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一阵阵的水声远远传来。这声音,不是雨声。文韬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他并非像蒲辰那样五感敏锐之人,辨析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是这是长江的水声。这连续的暴雨让水位涨了不少,连同这波涛之声也雄壮有力了许多。
文韬脑海中突然有了一计,这一计很冒险,但,如果成功的话,甚至不用等到蒲辰的援军,他们依靠着仅剩的驻军就可以重挫北燕军队。他连夜叫来了魏先生,魏先生也正因为守城之事彻夜不寐,一听文韬的计谋,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刚要起身去准备。文韬叫住他:“先生,城内的百姓,务必要安顿好。”
“自然。”魏先生道,“选好位置,武昌城内就能尽量避免受到影响。”
文韬点了点头,想要一起去准备,魏先生叫住了他:“明日计成之后,哈里勒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强攻,还需你稳住大局。”
“先生也累了几日了,我还是同先生一起吧。”
魏先生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看着文韬道:“我和你共事这几日,算是看明白家主为何会对你格外看重。他从小高傲,很少有人入他的眼。我原先以为你出身寒门,见识必定不如世家弟子。现在看来,竟是我想错了。这天下,原来真有集钟灵毓秀于一身之人。家主既然把武昌交给了我们,便是把后背交给我们。你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准备,你好生休息,明日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文韬看着同样疲乏万分,年纪是他好几倍的魏先生自己强撑着精神,却让他休息,心中一阵感动。但他知道魏先生说的是对的。计成之后,哈里勒绝不会善罢甘休,或许那时,才是苦战的开始。他点了点头,接受了魏先生的安排,尽管脑中还有千头万绪,但还是强迫自己休息两个时辰。在他半睡半醒之时,他感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上了他的床榻,蜷在了他的小腿边。
是他救的狸猫,叫……韬韬。文韬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不知是不是狸猫的缘故,这一晚文韬休息得很好。
第二日卯时未到,文韬已经起身,披上蒲辰的黑甲亲自去城楼督战。弓箭手都是直接在城楼之中休息,见他们的家主到了,一阵军号响起,弓箭手们揉了揉眼睛,纷纷撑起疲惫的身躯准备开战。文韬做了个手势,身后一队士兵鱼贯而来,正是给城墙上的弓箭手们送来水袋和吃食。已经苦战了几日的弓箭手们此刻都已到了体力的极限,此刻相互偎依着啃着吃食,望着城楼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这雨,终究是要停了。
魏先生也赶到了城楼,对文韬低声说了几句,一切都安排好了。
“今天就上普通步兵吧。”文韬想了想轻声对魏先生道,“他们的箭射不远。”
魏先生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文韬的用意,他点头道:“也好,诱敌深入。”
命令一下,前两日的弓箭手今日全在城楼休息待命,弓箭手的位置由步兵顶上。不一会儿,城楼上的步兵就位,他们虽然也会射箭,毕竟技艺差了弓箭手一截。旗兵一个号令,步兵们稀稀拉拉的弓箭射了下去,还在整队中的北燕人精神一紧,但随即发现今日的箭射得比前两日差远了,射得最远的离他们也还有不少距离。哈里勒眯着眼睛往城墙一看,果然不少兵士的装束都变了,他们射箭的动作也不熟练,这是,终于把他们的弓箭兵消耗完了吗?哈里勒心中一喜,又看看今日的天气,命令将投石机又向前推进了数丈,又命人将他们早已准备好却迟迟没有用上的焦油桶拿了出来。
攻下武昌,就在今天!
“轰!”“轰!”“轰!”前进了不少的北燕军阵今日投石机的威力格外猛烈,前几日城墙上砸出的凹口今日已经变成了深坑,城墙的砖块掉了一地。哈里勒的阵中,一桶焦油已经被点燃,那点燃的冒着黑烟的火焰浇在石块上,那石块瞬间变成了一个火球。
哈里勒对着城楼上的黑甲人又扬了扬下巴,大大的毛手一挥,那巨大的火球直接砸向了城墙上的那道深坑!“轰“的一声巨响,城墙被打穿了,留下一个丑陋的黑色的洞,粘在城墙上的焦油又烧了一会儿,从洞中飘出难闻的黑烟。
蒲辰走后的第三日,武昌的城楼终于被打穿了。
“要不要……”魏先生见情况不妙,提议道。
“再等一等。”文韬沉住气,“等剩下的投石机都开始用焦油我们再动手。焦油,不能再留在蛮人手中。”
不错,最好一击能将北燕人的焦油全部消耗掉,不然,未开封的焦油留在后面总是个祸患。片刻后,文韬终于见到了在襄阳城遇到的奄奄一息的小男孩所说的“漫天的火球”,那些火球蓄势待发,像巨兽的獠牙一般准备一口吞没南景最大的屏障。
“开始吧!”文韬对着魏先生一点头,那里令旗一下,忽然一阵震天的炮响传来。这不是巨石砸中城墙的沉闷之声,而是清脆的炮响,那声音连绵了数十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水声,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是瀑布之声!
