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辰注视着文韬烧得极为痛苦蜷缩着的样子,摆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唐宇留下。”
唐宇垂着脑袋立在一侧,等着吩咐,不料蒲辰的吩咐竟然是准备洗澡水。
“洗澡水?”唐宇满脸疑惑。
“冷水,有冰块的话放冰块。”蒲辰冷着脸。
唐宇不敢多问,乖乖备了一桶冰水,退了出去。他大概猜到了蒲辰要做的事,退下前轻声嘱咐了声:“家主,小心着凉。”
蒲辰微微点了点头。他迅速除了衣服,浸入澡桶之中。虽还是仲夏,但刺骨的寒冷还是让蒲辰浑身一激灵,整个牙床都开始打颤。他浸泡了一小会儿,确定浑身都冰凉后起身用毛巾擦干。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上了自己的床塌,他从背后抱住文韬,用自己的冰冷的前胸紧紧贴住文韬的后背。怀里的文韬烫得像一个火炉,他一直没有醒来,只有在触到蒲辰冰凉的前胸时轻轻哼了一声。蒲辰又将自己冰凉的双手放到文韬前胸给他降温,文韬原本蜷缩着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下。
蒲辰以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维持了半个时辰,待到自己的体温恢复正常后又一骨碌爬起来,重新浸回冰水里。几乎两天没有合眼,蒲辰没入澡桶时几乎两眼一黑,他想起了一个差不多的瞬间,他和文韬在水里躲避北燕人追杀时他濒死的那一瞬。这个人,真是他命中的劫数啊。文韬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但是每一次都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就是为了他的大业,每次在他发誓不再让他受到伤害的时候一转身又把他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之前自己一次次气恼他不保重自己的身体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若他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又何必需要自己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自己最在乎之人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线上挣扎?文韬活过了一次,两次,都是从阎王爷的手底下逃的命,万一这一次他逃不过呢?蒲辰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自己跌进了永恒的黑暗。
蒲辰再一次从冰水里起来,再一次用自己的身体给文韬降温。他冰冷的下巴抵在文韬的后颈,正好瞥见他的鞭痕,伤虽然好了,但疤永远留了下来。那是蒲辰第一次见到文韬时给他留下的。蒲辰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头埋进文韬的颈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只能把怀里的人抱得紧一点,更紧一点。他其实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他已经承受了连日的苦战,承受了恩师的惨死,若是怀里这个人他留不住的话,他承受不了。
这一夜,蒲辰不记得自己浸泡了几次冰水。到后半夜,他已经非常麻木,感觉不到冰水的冷,也感觉不到文韬的热。他只能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做着这样的动作。因为他不敢睡过去,他害怕醒来的时候怀里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冰冷的,再也感受不到温度的尸体。
蒲辰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第二日他被一阵“喵喵”的叫声惊醒的时候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然而下一秒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瞬间得救了。文韬睁了眼睛瞪着他,用沙哑的声音抱怨着:“你总算醒了。”
49、49.
“你醒了?”蒲辰大喜。
“嗯,叫了你好几遍你都听不见。”文韬声音很低,像是没有力气,“幸好这狸猫灵性,把你叫醒了。”那狸猫像是知道在说它一样,耀武扬威地“喵”了几声。
蒲辰哈哈一笑,一骨碌爬起来,用手去探探文韬的额温,果然退烧了。蒲辰心里一松,刚想去捞狸猫,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只穿着亵衣,昨夜为了给文韬降温前胸还敞着,文韬像是早发现了一样,头执拗地往外转着,像是故意不看他。蒲辰一阵尴尬,赶紧将衣服的袢带系好。
文韬像是不经意道:“这猫真叫韬韬吗?”
蒲辰系着袢带的手突然就停了一下,装作随意地“嗯”了一声。
“就是,我名字里的那个韬?”
蒲辰这一声“嗯”声音更小了。
“我合理怀疑,你想占我名字的便宜,但我没有证据。”文韬虽然声音还是有气无力,但眼睛亮亮的。
蒲辰低着头轻笑了一阵,昨日压在他心上的大石头瞬间被人搬走了。他伏在文韬耳边轻声道:“对啊,就是明目张胆地占便宜,你又能怎么样呢,韬韬?”
“你……”文韬下意识就要举起左手,但一阵刺痛袭来,文韬轻嘶了一口气。
“先别动左手。”蒲辰按住文韬的左臂。
文韬像是想起了昏迷前郎中说过的话,试着用左手使了一下力,只觉得原本灵活而有力的左手此刻像一根丝线连接着的巨大的石块,重得抬都抬不起来。他脸色暗淡了下来,低声道:“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法用剑了?”
