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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如此,蒲辰的日子倒是轻松了许多。宫里果然没有再传出什么消息,大概是周衍也听说了蒲辰的命格,年后几次召蒲辰进宫要么就是询问武昌军务,要么就是宴饮、赏赐一类,闭口不提婚姻之事,让蒲辰松了一口气。过了初十,蒲辰提出要回武昌,周衍一再挽留,最后蒲辰好歹答应过了上元节再动身。他心中也存了自己的心思,上元灯节,是建康难得的没有宵禁的节日,到了那一日,满城香车宝马,火树银花,是武昌绝难见到的热闹,他想带文韬留下看一看。

到了上元节这日,已过了立春时节,寒气已略略散去,江南的春意渐渐浮了上来。掌灯时分,蒲辰早已收拾妥当,带着文韬和唐宇逛一逛这建康的上元灯节。出门的时候,他瞥见文韬在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银灰色鼠皮大氅,显得有些单薄。他探了探文韬的手,他的指尖还是冰凉,于是道:“虽然已经立了春,但夜间寒气重,你这件太薄了。唐宇,去库房将那件熊皮的大氅拿过来,还是我父亲当年从幽州带回来的。”

唐宇不满道:“我穿的也是鼠皮,我怎么没有?”

蒲辰白了唐宇一眼道:“文韬的三焦……”

“好了好了。”唐宇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文韬受伤的左手连着三焦经,所以不能受寒。我去拿便是了。”

蒲辰满意地点点头,唐宇走后文韬摇摇头:“哪里用这么麻烦,走走就热了,我又不会冻死。”

每次一说到“死”字蒲辰的脸色就不好看,文韬注意到蒲辰的表情,便闭口不再言语。等唐宇把熊皮大氅拿来,文韬差点惊掉了下巴,这件大氅油光乌亮,足足是那件鼠皮大氅的两三倍厚,文韬罩在身上,像裹了好几层棉被。他从前最不喜欢穿这些繁杂之物,不想蒲辰却满意的很,见文韬颈间的银狐在熊皮大氅的衬托下越发纤毫毕现,洁白出尘,便赞了两声:“甚好。”当下就带着他们出了将军府。

几人没有骑马,坐了一辆车,车走到朱雀门一带已是人山人海,再也挤不进去。蒲辰便带着他们下了车,唐宇见前面的西口市全是杂耍玩乐之类的玩意,一溜烟已经没了影,只剩下蒲辰和文韬顺着人流沿着秦淮河走着。河上的船舫今夜都格外热闹,挂满了各色的花灯,水面上也是河灯点点,衬着丝竹管弦、歌舞之声,说不尽的旖旎风情。

因上元节没有宵禁,今夜一向是青年男女相会之期。街上便多了很多年轻的女子,无一不是精心打扮,粉雕玉琢,笑语盈盈,暗香扑鼻。蒲辰和文韬走在街上,二人身材挺拔,相貌出众,蒲辰冷峻而眼若星辰,文韬清秀而灿若春水,便引得不少姑娘媳妇侧目,甚至有胆大的故意往他们那边挤靠,希望获得他们的注意。蒲辰皱了皱眉,从文韬的大氅下伸出手将他护住。

文韬道:“你若怕我掉下秦淮河,我们可以换个位子,我走在外面。”

蒲辰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文韬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醒了一声。蒲辰附在他耳边道:“她们休想占你便宜。”

文韬抗议:“占你便宜就可以?”

蒲辰面不改色:“我皮厚。”

文韬低头轻笑着,心底泛起一阵小小的愉悦。即便在这人潮涌动的天下最繁华的建康,在这上元灯节最喧闹的一刻,他们还有这样小小的,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听到一阵喧哗之声。蒲辰顺着人声一看,见不远处的青溪桥上,一辆马车将周围堵了个水泄不通。蒲辰仔细看去,见那拉马车的两匹马中有一匹踩到了烛火,受了惊,这会儿正在人群中四处乱窜,那马车也被拉得东倒西歪。若是放任自流,难保桥上不会发生大规模的踩踏。

文韬知道蒲辰骑术一流,见他眼中充满关切,便道:“你去吧,我就在此处等你。”

蒲辰点了点头,握了握文韬的手:“千万别走远,等我回来。”

蒲辰大步走到青溪桥头,那里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连脚都伸不进去。蒲辰一提气,以轻功飞至桥正中,这才看清了这辆马车是真正的香车宝马,车子覆着锦缎珠帘,那两匹马也绝非凡品,毛色鲜亮,矫健自若,此刻受了惊,那车夫一点都拉不住,车上的女眷发出一阵阵惊呼之声。蒲辰当机立断,一步跨上马背,大喝一声:“人群散开!”周围的人慑于他的气势,努力往外散,给他腾出了一小片地。

蒲辰握紧缰绳,将马往回重重一拉。马儿踢着前蹄长嘶一声,险些就要翻下桥去,蒲辰双腿夹了夹马肚,又用随身带着的马刺刺了它一下,马儿吃痛,往回缩了缩,这才稍稍安静下来。蒲辰拉着缰绳又控制了好一会儿,这才解了桥上之危。

