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辰早做了准备,拿出迷香,片刻后这几个北燕守卫都倒了下去。蒲辰顺着石室往前看,见最里面有一间牢房,关着一人,看身形隐隐正是代王,因为也中了迷香,此刻正昏迷不醒。
蒲辰跃步向前,赶紧将解药放到代王鼻尖,代王苏醒后,见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夜行衣打扮的人,警觉道:“你是谁?”
“是我,我易容了。”
“熠星兄?”周御听出蒲辰的声音,大奇道,“你怎会在此处?”
“来救你。我时间不多,迷药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外面巡逻的守卫随时都会进来。今日我恐怕难以把你救出,但我必须见你一面,了解乌鹿单于被刺的情形。”
周御在此处关押了几日,以为在南景派出新的使节到来之前,他绝难再见天日了,没想到竟然在地牢见到了蒲辰,他急切道:“是皇兄派你来的吗?”
蒲辰摇头:“陛下那里派了谢相前来,两日后就到。我是自己来的,我不放心。”
“谢相……”周御的脸色瞬间暗淡下来,喃喃道:“竟派了他……”
“峻纬兄,今日之后,这里必然更加严加防范,我万难再进来看你。乌鹿单于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御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他们在谢相主持大局前唯一见面的机会,赶紧条理清晰道:“第一,我没有杀人。第二,我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我思前想后好几天,都没有想出任何破绽。”
“哦?”蒲辰疑惑,“若是他们自己人动手,不是易如反掌吗?”
周御摇头:“我和乌鹿单于意气相投,相交甚欢,他精通汉话,尤其崇尚我们的礼法之道。他没有哈里勒的军功和野心,但心系北燕百姓,并不想再动干戈。我们盟约拟好之后,便在丽春台饮酒,从下午申时直到晚上子时。”
“旁边有人服侍吗?”
“开始有北燕的侍女和我的亲卫,后来我们聊得投机,又涉及军国之事,就屏退了他们,他们都守在丽春台的门口。”
“丽春台?听着是一处高台的名字。”蒲辰沉思。
“正是,这是洛阳宫东南角的一处高台,只有一个出口,从正门拾阶而上方可到达,其余三面都以围栏围住,高达十数丈,且都有守卫把守。而守卫中不仅有北燕的守卫,还有我自己的亲卫。这一整夜,他们都作证出口处无人进出。因此,第二日早上,乌鹿单于遇刺被发现后,我这才百口莫辩。”周御紧锁眉头。
“有没有可能是刺客以轻功飞到丽春台,再行刺杀?我和文韬就是用轻功来到此处的。”
周御摇头:“武成殿低矮,且守卫也不多,你们才能进来。而丽春台是洛阳宫之内最高的建筑,刺客轻功再高也难以上去。当日又是守卫重重,要是有任何人接近高台,必然十分扎眼,绝不可能躲过众人耳目。”
蒲辰沉思片刻道:“我之后自会去查。最后一件事,刚才来见你的北燕女子是谁?”
“那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大阏氏。本是哈里勒的大阏氏,因她貌美无双,谋略过人,又做了乌鹿单于的大阏氏,刚才,她是来传达左贤王的意思的,想要我在南景新的使团来之前早点认罪,不要再嘴硬。”周御冷笑了一声,“我堂堂南景亲王,岂会受她摆布!”
“左贤王的意思,为何要她来传达?”
“哼。”周御冷笑,“乌鹿单于没有亲子,兄弟也不成气候,这下一任大单于,大概就是这位左贤王了。据说他垂涎大阏氏美貌久矣,若他当上大单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娶这位大阏氏。”
“呵呵,流水的大单于,铁打的大阏氏。”蒲辰摇摇头,“这位大阏氏是什么来历?”
周御回想了片刻道:“我们和谈的整个过程中,她是在场的唯一的阏氏。宴席上也是如鱼得水,我不知她什么来历,她说话都是羯语,想来应该出自北燕的贵族,满头的宝饰就是中原的女子也不遑多让。”
蒲辰点头道:“大致情形我都知道了。你这牢房钥匙想必不在这几个躺着的守卫身上吧?”
周御摇头:“是左贤王亲自把我关在这里的,钥匙只有他有。”
蒲辰叹气道:“如此,我今夜确实无法救你出去,我回去自会探查乌鹿单于被刺的详情,断不能让峻纬兄受这等不白冤屈。”
周御从铁牢中伸出双手握住蒲辰道:“熠星兄大义我铭感于心。若没有你前来,不知谢相会和北燕人做出什么交易。”周御说罢,眼中现出一丝悲愤之色。这么多年,他韬光养晦,只求自保,唯一的一次热血就是出兵庐州,大破北燕,结果就是这一次,将他送上了如今的境地。
“多多保重。”蒲辰道了一句,快步离开了地牢。
62、62.
