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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彩头?”唐宇大喜,“吃到彩头有什么奖励?”

一瞬间,三人的气氛有些尴尬,蒲辰和文韬都死死盯着唐宇手里的彩头,但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唐宇以为他们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该死,最怕唐宇问出这个问题。蒲辰只好随口敷衍:“给你赏钱如何?”

唐宇也是个人精,一看蒲辰的神情就知道家主在搪塞自己,抱怨道:“这哪算什么彩头!家主,我可是带着建康的诏令来的,大晚上巴巴地给家主送来,吃了你们一口饺子,拔得了头筹,家主就拿几个赏钱打发了。”

蒲辰一听是建康的诏令,当下也严肃起来,正声道:“诏令留下,赏你在库房里随意选个玩意儿,价值不论。”

唐宇一听“价值不论”乐得合不拢嘴,将诏令递给蒲辰,一溜烟就往库房飞奔而去。

53、53.

“是什么?”文韬探了探头。

蒲辰给他留了半个位子,把他拉到身边,把诏书的一头让文韬拿着,自己拿着另一头,两人一起读了起来。

“新年宴?”文韬扫了一眼疑惑道,“从前也有吗?”

蒲辰略一思索道:“先帝在世之时是惯例,那时南景甫建,君臣一心,新年宴都很热闹,我父亲也是必去的。后来先帝身体渐渐病弱,就停了几年。”

“若是如此,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宴,召集群臣,倒也不奇怪。你是三公中的大司马,又刚大破北燕,是一定要去的了。”

蒲辰点点头:“我还想趁此机会说服陛下北伐,如今北燕暗弱,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那我是留在武昌还是……”

文韬的话还没说完蒲辰已觑着他道:“你这个谋士就把家主一个人扔在险象环生的建康吗?你的良心呢?”

文韬粲然一笑道:“也好。你在建康的眼线,我正好来重新梳理一下。”

蒲辰看到他故作正经的样子,又想起建康的大将军府他们同床共枕过一个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床榻,心顿时痒了起来。文韬一看蒲辰双眼放光,瞬间了然,敲了敲他道:“先别想些有的没的,还是筹备要紧。这次是新年宴,不宜带太多亲卫入城。”

蒲辰的心猿意马被文韬拉了回来,他瞪着他故意叹了一口气道:“好,那我今日就去书房筹备安置了。”

文韬闷闷地“嗯”了一声,眼光却落在刚才唐宇吃剩的饺子上。蒲辰暗自好笑,文韬这个人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也不好好说。蒲辰一筷子夹起盘子里自己包的那个奇丑无比的饺子道:“这个也是彩头,刚才的话还算数吗?”

“哎……”文韬还没来得及说话,蒲辰已经一口吞了饺子道,“韬韬,愿赌服输。”

“谁说你那个饺子也算彩头的?”

“谁也没说不算啊?”蒲辰厚着脸皮道,“既然得了彩头,那书房今日就不去了……”

文韬没招架住,但蒲辰也是说话算话,冬至之后就规规矩矩在书房待了十几天,把一切准备得当,在腊月十五带着文韬、唐宇并几百亲卫和好几车的新年贺礼向着建康而去。

蒲辰刚到建康没几天,来拜访的百官们就络绎不绝。蒲氏一族,从蒲阳开始就是权势滔天,但蒲阳很少结交朝臣,只和先帝周绍君臣之情甚笃,不结交百官也有让周绍放心的意思。蒲辰深谙父亲的为官之道,他现下手中掌着武昌十几万的兵马,和天子周衍虽有从龙之功,但和周衍远没有蒲阳和周绍的情分,于是更加谨言慎行,对于来拜访的百官一律避而不见,这迎客往来之事都靠文韬一人周旋。

文韬对外领着将军府主簿一职,来建康前就对百官做了详尽的调查。百官们见不到蒲辰,但见这将军府的主簿相貌俊美,惊为天人,脖上总是围着一条极品银狐,又见他进退有度,条理清晰,便不觉得被怠慢,反而私下给这个将军府主簿起了个雅号,曰“银狐公子”。就是苦了文韬,他本来并非长袖善舞之人,从前做亲卫时更是沉默少言。可是如今既然左手剑已废,他就逼迫自己做好蒲辰的谋士,用从前最不擅长的应对之策慢慢介入建康的朝政。武将结交朝臣本是历代天子的逆鳞,可是蒲氏常年驻守武昌,对于建康的朝政介入很少。从前蒲阳还会提携一些蒲氏旁支入朝为官,蒲玄之一事后蒲辰和建康朝廷几乎再无联系。

文韬忙了一天,在脑海中将朝局盘算了一遍又一遍,进门的时候都没注意到门槛,差点摔了一跤,被一只手及时扶住了。

“好好看路。”蒲辰将文韬扶进房间,看他面色有点苍白,嗔怪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若觉得累也不必应酬了。朝廷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从我父亲开始,蒲氏是不结交朝臣的。”

文韬坐下来,一口气连喝了两杯茶道:“你怕不是忘了在武昌之时借不到兵的窘境了?”文韬瞟了一眼蒲辰,继续道,“我知你心中看不上这些人,但他们毕竟是南景的朝廷,当时哈里勒兵临武昌城下,你向陛下借兵之时,若能有几个朝臣为你说话,你也不至于那么被动。”

“那也未必。”蒲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若真有朝臣为我说话,陛下只会对我更不放心。”

文韬轻叹一口气:“现下朝廷里虽以北方士族为马首是瞻,但总还有纯臣在。便如同代王当时能顶着抗旨之罪借兵与你,不就是因为你们结交在前,信任彼此吗?”