蒲辰翻身下马,将缰绳还给车夫道:“下次有灯火的地方就不要来了,容易惊到马。”

那车夫惊魂未定,连声道谢。蒲辰刚要转身离开,忽有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下车道:“公子留步。”

那侍女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家主子想请教公子名号,改日好登门拜谢。”

蒲辰见此处人多眼杂,又见马车和侍女气度不凡,想必出自高门,便不想节外生枝,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再提。”说罢便快步走出了人群。

“哎,公子……”那侍女叫了几声,蒲辰丝毫没有理会。那马车中的主人此时掀开了车上的帘子,因为刚才的意外,她的发钗有一些歪斜,但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明亮,紧紧盯着走出人群的蒲辰。

这男子和她在建康见过的士子们截然不同,武艺高强却丝毫没有浮夸之气。车上的女子起了好奇之心,眼光追随着他。

蒲辰走到了桥头,见远离了人群,便放慢了脚步。桥头有许多卖花灯的小贩,那花灯有梅花样的,有凤凰样的,有灯笼样的……蒲辰的目光落在了一只白兔花灯上。那白兔圆圆滚滚,甚是可爱,一双红眼睛透着无辜。蒲辰嘴角扬了扬,觉得这白兔花灯和文韬有几分神似,看着人畜无害的样子,很有欺骗性。蒲辰心情大好,便掏出几个铜钱买下了这盏白兔花灯。

“公子这是买回去送给娘子的吧,这白兔花灯可爱,最得姑娘们喜爱。”那卖花灯的小贩乖觉道。

蒲辰愣了愣神,却没有反驳,反而多给了小贩好几个铜钱。他手中拿着花灯,灯烛映着白兔红红的眼睛和五彩的花纹,他心中觉得暖融融的。蒲辰走到桥边,顺着来时的方向搜索文韬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韬韬静静地站在灯影之中,颈上的银狐衬得他冰肌玉骨,仿佛从世外而来。蒲辰的脸上现出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一抹温柔,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自己才是这上元节最美的景。

那车上的女子本来只是好奇,但是在见到蒲辰对着河岸现出的温柔之色时,整个人彻底沦陷了。那是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的温柔。她见过太多无奈、痛苦、彷徨和虚伪,可是此刻,那个才救了她的挺拔男子就站在桥边,下颌冷峻的线条绽开了去,变成一片浅浅的光。上月节的圆月就挂在当空,在水中投下一个碎碎的月影。那男子站在月光之下,像是带着这世间所有的温柔,拢起了天上的流云,掬起了水中的月华。

她跌进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58、58.

建康的城楼之上,一位宫装的女子戴着一顶金丝斗篷,眼睛望着从建康城门向西行进的一路人马,走在最前的是一个青年将军,一身的戎装,骑着一匹乌青烈马,面色冷峻,眼神高傲。

“公主,快回去吧。”一旁的侍女催促道,“再不回去,陛下该起疑心了。”

南平公主并未挪步。自那日在上元灯节匆匆一面,她就对那个青溪桥边救她一命,之后又对月浅笑的青年一见倾心。她派了心腹宦官出去打听了几日,探得那日救她的青年竟然正是三公之一的大司马蒲辰,不仅重权在手,更是大破了北燕的大英雄,从此便芳心暗许。她因身在深宫之中,难解相思之意,听说这日大司马要回武昌,便偷偷出宫,只为了在城楼上见他一面。

这个男子的的确确就是上元灯节见到的那一个,只是,那日的温柔全然消失不见,只剩一层冰霜一样的寒意笼罩在他脸上。

蒲辰都走远了,南平公主迟迟不愿离去,直到一声尖而冷的声音传来。

“公主迷路了,耽搁了这些时辰,天色不早了,随洒家回宫吧。”

南平心中一紧,这是宫内的陆总管,是宫里的老人了,跟着先帝周绍南渡,看着周衍和南平长大的。

“是……”南平低低地应了一声,跟着陆总管走向他带来的车轿。跟着南平公主出来的一干宫女宦官此刻皆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陆总管经过他们时,脸上一阵寒意。

南平颤声道:“陆总管,是本宫想要出来的,他们几个……”

“公主穿的少了,仔细着了凉。”陆总管停下脚步,从后面的小宦官手里接过一件貂皮大氅,给南平披上,和颜悦色道,“公主想不到的事情,底下的人就该想到。想到了是他们的本分,想不到便是他们的失职。”陆总管扶着公主上了马车,对着手下的宦官使了一个眼色。南平心中一寒,这几个人,她怕是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车马缓缓驶进宫城,这座困了她二十年的宫城。她是出生在洛阳的,可是她所有的记忆都在建康,这座铅灰色的,潮湿粘腻的城市。他们都说,洛阳的宫城是这里的好几倍大,有朱红色的宫墙,飞檐的楼阁,仲春的时候,满城都是雍容的牡丹,不像这里,只有南地的花草,最多的是柳树,每到四月,便是柳絮漫天的时节。这是南平最厌恶的时节,那些柳絮,如同建康的灰色的宫墙,像层层的网将她永远陷在了这里。

