓箭,所以他不打算躲。

一声沉闷的“砰”!哈利勒的箭射到文韬的外甲之上。果如蒲辰所说,即使是哈里勒射出的箭,也无法穿透这身重甲,那箭在外层的圆护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槽,重大的冲击力让文韬后退了两步。文韬捡起地上的箭,在武昌城的驻军面前,在十万北燕铁骑面前,将箭一折为二

44、44.

整整两天,武昌的雨一直没有停,但雨势渐渐小了。

北燕的投石机一刻不停地消磨着武昌的城墙,消磨着城楼上的弓箭手。被砸伤砸死的弓箭手一批一批被换下。

“家主,弓箭手不够了,只能用步兵顶上了。”弓箭兵首领向整整两日一直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穿着黑铁重甲的“家主”汇报着。

铁甲后的文韬神情更肃穆了几分。武昌的弓箭手本就抽调了大半去了荆州,现在死伤惨重,只能用普通的步兵顶上。可是步兵的箭术毕竟不及弓箭手,他们的射程近一寸,北燕的队阵就靠前一寸,他们的投石机威力就更大一分,这样,无论是兵力还是城墙厚度,怕是都撑不到五日……文韬心中焦虑,到时候若是北燕军队靠近,用上云梯、吊绳等物,城内的驻军根本守不住武昌!

望着武昌城外黑压压的北燕军队,文韬心中的阴影越来越深。北燕的兵力本就有压倒性的优势,而哈里勒迟迟没有强攻就是因为武昌的城墙高度和厚度远强于一般的城池,若是强攻,难免会损失惨重。所以哈里勒一直在非常小心地保存着军队的实力,他已经断了武昌向荆州支援的后路。三万守军,只要哈里勒有耐心消磨掉足够的驻军,用投石机削弱城墙的结构,他相信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他。

文韬心中一阵忧虑,还好这雨一直没有停,否则按照哈里勒原本的计划,用燃烧着的火球攻打武昌,城楼估计已经失守。可是,文韬看了看渐小的雨势和天边似乎是越来越薄的铅云,那云层后面,已能看到隐隐的天光。明天……要是明天放晴了,北燕一定会用焦油攻城,那他们的城墙再厚也肯定抵不住。

这一日入夜后照例休战,文韬尽管累得浑身跟灌了铅一样,但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毫无睡意。他在房中,听着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这雨声从未像现在这样牵动着他的注意力。从前,在齐岱的小筑中,夏日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和着齐岱的琴声,是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文士们闲暇的情致。而时至今日,文韬才深刻了解到现实的残酷,这淅淅沥沥的雨,竟是他们三万驻军最后的庇护。这万千世界,他还是太过渺小,从前自己仰仗的天分,在强敌面前,在天道面前,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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