说到代王,蒲辰面露感激之色道:“武昌一别,我至今还未正式谢过代王。”

二人正说着,唐宇通报道:“代王到了。”

“哦?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文韬起了兴致,“上次武昌之战我在重伤之中,没来得及见一见这位代王,怎么样,家主,带着我这个小小的主簿见一见吧?”

蒲辰见文韬兴致盎然的样子,莫名有些气闷,但看他眼中一片真诚,言语之间又全是在为他着想,只好道:“好。”

大厅之中,周御一身浅金色锦袍,外披紫貂大氅,满身的贵气令人不可逼视。

“代王。”蒲辰抱拳行了军礼,调侃道,“回到这建康城中,代王俨然就是个富贵闲王。”

周御笑笑不作解释,上次出兵武昌一事已让周衍生了芥蒂,后来大胜而归,周衍虽没有再为难他,但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封赏。这次来建康参加新年宴,他格外小心,只以富贵闲王一面示人,以求不要引起周衍的介怀。

“熠星兄。”周御回了礼,注意到和蒲辰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极其俊美的青年,戴着一条极品的银狐,其气度令人见之忘俗。“这位是?”周御大大方方,请蒲辰引荐。

“文韬,从前是我的亲卫,如今是我府上的主簿。在武昌,多亏了代王的御酒救了他一命。”蒲辰又对着文韬道,“还不谢过代王。”

文韬恭恭敬敬行了谢礼。

周御的脸上闪过一丝调侃的笑意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司马最重要之人。”

蒲辰面色一滞,当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说过此话,文韬狐疑地看了蒲辰一眼,蒲辰摆出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态势,目不斜视,也不接口,仿佛没听到一般,倒是周御看得有趣,哈哈大笑了一番。

几人坐下后,上了茶,周御说明了来意:“这次新年宴,熠星兄有何看法?”

“陛下遵循旧例,不足为奇。只是南景刚破了北燕,我请求北伐的上疏陛下迟迟没有回复。如今召集群臣,我猜,北燕之事,该有个公断。”蒲辰对周御没什么要隐瞒的,说出了心中所想。

“兵贵神速,若陛下有心北伐,早该出手了,何必等到今日?”周御道。

蒲辰陷入了沉默,一旁的文韬插言道:“但若陛下对收回景朝旧土毫无所图,也应该第一时间回复大司马固守武昌,不作他想才是。这两日,我见了不少朝臣,北方世子中倒有不少支持北伐,他们也好复兴自己的家族。就连陛下的母族陈郡谢氏,故土尚在北燕手中,陛下不像是毫无心思。”

周御赞赏地看了文韬一眼,这果然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不枉费当时在武昌时蒲辰对他的一番心意。

“啪!”蒲辰的茶杯重重砸在案上,“收复景朝旧土,难道是为了那些世家大族吗?当年要不是他们自相残杀,断了景朝的国运,我们又怎会偏安于南景?现在刚有些起色,击退了北燕,就想着复兴自己的家族!他们把土地收回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怎么办?”

周御肃然道:“熠星兄所言极是。只是,若无好处,朝廷那些人又怎会无故支持北伐?再说熠星兄一番好意,只怕陛下……”他没有说下去,蒲辰自然也能明白。功高盖主,一直以来是大忌中的大忌。蒲辰明白,但蒲辰不甘心。

“家主,建康朝局错综复杂。如今是讨伐北燕的千载难逢之机,就算是一时要和朝臣们妥协也值得一试。等旧土收复后,土地如何分配,再缓缓图之。”文韬劝道。

靠着他的兵马收回旧土,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为那些一手毁了景朝的始作俑者们复兴他们的庄园和食邑,复兴他们所谓的世家大族。蒲辰虽然理智上认同文韬所说,但心中憋了一口恶气,难以平复。

“如此,本王已知大司马北伐之心。新年宴上,本王自会为大司马说话。若是有用得着庐州军的地方,也是一句话的事。”周御道。

“上次代王已为了我抗了一次旨,这次还是不要冒险了。”蒲辰道。

周御摇了摇头:“涉及家国之事,熠星兄不用再劝了。若真能收复旧土,本王就是获罪也值了。”

“代王大义,我铭记于心。”蒲辰抱拳。

周御从将军府走出来,他没有乘车,牵着马带着几个亲卫走在路上。清冷的月光照下,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晕。在那光晕之中,现出一个人影,像是专门为了等他而来,那出尘的身姿拉着长长的影子,显得遗世而独立。

周御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又带着几分陌生,待到走近之时才惊觉道:“思钧兄,是你……”

54、54.