北燕的军队愣在原地,刚想继续投石机的攻势,忽然一个眼尖的叫道:“不好,决堤了!”
北燕人常年生活在塞北,对于江河湖海本就很陌生,此时只见距武昌城西城门不远处的长江之堤决了一道口子,长江之水顷刻间顺着这道口子倾泻而来,直接灌向武昌城的四面。因为前一夜已做好准备,武昌城的城门都额外填了沙包等物,所有的水都冲向了城外。那口子越泻越大,奔涌而出的水也越来越多,直涌向哈里勒的十万大军!
北燕人从没见过这等阵势,他们虽然骑术箭术一流,但基本不会水,看到潮水奔涌而来,皆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不少北燕的马陷在泥水中,动弹不得,那几架投石机被孤零零地扔在阵中,任凭潮水将它们冲得七零八落。
“成了!”魏先生兴奋道。城墙上的武昌驻军见状也欢呼起来,他们本来以为今日要破城了,不想在这最后一刻家主竟想到了水攻之计!也多亏了这几日的大雨,长江水位高,稍微炸出一个小口子就能引得江水决堤,水漫北燕军。
入夜后,水势渐渐平缓了下来。这一日的月色很好,月光照在整个武昌城外的一片汪洋之上,只是,这洁白的月光下,照着的是不计其数淹死的北燕士兵,他们的尸体被泡得发白,浮在泥水之上。十万大军只剩下七零八落的小队,散布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些阴影之中。
45、45.
第四日,武昌城外的水位还没有完全下去,城墙泡在泥水之中,武昌城内也进了不少水,泥水引起了内涝。魏先生不得不拨出一部分驻军清理城内的内涝。
文韬一直守在城楼之上,他不相信哈里勒会就此放弃。这一日是晴天,盛夏的暑气蒸腾了上来,武昌城外从泥水变成了泥沼。前一天北燕士兵和战马的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一阵阵的恶臭。
这一日入夜的时候,文韬没有回城休息,他在赌。之前几日,哈里勒能够有耐心,是因为他有军粮在手,而一旦水攻之计成功,北燕损失的不仅是士兵和战马的生命,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的辎重和军粮。如今,哈里勒聚集起活着的北燕士兵不难,可是要继续打消耗战就不可能了。
果然,午夜之后,东南方向的黑影中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哈里勒!水淹北燕军之时,他的人马四散奔逃,他花了整整一日重新规整起剩下的人马。他不甘心!当时带着十万人就是奔着踏平武昌来的。为此,他不惜混淆视听,将武昌城内的驻军引去荆州。他原以为以他声势浩大的十万人马,武昌的人会全部去荆州支援,若是如此,他就能以闪电战拿下武昌。结果,蒲辰比他想象的聪明,武昌出了人去荆州,但只出了两万。哈里勒只好耐着性子把弋阳关夺了再去围攻武昌。他原以为即使武昌还有三万驻军,但凭借着投石机和焦油,消耗个三五天再强攻没有问题,结果天不助他,连下了几天的暴雨,焦油用不出来不说,还被武昌军用了水攻。如今十万人马,死的死,伤的伤,能用的战力只剩下三四万人。要他此刻回去,那就是白白损失了几万人马,他不甘心!不甘心,又没有军粮,他只能强攻。用北燕人一直以来最擅长的强攻!
意识到来人正是北燕的军队,文韬瞬间清醒了。传令官叫醒了在城楼上稍作休息的弓箭手,城内的驻军也全部戒严。此时正是深夜,视野不清,城楼上点满了火把,火光一照,便能看见哈里勒的军队像狼群般慢慢靠近。大水刚过,武昌城外多是沼泽一般的泥地,北燕的战马踩在上面,踩在他们自己兄弟的尸体上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黑夜中,哈里勒的眼神异常凶狠,他此刻甚至有一丝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些南景人讲什么计策了,他就该从一开始就和蒲辰硬碰硬,像他从前和蒲阳的很多次战斗一样,堂堂正正地打出一个结果。
随着北燕人的靠近,文韬下令弓箭手开始射箭。和前两日的谨慎不同,今夜的北燕人完全不惧这些弓箭。被射中了,自动被后面的人补上,他们像狼一样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猎物,靠近武昌城楼。带来的辎重早就被冲走了,只勉强找到几架云梯,他们就靠着这几架云梯,靠着他们的弯刀,靠着他们从地上捡的武昌驻军的箭矢,靠着为死在这里的兄弟们报仇的心,开始强攻!