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蒲辰和文韬面对面躺下,和衣而卧。窗外响了几声春雷,春雨绵绵密密地落下,不知今日的洛阳宫,又有几人辗转反侧。黑暗中,蒲辰将文韬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文韬的呼吸轻而平稳。蒲辰想起文韬今夜左手手臂新受的伤,轻叹了口气,感觉自从文韬认识了自己,大伤小伤就没断过,难不成自己真是煞星转世?蒲辰不信邪,握住了文韬包扎着的伤处,文韬睡梦中轻哼了一声,像是吃痛,蒲辰松了松手指,但又不舍得彻底放开他,这一夜便松松地握着他。蒲辰第一次觉得有时候也不必死死抓着一件东西才能觉得安心,便如此刻,他们没有像在武昌那会儿抵死缠绵,但心里反而更踏实似的。
第二日,下了半夜的春雨停了,整个洛阳宫阴湿潮冷,弥漫着一股疲懒的气息。昨夜看守上阳殿的几个守卫发现自己中了迷药,但醒来又完全回忆不出发生了什么,一看代王还关押得好好的,更是一头雾水,只好加派人手。好多原本在洛阳宫各处巡视的守卫都被调去了武成殿和北燕要紧权贵们居住的几处宫室,这倒给了蒲辰和文韬绝好的机会,他们照旧换上南景亲卫的装束,直奔丽春台而去,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丽春台在洛阳宫的东南角,相传是前朝成帝为艳冠后宫的丽妃所建。那时的洛阳宫,到了仲春时分,阖宫皆是牡丹花开,映着春水朱墙,在这十数丈高的丽春台可将美景尽收眼底。到了北燕入主洛阳宫的时候,倒是这座丽春台入了哈里勒的眼,着人修缮了一下,每次他大胜而归,就在这里饮酒作乐。
蒲辰和文韬到了丽春台下,见这里并没有北燕的守卫在,想是乌鹿单于的尸身早就转移至别处。这里死了他们的大单于,北燕人忌讳,便无人看管。蒲辰和文韬一对视,分头绕着丽春台察看了一圈,确如周御所说,除了正门的阶梯,其余三面都高达十数丈,都是花岗岩石壁,即使是蒲辰的轻功也难以一跃而上。二人从正面拾阶而上,这丽春台前后三进,虽不十分宏伟,但精巧非常,尤其是最靠里的一进,连着露台,凭栏而望,是整个洛阳宫最佳的观景之处。
蒲辰注意到地上已然发暗的血迹道:“乌鹿单于应该就是死在此处。”
文韬环视四周:“只能是内鬼动手,趁乌鹿单于和峻纬兄醉酒后用峻纬兄的佩剑刺杀乌鹿单于。”
“可是,峻纬兄的亲卫当时就在门口,一旦有人靠近,他们必然警觉。除非,他们之中出了叛徒。”蒲辰虽如此推断,自己也陷入了沉思。带来北燕的亲卫,必定是周御千挑万选的,如果这样还有北燕的暗桩混入其中,那北燕的势力未免过于神通广大了一些。
“哎。”文韬忽然眼睛一亮。
蒲辰见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有心想逗逗他:“我没名字吗?”
“啊?”文韬对着蒲辰一直以“你”相称,在人前才叫一句“家主”,不想这会儿蒲辰倒计较起来,他刚想脱口而出的猜测吊在了半空,迷茫地盯着蒲辰,不知该称他什么。
虽说文韬平时运筹帷幄,但蒲辰最喜欢看到他偶尔大脑短路,一脸迷茫的样子。见蒲辰一本正经板着脸,文韬以为他真的生气了,脑子飞快转着该怎么称呼他,大司马,大将军,家主这一类的蒲辰必然不喜,直接叫他“蒲辰”太过生分,以他的字“熠星”称之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欠了些什么。文韬张着嘴“啊”了半天,憋出一个“阿……阿蒲。”
蒲辰盒盒盒地笑了一阵,大声应了声:“嗯!”
文韬被这么一打岔,愣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把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猜想找回来:“阿蒲,武成殿有地道和地牢,这里会不会也……”
蒲辰眼睛一亮:“对啊,差点又忘了!”
二人于是分头一寸一寸地搜了一遍丽春台的三进宫室,却没有发现什么开关暗格。“这种开关暗格,若不是提前知晓,外人很难探得,就如昨夜,若不是我们亲眼看到大阏氏操作那个暗格,恐怕我们自己是绝难发现的。”蒲辰分析。
文韬想了想道:“你在这里继续探查。”
“那你呢?”