除夕,朝阳殿。

自从周绍晚年病重之后,宫里已经很久没那么热闹了。上次百官来的这么齐全的时候还是一年前的国丧,只是那时朝阳殿刚刚经历了血洗,活下来的百官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如今,周衍登基一年有余,朝堂上的百官也换了一大批,所谓新年新气象,这一次的新年宴,周衍是下了功夫的。

宽阔的朝阳殿中,挂上了喜庆的灯笼。此刻刚过了酉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内的烛火点了起来,数量是平时的好几倍,整个大殿顿时就明亮起来,衬着殿顶精致的雕花,显得金碧辉煌。殿下,宦官宫女们正紧锣密鼓地排列着百官的座次,一人一案,排满了整个朝阳殿。

蒲辰带着文韬和唐宇进殿的时候,店内的百官已到了十之七八。蒲辰位列三公,座次就在百官中的第一排,和丞相谢昆左右相对。蒲辰今日未穿戎装,而是穿了枣红色的宽袍朝服,显得沉稳而有威。

蒲辰走过大殿,百官们纷纷向他恭贺北燕之战的大胜,蒲辰神色淡淡,随意应付着。

“大司马。”身穿绛紫色文官朝服的谢昆主动和蒲辰打招呼。他为人圆滑,一脸和气道,“恭贺大司马大破北燕,收复凉州,斩杀北燕大单于。”

蒲辰道:“守土之责罢了。”纵然蒲辰为人高傲,但是谢昆毕竟是当朝丞相,言语之间对蒲辰又极为推崇,蒲辰也不得不和他攀谈起来。

文韬的目光在殿中逡巡,忽然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文官的朝服,依旧是面如满月,但眼中却多了几分从前文韬从未见过的凌厉之感。

“齐岱?”文韬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蒲辰早已腻烦了和谢昆的攀谈,又对文韬的声音格外敏感,文韬的声音很低,却一点不落地落到了蒲辰耳中。蒲辰用余光略略一带,确实看到了穿着朝服的齐岱正在和官员们寒暄。看他的座次,官位还不低。

蒲辰假装不经意道:“欸,那位不是广陵学宫的齐先生吗?从前誓不入仕的,如今也领官了?”

谢昆顺着蒲辰的眼光赞叹道:“霁月风光齐思钧,南景有朝臣如此,是兴盛之兆啊。”

“此话怎讲?”蒲辰道。

“从前逆臣齐氏当政之时,齐岱不愿入仕。如今圣上懿德昭昭,如齐岱这等文坛领袖自有归心之意。何况他的父兄犯了谋反之罪,陛下非但没有降罪与他,反而许他入朝为官,如今君臣一心,如何不是南景兴盛之兆?”谢昆满口说着漂亮话,听得蒲辰脑壳疼。

文韬的目光穿过百官,和齐岱撞到了一起,只一眼,文韬便知刚才谢昆说的那一通全是屁话,别人从前或许只闻齐岱之名,对他的为人并不熟悉,而文韬却和他朝夕共处了好几年,去年广陵一别时,文韬已感受到齐岱身上的某种变化,而今日一见,他竟像脱胎换骨一般,从原先不问世事的谪仙变成了一把已经脱鞘的宝剑,尽管他看上去仍然笑容和煦,亲切自然。

“陛下驾到!”宦官一声通传,百官归位,齐齐下拜。

身着龙袍的周衍从殿后转了出来,经过一年的保养,他原先黝黑的皮肤已经光滑白腻了不少,他个子虽不魁梧,但自有一股王者之气,从前做太子时那个唯唯诺诺的痴傻形象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在百官满口的称颂中,那个曾经的痴傻太子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吾皇万岁。”百官齐声道。

“趁此除夕之夜,朕邀百官同享新年宴,承太平之世,祝祷来年国运昌隆。”周衍先自饮了一杯,又清清嗓子道,“今日的盛宴,一来,朕是遵循先祖之例,于除夕之夜宴请百官,取君臣一心之义。二来,朕是特地借这新年宴犒赏大司马的。”周衍的目光往蒲辰这里聚拢来,他在金杯中倒了一杯酒,一边往蒲辰这里走,一边道,“大司马收复凉州,于武昌全歼北燕主力十万余人,斩杀北燕大单于哈里勒,将北燕赶出了我大景的国土,朕敬大司马一杯!”

周衍将盛满酒的金杯奉给蒲辰,蒲辰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臣代百官敬大司马一杯!”谢昆举杯高呼一声,殿下便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敬大司马!”