真正意义上武昌的守城之战,其实从这一夜才算开始。当北燕人真正展现出他们獠牙的时候,文韬才意识到他们的凶狠和强大。从午夜到天明的这几个时辰,战死的武昌驻军,超过了前几日的总和!每个时辰都在以几千人的数量在消耗。北燕人一旦靠近了城墙,用起他们的弓箭,城墙之上的守军就开始成片地被射中。守军们不断从城墙上抛下巨石甚至焦油,在黑夜的笼罩中,看不清被砸死的北燕人血肉模糊的身体,被烧伤的北燕人滚在沼泽之中,他们用羯语咆哮着,仿若一头头半疯半死的兽。
越来越多的北燕人靠近了武昌的城墙。他们的云梯不够高,就把死去的兄弟的尸体堆成小山,他们将云梯架在尸体堆上,一个一个地往上爬。他们的双眼越战越红,为了防止武昌的守军烧掉云梯,他们就以人肉之躯护住云梯,变成一座真正的“人梯”,他们踩着彼此的肩膀上去,那武昌的城墙墙顶终于一点一点在他们面前浮现。
终于,第一把带血的弯刀出现在了城墙之上!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文韬带着身披铠甲的重甲兵在城墙之上御敌,重重的铠甲是他们最大的依仗。而北燕人,穿着轻质的皮甲,比他们更为灵活,也更为凶狠。他们的弯刀狠狠砍在重甲兵的铁甲之上。他们很快发现铠甲坚固,难以刺穿,于是改换策略,专门朝着重甲兵的脖颈出手。重甲兵每一次微微的抬头都可能成为北燕人弯刀下的冤魂,一道道血花飞溅,每一道都代表着又一个武昌守军阵亡。
可是,他们的军心支柱还在,他们的家主,大都督,大司马,一直在城楼上和他们并肩作战。每一个在生死线上徘徊的武昌驻军每一次看到那个披着黑铁重甲的身影都会安心一分。那个身影周围已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他的重甲上全是血污。可是因为他的重甲是深深的黑色,这些血污只会让这身重甲变得更加光亮,更加坚固。
“杀!”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的“家主”在这样的时刻终于喊出了号令。已战斗了一夜的士兵根本无法去分辨这声音其实比真正的家主的音调高了一些。所有人都在这日出前的最后黑暗中喊出了心中的战意。
“追随家主!”
“誓死守城!”
在这一浪一浪的呼喊声中,北燕人的攻势被压制了,他们的士兵也早已到了体力的极限,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战斗。哈里勒看着自己越来越少的人,心中的愤怒和不甘到达了顶点。他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穿着黑甲的人,那是他曾经小看了的对手,是此刻武昌驻军的主心骨。就算这一次他失败了,就算他的军队覆灭在了这里,他也一定要把这个人杀死,作为他们的陪葬!
哈里勒的鹰眼注视着穿着黑甲的人,他注意到为了杀敌,他站的位置很靠前,几乎是紧紧贴着城墙。武昌的城墙大约是半人高,只要加一点外力,就可以致他于死地。哈里勒观察着,他早在攻城的第二天就朝着他射过一箭,他那身黑铁重甲几乎是刀枪不入。
到底如何才能杀死他?哈里勒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旭日初升,升起的朝阳射在武昌的城楼之上。文韬在橙色的朝阳之中,他胸前的圆护反射着朝阳的光亮。迎着阳光,哈里勒的眼睛被刺痛了,他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穿着黑铁重甲的身影,他的手举着剑高高扬起,露出的一点手掌显得有一点单薄。
手掌!哈里勒如同绝境中闻到血腥味的兽,迅速搭好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箭,他选好一个逆光的角度,在那个穿着铁甲的身影最靠近城墙的一刻迅速出箭。那支箭在混战中毫不起眼,又因为逆光在文韬的视觉盲区。文韬只觉得眼前一道箭影,一阵剧痛便瞬间从左手的手掌传来,竟是一支箭贴着他的护腕,深深穿透了他的下手掌!他紧紧咬着唇,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周围的武昌驻军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家主已经受伤,大概在他们心中,家主是无坚不摧,永远不会倒下的。但是一直在不远处城楼之中的魏先生一直在密切注视着文韬的状态,他第一时间发现文韬中了箭,自己拖着老迈的身躯往文韬那边走去,一边呼叫着:“保护家主!”
他的呼喊声叫来了周围的几个武昌士兵,但也同样引来了在城墙上战斗的北燕人。来的几人瞬间战成了一团,魏先生来到文韬面前,从头盔的缝隙中,看到他脸色很不好。
“家主先回去治伤!”魏先生斩钉截铁。
那支箭大概打中了手上的经脉,文韬觉得此刻除了疼痛外还有越来越明显的酸麻之感。他刚想答应,忽听得魏先生大叫一声:“家主小心!”
竟是一个北燕人绕到文韬身旁,试图将受伤的敌军首领一刀砍下城楼。文韬赶紧后仰避开刀锋,他本来就受着伤,这一后仰瞬间就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掉下城楼去。魏先生死死抓着文韬,试图将他拉回来。可是这一仰力道太大,他本身又不是练武之人,年纪又大,这一下竟是跟着文韬一起掉下了城楼!
迅速掉下城楼的文韬脑海中一片空白,如一片枯叶一般的魏先生死死抓着他。若不是自己,魏先生也绝不会遭此横祸,文韬心中一阵难过。他都没有意识到魏先生已将整个人贴近他,而在落到地面的一瞬,魏先生竟然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文韬护在自己身上,他老迈瘦弱的身躯竟承担了两个人坠城的重量!
“砰!”
“家主!”“家主!”