蒲辰尽力拉扯了一下嘴角,但这拉扯很勉强,他这个微笑显得无比难看。
“万一可以恢复呢?”蒲辰说得很小心。
文韬轻轻摇了摇头:“从前我是你的亲卫,虽不及唐宇他们跟着你的时间长,也好歹帮衬了你几次。”
“你这哪里是帮衬,根本就是屡建奇功,杀虎贲王,守武昌城。我上上下下所有的亲卫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人的功劳。”蒲辰抢着道。
文韬笑了笑,没有反驳蒲辰的说法,继续低声道:“今后我的左手废了,就不配留下来做你的亲卫了。”
“你要去哪里?回广陵学宫吗?”蒲辰按住文韬左臂的手此刻不自觉地抓紧了他。
文韬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展现给蒲辰:“四海之内,总有容身之处。”
“为何不留在蒲氏?”
“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文韬平静道,“我不是从小跟着你的人,破格做了你的亲卫,你手下的人都看着呢。现在我左手握不了剑,有何资格占着亲卫这个位置?”
“做不了亲卫不代表不能留在蒲氏,谁又敢赶你走?”蒲辰急切道。
“凭我之前的功劳然后一辈子赖在蒲氏吗?”文韬回望过去,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从来没有去怜悯你。”
“那我凭什么留在蒲氏?”
“我……”蒲辰抓着文韬的手臂,盯着文韬道,“我是蒲氏家主,我说你能留下你就能留下!”
文韬迎着蒲辰的目光,他烧了一夜,此时才退烧不久,但他思路很清晰,缓慢而清晰道:“你知道我最不赞成权臣,所谓权臣,凭着一己私欲掌握生杀大权,上胁君主,下压百姓。对内任人唯亲,对外党同伐异。蒲辰,你说过,你不想做权臣。”
蒲辰握紧拳头:“我留你下来,是你值得这个位子,并非任人唯亲。”
“你虽是家主,但用人需服众,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蒲辰眉头紧锁,咀嚼着文韬话中的意思,忽然道:“确实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你可以决定。你可以自己来证明你值得留下来!”
文韬怔了一下,讷讷道:“如何证明?”
“你虽做不了我的亲卫,你可以做我的谋士。”
“谋士?”文韬重复着这个词。
“舍身亲卫易得,无双谋士难求。你若做得了我的谋士,整个蒲氏谁人敢不敬你?就像他们对待魏先生一样。”说到魏先生,蒲辰的语气沉了下去,魏先生的尸身他已经命人收敛好了,之后会亲自给他下葬。
“魏先生……”文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坠楼时魏先生舍身将他护在身上,临死前重复的“辅佐家主”几个字。难道魏先生在救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存了这个念头吗?让自己代替他成为辅佐蒲辰的谋士,所以他才如此不计后果地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自己吗?
“怎么样,你做得到吗?”蒲辰注意着文韬的神情,见他眼波流转,应是心念已动。
“倘若……我做不到呢?”文韬有些踌躇。
蒲辰嘴角一弯:“等你做不到的时候,我再罚你不迟。”
这狡黠的笑容和当时在建康游船中两人第一次联手时如出一辙。文韬的好胜之心也瞬间被激了起来,笑着道:“好,一言为定。”
一个月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文韬第一次出门。
此时已是初秋的天气,秋日的艳阳虽还灿烂,但已没有了夏日的灼热。文韬不再像从前一样穿着箭袖劲装佩着长剑,而是换上了文士的敞袖浅碧色长衫。他的腰很细,衬在宽袍大袖之下,倒是格外出尘。
蒲辰从未见过文韬如此装束,这一眼就看得有些入神。
文韬看看蒲辰的眼神,又看看自己,疑惑道:“嗯,不好吗?”
蒲辰轻笑着摇摇头:“没见你这么穿过,好看。”
“从前在广陵学宫,子弟们都爱穿敞袖,就我嫌麻烦。”
提到广陵,蒲辰有一些不自在,他不喜欢存在一个文韬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他默不作声地把文韬扶上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马车缓缓向前,文韬受伤前最讨厌坐马车,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他左手经脉已断,此生大概无法再骑马了。
两人在车里,谁都没说话。隔了许久,文韬道:“忘了告诉你,广陵我回不去了。”
“哦,为何?”刚才还因为文韬提到了广陵有点闷闷不乐的蒲辰,听闻此言心底涌出了一阵窃喜。
“我和齐岱,分道扬镳了。”文韬平静道,“他无法原谅我在朝阳殿上和你一起站在陛下那一边,害死了他的家人。”
“哦。”蒲辰的语气刻意压着喜悦,但是提到建康的事,他心中的阴云又加深了一些。关于武昌大捷的奏疏早就呈了上去,蒲辰也在奏疏中提到趁现在北燕主力被剿灭,大单于哈里勒新丧,新的单于地位不稳之时大举反攻,夺回北方的国土。但是周衍除了最初的一封嘉奖诏书并上一些赏赐外就再无音信。
见蒲辰心不在焉,显然在为建康的事忧心,文韬又道:“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和你说。当时我们在襄阳城发现了焦油的痕迹。后来哈里勒攻打武昌城,前几日你在的时候正好下着暴雨,他们只用了投石机,没有用焦油。后来,你去庐州借兵之时雨势小了,哈里勒又用了焦油。”
蒲辰恍然道:“原来城墙上的黑洞是北燕的焦油造成的,我还以为是我们自己守城的时候沾上的。你亲眼见到了哈里勒有焦油?”