“我去一处地方,文德殿。”
文韬一说出口,蒲辰就恍然了,文德殿是景朝一朝的藏书所在,从经史子集到舆图册表,无一不有,虽说历经战乱必然不全,但总能找到一些线索。蒲辰又想提醒他小心北燕人,但转念又一想,整个洛阳宫,北燕人最不可能踏足的就是文德殿了,这堆满了书的地方,那些北燕人躲都来不及。他神色来回转了几转,最后只道了句:“申时在这里会和,千万别自作主张。”
文韬兴致勃勃地答应了,走出去的时候有难得的轻快。
蒲辰将注意力收回来,文韬在身边他有时真的挺难做到全神贯注,这绝非文韬的错,实在是关心则乱,尤其是文韬大大小小受了这么多次伤以后,蒲辰现在几乎本能地思考的第一个问题都是危不危险,文韬会不会受伤。但文韬其实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人保护的人,有时过度保护反而让他很不舒服。
蒲辰精神一集中,果然让他发现了一些端倪,丽春台最里的一进,即乌鹿单于被刺的那一间宫室之中,地上有一些红泥碎屑。这碎屑若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就该出现在外面的两进宫室,但蒲辰搜索良久,不仅丽春台靠外的两进宫室没有,就连阶梯之上,乃至整个丽春台周围都没有这种红泥。这红泥的颜色和洛阳宫中黄灰色的泥土截然不同,触感还有些潮湿。蒲辰沉思良久,忽然脑中电光一闪,回到住处,将昨晚夜行之时所穿的鞋子拿出来,那鞋底上果然也有一些类似的红泥痕迹,这是……地牢的红泥!
文韬果然是对的,丽春台有地道,虽然他还不知道地道的开关暗格在何处,但乌鹿单于被杀就能解释得通了。然而,解释得通不代表代王的冤屈能被洗刷,乌鹿单于之死是谁下的手,背后之人是谁,和南景有没有关系目前都是谜团,若是打草惊蛇,反而有可能将代王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蒲辰回到丽春台,赴文韬的申时之约。文韬很准时,申时刚过,他就执着几卷书册而来,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心情很好。蒲辰一见便知,一定是有收获。
“找到了?”蒲辰挑眉。
“嗯!”文韬兴奋地应了一声,拿起手中的一册书卷指给蒲辰看,“七王之乱之时,晋王曾和赵王在丽春台宴饮,后来赵王被刺客刺杀,晋王不知所踪。赵王的人在洛阳宫搜捕了五天五夜,竟然一无所获。几日后,晋王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封地,集结了兵马,攻下了洛阳城,还登了基。”
“他也没做成几天皇帝,几个月后又被中山王篡了位,起兵的名义就是他谋害赵王。”蒲辰冷哼,又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得知,赵王是在丽春台被刺杀的,刺客搜捕不到,大概就是用了地道。这么说来,这地道最初是晋王所建。韬韬,你取了皇室宗谱没有?”
文韬眨了眨眼:“自然,都查到晋王的事了,当然把他这一支都查了个遍。你也不用看了,晋王从小长在洛阳宫,母妃出自陈郡谢氏。”
“谢氏?”蒲辰失笑,“原来还有这层渊源。这么说来,晋王做皇子之时就野心勃勃,为之后的夺权铺路,他背靠陈郡谢氏,密修暗道,再一举击杀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赵王。那这密道,必然是谢氏的人帮他所修,自然只有谢氏的人才清楚。”蒲辰顿了一顿,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这次来斡旋的是谢相啊!”
文韬点头:“不错,我找遍了洛阳宫的图纸,并没有找到任何丽春台密道的线索。若是谢氏的人私下所修,就解释得通了。这次的事,恐怕就是谢相和陛下做的局,引代王过来和谈,谈成后给他按一个杀害北燕大单于的罪名,用他的命平息北燕人的怒火,这样一来,一石二鸟,既削弱了北燕,又除去了代王,好狠毒啊。”
蒲辰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案台。查到这一步,能不能找到密道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北燕人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参与了这个局,默认了这个局,还是他们也蒙在鼓中?他们这次死的是大单于,如果北燕有人参与了这个局,那必定是希望乌鹿单于死的人。
“阿蒲,代王和乌鹿单于选在丽春台宴饮,一定是有人安排的。你说,此人是谁?”文韬问道。
“此人,要么就是和南景勾结的希望乌鹿单于死的北燕人,要么,就是谢氏埋在北燕的暗桩。”
“能做这样的安排,身份必定不低。等明日谢相到了,看他和谁私下接触就知道了。”文韬道。
“也只能如此了。现在的局势,除非北燕人自己改口,不然我们救不了代王。”
“救不了,就不救了吗?”文韬仰头,直视着蒲辰。
每次文韬直视自己的时候蒲辰都觉得无处遁逃,他到底和自己是一样的人,认定的事情又如何会轻易退缩?他低声道:“你难不成忘了我带来的几千精兵?到时候硬要把峻纬兄劫出来也不是不行。”
文韬神情一紧,闭嘴不言,但眼中的忧虑之情渐渐浮现出来。若是武力劫走代王,基本上就是公然和建康撕破脸了,不管原因如何,蒲辰“乱臣贼子”的罪名是逃不了了。
“陛下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这点君臣情谊,我不要也罢!”蒲辰说完,转身没入黑夜之中。
63、63.