蒲辰一连喝了好几杯。周衍亲切地握着蒲辰的手,当着百官的面,赏了一堆金银玉帛才回到龙椅之上,极显亲厚之意。

周衍俯视着百官道:“如今北燕空虚,我大景在北方的大片国土空置,爱卿们有何良策收复故土?”

“陛下,……”蒲辰刚要开口,周衍以手止住了他,“大司马劳苦功高,武昌之战也损失了不少兵马,还是先听听爱卿们的意思。”

座下已有一人道:“老子云,夫唯兵者,不祥之器。从前北燕强盛,屡屡南侵,起兵是为了自保。如今,强敌已去,切不可再兴兵事。”蒲辰抬眼一看,是专管礼仪祭祀的太常,已是七老八十的年纪。这种角色,资历放在那儿,年岁是蒲辰的好几倍,蒲辰不便反驳。

“臣附议。”好几个官员紧随其后。

周衍微微颔首:“朕登基以来,无一日不殚精竭虑,以求国泰安康。太常言之有理,兵戎之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若不用兵,如何收回旧土?”蒲辰的声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刚说完,就看见坐在亲王席的周御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蒲辰心下一沉,之前明明已经和代王商定,怎么今日又生了变数?不过他心中信任周御,见他如此,便不像刚才那样直言不讳,打算先观察一下朝堂的局势。

又听一人谏道:“收回旧土何必用兵?派使节议和即可。”

议和的建议一出,朝臣们纷纷讨论起来,不过一会儿,议和之声已在南景朝堂上得到了压倒性的优势。难道,在今天之前,周衍和朝臣们早就拟定了议和之策吗?蒲辰在心中腹诽。议和,倒也不是不行,但,所谓议和,必要有所取舍。明明可以靠一战全数收回的国土,若是变成议和的话,就要让给北燕让渡一些,蒲辰觉得不甘心。

周衍道:“既然爱卿们都主张议和,这使节人选该为谁呢?”

谢昆此时出列道:“此事事关重大,使节人选必为南景身份尊贵之人,方可显出我方的诚意。如若陛下没有更好的人选,臣愿为陛下驱策。”谢昆深深一拜。

“不可,谢相日理万机,岂可轻易离开朝堂?”

“若非谢相,还能有谁称得上身份贵重?”

朝堂上一片讨论之声。蒲辰静静观察着殿上的百官,像在看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只是他不知道,这表演是演给谁的?他自己吗?还是……

“他们,大概要推代王。”身后的文韬在蒲辰耳边低语了一声。蒲辰想到刚才周御对着自己轻轻摇头,瞬间恍然,眼光刚扫到亲王席,就见周御起身行礼道:“臣弟愿为南景使节出使北燕,为皇兄分忧。”

周御的头垂着,蒲辰看不到他的表情。原来,这场戏是做给周御看的!只是,他又是在何时知道自己才是这场戏真正的主角呢?

周衍像是有些意外道:“皇弟愿意出使北燕,再好不过了!皇弟身份贵重,以亲王之尊与北燕议和,必能不辱使命,得胜而归。”

朝堂上又响起一片“陛下英明”之声。

周御抬起头,脸上是一贯的平和淡定,像是一层面具。他坐下来,往蒲辰这里看了一眼,见蒲辰并未打算当廷反对,周御的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

大事一定,新年宴的乐舞便开始了。宫廷的舞伎在朝阳殿甩着嫣红的水袖,曼妙的身姿穿梭在大殿之中。朝臣们或举杯共庆,或相互攀谈,端的一副其乐融融之态。

在这喧嚣之中,蒲辰觉得有些气闷。似乎每一次在建康都是这种被层层蛛网压着的感觉,如他现在这般,明明有诸多疑问,却不便现在去求一个答案,只得对着代王遥遥举个杯。

周衍从龙椅上下来,和朝臣们欢饮着,渐渐地,面色泛红,兴致越发高起来。他走到蒲辰身边时,又和他饮了几杯,眼中带笑道:“议和之事,大司马意下如何?”

“臣,无异议。”蒲辰道。

“无异议好啊,哈哈哈。”周衍像是有了一些醉态,将手搭在蒲辰肩膀道,“大司马和朕年岁相差不大,我们君臣一心,就如同先帝同大司马的先父一般无二。”

蒲辰笑着微微颔首,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场合。

周衍的笑容愈加和煦道:“朕的嫡长子都已经三岁了,大司马目下中馈还无人吧?”

蒲辰一惊,赶忙道:“家父新丧三年未满,臣不敢逾矩。”

周衍轻轻摇头:“大司马迂腐了哈哈哈。”他借着酒劲道,“男儿岂可无妻?大司马身居要职,三年的丧期太久了,朕……朕给你免了哈哈哈。”周衍说笑着又走向了别的朝臣。

55、55.