文韬点头:“我特地等他们的几桶焦油全部启用的时候再炸了河堤,用了水攻。”
“那又回到了我们最初在襄阳的时候问的那个问题,哈里勒的焦油哪里来的?”蒲辰道,“哈里勒死的时候曾暗示和我们的天子有勾结。”
“哈里勒和陛下?”文韬盯着蒲辰,“你信吗?”
蒲辰摇摇头:“哈里勒为人狡诈,他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他的焦油从何而来?你说过,焦油只有大内可造。”文韬眼神犀利。
“我不知道。”蒲辰坦言,“即使我对陛下有诸多怀疑,但我不信他会做出卖国之事。”
“这件事我来查。”文韬道。
“哦?”
“既然我现在的身份是谋士,自然由我来查。”
蒲辰点了点头:“武昌的斥候中有一部分专门司暗探,建康也有我们的眼线。我之后把这部分人交给你,你来全权处置。”
马车停了下来。二人下了车,这里是魏先生的墓地,文韬伤好后坚持要来祭拜。蒲辰和文韬点了香,对着魏先生之墓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袅袅的香烟在他们面前飘散,蒲辰看着文韬格外郑重的表情心中一动,轻声道:“我没想过,魏先生会为了救你,和你一起坠下城楼。”
“我也没想过。”文韬道,“我本以为我必死无疑。”
“他救你必有他的缘故。先生他……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起什么?”
文韬轻轻“嗯”了一声。
蒲辰没想到魏先生死前竟真的留了话,追问道:“他说了什么?”
文韬垂下眼睑:“让我辅佐你。”
先生竟让文韬来辅佐自己!蒲辰反复思索着这句话,望着墓碑上魏先生的名字,眼睛忽然就湿润了。难道,这才是魏先生救下文韬的真正用意吗?宁可自己牺牲也要保住文韬,因为魏先生觉得,文韬比他更适合辅佐自己……
知我者,吾师也……蒲辰对着魏先生的墓碑,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50、50.
中秋。
今年的中秋比往年早些,蒲辰为了犒赏在北燕之战中表现勇武的将士,开了盛大的中秋宴。月上中天,将士们早已喝得东倒西歪。蒲辰虽是家主,酒过三巡就抽了一个空从宴会上出来。秋风乍起,蒲辰站在武昌的城楼,一轮圆月挂在天边,他将手中的酒洒在了城墙之上。
“你这是,祭慰亡灵吗?”文韬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蒲辰转过头,文韬一袭宽袍素衣站在月光里,眼神格外明亮。
“嗯。”蒲辰应了一声,“死了这么多人,我心里过意不去。”
文韬顺着蒲辰的目光看过去,武昌城宽阔的城墙笼罩在月华之中,显得庄严,肃穆,完全让人想不到几个月前这城墙下堆着如山的尸骨,那些血肉的痕迹如今都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文韬触景伤情:“若那日我也死了……”
“不许说死。”还没等文韬说完,蒲辰已经打断了他。
“人总会死的。”文韬轻声道,“那日若我死了,你能在今日给我祭酒,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韬仰着脸,看着圆月。他的脸本就很好看,在月光中明暗分明,更是动人。可是蒲辰的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文韬伤好后,蒲辰没有告诉过他当时情况的凶险,也没有告诉他退烧那夜是自己一遍遍在冷水中用体温帮他降温。如果说文韬身上有哪一点是蒲辰最不喜欢的,那莫过于文韬对于自己生命的不重视,仿佛他的生命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只要他权衡利弊觉得值得。
“你怎么总是死啊死的。”蒲辰没好气,“魏先生舍命救你,是让你好好活着的。”
文韬道:“人生如朝露,本就是转瞬即逝。你没听过陶潜的诗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或许还会悲伤,但活着的人已经开始欢歌了。”文韬停下来,都督府里将士们的喧闹声远远地飘来,那么远却又那么清晰,让蒲辰不得不承认文韬的话是对的。
“就算我当时死了,今日这城墙也不会多出什么,今日这月光还是会一样照着这里。我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能死得值得就不枉此生了。”
“你不许死。”蒲辰闷闷道,像是和自己赌气。
文韬难得看到蒲辰气鼓鼓地不讲道理但又不好发作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蒲辰望着文韬道:“你就,没有什么牵挂吗?”