马车继续在宫内走着,南平辨了辨方向,这不是往她的蕙茝宫去的,这是往皇兄所在的万泉宫的方向。

陆总管带着南平进了万泉宫,周衍正独自批阅着奏章。

“陛下,南平长公主到。”陆总管道了一声。

“进来吧。”周衍抬了一眼道,“陆总管辛苦了。”

陆总管会意,屏退了宫人,将他们带了下去,在南平公主进去后关上了宫门。

周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抚了抚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盯着南平道:“你想嫁给蒲辰?”

南平心中大骇,她不知道周衍是如何得知她心中所想,赶紧跪了下来,垂着头,不发一言。

周衍轻笑了两声:“我们还真是兄妹同心。”南平不解,抬着头望着周衍,周衍继续道,“朕本想着这次新年宴后把你许配给大司马,等你们婚后诞下世子,朕便可放心将武昌的兵权交给你们的孩子。”

“那大司马呢?”南平问。

周衍反问:“那重要吗?反正他的孩子也姓蒲。”

南平咬了咬嘴唇,宫中之事,她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了。但,若蒲辰真的成了她的夫君,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朕本来还担心你不愿嫁去武昌,不想你倒与大司马有这段缘分。只是……”周衍皱了皱眉。

南平疑惑地望着周衍,周衍继续道,“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司马的命格之事你还没听说吧?”

南平摇头。

周衍叹气道:“他竟是个七杀的命格,克父克妻克子。”

南平倒吸了一口气,但也只是片刻,她对上周衍的眼睛道:“我不怕,命数之说,本就是虚妄。”

“哦?”周衍眼中闪出光亮,“不愧是朕的胞妹。朕也从不信命!”

南平的眼中一瞬间涌上了欣喜之情。周衍会意,却道:“朕不信什么命格之说,但,朕现在却不能将你许配与他。”

“为何?”

“现在整个建康都知道他主七杀星,又在孝期,煞气重。若朕此时上赶着将你许配与他,岂非显得我皇室脸面无光?”

“那皇兄预备……”

“这件事就算了吧。朕自会将你许配给建康德才兼备的俊才,你便忘了他吧。”

“皇兄不打算和蒲氏联姻了吗?”

周衍又转了转扳指,恨恨道:“他蒲辰若想活命,只能娶我皇室的女子!”

“那为何我不可以?”南平急切道。

周衍看着自己的胞妹,这个妹妹他很少去关注过,印象中她总是一副柔柔弱弱顺从的样子,而此刻,她眼中的光让他微微吃惊了一下。他迟疑道:“你……你已经二十了。朕自会尽快给你定亲。至于蒲辰,元化公不是说他三年内不宜娶亲吗?朕就等他三年,三年后孝期一满,朕即刻赐婚。”

“我可以等!”南平直着脖子,盯着周衍。

“三年后你就二十三了,我朝还没有年过二十还未婚的公主。何况,你还是长公主。”

“这有何不可?”南平道,“既然皇兄原本就想着要和蒲氏联姻,那我去就是最好的选择。大司马有克妻的命格,我也可以用谶纬,或入梦一说,指天意要我嫁与蒲氏。”

“你……”周衍急忙道,“休要胡说!”景朝一朝,上至皇宫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对于命格、谶纬之说深信不疑,或有神仙、圣人入梦之类的奇谈,也都是遵奉有加。正因如此,杜撰谶纬,或是神仙入梦就是大忌。周衍虽不信这些,却没想到南平为了嫁给蒲辰,竟不惜想到杜撰谶纬、入梦一说。

“皇兄不是也不信这些吗?”南平道。

“这些东西传了出去,你就只能非他不嫁了。更何况,还要三年后,何苦呢?”

“南平无悔。”南平说罢,跪下磕了一头。

武昌,春三月。

回武昌后,蒲辰觉得身心一阵舒爽。他在上元灯节给文韬买的白兔花灯被文韬带了回来,就放在他们的床头。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在晚上点上这只花灯,那红红的眼睛在烛光中煞是可爱。

蒲辰看看文韬的脸,又看看兔子花灯,不由感叹:“韬韬,你还真的挺像它的。”

“哪儿像了?”文韬一脸迷茫。

“就现在最像了。”蒲辰乐道。他指着文韬迷迷糊糊的样子,“和它一模一样。”

“哼。”文韬轻哼,拎起了狸猫道,“我看,某人和韬韬才是一模一样。”

蒲辰一笑,连人带猫揽过来道:“你说我是像它还是像你?”

“当然是像它。”文韬道。

“可是……”蒲辰在文韬耳边道,“你也是韬韬,何况,若你和我不像,你是如何在武昌之战的时候穿着我的铁甲骗过了我手下的武昌军?”