文韬似乎听到城楼之上驻军的哭喊声,浑身的剧痛让他差点无法呼吸,他睁开眼,却发现是魏先生用他的血肉之躯护住了他。
从这么高的城楼摔下,魏先生显然没有了活命的可能。然而魏先生死死拽着文韬,指甲都快要掐进文韬的铠甲之中,他吊着一口气,迟迟不放手,喉咙里模模糊糊地重复发着几个音。
文韬仔细分辨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魏先生说的是:“辅佐……家主……”
辅佐……蒲辰么?文韬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自己当即也晕了过去。
46、46.
“先生!”一阵震天的吼声从远及近,一个青年将军骑着战马风驰电掣而来,正是蒲辰带着两万庐州的援军到了。
蒲辰一马当先,赶到武昌城楼的那一刻看到的竟是魏先生和穿着他的黑铁重甲的文韬一起坠楼的一幕!那一刻,蒲辰觉得自己是真正的魂飞天外。周围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白雾,而白雾中只有那两个身影,带着他全部的牵挂和眷恋,从城楼直直坠下。
见敌军首领坠楼,周围的北燕人已经开始欢呼,靠近的几个北燕人甚至拿出了弯刀打算再砍几刀。忽然,后方一阵箭雨袭来,蒲辰和最快的一队骑兵已经赶到弓箭射程之内,射中了那几个想要举刀的北燕人。而第二批北燕人再想动文韬和魏先生的时候蒲辰已经赶到阵中,开始一阵疯狂的砍杀。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完全靠下意识在格挡和砍杀,他眼中死死盯着文韬和魏先生躺着的地方,不让任何北燕人靠近。
他身边的骑兵们已经和北燕人开始了战斗,他则将战马停在魏先生和文韬面前,下马一把扶住二人。魏先生双目紧闭,早已没有了呼吸。其实刚才看到魏先生护着文韬掉下来时蒲辰已有预感,蒲辰感到一阵深深的悲痛从心底传来。他强迫自己压抑住痛感,又赶紧去看文韬,文韬双眼微睁,嘴唇翕动。还活着……蒲辰的心才稍稍放下,一转眼看见文韬血肉模糊的手掌,一支箭横穿而过,他刚放下的心又瞬间吊了起来。他想直接把文韬抱到大都督府,他想要最好的郎中,最好的药来医他。可是,他是蒲氏的主帅,是南景的大司马,他不能离开战场。他颤抖着将文韬抱到城门之下的安全之处,让一个亲卫将文韬带进城去让最好的军中郎中救治,自己咬了咬嘴唇,转身又投入了战场。
渐渐的,蒲辰带来的援军也都到了战场,大吃一惊的哈里勒万万想不到武昌竟然还有援军。他仔细盯了一眼援军的旌旗,见上面是一个“代”字。哈里勒粗通汉文,心中大骇,这“代”字旌旗显然不是出自蒲氏,像是出自南景的皇室,可是为何会有皇室介入武昌之役呢?
他还来不及思考,已经被迫和前来的援军陷入了缠斗。经过一夜的强攻,他的人马只剩下一万余人,若是援军未来之时,他还有一丝退路,现在,连退路都封死了,他只有死战!
他用羯语高声喊着:“蒲辰已死,拿下武昌!”
“蒲辰没有死!”混战中,一声清晰的羯语传来,正是刚才第一个冲过来的青年将军。他一把摘下头盔,对着哈里勒道:“蒲辰没有死!”接着又用汉话对着武昌城楼上的驻军大喊,“大司马在此!”
若说刚才哈里勒心底还带着一丝丝侥幸和希望,那此刻这声“蒲辰没有死”则真正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他最初不信,蒲辰没有死,怎么可能?那个穿着蒲阳黑铁重甲的人不是明明已经掉下城楼了吗?可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将军将头盔一摘,那剑眉星目,那俊朗的五官,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又确确实实带着蒲阳的影子!
“你……你是鬼!”哈里勒惊悚起来。
“我不是鬼,我是蒲辰!”蒲辰大喝一声,跃到哈里勒面前,用剑狠厉地攻击着哈里勒,哈里勒一边用弯刀抵御,一边道:“你是蒲辰,那刚才掉下来的人是谁?”
蒲辰一想到文韬,一阵火气上来,连着几招都是杀招,竟逼得哈里勒后退了好几步。蒲辰朝着哈里勒的脖颈就是一剑,哈里勒用弯刀将蒲辰的攻势挡住。蒲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的脸靠近了哈里勒,用羯语狠狠道:“你问他是谁?他是我的人,你动了他,就得死!”
哈里勒眼皮一跳,忽然力道一松,向后狡黠地一躲。蒲辰一剑刺空,哈里勒早已叫上周围几个亲卫替自己挡剑。蒲辰大怒,喝道:“有种就堂堂正正地打!”
哈里勒不答,只是笑笑,一面快速后撤,蒲辰心中冒火,攻得更加迅猛,招式大开大合,竟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他眼中只有哈里勒一人,一定要杀了他!杀死他!为魏先生,也为文韬!