“我家人早在战乱中死了。”文韬叹气道,“从前齐岱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他和我分道扬镳,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那我呢?”蒲辰脱口而出,说完的一瞬间有一些后悔,但他很想等到一个答案。在他承受了若干次差点失去文韬的心悸后,他实在很想知道是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来来回回地挣扎。
“你?”文韬望向他,“家主麾下人才济济,我自然尽全力为家主筹谋,绝不成为你的负担。”
“我不是问这个。”蒲辰态度强硬,“如果你死了,你就不会有一点牵挂吗?对我?”
文韬略吃了一惊,看着蒲辰眼中的急切,小心地隐藏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郑重答道:“你是我认定的明主,若我死了,我自然会为你牵挂,牵挂你大业未成,牵挂是否还有人可以辅佐你。”
蒲辰还在等着下面的话,文韬却似乎已经说完了,眨着眼睛看他。
无懈可击的答案,但听得蒲辰邪火直往上窜。他看着月光下文韬一脸无辜,就像他第一次在刑室见到他的时候,似乎文韬总是很轻易地引得他心火起。大概是今夜蒲辰喝了酒,觉得文韬格外好看,可是说的话又格外气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尚在挣扎,却见文韬像是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嘴唇,蒲辰觉得头皮一麻,便将文韬一把拉到面前,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这不是他第一次亲他,上次在山林逃亡,他在水下给他渡气也是双唇相触,在那之后的很多夜里,蒲辰不止一次地梦到过这个场景,在梦里,他没有在给文韬渡气,而是真的在吻他,醒来的很多个早上,他觉得心被勾得痒痒的,但又怅然若失。
文韬被酒气熏得有些头晕,下意识就想用左手推挡蒲辰。蒲辰眼疾手快,知道他左手经脉已断,使不上劲,就用右手将文韬的左手握住,用气音道:“这种牵挂,有吗?”
文韬窘迫异常,自从受伤后,他从没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使不上力。他眼睛向下乱瞟,坚决不看蒲辰,蒲辰一不做二不休,用空着的左手握住文韬的腰。蒲辰的手常年握兵器,手掌上都是老茧,这一握让文韬顿觉麻痒异常,像他最初在楚王螃蟹宴之时握住他的腰一般。他其实从来没有告诉蒲辰,那一次他的春色和春情全是从蒲辰抓住他开始的,尽管他难以解释其中的道理,可是他清楚地知道,从蒲辰抓住他的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拼死保住蒲辰的决心,而之后的每一次以命相护,皆源于此。
“有吗?”蒲辰附在文韬耳边,像他第一次审讯他一样。
终于无处可逃了……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何尝不是从最初的一次就已经注定的。惊才绝艳的寒门少年第一次出手就遇见了同样高傲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彼时他们有太多的正事要做,有太多的险境要面对,即使在交汇时明明有过那么多动心的瞬间也注定不能多做停留。直到武昌之战,文韬穿上蒲辰的战袍,以蒲辰的身份而死的时候,文韬感到了一丝不甘。还没有活够啊,自己的生命虽然微不足道,可是和蒲辰在一起的时光是如此酣畅淋漓,即使前路都是黑暗,有一个自己真心认可之人,真心愿意辅佐之人和自己并肩作战,这样的时光没有过够啊……
“嗯……”文韬轻不可闻地道了一声。
蒲辰没有料到文韬竟然会承认,一时心跳加速又有点无所适从。他微醺的大脑飞快运作着,尝试去理解文韬的所有行为。
“你……你既然对我有牵挂,为何每次遇到危险都毫不犹豫地赴死?”
“我想证明我有价值。”文韬道,“我想自己是因为我的价值留在你身边辅佐你,而不是别的……别的什么。”文韬又将眼光瞟了开去。
蒲辰循着他的目光盯着他:“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就一次次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不断在生死线上冒险吗?”
文韬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因为我每次冒险救的人,是你啊。”文韬这次没有躲,对上了蒲辰的眼睛。
原来脑子不好的人是自己啊!蒲辰觉得头皮一麻,此刻很想敲一敲自己的脑门,就像他敲了很多次唐宇那样。他看到月光中文韬的脸,带着一点点委屈。真是个倔强至死的人呐,要不是今天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他大概永远不会承认救他、辅佐他不止因为他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还因为,他每次愿意以命冒险之人,是他蒲辰啊!
蒲辰心中一热,再一次抱紧了他,一边抱一边后怕。之前文韬几次濒死的遭遇已经让蒲辰万分心悸,如今得知文韬的心意后更是后怕不已,若他在建康,在凉州,在武昌之战中真的死了,如果今天他在这里用酒祭奠的真的是他的亡灵,那他此生大概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也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以后不要再冒险了,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看到你……”蒲辰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明明不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但是最近似乎特别容易被击中。
“哎,假若我们彼此的心意是一样的,那么在我们同时有危险的时候,你不愿我冒险的心意和我不愿你冒险的心意是一样的。”文韬直到此刻思路还很清晰,“所以下次遇到危险,我的选择也还是一样的。”
蒲辰被噎了一下,他作为蒲氏家主的头脑自然很清楚文韬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从道理上无法说服文韬不再冒险,他只好道:“那至少,在你冒险的时候想一想我,想一想我看到你用命去冒险时的心情。”看到文韬的表情很迷茫,蒲辰又加上一句,“就好像,如果是我为了救你以身犯险你又是什么心情?”