一日后,谢昆到了洛阳,一起来的还有十几车奇珍异宝和数十几个绝色美女。原本左贤王并不想给谢昆这个面子,一听说南景的丞相亲自带了十几车“赔罪之礼”,更有南地的美女献上,便松口在当晚举办宴会,给谢昆接风洗尘。
谢昆一到,原本群龙无首的南景使团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整整半日,谢昆脚不沾地地见了使团不少人,做了诸多安排。因为蒲辰和文韬目前的身份都是普通亲卫,又易了容,所以并未得到什么消息,就是齐岱也因为并非谢昆心腹而没有单独见他的机会,但他毕竟要出席晚上的宴会,于是就在暗中安排蒲辰和文韬作为近侍一并出席。
北燕的宴会,根本没有南景的那种风雅之气,大块的烤肉端上来,大碗的酒摆上来,北燕人自己已大吃大喝起来,丝毫不顾及南景的一排人皱眉看着眼前带血的烤肉,战战兢兢又下不了手的样子。
殿上坐着的是左贤王,和文韬见过的虎贲王以及哈里勒相比,此人身材矮胖,既没有虎贲王的武艺,又没有哈里勒的谋略,是个平庸之辈,然而,此人现在已是北燕现下最拿得出手的人物了。堂堂北燕,从强盛到衰落,不过转瞬之间。若当时的凉州和武昌之战,败北的是南景,恐怕如今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左贤王身边坐着的正是蒲辰和文韬已经见过的大阏氏,今日又是盛装,远看确实美艳绝伦。看她和左贤王的亲密程度,恐怕已经暗通款曲了。
酒过三巡,左贤王对着谢昆道:“这次南景丞相亲自前来,又带了大量珍宝和女人,有诚意!”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左贤王说的自然是羯语,使团中早有译官翻译给谢昆。
谢昆举杯道:“我朝陛下心系两国交好,两国交战年久,生灵涂炭,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于北燕,于南景都是莫大的功劳。”
左贤王放下酒杯道:“议和我们是同意的,只不过议和之前要算一笔账。上次你们的那个亲王把我们年轻的乌鹿大单于骗得晕头转向,最后还把我们的大单于杀死了!这笔账可怎么算?”
谢昆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试探道:“此事我已得知,我们南景的代王是此次议和的功臣,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左贤王闻言刚想发作,大阏氏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慢条斯理道:“这能有什么误会?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事。你问问你们使团中的人,除了你们的代王,还能是谁杀了我们的大单于?”
这女子声音略低沉,带着一点鼻音,别有一番风情。蒲辰听得懂羯语,眼皮跳了一下。
谢昆踌躇再三,像是很艰难地道:“若果真是代王所为,我们自当赔罪。”
“你们如何赔罪?”大阏氏缓缓道。
“金银珠宝,美女锦帛,若还不行,我们也可在疆土上做一点让步。”谢昆谨慎道。
左贤王一听说疆土上可以让步,双眼放起了光,大阏氏却不为所动,侧身在左贤王耳边说了几句。左贤王闻言立马换了脸色道:“我们北燕人是有血性的!我们死的不是别人,是大单于。大单于死了,是要血债血还的!”
“这……”谢昆道,“在我们南景,有一句话叫‘刑不上大夫’,代王金枝玉叶之身,即使做错了事,也不该以命相抵……”
“混账!”左贤王大怒,“你们的亲王是宝贝,我们的大单于就是野草吗?”他喝了酒,从袖中拔出匕首,往桌上一刺道,“此事,除非你们的代王偿命,否则免谈!”
在场的北燕人本来心中就有恶气,碍于如今兵力虚弱,不得不和南景议和,见左贤王如此血性,纷纷附和道:“偿命!”“偿命!”“偿命!”
南景使团的人一见这架势,气短了几分,已有文官悄悄议论道:“若真是代王所为,以命偿之,换两国议和,也算大功一件。”蒲辰的眉头皱了皱,心道这朝堂真是诡谲至极,若自己和文韬这次不来,代王的命恐怕就真的断送在这群人手上了。
谢昆听了听大家的意思,一脸悲痛道:“我们南景是礼义之邦,代王做出此等错事,我们合该大义灭亲……”
“不可!”谢昆的话还未说完,席下一人已经站出来,慷慨激昂道,“代王为议和兢兢业业两月有余,与乌鹿大单于很是投契,怎会无故杀人?此事恐有蹊跷。代王若有冤屈,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
“齐岱!”谢昆喝道,“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如今议和一波三折,陛下日夜忧心,稍有差错就可能重燃战火,这个责任,谁又担当得起?”
因为谢昆的阻拦,齐岱的话根本没有被译官翻给北燕人听。这偌大的宫室,唯一为代王仗义执言的一句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喧哗之中。齐岱胸中郁结着太多不平,见南景众人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大义灭亲这个条件,其乐融融地和北燕人把酒言欢,便不再逗留,提前离席。
蒲辰望了一眼文韬,他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证实了心中所想。谢相这次前来,就是来要代王的命的。他们冷眼望着众人,目光在北燕人那里逡巡,和谢相勾结之人,到底是谁?