忽然,蒲辰感到背后一阵冷风,像是挥刀的声音。蒲辰一回头,见一个北燕士兵就在他身后,刚才扬起的弯刀眼看就要划到他,但这北燕人此刻已中了箭,扬起的刀和他的身躯一起倒下。在他的身后不远处,正是代王周御用箭救了他一命。
周御爽朗一笑,拔出佩剑加入了蒲辰这里的缠斗:“熠星兄,刀剑无眼,太不小心了。”
“多谢代王救命之恩。”蒲辰一边战斗一边抬抬眉毛,“刚才是我莽撞了。”
“这里解决得差不多了,哈里勒插翅难逃,不急在这一时。”穿着铠甲的周御神采奕奕,不忘补上一句,“蒲大将军,身份已经明示了,还是戴上头盔的好。”
蒲辰应了一声,重新戴上头盔,摈弃掉之前过于汹涌的情绪,像他父亲一再教他的那样,重新专注于战场,专注于一招一式。此刻,无论是武昌城的驻军还是庐州军,都是前所未有的战意高涨。尤其是武昌驻军,连日的苦战,当他们亲眼看到主帅和魏先生摔下城楼之时,士气本已降到了冰点,但他们的主帅竟然又奇迹般地出现在战场之上的时候,他们沸腾了。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这其中的关节,只能把这一切视作奇迹,继续为他们的主帅呐喊,继续将北燕剩下的人剿灭在武昌城之外。
夕阳的余晖照下的时候,哈里勒最后一个亲卫也死在了他面前。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倚靠的屏障,被蒲辰、周御以及一圈南景的将士围在正中。
“受死吧。”蒲辰用羯语道。
哈里勒哈哈一笑,将手中的弯刀往地上一放道:“你比你父亲聪明。不过,这次我输了,我总要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哈里勒用手一指周御道:“此人是谁?要不是此人,我这次未必拿不下武昌。”
周御不懂羯语,和蒲辰对望了一眼,蒲辰解释了几句,以羯语答道:“南景代王周御,天子胞弟。”
“竟然是天子的弟弟,哈哈哈哈哈!”哈里勒仰天长笑,“真是可笑。”
“你说什么?什么可笑?”蒲辰喝道。
“我笑自己蠢笨,上了你们天子的当。”哈里勒咧着嘴,眼中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蒲辰道。
哈里勒不答,只是微笑。
蒲辰将哈里勒之言翻译给周御,周御眉头一紧:“他的意思是,他和皇兄有勾结?”
“也可能是他死前信口雌黄,扰乱南景君臣的关系。”蒲辰道。
“你问问他,肯不肯说,如果说的话,要什么条件。”
蒲辰依言对着哈里勒说了几句。
“要我说,自然可以。不杀我,好吃好喝待我。”哈里勒咧着嘴,一双鹰眼试探着蒲辰。
“我们可以不杀你,但要把你绑起来带走。”蒲辰道。
“好。”哈里勒懒懒地伸出双手做受缚状。
蒲辰刚要去绑他,哈里勒努了努嘴,对着周御道:“让他来。我是北燕大单于,他是南景天子的弟弟,我们身份相当。”
“你!”蒲辰又被勾得火起。
周御一把制止了他:“他是不是要我来?”
“一个阶下囚还敢提条件!”蒲辰道,“不用听他的。”
“熠星兄,他到底是一国之主,这点要求也不过分。”周御接过蒲辰手里的缚绳,走向哈里勒,道了一声:“得罪了。”
周御刚要给哈里勒捆绑,哈里勒眼中寒光一闪,一低头,往后退了半步,竟是从靴筒中拿出一把匕首,就要刺进周御的胸口!
“呲”一声,蒲辰根本来不及出言提醒,那匕首又是直接向着周御的心口直刺而来,蒲辰下意识直接一剑砍中了哈里勒。中了剑的哈里勒瞬间失了气力,手中的匕首应声掉落。哈里勒捂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胸口,咬牙道:“就差一点!你们杀了我的弟弟,我也要杀了你们天子的弟弟!”
“丧心病狂!”蒲辰吼道。
周御心有余悸,但还是追问道:“你和南景朝廷,究竟有何关联?”
哈里勒死到临头,早已气竭,冷笑了几声,气绝而亡。
“算了,就算他活着,也问不出实话。”蒲辰道。
周御想了想刚才哈里勒的所作所为,点了点头道:“熠星兄言之有理。”
蒲辰深出了一口气,如今北燕大军和哈里勒都已解决,大事已了,他绷紧的神经一放松,心口立刻被另一股力量狠狠抓住。他第一个想知道的,是文韬的状况。
“这里就麻烦代王看顾一下,我要先回武昌城看看。”蒲辰匆匆抱了一拳,还未等周御回答,一转身已骑上他的乌青烈马,直奔武昌城门而去。
47、47.