“噢。”文韬似乎是恍然大悟了一下,但这个悟也只在道理层面,他脸上显然还带着一些不解,蒲辰不等他反应又一次攫取了他的嘴唇,心中只剩下不断溢出的甜蜜。
这一晚,唐宇发现蒲辰带着文韬回到房间的时候两个人表情都有一点不对劲。文韬伤好后已经搬回了自己的房间,文韬已经不是亲卫了,没有理由再待在蒲辰的房间护卫他。
“哎,文韬你现在不用给家主守夜了吧?”唐宇嘟囔了一声。
“自然不用了。”蒲辰说得干脆。
“那还去家主房间?”唐宇口快,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他发现文韬的耳朵竟然红了。
谁知蒲辰毫不在意:“文韬现在是我的谋士,住我的房间很正常。”
“怎么就……正常了?”唐宇挠头。
“哼,你不知道昔日的蜀主刘备和军师诸葛孔明吗?食则同席,寝则同塌,文韬现在就是我的谋士,自然和我是寝同塌的。”蒲辰一本正经。
“噢,家主英明。”唐宇一下子觉得非常有道理。
唐宇走后,蒲辰抓住文韬的手,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们才分开不久的双唇此刻又贴在了一起,这大概是第一次蒲辰想把房间中那只叫唤的狸猫赶出去。
“不要赶韬韬。”文韬咬了咬蒲辰的嘴唇道。
“好,都听你的,韬韬。”
——第二卷完——
第三卷 风起云涌
51、51.
建康,万泉宫。
仲秋的风掠过阶前的落叶,又到了菊花开的时候。宫里的美人们远远传来赏花的笑声,周衍的心底生出一丝烦躁,屏退了宫人,将殿门缓缓关上。秋日暖暖的天光被隔绝在了外面,只有淡淡的光影留在了水磨地砖上。周衍将周御和蒲辰的上疏放到案边,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这种毫无征兆的不安感又一次攫取了他。
周御和蒲辰的上疏一前一后传来了建康。蒲辰这次损失了几万兵马才将北燕人击溃,平心而论,这个结果周衍比较满意,只是没想到这次哈里勒连同北燕的主力竟然被他们一举击杀。如此一来,北燕实力大损,在短期内难以再对南景产生威胁,他也就失去了抗衡蒲氏的一支力量。更可恶的是周御,这个庶出的皇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自愿去庐州做流民帅这个苦差事,原以为他于朝政一无所求,不想竟在北燕攻城的当口抗旨为武昌救了急。现在这两人无疑把周衍放在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境地。若是周衍表彰了蒲辰抗燕的功绩,那周御的两万庐州兵在抗燕过程中可谓居功至伟,他便难以对周御治罪。若是周衍以抗旨为名降罪于周御,那无疑会打压目前朝野上下欢欣鼓舞的士气,人人都称道南景军队扬眉吐气,击杀了北燕大单于,此时降罪无异于和整个朝野的物议相左。他登基时间不长,不敢如此冒险。可是,要他大赏蒲辰和周御,尤其在蒲辰削去四州太守,周御抗旨之后,他非常不爽。
“陛下,谢相求见。”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传。”周衍道。
“陛下。”来人正是在朝阳殿之变时因从龙之功一举登上相位的谢昆,一双深窝眼让他看上去带着北人特有的轮廓。周衍为太子时他只是朝廷一个中品之职,因为出身陈郡谢氏,和太子的生母同门,于是暗中支持太子。当时,朝中来自北方士族的官员也不少,但是愿意在齐氏权势滔天之时仍然坚定支持太子的就寥寥了,谢昆正是这寥寥数人最坚定的一个。
自谢昆登上相位,一大批原本出身北方大世族的官员受到重用,吴郡本地的世家大族则受到了压制。然而,那些北方大世族如今都已是无根之萍,论根基还不如吴郡当地的世家大族,他们现下的当务之急就是收复北方的旧土,恢复家族的根基。因而,听闻蒲辰击杀哈里勒后纷纷向谢昆进言,希望周衍能考虑北进中原。
“爱卿来了。”周衍语气轻缓。他登基之后,最信任的人,莫过于叶驰和谢昆。叶驰掌着五万禁军,谢昆主持朝堂,这二人是周衍的底气。
谢昆为人圆滑,尤其深谙周衍之心。他一进殿,见周衍眉头深锁,便知他有烦心之事,他已瞥见了案上的上疏是蒲辰和周御递上来的,试探道:“陛下可是为着北燕之事忧心?”
周衍道:“大司马大破北燕,击杀了哈里勒,上疏要北伐夺回旧土,爱卿怎么看?”
