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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不仅是蒲辰,连文韬都震惊无比,他蜷起了自己已经断了经脉的左手,心中久久不能平复,却还是只能故作镇定道:“这两人互相算计,又能有什么善终?”

大阏氏笑道:“不错,哈里勒千算万算,没算到庐州军。他身死武昌,北燕也一败至此,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子时的丽春台,万籁俱寂。

大阏氏已经离开半个多时辰了,蒲辰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一片阴影之中,眼睛望着虚空的方向,像一座石像。文韬没有打扰他,他自己坐在丽春台的高台之上,靠着廊柱,上面朱色的漆已经斑驳。百余年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座丽春台曾经是如此精美绝伦,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座高台是一个君王为她心爱的女子所建,就如同,百余年后,当人们谈起武昌之战,大概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背后层层密密的阴谋。可是百余年后,会是什么光景呢?还会像现在一样,世家林立,君主暗弱,忙于猜忌和争权,还是他们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在那个新的世界中,每个有志之士,有才之人,都能敞敞亮亮地实践心中所愿,心中所想?

文韬将目光重新放到黑暗中的蒲辰身上,若真有那样的世界,一定是蒲辰这样的人,抑或是代王这样的人缔造的吧。若能有这么一天,自己别说是废一只手,就是死上千百回,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当年在广陵学宫,所学所愿,不就是一个清明的世界吗?这世界如今有机会在自己的面前展开,自己又是何其幸运。

文韬从高台上轻轻跃下,带着一阵清风和仲春的花香走到蒲辰面前。他无声地扶起蒲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阿蒲,长路漫漫,我们该走了。”

66、66.

半个月后,南景使团和北燕签了合约,亦称为洛阳之盟。北燕将原属于景朝的江北五州还与南景,北燕以雁门关为界,退回幽州。同时,两国在边境的蓟县和信都两地和设立互市,以平价与北燕交易粮食布匹。南景丞相谢昆与北燕的左贤王亲自签订了盟约,北燕将在盟约签订后三个月内逐步撤回江北五州的兵马,重回幽州旧都。

洛阳宫一片欢腾之时,原本的南景使节代王周御病死狱中一事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代王事涉刺杀乌鹿大单于,左贤王和一干北燕贵胄坚持代王须得以命相抵,不仅以命相抵,还要承受北燕人的火刑。正当谢昆一筹莫展之时,代王凑巧地病死狱中。谢昆初时还有所怀疑,后来据说是一个代王的亲卫亲自深夜求见谢昆,坦陈自己不愿见代王受到火刑之苦,私下探得代王关押所在,骗他服下毒药,以全南景的脸面。此人说完便以死谢罪,谢昆闻言,叹服良久,检查了代王的尸身后命人将其就近葬在洛阳皇陵,对外只宣称代王是染了伤寒病重而亡。

没有人知道,谢昆检查过的“尸身”几个时辰后在向武昌行驶的一辆马车中缓缓苏醒,而此刻收敛在代王棺椁之中的已经是另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死尸。

此时已是初夏时分,出了洛阳城,便是官道。官道两边皆是大树,阳光从叶缝间漏出。文韬觉得有些闷热,揭开了一角帘子,透过树叶的光斑落在周御的眼睑之上,他的睫毛很长,翕动了一下,终于睁开了眼。在洛阳地牢关了一月有余,周御的脸色很苍白,脸也瘦了一圈,他睁开眼,看到眼前是穿着亲卫装束两张熟悉的脸。

“熠星兄,文韬兄。”周御声音有些沙哑。文韬赶紧拿了水袋递给他。周御喝了几口,麻胀的大脑终于渐渐恢复了清明。自从最后一次蒲辰夜探地牢,周御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南景的人,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清楚是在什么情况下被下了药失去意识。

周御环顾了一下四周,艰涩道:“这是哪里?”