蒲辰一路奔到大都督府,房间中,文韬穿着中衣躺在那里,身上、手上的血污已经擦洗干净,只有那支横穿手掌的箭还在,他的左手已经肿了起来,血还没有止住。蒲辰试了试文韬的额温,整个人在发烧,眼睛虽然闭着但睡得很不安稳。
“情况如何?”蒲辰问郎中。
郎中一脸为难:“公子从城墙掉下来,断了几处胸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这手上的伤……”
“实话实说!”
“这手上的伤,伤口太深,已经感染,且断了手腕上的经脉,此时取箭,我怕伤口恶化,公子挺不过去。”
那郎中蒲辰认得,是军中最好的。蒲辰心中一紧,不解道:“明明就是皮肉之伤,怎么就会挺不过去?”
郎中神情严肃道:“一般的箭伤倒也罢了,大都督请看这支箭,闻一闻。”
蒲辰将鼻尖凑近还在流血的文韬的手掌,那支利箭横穿而过,闪着寒光。这个是……蒲辰皱皱鼻尖,一股马厩的臭味,是……马粪?
郎中点了点头:“是马粪。箭头沾了马粪极易感染,而且很难清理干净伤口。现下公子本就虚弱,若是伤口进一步感染,恐怕有性命之忧。”
“怎么其他人受的箭伤都是普通的伤口,文韬这一箭就沾上了马粪?这是谁射的?”蒲辰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该朝着谁发。文韬是魏先生牺牲了自己保全下的人,他必须救活他。
“是……哈里勒。”旁边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亲卫低声道,“这一箭,是哈里勒射的。”
蒲辰倒吸一口冷气,要不是哈里勒已死,蒲辰有现在冲过去再砍他几刀的冲动。当时文韬穿着他的铁甲,这一箭是文韬替他受的。哈里勒阴险至此,竟还在箭上动手脚!蒲辰心中像一个即将爆裂的火炮,他盯着郎中,声音都带着颤抖:“只要能救他,什么办法都可以!”
“现在公子手腕经脉本就断了,手掌里面又有感染,最保险的是将整个左手手掌砍去,可保性命无虞。”郎中道。
“不行!”蒲辰斩钉截铁,“他生平左手使剑,若是砍去左手,他今后如何举剑?”
郎中摇摇头惋惜道:“就是不砍去左手,万幸取了箭,养好了伤,这断了经脉,也万万不可再举剑了。”
蒲辰一阵剜心之痛,他至今记得齐岱介绍文韬时所言,“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文韬曾在朝阳殿和他以左手剑并肩作战,也曾在凉州用左手杀了虎贲王,那时他的左手就受过一次伤。蒲辰心中又是一紧,又想到这一次,他去借兵之时,文韬用他的左手剑击杀死了多少北燕人?若是文韬失去左手,自己该如何面对他?自己曾在心中发的再也不让他受到伤害的誓言又算什么?
蒲辰尚在激烈的思考之中,忽看到文韬睁了眼。他正在发烧,满脸烧得通红,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你伤得重,先别说话了。”蒲辰道。
文韬睁着眼,拼命摇头。他浑身都痛,痛得仿佛在地府之中,全身各处的痛感绵延而来,像一团团烈火将他灼烧。他从小要强,磕了碰了很少喊疼,就是当初在建康受了蒲氏十鞭也一声不吭。可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挺不下去了,几天的苦战,他坠下城楼的时候是绝望的,他以为武昌守不住了。可是他到底看到了骑着乌青烈马飞奔而来的蒲辰,以及他身后从战舰上下来的援军。他缓缓闭上了眼,生平第一次觉得,好累啊……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正好迷迷糊糊听到郎中说要砍去他的左手,他努力睁开了眼睛,但是喉咙像火烧一样疼,他想说,不要砍我的左手,但是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他看着蒲辰,眼中都是焦虑。蒲辰像是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对着郎中坚定道:“不行,绝对不行,还是取箭吧。”
“就算是取了箭,凶险也才刚开始,要熬过三天才算是捡回一条命。要是没熬过……”那郎中没有说下去,蒲辰自然懂他的意思,在他心中,文韬的命自然是最重要的。只要文韬的命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活着,哪怕断手断脚,他也会把文韬捧在手心。可是,他太了解文韬了,如果让他失去左手,那会让他生不如死。他知道文韬肯定也听到了郎中的话,他看了一眼文韬,文韬对着他深深点了一下头。文韬的意思很明确,即使冒着生命的危险,即使从此握不了剑,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左手,不然,他宁可去死。
“取箭吧。”蒲辰将头一甩,掩饰着自己颤动的声音。
郎中叹了一口气,刚想动手,一个亲卫忽然道:“大都督,代王在外面,想见大都督。”
蒲辰的心神此刻全部在文韬身上,他摆摆手道:“请代王明日再来吧。”
“代王听说有将士被射伤了,特地来送药的。”
一听说是送药的,蒲辰赶紧对郎中道:“慢着,等我一会儿。”说罢快步冲了出去。
房间外,周御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正在等蒲辰。“熠星兄。”他行了一礼,“听闻熠星兄的亲卫受了重伤,是被哈里勒的箭刺伤的。本王特地拿来了御酒。”
“御酒?”蒲辰疑惑,“御酒有何用?”