宴会直到午夜才结束。自从南景答应大义灭亲后北燕的态度好了很多,不出意外,议和很快就能继续进行下去。散席后,文韬拉了拉蒲辰的袖子,示意他稍作停留,他自己则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经过了刚才左贤王和大阏氏坐过的地方,趁人不注意,一弯腰捡起了一个小东西藏在袖中,拉着蒲辰离开了大殿。
二人回到住处,关上门,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他们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一样的东西,对方有话要说。
“韬韬,你先。”蒲辰道。
文韬从袖中拿出刚才藏着的小东西,在蒲辰面前晃了晃。蒲辰见是刚才宴会上大阏氏戴着的一个耳珰,缀着珍珠和珊瑚,心中想到文韬好几次对这个貌美的大阏氏都颇为注意,有些阴阳怪气道:“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你拿到我面前来晃悠?”
文韬哼了一声,将耳珰的挂钩之处指给蒲辰看:“我刚才无意中发现的,你看,这个耳珰上面不是挂钩,是一个可调节的小铁环。”
蒲辰于女子饰品一无所知,一脸茫然道:“那又怎样?”
“我在书上读到,北燕女子从小穿耳洞,戴耳珰。而我们中原女子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固不会戴耳珰,尤其是世家大族的女儿,若穿了耳洞,便是对父母的大不敬。”文韬指着耳珰道,“你看这耳珰,上面用的不是铁钩,而是可调节的铁环,说明戴耳珰的女子没有耳洞,只好用一个铁环夹住耳垂。我猜,她怕人看出端倪,所以每次发饰都戴得极为华丽,大概就是害怕别人发现她耳珰的秘密。”
蒲辰恍然:“大阏氏不是北燕人。”他顿了一下,继而笑道,“韬韬,我们怎么总是心有灵犀呢?我刚才想告诉你的也是这件事。”
“哦,你又如何得知?”
“她说的话。”蒲辰微微一笑,“她的羯语说得极好,但在细节之处有汉话的影子。这个只有同时精通汉话和羯语的人才能听出来。在场的,除了我,大概也就译官能听出一二。”
所以,北燕在这里的暗桩就是大阏氏!蒲辰和文韬相视一眼,继而又陷入沉思,这女子是景朝人,很可能出身世家大族,不知如何做成了哈里勒的大阏氏,从她的装束和说羯语的熟练程度看,她很可能隐藏了自己是景朝人这件事,不然难以在北燕立足。
“世家大族……会不会就是陈郡谢氏?”文韬轻声道。
“错不了的。”蒲辰笃定道,“她必然熟知宫内的密道,才能做此设计陷害峻纬兄。而且,她能和谢相甚至陛下暗中联络,以陛下的心性,若不是同出谢氏,他不可能完全放心。”
“那我们下一步……”文韬还未说完,门外已传来一阵敲门声。他们住得偏僻,除了齐岱,几乎不会有人前来,文韬问了一声,果然是他。一开门,只见齐岱面色如霜,眼睛掠过文韬,直视着蒲辰。
蒲辰感受到齐岱眼中的寒意,抱着手臂道:“齐侍郎有何见教?”
“代王之事,你们管不管?”齐岱单刀直入。
“在我回答之前,齐侍郎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件事你为何要管?”
“我与代王,同气连枝,共同进退。”齐岱平静道。
蒲辰道:“你既然入了仕,就是朝廷的人,如何又和代王共同进退?”
齐岱对着蒲辰道:“大司马,你想好了,这个人情是文韬欠我的。你若不想管,下面的话最好就不要听了。你若想管,今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代价是什么,大司马心中必然清楚。”
蒲辰将手搭在文韬肩上道:“文韬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况,就算没有他,这件事我也管定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何插手此事?”
齐岱望着他们,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与周衍,不共戴天。”
64、64.
齐岱的话一出,文韬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道:“朝阳殿的事,你全部查清楚了?”
齐岱点了点头。
蒲辰道:“此事困扰我们许久,齐侍郎若是查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齐岱冷笑:“事到如今,大司马既然决定管代王之事,我们也算是同舟共济。朝阳殿上,周衍借蔡伯和大司马之手扳倒了齐氏,一夕之间,我父兄惨死殿上,楚王刎颈自尽,齐贵妃亦自缢于后宫。”
“陛下和蔡伯勾结,你可有证据?”蒲辰盯着齐岱。
“我在建康召集了原本齐氏门下的几个死士,他们冒死找到了叶驰府上的一个幕僚,绑了出来,施以酷刑,那人受不住,死前什么都招了。叶驰早在数年前就找到了令堂从前的血脉,据说是个女子,算起来也算是汝阳袁氏之女,只可惜汝阳袁氏早就零落不堪,这女子失去庇佑,被叶驰软禁起来要挟蔡伯。”
蒲辰瞳孔放大了,女子,这就对了!当年跟踪这蔡伯的人发现西口巷中确实藏着一个女子,但是后来蔡伯的朝阳殿自白,以及和楚王所谓的来往信件中,都丝毫没有提及这个女子。
“这么说,蔡伯是为了我母亲的血脉,才背叛蒲氏?”