“你刚醒,先好好休息。”蒲辰道。

周御摇了摇头:“熠星兄,你若不把实情告诉我,我心中难安。”

蒲辰郑重神色道:“此事事急从权,没有机会和峻纬兄商量就做了决定,还望峻纬兄谅解。”

周御闻言,神色顿了顿,继而嘴角咧了咧,像是自嘲道:“自从得知是谢相来斡旋后,我便知道这是个死局。若皇兄有心和北燕好好和谈,一开始派谢相来就可以了,何必把我推出来。既然把我推了出来,又出了我百口莫辩之事,就是要借北燕之手置我于死地。我现在能活着出洛阳,必然是熠星兄和文韬兄费了极大的心力,我无以为报,又怎会怪罪你们擅做决定呢?”

蒲辰轻叹一口气,谨慎地将实情一一告知,听到最后,周御的眉头越锁越深:“皇兄竟然勾结北燕,做出此等卖国之事!”

蒲辰冷笑:“你我早就是他眼中钉,肉中刺。这次他自以为除掉了你,下次就是我了。”

周御思索片刻,盯着蒲辰道:“你有什么打算?”

蒲辰直言:“我也不打算瞒你,周衍此人,心机深沉,暗通外敌,残害手足,不配为君。武昌之战,要不是峻纬兄冒死支援,我和文韬可能早就死无葬身之地。而这一次,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了大阏氏的身份,此事恐怕也难以善终。”

“熠星兄雄才伟略,手中又有十几万重兵,稍做准备,取而代之,不是难事。”周御的神色如常。

文韬觑着周御的神色,心中默默捏了一把汗。他信任周御,更信任蒲辰,他们两人无论是谁取代了周衍,都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是,那个位子毕竟只能坐一个人,而另一个,此刻无论说什么,难保不会给对方心中投下一丝疑虑。而这一丝疑虑,在那人将来登上九五之尊时,又会不会成为一道催命符?

文韬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蒲辰,蒲辰却毫不畏惧道:“代王,我无意于此,这江山该姓周。”说罢,他正了正身姿,以君臣之礼对周御道:“臣愿辅佐代王,供代王驱策。”

周御一惊,他和蒲辰确实意气相投,但他没有想到此刻自己一无所有,蒲辰手握十几万重兵之时他还愿意倾力辅佐自己。他心中一暖,两人携手大破北燕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意气喷薄而出:“我们今日便立此盟誓,君上不义,我们愿以身为剑,斩除一切魑魅魍魉,荡涤浊世,还南景,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周御伸出右手道:“古人歃血为盟,我和熠星兄不必如此迂腐,便击掌为誓好了。”

蒲辰一脸坚毅:“好,击掌为誓。”

狭小的马车中,二人清脆的击掌声如一道惊雷,如黑暗浊世中闪耀的一道光。

盟约既定,几人心中都涌出一股热血,一扫刚才略显拘谨的气氛,蒲辰和文韬也补上了很多刚才没有细讲的部分,提到那个为周御而死的亲卫之时,周御动容道:“这么说,为了救我,还牺牲了我的一个亲卫。等我可以重见天日之时,我必要照拂此人家小。”

蒲辰解释:“你的假死之局并不好做,稍有差池便会引起谢昆的怀疑。北燕人没有理由在狱中杀你,你自己入狱前搜过身,不可能带着毒药。我们只能设计出你自己的亲卫为了不让你受火刑之苦毒杀你的假象,只是,这样一来,必要有一人为你而死。”

“此人是谁?”周御问。

“此事是齐侍郎办的。”文韬道,“我们对峻纬兄的亲卫并不熟悉,能瞒过谢相的眼线,全靠齐侍郎。”

“思钧兄?”周御一怔,“他也参与了此事?”