谢昆稍一思索,北燕现下空虚是真,可是如若北伐,只能倚靠蒲辰的兵马,周衍手中的五万禁军是动不了的。蒲辰经过北燕一战已是士气高涨,朝野上下谁不称颂他的功绩?若是由着他进一步北伐,真的夺回了旧土,功高盖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身在建康的周衍如何压得住?可如果不北伐,被北燕侵占的旧土就拿不回来,身在南郡的北方士族如何甘心?就是他自己也存着复兴陈郡谢氏的私心。
他想了想道:“如今北燕虚弱,继任的乌鹿单于是哈里勒的长子,凭着哈里勒的地位才做上了大单于之位,和他父亲比,差得远了。”
“那,爱卿的意思是?”周衍听出了谢昆的话外之音。
“收复旧土于南景而言可大展国运。不过,收复旧土不一定要靠着大司马北伐,北燕现下兵力空虚,我们去议和,结果也是一样的。”
“议和?”周衍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北燕在哈里勒做大单于之前,和景朝也时有议和,如此,朕便可不借助大司马之力收复旧土。 ”周衍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挂着的舆图之前,用手抚过景朝旧时的疆域。景朝鼎盛之时,江北一共有六州,自北向南依次是幽州,并州,冀州,青州,兖州,司州。当年北燕就是从最北的幽州兴起,而当时景朝的世家大族,多在并冀青兖司五州,比如晋阳蒲氏就出自并州,而旧都洛阳就在司州。
“若是议和,依爱卿看,我们收复中原五州,将幽州划予北燕,胜算有几分?”周衍道。
谢昆心中暗喜,周衍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北燕如今虚弱,当年哈里勒打下的大片疆土他们现在根本守不住,他们收缩,必定是往幽州的方向走。幽州虽然亦是景朝旧土,但谢昆一点都不感兴趣。幽州地处偏远,寒冷贫瘠,也从未出过什么世家大族,谢昆关心的就是中原五州,五州收复后,原本属于各个世家大族的土地可以又一次回到他们手中。比起蒲辰的北伐,他更希望以议和的方式收回中原,毕竟,要是开了战,战争之后遍地焦土和饿殍,并不利于他们大世家重建。
“陛下圣明!”谢昆道,“幽州本为景朝旧土,就此划给北燕已是恩惠。北燕这数十年来霸占着中原五州,却民不聊生,他们的兵力也难以为继。我们以雁门关为界,将幽州划给北燕,在边界之处设互通的集市,若遇上北燕的灾荒之年便以低价卖粮与他们,相信这样的条件北燕可以接受。”
“甚好。”周衍心中大悦,能够不倚靠蒲辰收复中原,便是他周衍的大功一件,到时迁回旧都洛阳,又是何等的风光!他心中畅想了一番,又道,“这议和的人选,爱卿可有推荐?”
谢昆深深做了一揖道:“这次议和至关重要,南景派出的议和之人必须得有分量。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
南景当朝丞相亲自前去议和,这个诚意不可谓不大。谢昆愿意担此重任,周衍心中甚为欣慰。他刚想答应,眼光瞟到案上的上疏上,周御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若是周御去呢,身份是亲王,倒是也够……
谢昆注意到周衍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附和道:“若是代王能够亲自前往,自然是……”谢昆还未说完,就在周衍的笑意中察觉出一丝神秘莫测。
周衍和谢昆的密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把各个细节敲定。谢昆走后,周衍揉揉太阳穴,目光又一次落在了舆图上,要是母亲还活着,得知中原就要被他收复了,心中定会十分欢喜。他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母亲的影子,她的眼睛细长,颧骨很高,嘴唇的颜色总是点得很红。母亲说那是是处子们采集的洛阳第一批盛开的红蓝花的花瓣,反复杵槌,做成牡丹花瓣的形状,是行市上买不到的金花燕支,专供世家大族的女儿。周衍不喜欢母亲的胭脂,那胭脂的颜色让他想起母亲死的时候身上的血,源源不断的鲜红色喷涌而出,远比母亲的胭脂更有温度,更有生气。
“皇兄。”一声轻轻柔柔的声音从后殿传来。在万泉宫内昏暗的光影中,走出来一个穿着宫装的少女,她的长相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也是细长眼,高颧骨。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透着无辜,颧骨上打了一层胭脂,是时下流行的晓霞妆,削弱了她颧骨的凌厉。
“你怎么来了?”周衍的语气中透着难得的轻松,来人正是他唯一的胞妹,南平公主。先帝周绍有不少皇子公主,但在周衍心中,算得上手足的,只有南平。母亲在生下南平公主后不久就死于七王之乱,南平还在襁褓之中时就跟着周绍南渡。后来齐贵妃宠冠后宫,南平本是嫡长公主,却很少受到重视,直到周绍登基后,才特意给南平一个长公主的位份。册封的典礼上,从小到大默默无闻的南平穿着华丽的宫装,点着鲜艳的胭脂,那一刻,周衍似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我做了汤羹,特地给皇兄送来。”南平将食盒放在案上,从里面拿出一碗银耳百合羹,银耳炖得透烂,晶莹剔透,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娇艳欲滴。
周衍吃了一口赞道:“南平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南平长得瘦小,因此虽然已年近二十,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周衍心下一阵愧疚。景朝的公主,一般十六岁上下就赐婚了,之前先帝周绍身体不好,一直没有顾得上南平的婚事,而自己登基后千头万绪,连后宫都难得去一次。
“过了年,南平就要二十了吧。”周绍柔声道。周衍虽然平时运筹帷幄,但是对于这个唯一的胞妹却有难得的柔情,“二十不小了。”
南平低了头,打了胭脂的脸更红了,倒是凭添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南平若是看上了朝中哪个青年才俊,皇兄给你做主。先帝和母后都不在了,民间都说长兄如父,你的事皇兄来做主。”
“南平……都听皇兄的。”南平轻声道了一句。
周衍笑了笑,握住南平的手道:“皇兄绝不会委屈你的。”
52、52.