周御道:“这酒出自宫廷,酿酒的工序多了十几道,纯度决非外面的水酒可比。既然是中了箭伤,伤口必定容易感染,用这酒冲洗一下,可降低感染的可能。”
蒲辰一听,这酒果真是救文韬命的良药,当即抱拳道:“宫廷之物,想来难得。代王重恩,无以言表!”
周御咧嘴一笑,颊边便有了一个小梨涡:“你可真得好好谢本王,这么贵重的东西,这次一共就只带了这一瓶,以防万一的。”
蒲辰一听,心中更是过意不去,正不知如何开口,周御亲切道:“你先去救人吧。我看你刚才离开的样子,便猜到定是你要紧之人。虽说只是个亲卫,但我们的命,何尝不是靠着他们才能周全的?”
蒲辰点点头,又道了一次谢:“他不仅是我亲卫,更是我最重要之人。代王救了他,等于是救了我。代王大恩,我今后必当重报!”
最重要之人?周御有些疑惑,但是蒲辰已经重新回到了房间。
那郎中一闻这御酒就赞道:“果真是良药。我将箭取出之后,需要第一时间用这酒清洗伤口。伤者必然疼痛无比,需要绑住他,以防碰到伤口。”
“不用绑他,我制住他。”蒲辰道。
“这……伤口疼痛难忍,公子又是习武的,还是绑住更稳妥。”
“无需多言。”蒲辰斩钉截铁。
他将文韬扶了起来,文韬发着高烧,此刻眼皮很重,昏昏沉沉。
“一会儿取箭和清洗伤口之时我制住你,想喊就喊出来,别憋着,对伤口不好。”蒲辰对文韬轻声道。
文韬点了点头,他把左手伸出去。这手已完全肿了起来,血肉模糊,文韬别开了头。蒲辰从后面环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开始吧。”蒲辰吩咐。
“伤口肿得厉害,要用尖刀先将原有的伤口割深才可取箭,公子忍一忍。”
蒲辰的上下牙紧紧咬着,点了点头。郎中拿起一把尖刀,顺着箭的伤口,往下狠狠一割,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文韬牙齿瞬间就开始打颤,伴随着嘶嘶的吸气声。郎中又换了一个方向割了一刀,这一刀下去,文韬原本虚虚抓着蒲辰手臂的右手此刻紧紧抓着他,指甲都是白的。蒲辰将文韬环得更紧了一些,他感到文韬浑身都在抖。
“可以取了。”郎中道,“我一取完马上会用御酒浇在伤口之处,公子千万忍住不要动。”
文韬的头靠在蒲辰肩上点了点。
蒲辰此时在文韬身后,用左手死死环住文韬的腰,右手锁在文韬胸前。“呲”的,一声,郎中眼疾手快,将箭头取出。文韬万般忍耐,还是哀叫了一声。他的痛太过剧烈,整个牙齿都在发颤。
“咬我,没事。”蒲辰将右臂放在文韬面前,话未说话,一勺御酒浇在了文韬翻开的伤口上,文韬再也忍耐不住,一口咬在了蒲辰的手臂,力道之大,蒲辰觉得自己的一块肉都要被咬下了。但是这种痛感终于让他今晚稍微好受了些,他总算以某种方式承担了文韬的一部分痛。
郎中一边浇御酒,一边用烧过的银针清理伤口,文韬痛得眼泪涌了出来,除了咬住蒲辰的手臂,他没有任何方法减轻痛感,这一刻,他甚至愿意直接死过去来逃避这种痛苦。
蒲辰的手臂被咬得火辣辣得疼,但是他一声也没坑,只是轻声安慰:“快好了,韬韬。”
终于,噩梦一般的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伤口处理完毕。文韬已经连咬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昏死了过去。蒲辰不敢放开他,左手还是抱紧他,被咬的右手放了下来,抓住了文韬刚垂下的右手,将他整个手都抓在手心里。
郎中为文韬的伤口敷上草药,用纱布包扎好,重重出了一口气道:“从今夜起的三天才是鬼门关。”
48、48.