文韬道:“若不是思钧兄千里迢迢来武昌寻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洛阳出了这样的大事。”

“是他?”周御眼中有一丝恍惚,“我以为是蒲氏的亲卫去武昌通知的你们。”

“齐侍郎和我的亲卫一起到的武昌,一来就逼着我让文韬亲自去洛阳救峻纬兄。”蒲辰笑着摇摇头,“他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我当真第一次见。”

周御的眼睑垂了垂,想起第一次在清谈会上见到的如谪仙一样的齐岱;想起他在新年宴前的那个夜里守在自己回府的路上,暗示周衍有意让他出使北燕;想起自己出使北燕之前他笑意盈盈地前来,列举了十几条理由细陈自己也该在使团之中。他认识的齐岱,一直是清风霁月,言笑晏晏。这样的齐岱,竟会为了自己亲自跑到武昌,不管不顾地求蒲辰和文韬出手吗?周御眼中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蒲辰见状以为周御如今失了亲王的身份,只能隐姓埋名,心中难免郁郁,便拍了拍周御的肩道:“峻纬兄不必挂怀,当年公子重耳在外流亡数十年,方杀死晋怀公,成就大业,终成春秋五霸之一。你先跟着我们回武昌,建康的眼线到不了武昌,等时机成熟,我们再……”

周御伸出一只手掌,阻止了蒲辰的话:“熠星兄和文韬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我已是个已死之人,又怎敢再劳烦你们收留我?”

蒲辰大惊:“峻纬兄,你……”

文韬却听出了话外之音,轻轻推了一下蒲辰,问周御道:“峻纬兄可是心中已有了去处?”

周御点点头:“我回庐州。”

蒲辰刚想反驳,周御像是已经预料到一样,解释道:“熠星兄听我一言。我如今是个已死的身份,若是跟着你们去武昌,对你们没有一丝裨益,相反,若是被人看破身份,则会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回庐州,看着是一步险棋,实则是一次转机。庐州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庐州军的每一个人,不是我在这里自夸,我都是信得过的。皇兄既然以为我死在了北燕,估计很快就会派人来接管庐州,我若不回去,就是把庐州拱手送人。”

“可是,你若在庐州现身,身份不就暴露了?”蒲辰道。

周御哈哈一笑:“只许你们易容微服来洛阳,不许我换个身份回庐州吗?”

蒲辰恍然:“峻纬兄这是要回去收拾旧河山啊!”

周御笑而不语。如他所说,庐州军,乃至整个庐州府都是周御亲手所建,他在那里的根基不可谓不深。他的身份不可暴露,但普天之下,最不易暴露他身份的,也正是庐州。只要他稍作安排,让最信得过的一批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就能在庐州拥有绝好的庇护。到时候,不管是谁接手庐州,只要周御在,就能轻松将那人架空,自己暗中掌握着整个庐州军。等时机成熟之时,他只需将那建康派来的傀儡一除,振臂高呼,就能摇身变回拥有数万庐州军的流民帅。

“如此,我派一队亲卫送峻纬兄去庐州,若有需要,随时送信来武昌即可。”

周御握住蒲辰的手道:“我们盟约既立,这些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等到了豫州境内,给我一辆车和一队人,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等到了庐州安定下来,我自会联系熠星兄。我们所谋乃是大事,千万谋定而后动。”

蒲辰郑重点了点头。

67、67.

承平四年,武昌。距离洛阳之盟已过去三年。

文韬的生辰在四月。往年,蒲辰军务再繁忙,也总会给文韬准备生辰礼,有时是费心搜罗到的孤本史籍,有时是供文韬冬天使用的精巧小手炉,总是在他生辰的这一天一大早放在他的床边,也不多解释什么。

这一日,天还未亮,文韬感到身边的人起了身,便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怎么这么早要起来?”

蒲辰穿好中衣,一把将文韬抱起,轻声道:“起来了,带你去个地方。”

文韬困得不行,怨念道:“今天好歹是我的生辰,让我多睡一会。”

蒲辰没有多做解释,知道他困,默默帮他穿好了衣服。出大都督府的时候,天还是暗的,蒲辰牵了乌青烈马,带着文韬疾驰而去。

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天光已经大亮,文韬也彻底醒了,晨风还带着些许寒气,他们已经在山路之上,离武昌很远了。

“到底去哪里?”文韬有气无力。

蒲辰见他有了些精神,从怀里拿出干粮让他垫垫饥:“快到了。”