武昌,冬至。
前几日,武昌下了好大的雪,整个武昌城都是银装素裹。蒲辰每日出城巡视军营,处理军务都披着厚厚的毛氅。这一日是冬至,天黑得格外早,蒲辰给将士们放了半日的假。他们的家眷多在城中,蒲辰让他们早点回去和家人们团聚。
他的乌青烈马踢踏踢踏走近大都督府的时候,蒲辰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急切,夹杂着丝丝化不开的甜腻。和文韬互通心意后的这几个月,他们几乎每日都处在一种迷狂而不自知的境地。幸好北燕大军已破,建康那里也没有什么消息,他和文韬守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每到掌灯时分,房门一关,便是他们胡作非为的修罗场。
两人都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说合作了不短的时间,同床共枕也有好几次,但对彼此身体熟悉而又陌生的矛盾感最是夺人心魄。明明蒲辰在第一次见到文韬的时候就掐过他的脖颈,可是直到今日,他仍着迷于他脖颈的线条和触感,尤其是前颈的一点鞭痕。文韬满身的鞭痕于蒲辰而言绝对是个死穴,既心疼又禁忌。颈前的那一道,平日穿着外袍看不出来,在室内只有中衣的时候就影影绰绰。文韬的皮肤很敏感,这些鞭痕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会不时发痒肿痛,有时还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文韬不自觉地抓了抓前颈的鞭痕,泛起一小片红色,蒲辰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唰的一下一片空白,无法做任何思考。
最惨的莫过唐宇,常常和家主说着事,突然家主就脸色一变,然后变着法的轰他出去,他从没觉得家主如此喜怒无常。最近,家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上好的银狐围脖给文韬。那是只极品银狐,毛色光亮,围在文韬颈上,衬得他多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气。只有唐宇大惑不解,天气冷,出去要戴着围脖他理解,可是为什么屋内有两三个火盆的时候文韬还要戴着围脖呢?唐宇趁文韬不在的时候抽空问了蒲辰一嘴,蒲辰略一思索,讳莫如深道:“文韬北燕之战时伤了手上的三焦经,三焦经连着肩颈,如今三九寒天,必须戴着围脖以护经脉。”唐宇恍然大悟,不再有疑。
“若你下次看到他忘了戴,千万提醒他。”蒲辰还不忘嘱咐一句。唐宇自然点头如捣蒜。
唐宇走后,文韬从里屋转出来,轻笑道:“又在胡说八道。”
蒲辰盒盒盒地笑着,把文韬拉进怀里,手从银狐围脖下伸进去,银狐毛茸茸的质感下是文韬暖暖的皮肤。文韬扯下银狐围脖抱怨道:“热死了,要不是你,何苦戴着这个?”
蒲辰抚了抚文韬颈前的鞭痕,低声道:“我不喜欢别人看到。”
文韬轻哼:“唐宇也不是外人,从前你打我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从前也就罢了,现在不行。”蒲辰把头埋进文韬温暖的颈中,文韬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他们的狸猫开始叫唤,他们又跌入了深深的床幔之中……
蒲辰正胡思乱想着,人不知不觉已经进了大都督府。一推开房门,文韬竟然在包饺子。他井井有条地把包好的饺子排成排,听到蒲辰进来的声音,也不停下,打个了招呼,继续醉心于他的包饺子事业。
蒲辰有点好笑道:“这种事情,让厨娘们做就行了。今日冬至,府里上下都是吃饺子的,哪里用得上你来出力?”