文韬转过了头不说话。

蒲辰却追着文韬的耳垂道:“我手下的亲卫可都说,那几日穿着黑甲的‘家主’连走路姿势都看不出破绽。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不然怎么连我如何走路都那么清楚?”

文韬咬了咬嘴唇反击道:“那你呢?我们收回凉州回武昌以后,你是不是装醉故意跑来我房间的?害我大半夜想把你搬出去都搬不动。”

蒲辰盒盒盒地笑着,继续在文韬耳边道:“你猜?你猜我是在什么时候……”蒲辰将手伸向了文韬颈上的鞭痕,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用气音道,“想和你做这件事?”

文韬被逼得在床榻上步步后退,大脑飞速转着,猜道:“凉州之时?”文韬想起自己当时穿过女装,蒲辰见到自己的神色很是热烈。

蒲辰摇摇头,解开了文韬中衣的袢带。

“朝阳殿宫变后?”文韬想起了他们当时同床共枕的一个多月。

蒲辰剥开了文韬的中衣:“再往前猜。”

文韬又猜了好几个,蒲辰皆是笑着否认。文韬被搅得心烦意乱,满眼春色,面色绯红,那种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狠劲让蒲辰难以自持。他一把搂过他对着他耳边道:“那时你也是和现在一样的神情,只是,却是对着另一个男人。我当时中了迷药,动弹不得,但我嫉妒得快要发了疯,若当时楚王敢动你一下,我那时就会将他杀死,也不用再等到朝阳殿了。”

文韬心中一动,目光狡黠道:“你以为我当时的反应,是为了楚王?”

蒲辰心中瞬间涌上了惊涛骇浪,失声道:“难道不是?”

这回轮到文韬笑了,他笑得那样好看,他把双唇附在蒲辰耳边道:“是因为某人中了迷香还不老实,把猫爪子放在了我腰间……”

蒲辰瞬间气血上涌,动作过大,搅得韬韬一阵“喵喵”狂叫,那狸猫终于悻悻跳下了床,跳下来的时候还挠了一下床头的白兔花灯。

59、59.

清明的时候,蒲辰和文韬去祭扫了魏先生的墓。回来的时候,他们没有坐车,牵着蒲辰的马,草长莺飞,浅草没过他们的长靴,迎面全是风雨气,并不像广陵的茗香那么高远淡泊,但文韬觉得很喜欢。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像是真的活了一次,那些此刻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春花,浅草,清风,流云,以及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地在包裹着他。

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蒲辰有些沮丧道:“浮生半日闲都没偷成。”

文韬踮了脚看了一眼道:“是唐宇。若不是要紧事也不会是他来寻你。”

唐宇勒马停在二人面前,禀报道:“跟着代王去北燕和谈的亲卫回来了,有急事要见家主。”

蒲辰心中一凛,带着文韬骑马回去。当日他派了十几个亲卫跟着代王,约定一旦有事他就前去接应,如此看来,代王的北燕之行必定是出了麻烦。

二人赶到大都督府时,派出去的亲卫回来了五个,中间一人戴着一顶天青色的斗篷。那人一转身,文韬惊讶道:“齐岱,你怎么来了?”

齐岱扫了一眼四周,文韬会意,向蒲辰递了个眼色。蒲辰道:“唐宇,先带兄弟们下去吧,他们奔波了几日,定是累了。”

唐宇带人走后,厅内只剩下文韬,蒲辰,齐岱三人。齐岱望了一眼蒲辰,欲言又止。文韬道:“我如今是大司马的谋士,从不瞒他。”

“也好。”齐岱摘下斗篷对着蒲辰道,“见过大司马。”

蒲辰颔首算是回礼。文韬道:“你怎么和蒲氏的亲卫在一起?”

“我自请加入了代王的使团,后来是用了蒲氏亲卫的身份才逃出来的。”齐岱言简意赅。

“代王出了什么事?”蒲辰听出事情的严重性,皱眉道。

齐岱却直接望向了文韬:“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可以实践了吗?”

“你答应了他何事?”蒲辰警觉。

文韬淡淡笑了一下:“我应付得来。”又对着齐岱道,“我答应的事自然做得到。”

“如此便好。”齐岱对着蒲辰恭敬行了一礼道,“我要向大司马借走府上的主簿文韬,跟着我再去一趟北燕。”

蒲辰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尽力控制着:“你要他去北燕做什么?”