“算不上背叛,更像是一笔交易。根据那个幕僚的供词,蔡伯刺杀令尊并嫁祸给楚王,最后在大殿上反水自刎,扳倒齐氏。周衍则保你袭得令尊的军权和爵位,并留下令堂的血脉。”
“那个女子,算起来应该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她,还在人世吗?”
齐岱看着蒲辰的目光中充满了寒意:“你说呢,大司马?”
文韬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女子是蔡伯和周衍勾结的重要人证,蔡伯已死,这女子的性命又有谁能保全?以周衍的性子,自然是斩草除根最为妥当。
蒲辰握紧双手,指节发白。文韬将自己的手悄悄覆了上去。他们想过周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没想到他从头到尾,竟做得这么绝。蔡伯,蒲辰,他们都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在这个计划中,他们是棋子,还堪一用,而到了下一个计划,当蒲辰是目标的时候,周衍又会如何对待他呢?
蒲辰的眼中覆上了霜雪,仿佛得知父亲死去的那一夜。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独挡一方,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仍然没做成那个执子之人。
“代王,我一定会救。齐侍郎放心。我不是周衍,我说话算话。”良久,蒲辰缓缓道。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有一种相信的力量。
齐岱深深看了蒲辰一眼,像是被他眼中的坚毅说服了,点了点头道:“如有用的到我的地方,随时供大司马差遣。”说罢,便离开了房间。
齐岱走后,蒲辰重重坐在了椅子之上,用手扶着额头,像是要驱散那张无处不在又无时无刻不在陷住他的罗网。文韬用手挥了挥,熄灭了点着的烛火。黑暗中,他走到蒲辰面前,将蒲辰的头抱进自己怀中。蒲辰反手抱紧了他,恨不得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就像在凉州城见到文韬的的那个危险重重的夜晚。如今,他们又何尝不是身处危险之中?甚至,他们如今面临的危险,比当时还要险上千倍万倍。
“阿蒲,你要谋反了吗?”黑暗中,文韬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蒲辰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文韬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文韬抚着蒲辰的发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番天地,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
“景朝的天下,是太祖打下来的,这天下该姓周。我不愿做篡权之事,若要篡权,当年我父亲就可以自立为王,他没有做的事情,我也不屑去做。”
“你若不做,是想辅佐代王来做吗?”
蒲辰埋在文韬怀里的头点了一点。
文韬轻叹了一口气:“峻纬兄是个好人。只是……”
“只是什么?”蒲辰的声音从喉咙里传来。
“坐上了那个位子毕竟就不同了,如今你们可以是兄弟,以后,若是做了君臣,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就算不一样,我也信他。我不求别的,只愿做守土一方的纯臣。”
文韬的眉皱了皱,蒲辰手握十几万兵马,就算是代王登基,又怎可保证代王就会对他毫无猜忌之心呢?退一万步,就算代王毫无猜忌之心,代王手下的人又如何能做到呢?罢了,这些都是后话,他了解蒲辰的为人,他认定的事,绝难更改。既然蒲辰存了辅佐代王的心思,眼下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救出代王。
文韬尚在思考对策,蒲辰的一只手已经攫住了他,把他拉向了床榻之中。自从到了洛阳宫,他们每天都是和衣而卧,并未做任何逾矩之事,但就在刚才,他们做了谋反这个决定后,原本计划中的岁月静好被彻底打破了。他们像亡命之徒一样撕扯着彼此,占有着彼此,直到蒲辰在文韬耳边重重叹了一口气:“对不起,韬韬,又把你拉到生死不能自主的境地。”
文韬轻笑了一声:“傻瓜,若我是喜欢安稳之人,又怎会第一次就出来杀人?”
二人在被褥中笑得此起彼伏,带一点赌徒豪赌前的疯狂之感。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深刻地发觉,彼此的生命真正连在了一起,以一种超越生死的信念,携手面对一切未知。
两日后的深夜,蒲辰和文韬顶着易容的脸守在丽春台之中,文韬在明处,蒲辰虽然易了容,但身份绝不可泄露,因此躲在了在暗处。子时刚过,一个黑影从丽春台正门快步拾阶而上,戴着黑色的斗篷,一进丽春台,便有人将门一关。
“谁?”来人用羯语道,显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文韬幽幽道:“大阏氏,既然来赴约了,就别装了。我放在你寝宫的字条是汉文,你既然是景朝人,又精通汉文,我们就不要兜圈子了。”
大阏氏望着眼前的人,心想难道这就是那个给她留字条之人?她原以为此人对她的来历一清二楚,必是个大人物,然而眼前这人穿着夜行衣,形容普通,大阏氏回忆了半天也不记得南景使团中有这号人物。
“你究竟是谁?”这一次大阏氏终于说了汉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文韬道。
大阏氏俏眉一竖,要不是给她的字条上清晰写明了她的身份和家世,她也不会深夜冒险一人前来。当然,能这么快锁定大阏氏的身份,全倚赖蒲辰和文韬前两日几乎整日泡在文德殿,翻完了世家大族的家谱和各种当时的文档记录,又靠着精准的分析抓住了大阏氏的把柄。
文韬继续道:“有谁能想到,北燕的大阏氏竟然就是当今南景皇帝的族姐,是杀死乌鹿大单于的幕后凶手呢?”