因为周衍的这一番话,新年宴的后半截蒲辰吃得如鲠在喉。倒是唐宇心无城府,站在蒲辰身后,兴致勃勃地看了几个时辰的歌舞,一会儿赞歌伎们面容娇美,一会儿叹舞伎们身形轻盈,一边不忘从蒲辰的案上时不时捞一些宫廷美食。蒲辰假装不经意却不时觑着文韬的神情,刚才周衍说的那些话文韬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全了。大殿之上,又当着唐宇的面,蒲辰自然不便去解释什么,可是看到文韬一切如常的样子蒲辰反而心虚起来。

大殿上的百官早已醉态毕现,品级高的武将们带着的随从也早已融入了宴会之中,只有文韬仍毕恭毕敬地站着,像是与这朝堂格格不入。

“饿的话,吃一点垫肚子。”蒲辰对文韬道。

“就是就是,那道牛乳饼特别好吃,来一块?”唐宇已经吃了一轮,赶紧推荐。

文韬摇摇头客气道:“我不饿,何况家主喝了酒,我就在此看顾着。”

蒲辰看到文韬穿着的随从的劲装,腰间还佩着剑,但是按在佩剑上的左手早已使不上力,他的指节有些发白。蒲辰知道文韬其实很喜欢吃东西,若是平时,他万万不会这么拘谨。

终于熬到了子时,宴会散了,周衍早就醉得不省人事,被扶到了后宫,百官们也陆续出宫。蒲辰带着唐宇和文韬出来,早有亲卫们等着他们。来的时候,蒲辰和唐宇是骑马的。蒲辰喝酒不多,自然可以骑马回去,但他看了一眼一路无话的文韬,便对唐宇道:“我跟文韬坐车。”

唐宇不以为意,只是蒲辰的乌青烈马在寒风中等了几个时辰,末了却见主人不上来,颇为不满地踢了踢蹄子,哼着粗气。蒲辰拍了拍他的马,稍作安抚,便扶着文韬上了车。

车帘一放下,蒲辰就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道:“刚才一直没见你吃东西,给你带了两块,唐宇说这个好吃。”

文韬默默接过了,咬了一口,虽然已经冷了,但香糯清甜,奶香十足,便不自觉多咬了两口。他小心而快速吃东西的样子像个啮齿类动物,一会儿就把两块牛乳饼都吃完了。

蒲辰见文韬还是默默无言,便向他靠了靠,在袖中抓了他的手道:“我不娶妻。”

文韬嘴角勾了勾,像是要安慰蒲辰一般,转而又轻叹道:“此事又怎会是你能决定的?”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授业恩师也不在了,这婚姻之事,便无人能为我做主。”蒲辰道。

文韬想将手从蒲辰那里抽出来,但蒲辰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文韬扭头望着车窗外的月光,幽幽道:“若我只是你的谋士,我大概会劝你,这桩姻缘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

蒲辰何尝不知文韬说的是对的。他和周衍本就谈不上什么君臣之情,时至今日,蔡伯自戕于朝阳殿的真相还未彻底水落石出,哈里勒如何获得焦油的秘密也还没有头绪。他从心底并不信任周衍,可是周衍是君,他是臣,他不是一般的臣下,他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他不信任周衍,周衍又何尝会放心他?如果能娶皇室之女,自然是最妥当的让周衍放心的做法。到时候若有了子嗣,便是宗室血脉,再手握重军,周衍也就不会这么介怀了。

“可你不只是我的谋士。”蒲辰将文韬拉了过来,将头埋进他颈间毛茸茸的银狐围脖之中,那温软的触感让蒲辰整颗心都化了开,他下意识地去触摸文韬围脖之下的那道鞭痕,像是摸着心上的一颗朱砂痣。

“不是你的谋士,那我又能是谁?”文韬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一道道细小的刀片。

蒲辰的脑袋陷在文韬的围脖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嗯?”文韬只觉得脖子被蒲辰呵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却听不清蒲辰说了什么。

蒲辰将脑袋抬起来,看着文韬,黑暗的车中,他的眼睛却很亮。他一字一顿道:“爱,人。”

文韬嘴角弯了弯,他那张好看的脸顿时生动了起来。蒲辰觉得他可以这样看一辈子。

“大司马,代王有贺礼送到。”一个亲卫忽然在马车外道。

蒲辰赶紧叫停了车,让人把贺礼递进来。刚才在大殿上,他想和周御深聊而不得,此刻周御送来东西定为了掩人耳目。他和文韬接过一看,见是一个常见的锦盒,里面也都是新年寻常的贺礼。二人相视一眼,已各自拿起一半的锦盒推敲起来,看看有没有夹层一类。

“在这里。”蒲辰率先找到了嵌在盒盖中的一张纸片,映着月光,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子时三刻,燕雀湖畔。”落款只有一个“御”字。

“代王约你见面?”文韬道。

蒲辰点了点头:“他刚才在新年宴上的反应,不像是毫不知情要和北燕和谈一事。他既约我私下见面,必然是怕被人盯上。现在什么时辰了?”