“救回代王。”齐岱目光如炬。

文韬和蒲辰对视了一眼,蒲辰肃声道:“你要带走文韬可以,总该让我知道代王出了什么事。”

齐岱长话短说,原来代王到了洛阳后和北燕新任的乌鹿单于进行了两个多月的和谈,基本都谈妥了。北燕自哈里勒大单于死后国力大损,他们本来人口就不足,如此一来更是无力保住江北六州。代王和乌鹿单于约定将幽州划给北燕,剩余的江北五州,包括旧都洛阳一并还给南景。北燕人以游牧为生,遇上严寒之年就要靠南下掠夺景朝的粮食为生。代王和乌鹿单于约定在幽州的蓟县和信都两地和设立互市,若遇灾年,由南景以平价将粮食布匹卖与北燕。原本和谈一切顺利,盟约已经拟好,就等几日后由双方签署。谁料盟约签署前一夜,因代王和乌鹿单于相谈甚欢,饮酒直到深夜,第二日,竟发现乌鹿单于被人一剑刺杀,同在一室的只有尚在宿醉中的代王周御,而刺死乌鹿单于的佩剑,正是代王所有。

“竟有此事?”蒲辰大惊,“如今代王身在何处?”

齐岱道:“代王已被北燕人关押。如今他们单于已死,是左贤王在理事。左贤王本就对和谈不满,如今更是扬言要集结剩下的所有北燕勇士,南下为两位大单于报仇。”

“那建康得到消息了没有?”蒲辰道。

齐岱点点头:“据说陛下闻言大惊,已派了谢相前去北燕斡旋。”

“既然谢相都去了,你借走文韬是何意?”蒲辰端详着齐岱的神情,齐岱一如既往的礼数周到。

“这是我和文韬之间的事,他欠我一个人情。代王在洛阳的两个多月,我一直随侍左右,都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就是谢相去了,我担心他也保不住代王。”

“文韬去就能保住代王了?”蒲辰挑眉。

齐岱长叹一声:“文韬谋略过人,若他也救不了代王,便只能是天意如此了。”

“你为何执意要保住代王?”蒲辰疑惑。

齐岱回望过来,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代王为了这次盟约鞠躬尽瘁,眼看盟约签署在即,他不可能会做出杀死乌鹿单于之事。此事必然有人从中陷害,不愿北燕和南景和谈成功,企图再次挑起战争。”

蒲辰眼中的神色阴晴不定:“谢相出马,应该能安抚住北燕。北燕扬言报仇,也不过是嘴硬,他们的主力早被我在武昌一战中歼灭了。”

“哼。”齐岱冷哼,“安抚北燕不难,只怕这安抚的代价就是代王的命!”

“家主。”文韬道,“此事关系重大,就由我跟着齐岱去一趟,若能解开乌鹿单于被杀之谜,代王也不必枉死。”

“废话,他自然不能死!”蒲辰握拳怒道,“竟用如此的毒计设计代王!我答应过代王,此行若有失,我自带兵从武昌接应。”

“大司马不可!”齐岱劝道,“此时南景与北燕已是箭在弦上之势,就算北燕兵力空虚,若见到大司马带兵而去,只会一触而动,引发大战。”

“我知道不可。”蒲辰握着佩剑,“如今这个情势,我自然不便再带兵前去。可我答应过峻纬兄之事也不可食言。”

“大司马,你这是……”齐岱听出蒲辰话外之音,竟是要一同前去的意思。

“不必多言,我微服和文韬一同前往。”蒲辰道。

“家主千金之躯,不可去洛阳冒险!”文韬睁大了眼睛。

蒲辰用眼神制止了文韬的话,他眼中现出了许久不见的狠绝,文韬便不再多言。

齐岱颇为惊讶蒲辰竟会亲自出马,但若有蒲辰文韬二人一起,救出代王的机会必会大上几分,于是道:“那就事不宜迟,明早出发。”

蒲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回到蒲辰房中,文韬劝道:“这次洛阳的事出得蹊跷,你微服前往,万一被北燕人识破身份,用你做要挟,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蒲辰盯着文韬:“你也知道此行凶险,为何不问过我的意思直接答应跟着齐岱去了?”

“这是我欠他的人情。再说我身份低微,不会被北燕人盯上。”

蒲辰走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文韬被蒲辰语气中的凉意慑住了,隐隐地似乎有点意识到蒲辰在生气什么,但又不是那么清晰,他眼中的一丝迷惑也精准出卖了他的想法。

蒲辰盯着文韬盯了半晌,终于缓缓道:“一次两次,从前你以命去冒险也就罢了。如今我们已经这样了,我以为你做事总会顾念我一两分,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

文韬难得见蒲辰如此,走到他身边软言道:“哎,我也并非故意瞒你。我之所以会欠齐岱人情,是因为之前为了帮你婉拒和皇室的联姻,特地拜托齐岱让元化公亲自为你品评命格。”

“元化公那次的清谈会,是你去拜托齐岱的?”蒲辰惊道。

文韬点点头:“我当时答应之后帮他一次。”

蒲辰抓了文韬的手腕道:“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

文韬垂了眼睑:“我是你的谋士,这是我分内之事。”

蒲辰心中一震,文韬虽以谋士之名在他身边,但他从来没有以谋士的要求对待他。甚至,这不过是当时蒲辰留下左手剑已废的文韬的一个说辞。可是文韬却一直如此要求自己,结交朝臣,做他不擅长的应对之事,为蒲辰解决难题。他一直在迫使自己体现出对蒲辰的价值。蒲辰无声地抱过了文韬:“我自然信你的能力,但如今你我一体,我不愿你再以身犯险。假如一定要犯,也自然是我们一同面对。”