“哼,一派胡言。”大阏氏道,“我确实是景朝人,但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普通女子,并不认识南景皇帝。当初不过是凑巧被哈里勒大单于看上,收为阏氏罢了。至于乌鹿大单于之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文韬在暗中微微一笑:“那真是不凑巧。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还真没什么办法。偏巧,你快到及笄之年的时候,七王之乱斗得正酣,你们谢氏支持的晋王势头正盛,为了给他造声势,便流传你们陈郡谢氏快要及笄的行七的女儿生下时右臂就有一块红色的凤凰状胎记,是母仪天下之兆,谁娶了你就可以问鼎天下,是真龙天命。晋王的母妃本就出自你们家族,这桩婚姻是你们谢氏早就暗中约定好的,只是造了这个声势后晋王一下子就从众多亲王中脱颖而出,后来果真还做了几个月的短命皇帝。”
大阏氏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望向文韬的目光开始夹杂着惧怕。
“按理说,你早该做皇后的,不巧,那两年你得了咳症,婚事就拖了下来。拖到晋王登了基,你的咳症也好了,婚事定在了正月初一,本是大吉的日子,结果大年三十的新年宴,前来参加的中山王发动了宫变,诛杀了晋王。而你,本该第二日成为万人之上的皇后,却一夕之间成了阶下囚,还真是命途多舛。”
大阏氏脸色剧变,大概是这些前尘往事触动了她的心神,她艳丽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阴晴不定的神色。
“你说你不是出自陈郡谢氏,那你敢不敢把你的右臂给我看看,看你是不是当年那个陈郡谢氏命中就该母仪天下的行七的女儿?”文韬质问着,“你若不承认,我明日就告诉左贤王,告诉这洛阳宫中所有的北燕人,他们的大阏氏,是南景皇帝的族姐,而乌鹿大单于,正是死于你手!他们若不信,我便给他们看你的胎记,看他们到底会不会再信你!”
大阏氏嘴唇泛白,下意识地挡住了自己的右手臂,像是自言自语道:“母仪天下,我本就是该母仪天下的命格。我没做成景朝的皇后,却做成了哈里勒的大阏氏,我还做了乌鹿大单于的大阏氏,等左贤王做了大单于,我还是他的大阏氏!”黑暗之中,这个被命运一再开玩笑的女子喃喃自语,守着她生命中最重的执念。
文韬见她如此,心中升起一丝恻隐至之心,不知这个母仪天下到底是她的幸运,还是对她的诅咒。这个女子汲汲营营半生,不过是为了母仪天下这几个字。
65、65.
黑暗中,文韬和蒲辰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的运气很好,他们翻了族谱,当年的陈郡谢氏,年貌相当的女子只有一个,而碰巧,这个行七的女儿有这一段母仪天下的命格,因此朝内外的记载格外多,连胎记这类私密之事都有。
大阏氏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冷笑道:“你既然识破了我的身份,不如直言,你有什么目的?”
文韬盯着她道:“我想救代王的命。”
大阏氏在明白自己的把柄被这人抓住后,反而镇定了下来。她在北燕沉浮多年,深受哈里勒宠爱,除了她的美貌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随机应变,足智多谋。
来人的条件简单直接,他要救代王的命。
“不可能。”大阏氏斩钉截铁。
“代王的命,与你何干?”文韬步步紧逼。
大阏氏冷笑:“你既然能查到我的身份,应该也不难猜出,代王的命到底是谁要的吧?我一个大阏氏,要他的命做甚?”
“我知道。”文韬道,“就是因为我知道,要他命的人不是你,所以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你别想了。”大阏氏语气冰冷,“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别的事我或许还能跟你做交易,唯独这件事不行。你有我的把柄,但是要代王命的人有我更大的把柄。你若执意如此,我们不过是拼个鱼死网破罢了。”大阏氏说着,眼中有一丝不能自主的落寞神色。
黑暗中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文韬用余光瞥见黑暗中蒲辰紧握的双拳。文韬知道,蒲辰恐怕想要用洛阳城外的几千精兵强行劫走代王,可一旦如此,他们就等于和建康公开为敌。他们是想要谋反,但不是现在,他们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准备。
文韬思忖了片刻,开口道:“我只要代王的人活着。要他命的人远在建康,你使一些手段,就说代王在狱中自尽了,到时候换一具死尸,神不知鬼不觉,你也好交差。”
大阏氏眼中一动,继而警觉起来:“你到底是谁?用你的法子,我是好交差,只是,一个“死”在北燕的代王,就算人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你不用管。只要你将代王的人给我送出来,你的秘密我守口如瓶。议和之后,你们退回幽州,你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大阏氏。”文韬说罢眼中寒光一闪,“不过,若是代王有闪失,你这个大阏氏就做到头了。我听闻在你们北燕,谋害大单于,可是要遭受火刑的。到时候你于建康而言就是一枚弃子,你说那个要代王命的人,还会救你吗?”