郎中走后,已经快三更了,蒲辰让房中的亲卫都退下。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之前特意吩咐亲卫让文韬在这里养伤。床榻之上,文韬还在昏睡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蒲辰不敢离开文韬,更不敢睡过去。郎中说过,往后三日都是鬼门关,他在军营中见得多了也清楚,重伤后的第一夜通常最难熬,伤口也最容易恶化。他自己奔波劳累又苦战了一天,早已困倦不堪,一闭眼就能睡过去。可是他不放心其他人看守文韬,便在手腕上绑着一支香,烧完正好是是半个时辰。他席地而坐,头支着手搁在文韬的床边。每过半个时辰,手腕上的香烧完把他烫醒,他就检查一下文韬的情况。
第一夜,文韬的烧没有退,但也没有烧得更重。整个人显得很苍白,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蒲辰一夜给他喂了好几次水,他的眼皮微动,似乎是在做着沉沉的梦。
辰时的时候,亲卫进来道,弋阳关的北燕人已经撤了,唐宇和项虎带着两万人马回来了。
“叫唐宇过来。”蒲辰吩咐。
一刻钟后,门推开了,唐宇一脸紧张地站在门边,倒是蒲辰养着的狸猫也跟了过来,对着蒲辰亲昵地叫唤了两声。蒲辰招了招手,那狸猫跳到了蒲辰怀里,只剩唐宇在门口踌躇着。他听说了武昌之役的惨烈,听说了文韬被射伤坠楼,魏先生身死,听说了蒲辰只身去庐州借兵。凡此种种,他作为蒲辰的亲卫,都没有参与。在武昌最黑暗最危险的那些日子,他被困在了荆州,寸步难行。此刻,家主要见他,他心里慌得很。
然而,看到家主的一刻,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他记忆中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家主,蒲辰整个人坐在地上,靠在床边,眼中都是血丝。如果单看他的背影,根本想不到这是一个父亲新丧半年,完全靠着自己剿灭了北燕主力的青年将军。
“家主……”唐宇一阵哽咽,“我来晚了。”
蒲辰望了望他,摇了摇头,安慰道:“是我的过错,怪不到你头上。”
唐宇跪下:“家主最危险之时,我不在家主身边就是我的失职。”
蒲辰的目光收回到文韬身上,继续对唐宇道:“若当时跟着我回来的人是你,我把武昌留给你,你守得住吗?”
唐宇的头低得更低了,他听说了文韬独自面对十万北燕骑兵,武昌城守了整整五日才等来援兵。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蒲辰叹道:“你们都是跟着我的人,你们守不住不是你们的过错,你们丢了性命却是我的无能。魏先生为着我死了,文韬为着我九死一生,如今仍然命悬一线。你和项虎因为我中了哈里勒调虎离山之计,无法前来支援武昌。这次的事,错全在我。”
“家主这么说,我更加无地自容了。”唐宇重重磕了一头。
蒲辰拍拍唐宇的肩:“起来吧。武昌还有很多军务我要和代王商量,你留在这里照看他。别人我不放心,要是有危险,直接来叫我。”蒲辰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眼神又飘到了文韬那里,眉宇之间全是忧虑。
唐宇点了点头,他小到大,他从未看到蒲辰如此柔软的一面,他总以为自己的家主是骄傲且不可战胜的,原来他也会有软肋,这软肋让唐宇有一些害怕,但又有一些安心。
蒲辰走到前厅,周御已等在了那里。周御见蒲辰一脸疲态,关切道:“如何了?”
“多谢代王,一夜无事。”蒲辰道,“昨日一战,代王的庐州军伤亡多少?”
周御叹了一口气:“损失了五六千人。不过,剿灭北燕主力,杀死哈里勒,这趟来得值。”
蒲辰自然知道周御的人马全是他一点一点筹措出来的,这次借兵虽说是戮力抗燕,但毕竟是蒲辰自己调兵不当才需要向庐州借兵,于是诚恳道:“代王少的兵马,我派武昌的将领给代王一点一点训出来,若还是缺人,我从武昌调。”
周御哈哈一笑:“调兵就不用了,能借到熠星兄的将领给本王训练新兵,本王求之不得。”
两人当下对视一笑。蒲辰忽道:“对了,陛下那里……”
周御眉间也瞬间笼上了阴云:“昨日已写了奏疏,告知陛下这里的捷报,但愿陛下念在我们解了北燕之围又斩杀了哈里勒的份上能免了本王的抗旨之罪。”
蒲辰一听赶紧道:“我马上也来上一份奏疏。代王的庐州军是我坚持要借的,如果陛下降罪,我才是那个应该领罪之人。”
周御感激道:“熠星兄不必如此,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何况,熠星兄的武昌军这次损失也不小。”
蒲辰苦涩地摇摇头,昨日他战事一结束就回来了。如今的武昌城一片狼藉,武昌军也是七零八落,还需要他做太多收尾的工作。他写好奏疏就开始处理军务,快到傍晚的时候,伤员才算安置得七七八八。这一战,驻守武昌的三万人只剩了五六千,加上庐州军,他们这一次总共五万人参战,战死了三万有余,不过哈里勒的北燕主力则是十万人全部覆灭,如此算来,此战虽说惨烈,他们到底还是以少胜多。北燕的主力战死,剩下的军队估计都会往北方收缩,这倒是南景反攻的绝佳机会。
“家主!”蒲辰尚在沙盘上考虑之后反攻的策略,唐宇突然跑了过来。蒲辰一看他的脸色,心下一沉,大步往自己房中奔去。
床榻之上,文韬还在昏迷之中,额上敷着冰袋,蒲辰一试温度,竟是比昨日还高,烫得吓人,赶紧问旁边的郎中道:“怎么回事?”
那郎中擦擦额头的汗:“已经换过药了。伤口感染是没办法的事,要靠公子自己扛过去,退了烧才算是过了鬼门关。”
“那如何退烧?”蒲辰双眼冒火。
“冰敷。”郎中道。
“冰袋一直没断过。”唐宇小声道,“身上温度还是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