文韬略微判断了一下:“应该快要子时二刻了。”

“走,我们骑马去。”蒲辰当机立断。

“我也去?”文韬疑道。

“你我之间,有什么好分的。”蒲辰叫停了车,和文韬下了车,对着唐宇道:“你们先回,我和文韬出去办点事,乌青烈马留下。”

唐宇看到蒲辰的神情,便不再多嘴瞎问,何况刚才在新年宴上也喝了点酒,他巴不得早点回去。只有那匹蒲辰的坐骑一听蒲辰召唤他,又神气活现起来。

“我左手握不了缰绳。”唐宇他们走后,文韬看着蒲辰的坐骑为难道。

“没看到我只留了一匹马吗,韬韬?”蒲辰一步跨上马,又拽着文韬的右手将他也拉上马。蒲辰的这匹乌青烈马他向来宝贝,这次一下子让它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它顿时不乐意起来,踢着马蹄表示抗议。

蒲辰拍了拍马道:“这是自己人,有我就有他。你再闹脾气,小心我断了你的粮!”蒲辰的坐骑所喂的饲料自然非比寻常,比一般饲料多了玉米、麦麸两样,比人吃的都金贵。这马也通灵性,一听此言,只好耷拉着脑袋,默默接受。

“韬韬,这马烈得很,你第一次骑,摸摸他的耳朵就当是和它认识了。”

文韬依言抚了抚马耳朵,主人在上,它有点老大不乐意地翘了翘耳朵算是打招呼。

蒲辰笑了笑:“这就对了。”又对文韬道,“你靠在我身上,不会掉下去的,别再像上次逞强。”

文韬知道他说的是在荆州的那次,他那次也和蒲辰共骑一马,全程抓着马的鬃毛辛苦得很,其实明明向后一靠就有蒲辰在。

蒲辰的大氅罩着两个人,他一扬鞭,乌青烈马便在月色下飞奔起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已到了燕雀湖畔。湖边一棵梧桐树下,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负手而立,正是代王周御。

周御听到了马蹄声,循声一望,见蒲辰御马而来,马上却还带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几日前在蒲辰的府上见过的文韬。周御心下了然,对着二人拱手道:“熠星兄,文韬兄。”

文韬听周御如此称呼,惶恐道:“我只是将军府小小的主簿,如何能和代王以兄弟相称?”

周御笑着摇头道:“这便是文韬兄迂腐了。我认熠星兄作兄弟,并非因为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乃是我们意气相投。而他又认你作最重要之人,自然是因为文韬兄的品性,和你的地位无关。既如此,我便也认你做兄弟。”

蒲辰哈哈一笑道:“代王言之有理。”

周御指了指蒲辰道:“熠星兄,这我可得说说你。我称你作‘熠星兄’,你却每每以‘代王’称我,在人前也就罢了,现在就我们几个,还不以“峻纬”二字称我?”

“峻纬兄说的是,我改。”蒲辰笑道。

一阵寒暄后,周御敛了笑容道:“深夜将熠星兄约来,是为了北燕一事。之前明明答应了熠星兄会在朝堂之上力主北伐,却因为迫不得已的原因没有践诺,望熠星兄恕罪。”

蒲辰关切道:“此事峻纬兄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你如何得知陛下要派你出使北燕?”

周御道:“我也是受了高人指点。早在我们入建康之前,皇兄已做了和北燕和谈的打算,只是借着新年宴的契机将此事敲定罢了。”

“那为何是你?”蒲辰问。

周御眉宇间现出一丝阴郁道:“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我就怕此事另有隐情。”

“此话怎讲?”

“皇兄不愿北伐,自然是忌惮熠星兄功高盖主。可是,力主我去北燕和谈,却也未必是好意。武昌一战时,我抗旨以庐州军支援武昌,皇兄很不高兴。我本想着韬光养晦暂避锋芒,却被委以重任。北燕空虚,和谈应该不难,若是成功谈下景朝旧土,也是大功一件,可是,这大功为何要给我呢?”

蒲辰皱了皱眉,周御说的有理,此事非比寻常。

“那个指点峻纬兄的高人,是怎么说的呢?”文韬插言。

周御饶有兴致地看了文韬一眼,果然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他答道:“他说,此事恐有蹊跷,劝我小心行事。我不日就会出发北燕,所以特地告知熠星兄一声。”

蒲辰稍一思索道:“如此,我派几个亲卫跟着峻纬兄的使团,若有什么不妥,我即刻从武昌接应。”

周御没料到蒲辰如此倾囊相助,抱拳感激道:“多谢。”

56、56.