大阏氏眼眸一动,黑暗中眼波流转,当真是天姿国色。她轻叹:“周衍这次遇到对手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绝非池中之物。我虽和周衍同出陈郡谢氏,但被他拿捏的日子也过够了。你的条件,我答应。”
“哦,你不想复兴陈郡谢氏吗?”文韬道。
“哼。”大阏氏恨道,“当年我出生时就带着凤凰胎记,是整个家族的荣耀。结果,晋王倒台之时,家族里的人想的是怎么去扶植下一个可以问鼎的亲王。没有人,没有人关心第二天要做皇后的我一夕之间被困深宫!我拼死从密道里捡回一命,结果到了北燕南侵时,家族的人嫌我累赘又毫无用处,逃难时根本没有带上我。要不是北燕士兵抓住我时恰好被哈里勒撞见,我早已受尽凌|辱而死。”
“哦?”文韬听出了一点玄机,“这么说,哈里勒知道你是陈郡谢氏的人?”
大阏氏自知失言,闭了口,转过头。
文韬在脑海中快速分析着,开口试探:“哈里勒知道你的身份,但是北燕其他人却不知道。难道哈里勒利用你的身份,暗中做过什么事?只是,这事见不得光,你的身份才必须保密?”
在暗处的蒲辰忽然想到了什么,给文韬做了一个口型。文韬恍然大悟。
“焦油!是焦油!”这一刻,一切都说通了!文韬道,“北燕铁骑有投石机,有焦油。投石机出自洛阳的军械库,焦油却只有大内可造。原来,哈里勒是通过你的关系暗中勾结了周衍,得到了焦油!”
“你究竟是谁?”大阏氏的声音此刻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恐惧。这个男子究竟是谁?他不仅手握自己的把柄,还熟悉北燕军中之事。不过是自己的只言片语,就能被他猜得七七八八。
文韬见她的神情,料想蒲辰猜得恐怕不错,嘴角弯了弯道:“你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选择,不如在我身上也押个宝。你也说了,我非池中之物,这朝局的事,谁又说得清呢?七王之乱你也不是没见过。我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保护你。你若将哈里勒之事如实告知于我,便是卖给了我一个人情。将来,若是时局有变,你也可以多一条路,你说是不是?”
大阏氏兀自思考了一会儿,良久,叹了一口气:“江山代有才人出,你这样的才智,倒是值得我押一押宝。也罢,反正哈里勒已死,告诉你也无妨。哈里勒知道我是陈郡谢氏之女,他虽是胡人,智谋却是一等一的。他将当时抓住我的几个北燕士兵暗中灭口,把我送到隐蔽之处,着人教我羯语。后来娶我做大阏氏时隐瞒了我的身份,外人便想不到他会和南景朝廷有勾结。”
“焦油之事呢?”文韬问。
大阏氏道:“哈里勒和周衍的很多密谋,我知道的并不清楚。我只知道,周衍还是太子之时,就和哈里勒暗中勾结,当时他手中无兵,曾想过借用北燕的兵马夺取皇位。”
身在暗处的蒲辰此刻像在脑海中炸了一声响雷。当年周衍利用了自己的五万兵马扳倒了齐氏,夺得了皇位,原来,自己竟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竟暗中勾结了北燕作为夺位的倚仗,此人心机之深,谋划之远,当真令人胆寒。
大阏氏继续道:“后来,周衍凭着蒲氏的兵马顺利夺了权,但他心中忌惮蒲氏,便暗中让哈里勒挫一挫蒲氏的锐气,削一削武昌的兵马,周衍给了他十几桶焦油作为犒赏。谁知,哈里勒得了焦油,手中又有投石机,哪里肯满足于此?我跟了他十几年,他虽和周衍虚与委蛇,但心中所想一直是打下整个南景。他没有听周衍的话,擅作主张,集结了几乎所有的北燕精兵,用上所有的投石机和焦油,他是打算灭了武昌,直取建康。”
此时的蒲辰,脑海中炸雷阵阵,震惊无以复加。那些在武昌之战中死去的数以万计的兵士,那些被哈里勒的投石机攻打之时熬过的不眠之夜,战死于武昌之战的魏先生,还有文韬,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文韬,就算是后来九死一生,也彻底废掉了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左手剑……这一切的一切,原来仅仅是因为周衍想要“挫一挫他的锐气”!而那些焦油,竟然是周衍亲自送给北燕人的!要不是连日的暴雨,那些焦油可能已经将武昌,将整个南景都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