文韬抵着蒲辰的额头:“我的命,愿意给你,无论于公还是于私。于公,能为明主而死,我无憾;于私,能为所爱之人而死,我无悔。可你的命,不只是我的。你若死了,南景好不容易出现的中兴之兆可能就要在此断送了。你父亲留给你的十几万人将身家性命交予你手,不是让你为了我作无谓的牺牲的。”

蒲辰又感到了在武昌之战中去庐州求救兵之前和文韬分别的那种痛感,如无数细小的丝线拉扯着他,痛得绵密而深沉,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蒲辰甚至不想要什么大司马的身份,只想带着文韬过他们想过的生活,如此,他便可将自己的性命彻彻底底交到文韬手上。

“我知道,韬韬。”蒲辰的声音很轻,在文韬的耳边,像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时的低语,“这次我去北燕,不止为了你,也为了峻纬兄。就算没有你,我还是会去的。到了洛阳,千万别再擅自做决定,我们共同进退,救出峻纬兄,揪出幕后黑手。”

文韬点了点头。

“齐岱此人,我难以完全信他。齐氏覆灭后,他性情似乎不似从前。”蒲辰继续道,“所以到了洛阳,万事先和我商量。”

文韬又点了点头。

“答应过的事,便不可再违背。这次如此,以后每一次,皆是如此。”蒲辰盯着文韬,“答应我。”

文韬回望向蒲辰,郑重道:“我答应你。”

60、60.

洛阳,作为曾经景朝的旧都,原本是中原最繁华的金玉场,这里有天下最宽阔的城墙,最雍容的牡丹,最有抱负的士子和最美艳的舞姬。然而这里又是天下最残酷的角斗场,洛阳城正中被朱墙包围着的皇城,曾是权力顶峰的那颗明珠。在七王之乱中,来自各州的亲王曾在这里浴血厮杀,可是最终,除了满目的疮痍和国破家亡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今的洛阳城,城墙是被烧过的,焦黑的痕迹经过经年的日晒雨淋,已和颓圮的城墙融为一体,模糊成灰黑零落的一片。哈里勒掌权之时,简单地修缮过城墙,但也只是维持其防御作用罢了,和鼎盛时期的景朝都城绝不可同日而语。几人到了洛阳皇宫门口,齐岱出示了南景使团的凭证。因最近两个月有不少南景使团的人出入宫门,北燕的守卫就放他们入了宫。说是宫城,不过是北燕皇室临时的行宫罢了。北燕人在幽州兴起之前,本来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攻下洛阳后,因艳羡洛阳皇宫的繁华,才将皇室迁居至此,而北燕所谓的皇室,也不过就是大单于的几个阏氏和家眷。哈里勒做大单于时,东征西战,几乎很少待在洛阳。哈里勒死后乌鹿大单于即位,留在洛阳的时间才多一些。因此,偌大的洛阳皇宫,真正使用的宫室没几座,大量的宫殿还是当年七王之乱以后的样子,年久失修,早已褪了颜色。

蒲辰调了一只几千人的军队,暗中跟随,在洛阳城外的深林里驻扎。北燕兵力大损后,洛阳只留了不到一万的兵马驻守,很多还都是老弱。进洛阳城后,蒲辰和文韬都易了容,做亲卫装束,丝毫不引人注意,跟着齐岱到了宫中的一处别院,正是代王的使团居住之所。当时代王以亲王之尊带着一干文臣武将来洛阳和谈,如今,代王身陷囹圄,别院中一起前来的官员们一个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不知如何是好。

“齐大人,听说你这几日偶感风寒,今日看这气色还好。”使团中的文官见齐岱来了,打招呼道。

之前齐岱是冒用了蒲辰亲卫的身份亲自去武昌求救的,使团中的其他人并不知他的真正行踪。齐岱用仿佛大病初愈一般的口气道:“水土不服,休息了几日。辛苦几位大人了。谢相那里可有消息了吗?”

“斥候已送了消息,这两日就该到了。”

齐岱用四平八稳的口气道:“谢相亲自前来,盟约之事相信不会再有波折了。”

“但愿如此。”使团中的官员如此说着,想起代王的处境,眉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齐岱给文韬和蒲辰使了个眼色,将他们带至一处偏僻的房间,关上门道:“大司马恕罪,因你们这次微服前来,住所上只能委屈你们了,若不嫌弃,住这间房便好,平时也无人来打扰。”

蒲辰摆摆手:“这都是小事,无妨。代王此刻在何处?”