蒲辰和文韬回到将军府时已过了丑时。蒲辰意识到今夜他对文韬的渴望远比之前在武昌之时还要强烈。在武昌之时,他们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初初定情的心悸,但无论如何,那至少是蒲辰可以完全掌控的一片天地。而到了建康,仅仅是周衍开玩笑似的几句话,已搅得蒲辰心绪不宁。蒲辰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强烈地占有着文韬,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抵抗他不愿面对,或者是潜意识中抵抗不了的某些东西,那些超出了他所掌控的武昌之外的束缚着他的皇权。

“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宫中的御酒有毒?”文韬背对着他嘟囔。

蒲辰一声不吭抱紧了他,只是重复着他在车上说过的话:“我不娶妻。”

文韬闻言语气就软了下来,握住了蒲辰抱着自己的手。他左手从前常年握剑,经脉断了以后变纤细了一些,蒲辰怕他用力伤到自己,反手握住他。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一小片。

“你真的不娶亲?”文韬道。

“不娶。”蒲辰斩钉截铁,“尤其不会娶周衍的血亲。”

文韬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思索着新年宴上周衍的种种举动,一来是让周御出使北燕和谈,二来就是透露出和蒲辰结亲之意。周御和蒲辰,恰恰都是在武昌之战中战功赫赫的,如果说周衍让周御出使北燕可能另有意图,那和蒲辰的结亲会不会也如此呢?

“你若真不想娶,我可以帮你拖一拖。”文韬道。

“哦?”蒲辰一听来了精神道,“如何拖?”

“我来想办法,我是你的谋士,这是我分内之事。”文韬道,“我刚才想了想,陛下对你和代王忌惮之心颇深,就算是联姻也未必能完全消除他的戒心。再说,你若真娶了皇室女子,嫁到武昌后,你在武昌的一举一动就全部暴露在建康的眼线之中了。好在陛下在新年宴还未将此事说开,我们先发制人,我虽不能永保无虞,但拖个一两年还是没问题的。”

蒲辰听着文韬一通权衡利弊,把他掰过来道:“韬韬,你就是为了这些才不让我娶亲的?”他眼圈有些黑,眼睛里带着几根血丝,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文韬将眼睛瞟向别处道:“嗯,不然呢?”

蒲辰见他眼神乱瞟的样子就知道他心虚,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对着他的耳朵道:“你再说一遍。”

文韬耳朵很敏感,蒲辰吹口气就红了,此刻更是红得像染缸里刚捞上来的。文韬知道露馅了,将头埋进枕头,却依旧嘴硬道:“就这些了!”

蒲辰一笑,自然就没能让文韬在午时之前下的来床。

文韬醒的时候已经快要午时了,他看看旁边早已空着的床铺,暗自咒骂一声,他今日有要事要办,却因为蒲辰耽搁到此刻才醒。他赶紧起身,让唐宇备了车,往建康城的一座府邸而去。

马车停在了一座不大的府邸前,虽比不上建康那些世家大户,但院落精致小巧,门口写了小小的“齐宅”二字。文韬将自己的名帖递了进去,不一会儿便有人将文韬引了进去。

正厅的案上,放着一个香炉,那袅袅的茗香像是回到了广陵学宫的湖心小筑之中。齐岱着一件银灰色丝锦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仙鹤暗纹,精致而不张扬。齐岱起身作揖道:“原来是银狐公子前来寒舍。”

文韬道不是没听过自己这个诨号,只是没想到齐岱会这么称呼他,低头拂了拂颈上的银狐围脖道:“齐侍郎说笑了。”

齐岱面色微微一滞,他如今是中书侍郎不错,只是他也没想到文韬会这么客套地称呼他。从前,他称他阿季,他称他思钧兄,那些日子如白马湖上的云烟,都已四散了。

“你今日找我是为了何事?”齐岱虽然还笑着,语气有些疏离。

“有事求你。”文韬单刀直入。

“哦?”齐岱斟了一杯茶递给文韬道,“你竟然会有求我之事?我听说你在北燕之战中左手受了重伤,不过,既然大司马仍把你留在身边,必有用你的地方。在下不才,不知还有什么能供银狐公子驱策之处。”

文韬并不理会齐岱话中的距离感,直言道:“我想拜托元化公一件事,只是,我人微言轻,元化公连门都未必让我登,我只能来拜托你。”

“元化公?”齐岱疑惑,“你找先生何事?”

文韬并不避讳齐岱,坦言道:“昨日新年宴,陛下露出与蒲氏联姻之意。我查了南景现下所有的公主郡主,年貌与大司马最匹配的就是陛下的胞妹,南平长公主。陛下虽未明言,但长公主身份尊贵,一旦陛下开了口,大司马绝无拒绝的可能。”

“蒲氏不想与建康联姻?”

文韬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道:“陛下对大司马忌惮颇深,大司马也不想让建康的势力插手武昌。”

齐岱起身踱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文韬的神情道:“没有别的原因了?”

文韬摇了摇头,眼睛却瞟向了别处。

“要我说,大司马手握重兵,与陛下联姻倒不失为一步好棋。你们想在武昌只手遮天,完全避开建康的眼线是不可能的。之前先帝在蒲氏统辖的各州设太守就是这个意思,如今四州太守都被撤了,你们总不会觉得陛下对目前的局势毫无芥蒂之心吧?”齐岱望着文韬。

文韬警觉地看了一眼四周,齐岱道:“我这里很安全,我见来的是你,早把下人都屏退了。”

文韬低声道:“你来建康查的事,查清了吗?”