文韬动作灵巧地又包了几个饺子道:“我就是喜欢包。”
蒲辰知道文韬的性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势,甚至因为过于好看的脸让人误以为他很好欺负,但事实上,文韬决定的事情很少会改变,即使是在他最好欺负的时候,蒲辰也很清楚,他不会受任何人的强迫。
蒲辰见文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拖了张椅子,坐在文韬旁边看着他包。从前冬至和过年的时候他也会吃饺子,但从未上过心,也不知道饺子原来是这么包出来的。他看着文韬上下翻飞的动作,看得有些入了迷道:“你怎么这么熟练?”他上手想尝试一下,文韬敲了敲他的手腕嫌弃道:“净了手再来。”
蒲辰乖乖净了手,甩着袖子,拿了一块文韬擀好的面皮开始有样学样,文韬瞟了一眼,默不作声,蒲辰看到文韬眼里的一丝狡黠总觉得有诈。果然,那面皮拿在手里黏糊糊的,粘在了手上,放上陷之后拿都拿不下来,蒲辰一使劲,面皮瞬间就破了。第一张饺子皮,阵亡。
文韬嘴角咧了咧:“手都没擦干。”
蒲辰看看文韬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哼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文韬眨眨眼睛:“你又没问我。”
蒲辰不服气,又净了手,仔细擦干。按照文韬的动作,拿皮,加陷,上下对折。结果这一次,包了一半,发现馅多了,蒲辰拿不出来,只好拉扯面皮尝试包上。毫无意外的,第二张饺子皮,阵亡。
“嘿,我就不信了。”蒲辰又拿了一张饺子皮。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只加了一丢丢馅,包的时候果然容易多了,只是,皮多出来不少,蒲辰只好往里面折了一下,这下整张案上最丑的一个饺子诞生了。文韬那里的饺子皮薄肚圆,像一排排整装待发精神抖擞的兵士,蒲辰的这一个,小了一号不说,还歪歪扭扭的,配上其厚无比的饺子边,活像个像个长歪了的乌龟壳。
“哈哈哈哈哈……”文韬没忍住笑出声来。
蒲辰气不过,埋怨道:“韬韬,你哪里学的包饺子?”
文韬的笑意收敛了些,慢条斯理又包了一个,缓缓道:“从前冬至的时候想吃饺子,家里买不起肉。邻居家是给大户人家做武师的,我就去给他们包饺子。他们家没有孩子,人口少,我包得认真,他们便送我一些带回去。最初我武功的开蒙也是那家的武师教的。”
“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这些?”
文韬并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反正都过去了。北燕南侵后,我家人也好,邻居也罢,都在战乱中离世了,我后来再也没在冬至吃过饺子。”
“你在广陵的时候呢?”
“南郡那里不吃饺子。”文韬说到最后一些落寞,他像是整理了一下情绪,站起来数了数道,“够了,下锅……”
“锅”字还未说完,已被蒲辰从后面抱住他,他惊觉自己对于文韬的了解还那么少。如今文韬文韬左手已废,拿不了剑,像包饺子这样的事应该是少数他能用到左手且乐在其中的事。
“以后不管冬至不冬至的,你想包就包,想包几个就包几个。”
文韬默默点了点头,他背对着蒲辰,一个一个地收饺子。
“这个就扔了吧。”蒲辰伸向了自己包的奇丑无比的饺子。
文韬眼疾手快,握住他手腕道:“别扔了,浪费。”
一刻钟后,文韬端着煮好的饺子来了,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香气,蒲辰刚想动口,文韬对他道:“这一锅饺子里有一个有彩头,谁吃到今晚就……。”文韬抬了抬眉毛,目光流转,做了个只有蒲辰才看得懂的口型。
蒲辰一见,整个人又到了那种大脑空白的状态,他飞快扒拉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那边文韬倒是吃得斯文,他现在都用右手拿筷子,动作还有点不熟练。他吃了一口问蒲辰道:“好吃吗?”
蒲辰嘴里塞了两三个,根本没仔细尝味道,胡乱地点点头,一心想要吃出饺子里的彩头。
文韬无奈地摇摇头,两人不一会儿吃了两盘,彩头还没有出现,只剩下最后一盘了。蒲辰刚才吃得多,现在肚皮里全是没嚼完全的饺子,一直堵到了胸口。但他又怎会轻易放弃文韬难得抛出的橄榄枝,他的筷子刚伸向了第三盘,唐宇蹦蹦跳跳进来了,一看见他们,大为不满道:“你们在这里吃小灶!”
文韬解释道:“和府里的饺子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我们自己包的。”
“不行。”唐宇抗议,“家主包的我更要尝尝。”说罢他就拈起一只,文韬一看,还没来得及制止,唐宇已经“哎哟哟”地叫起来,“什么啊,这么硬,牙都要崩了!”他从嘴里拿出一个圆圆的东西,像是一枚铜币。
“哎,是彩头……”文韬也有些懊恼,这个饺子他本来做了记号,特意放在离蒲辰比较远的盘子里,本来是留给自己的。蒲辰一听,更是直愣愣看着唐宇,鼓起的腮帮子还填满了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