齐岱摇摇头:“自从出事后,代王就被北燕人关押起来。我并不知他被关在了何处。因我没有武功,也不便去宫内探寻。”

“使团中定有武将在,他们也没有行动吗?”蒲辰疑惑。

齐岱面色忧虑:“事出突然,而且关系两国盟约,无人敢轻举妄动。”

蒲辰想了想道:“如此,今夜我便和文韬去探探路。”

齐岱拱手道:“洛阳皇宫的地图我有,是从广陵学宫的藏书中找到的,供大司马参考。”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片,“这是宫内北燕守卫巡逻的路线和交接的时辰,是代王被关押后我拜托大司马的亲卫探查所得,一并交给大司马。”

“你准备的倒是周到。”蒲辰看了一眼齐岱,不辨神色。

齐岱转过身,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恨自己没有像大司马和文韬这般的武艺,不能亲自去找到代王,向他问得详情。”

“齐侍郎还真是关心代王安危。”蒲辰道。

齐岱对蒲辰正色道:“我身为南景使团的一员,堂堂亲王被人陷害,身陷囹圄,我自然心急如焚,难道大司马不想尽快找到代王吗?”

“这件事便交给我们来处理。找到代王后,我自有安排。”蒲辰声音冷淡,言外之意竟是此事不用齐岱再插手。齐岱冰雪聪明,闻得此弦外之音,深深看了一会儿蒲辰,向他们做了一揖,便推门而去。

“你为何对他如此戒备?”文韬道。

“我知他是你的旧相识,但我看不出他的深浅。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他的杀父杀兄仇人,我实在想不通这一次他为何愿意为了代王之事奔走。”

文韬想了想道:“他为了朝阳殿之事在建康已经查了不少日子,后来既然选择了入仕,必然是查到了什么才有所行动。上次我探他的口风,他并不信任陛下,难道是转而投向了代王?”

蒲辰皱眉,臣子私自结交亲王是大忌,难道齐岱所谋深远,已存了这层心思?“算了,齐岱的事以后再说。既然我们来了,此事自然要在谢相来之前有个了断。”蒲辰环视了一下四周,“韬韬,现在时辰还早,一路过来肯定累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你不休息吗?”

蒲辰笑道:“这点路程对我不算什么,我要看一下齐岱给我的东西。”

文韬作势要站起道:“我们一起看。”

蒲辰一把把文韬按下去,俯身对着他道:“晚上要用轻功。你现在身体不比原先,还不去睡?难道到了夜间要我堂堂大司马保护你?”

文韬生性要强,左手剑废后轻功一直没有放松练习。只是,毕竟经脉受损,运气的流畅度不比原先,一听此言,眼神便有些落寞,面向里躺下了。

蒲辰原本只想逗逗他,催促他赶紧休息,见他真的如此介怀,心中又不忍起来,借着给他盖被子的当口落了一个吻在他耳边。文韬耳朵敏感,霎时便红了起来,蜷着的身子更卷了。蒲辰暗自轻笑了一下,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案上的地图上。

文韬醒来的时候窗外已完全暗了,案上只点着一盏烛火,忽明忽暗,罩着蒲辰的背影。

“什么时辰了?”文韬的声音含在喉咙里。

“刚过了子时,韬韬,醒的真是时候。”蒲辰转过头,一双星目格外明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们走吧。”文韬一骨碌起来,随意抓了案上的胡饼吃了两块。

二人身着夜行衣,从窗口飞身而去,落在了西北角一处视野较好的楼阁之上。偌大的皇宫,绝大多数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东北角星星点点有几处灯火。

“那里是原来的崇光门附近,殿宇较新,现在北燕的皇室都住在那一带。”蒲辰解释。

“我们往那个方向走,那里守卫多,他们对于代王必然重兵把守。你懂羯语,应该不难听到线索。”文韬判断了一下道。

蒲辰点了点头,携文韬从屋顶掠过,停在东北角一处大殿的后殿屋顶之上。一队守卫正好经过,二人躲在了屋脊的阴影之中。月上中天,屋脊的阴影只有小小的一片,二人只好挤在一处,紧紧贴着屋顶上的琉璃瓦,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那为首的守卫和一个北燕军官说着什么。文韬见蒲辰屏息凝视,便也不好意思提醒蒲辰的后背压着文韬的左臂,磕在破损的琉璃瓦上,一阵生疼。

这队人走后蒲辰下意识地带文韬向后撤时才发现文韬左臂被自己压了几道血痕,瞳孔瞬间变大了,刚想用眼光质问文韬,就见文韬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堆出了个笑。文韬平时并不爱笑,但他笑得一向很好看,蒲辰的火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暗自深叹了一口气,半扶半抱着文韬撤到无人的殿宇处。

“你……”

蒲辰刚开口文韬就打断道:“他们刚才说了关押代王的地点了吗?”

蒲辰偏了头,有点赌气道:“武成殿。”

“真的说了?”文韬惊喜道。

“听到一句武成殿的南景王爷。”蒲辰闷闷道。

“武成殿……”文韬回忆着刚才匆匆看了几眼的地图,“那个方向。”文韬提气要走,却见蒲辰一动不动,只盯着他。

“怎么不走?”

“你的手怎么回事?”