文韬说的自然是朝阳殿的真相一事。当年齐氏一族在朝阳殿几乎全军覆灭,背着谋反的罪名遭万人唾弃,周衍却扶摇直上,坐稳了皇位。

一说到此事,齐岱的笑容瞬间没有了,他低声道:“查得七七八八。”

“这么说,你赞同我当时所说,也不信任陛下。”

“也?”齐岱抓住了关键,“难道大司马也不信任陛下?若不信任,为何在朝阳殿助他登基?”

“当时事出紧急,何况,齐氏不管是主动也好,被迫也好,谋反是事实。大司马并不后悔当日所做之事,但事后疑点重重,再加上,北燕之战中也出了一些状况。所以,大司马不信任陛下,不愿和皇室联姻。”

齐岱望着文韬,眼神阴晴不定道:“大司马既不信任陛下,又手握重兵,是要……”齐岱做了个“取而代之”的嘴型。

“没有。”文韬斩钉截铁,“大司马从未做此想法,只愿尽守土之责罢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和大司马不可能不懂。若想做个顺臣,自当接受建康的眼线,若不愿,便已是逆臣之举,想不想谋反,其实在陛下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文韬轻叹一口气。这个道理他自然懂,不止他懂,蒲辰更懂。所以蒲辰昨夜才会失态,他性子最是倔强,不愿做的事任凭别人如何威逼他都不会去做,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只想做个卫国守土的纯臣,可是天下之大,又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的纯臣?

“无论如何,大司马新丧未满三年,以孝道和命数为由拖个一两年应该不是难事。所以,我才拜托你请元化公出马。”

齐岱与元化公交好,于八卦命理之术也甚是精通。他问过蒲辰的生辰,拿来一张纸稍作排算道:“倒也不必伪饰,大司马本就主七杀星,虽是将星,却主肃杀。如今重孝在身,煞气更重,不宜成婚,多有克妻之害。”

“如此,只要向元化公说明,让他在清谈会透露一二,大司马克妻之名不就可以传出去了?”文韬道。

“确实不难。只是,我为何要帮你呢?”齐岱抬眼,望着文韬。

文韬想了片刻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齐岱若有所思道:“现在还没有,但难保不日之后就有。”

“若我答应不日之后你有求时帮你,那这一次,你可否先帮我一次?”

齐岱笑了笑:“你的个性真是一点没变,从来都是等价交换,从不欠人,也从不为人所欠。”

“这样最干净。”文韬道。

“好,若你日后能帮我,这一次我自当帮你。”齐岱道,“有了元化公的评点,一两年内,陛下不敢再提与蒲氏联姻之事。”

“多谢。”文韬作了一揖,打算告辞。

齐岱送他到门口,文韬忽然转首道:“对了,大司马主七杀星,我又主什么星宿?”

文韬的生辰齐岱自然是知道的,从前在广陵学宫时就排算过,他答道:“破军星。”

文韬虽不像齐岱那么精通命理,但粗浅的八卦和命理还是懂一些,他自言自语道:“破军,北斗第七星,不破不立,倒是应了我废左手剑一事。”他转而向齐岱一笑,“多谢思钧兄解惑。”

骤然被叫回了“思钧兄”,齐岱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文韬已经走远。他的思绪还在刚才的命理排算之中,蒲辰,七杀星;文韬,破军星;还有前不久为代王排算过的,贪狼星。这是……杀、破、狼的格局!

七杀,破军,贪狼,是变数最大,动荡最多的命格,杀破狼际会,这是天下易主的前兆�

57、57.

过了新年宴,蒲辰在建康耽搁了大半个月。

十日前,元化公难得亲自出山,办了一场清谈会,以紫微斗数品评了建康的士子们。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元化公对于三公之一的大司马蒲辰的点评。当年,元化公对蒲阳的一句“乱世枭雄”的点评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如今,蒲阳已不在,众人都很好奇元化公会如何品评刚刚大破北燕的蒲阳独子蒲辰。据说清谈会当日宾客云集,传出来的对蒲辰的点评也倒出奇地一致,元化公评之为主七杀,南斗第六星,先天的将星,遇帝为权。然命中煞气过重,克父克妻克子,如今正在重孝之中,更是刑杀之宿。

元化公评点一出,宾客无不叹服。七杀星,主肃杀,克父克妻克子,蒲阳可不就被克死了吗?如今重蒲辰孝之中,煞气正重,可不就大破北燕,斩杀了哈里勒吗?据说席中还有重臣隐约说起蒲辰还未娶妻,怎样女子的命格可堪匹配。元化公微微皱眉,良久道:“煞气过重,三年之内,无论怎样的命格都压不住,轻则重伤,重则夭亡。”此言一出,原本对蒲辰娶妻人选还颇感兴趣的建康士子们一个个缄口不言,煞气这么重的命格还是第一次听说,谁都不愿自家的女儿惹上这么一颗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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