文韬将左手背在身后:“小伤。刚才地方太小了,被琉璃瓦不小心划伤的。”

蒲辰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回想起来,定是文韬刚才不想打扰他才忍痛没有提醒。有一个瞬间,他想让文韬先回去,甚至有一点后悔带他来洛阳,但看到文韬的表情又忍住了,叹了口气道:“包扎一下。”

文韬撕下了一段衣料,用牙咬着正费力地包着,蒲辰一把抢过,将他伤到的左臂包得妥妥贴贴。

他想出言让文韬先回去休息,但难得见到文韬今夜兴致勃勃,在武昌好久没见到他这么斗志满满的样子,便又把话憋了回去。

文韬像是看出了蒲辰的心思,活动了一下手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说罢,一提气,向着上阳殿的方向飞跃而去。

61、61.

蒲辰紧随其后。武成殿是大殿,前前后后好几进院落,文韬便和蒲辰分开搜索,亲自查看了每一个房间,均是一无所获。

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月色暗淡,只有满天繁星。二人坐在偏殿的屋顶之上,几只乌鸦飞过,掠过几片黑影。

“你是不是听错了?”文韬道,“每个房间都检查了,整个武成殿都没人住,守卫也不多。”

蒲辰凝神回忆了一下,摇头:“‘武成殿’三个字本就是汉话中才有的,我不会听错。而且你看,整个武成殿里里外外并没有人居住,但门口守卫森严,北燕的守卫每隔一段时间还要来此处巡视,必有古怪……”

“嘘……”蒲辰话还没说完,文韬已用手堵住了蒲辰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嘴型道:“有人来了。”

二人一个翻身缩到角落的阴影中,来人并非寻常的北燕守卫,而是个艳装的女子,北燕装束的编发,头饰繁复,似是身份高贵。她带着几个侍女和侍卫进了武成殿,径直往里走。蒲辰和文韬对视一眼,紧紧跟上那女子。女子走到后殿,让侍卫守在门口,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就进去了。蒲辰和文韬悄悄跃上屋顶,揭开了两块琉璃瓦向下望去。

这处后殿他们刚才自然搜查过,并未发现什么,因而此刻格外聚精会神。那女子进殿后走到一个角落处,轻轻按了一下墙,一阵轰隆隆声,竟直接现出了一座向下的楼梯。

原来是地牢!蒲辰和文韬恍然大悟。他们在原地等了一刻钟,那女子片刻后从地下室出来,嘱咐了守卫几句就回去了。

女子走后,蒲辰叹道:“是我大意了,洛阳的皇宫,自是精密复杂。七王之乱那几年,动辄兵变暗杀,自然修了不少密室、地道以备逃亡之需。”

“把代王关押在地牢,既安全,又可以掩人耳目。毕竟南景使团也来了武将,若是强行劫走代王,北燕无疑将处于被动。”文韬分析了一番,又道,“那女子是谁?为何深夜会去探访代王?”

蒲辰道:“这洛阳宫内住着的女眷都是大单于的妻妾,那女子容貌艳丽,穿着华丽,身份肯定不低,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大单于的阏氏。韬韬你有所不知,北燕没有那么多君臣后妃的规矩,即使是女子,做上了阏氏若是有谋断,也可参与国事,这女子或许是就是去审问峻纬兄的也未可知。”

文韬若有所思道:“这女子虽是艳妆,但其年龄应该在三十上下了,我听说乌鹿单于刚过弱冠之年,他的阏氏怎会大他这么多?”

“北燕最初就是匈奴的一支,岂不闻他们父死娶母,兄死娶嫂?哈里勒刚死不久,怕是留下了不少遗孀,只要不是乌鹿单于的亲母,他都可娶来做自己的阏氏。”

“咦~”文韬毕竟对北燕了解不多,对这等习俗嫌恶地皱了皱眉。

蒲辰戳了戳他:“别的不见你上心,来个漂亮女子倒是看得仔细。”

“事出反常必有妖。”文韬一本正经。

“时间不多了,赶紧去找代王吧。他被关押在里面,我们今夜要救他出来估计不容易,但是必要和他当面质询当日发生之事。”蒲辰催促道。

文韬点点头:“我去处理那几个守卫。我带了迷香,去门口把他们放倒就可以了。此时不必取人性命,免得节外生枝。你也带一点迷香进去吧,里面的守卫武功应该更高强。”

“你千万小心。”蒲辰眼中有一丝担忧。

文韬沉下脸道:“你若再如此就是不信我了。连几个北燕守卫都搞不定,你当我是废人吗?”

蒲辰心中一惊,换上嬉皮笑脸的语气道:“自然是逗你的。那几个北燕人哪里动的了你,你轻功一出,还不是一口气就翻出这洛阳宫去了?”

“又在胡说八道。”闻言文韬显然轻松了不少,一个翻身往门口而去。这里蒲辰悄悄进了后殿,依葫芦画瓢地按了墙上的暗格,一道通往地牢的楼梯出现在蒲辰面前。蒲辰不敢耽搁时间,快步往下。这地牢是几间石室,一听见有人来,便有几个看守之人用羯语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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