文韬见蒲辰今日颇不寻常,平日出来,总会带几个亲卫,这次一大早出这么远的门,却连唐宇都没带。二人循着山路一路向上,到半山腰时,山路愈加崎岖,蒲辰拉着文韬下了马,又走了几里,眼前出现了一处院落。这绝非山野之中的农家院落,而是白墙青瓦,透着心思和精巧,尤其是院前院后一丛丛火红的杜鹃,正开得灿烂,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般,在这山林之中格外炫目。

蒲辰默不作声,将文韬往院里带。院中种着几丛修竹,细看之下,那些绿竹带着点点棕斑,竟是湘妃竹。传闻当年舜帝的二妃因舜帝南巡,思念成疾,泪洒竹林,才有了这湘妃竹。

文韬跟着蒲辰到了正堂,见堂上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那女子袅袅婷婷,眼中带愁,当真是绝代姿容。文韬仰头看着那女子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蒲辰不知何时已点了一支香递给文韬,自己也点了一支,对着那女子的画像拜了三拜,文韬见他如此郑重,便也拜了三拜。

蒲辰握了文韬的手对着画像道:“母亲,这是文韬,我带他来见你了。”

母亲?文韬一震,又仔细看了那女子的眉眼,确和蒲辰有一些相像,这女子竟然是蒲辰的母亲,当年闻名天下的第一美人姜姬。

二人拜完,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林间的鸟儿嘤嘤鸣叫,清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武昌的祠堂,我见过你母亲的牌位。”文韬轻声道。

“我母亲并不喜武昌,我父亲娶了她后,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这里过的。”

文韬心中讶异,世人都传蒲阳痴情,他痴等姜姬半生终抱得美人归也一直被传为美谈。曾经的少年终成南景第一大将军,在武昌有了自己的都督府,娶回了梦寐以求的佳人,世人都以为他们情意深重,难道事实竟然不是如此?

蒲辰暗自摇头,轻笑道:“我母亲最初嫁的是汝阳袁氏,袁氏在七王之乱中被牵连诛杀,而将他们灭门的,正是蒲氏,只是我父亲碍于母亲的关系,没有亲自动手。”

“所以,你母亲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后来嫁的,正是她的杀夫仇人。”

蒲辰点点头:“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大一点的时候,一直在都督府里找母亲的房间,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就缠着父亲问。父亲从小很宠我,只这件事从不理我。等我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他才带我来这里,将母亲的事告诉了我。原来,父亲娶了母亲后,母亲因袁氏被灭门之事受了刺激,几次三番要自戕,每次听到武昌的练兵之声都会做噩梦。后来父亲给她在这里造了一个小院,母亲的病才有所好转。父亲军务再忙,每日都要骑几个时辰的马来这里陪母亲,天不亮又要回武昌。他心中只愿我母亲平安喜乐,能将过去的事渐渐淡忘,可是,母亲生下我不久后还是撒手人寰了。”

“你父亲用情至深,只是,缘分之事,不可强求。”文韬站起身,走到茂竹之间,抚了抚竹上的斑点道,“这竹子是你父亲种的吗?”

蒲辰摇头:“我父亲是粗人,哪有这些心思。当时在这里服侍母亲的只有蔡伯和母亲带来的几个侍女,杜鹃花和湘妃竹都是母亲亲手种的,这些年,也长得这样高了。”

“湘妃洒泪,杜鹃啼血,你母亲在这里,大概并不开心。”林间的风吹起文韬披散着的长发,他今日出来的匆忙,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绸带松松系了一下,穿着的半旧的浅碧色长袍随风而动。

蒲辰心念一动,一步跃上,扶住文韬的腰,一提气,以轻功掠过竹林,视野所见,皆是一片阳春四月的绿,深深浅浅,只他母亲生前亲手种植的那一片火杜鹃开得耀眼,虽说是杜鹃啼血,可红成这样,并不觉得悲怆,只觉得心中燃起一阵阵如火的热烈来。

蒲辰突然提气,又忽然落下,毫无准备的文韬便一下跌坐在了杜鹃丛里,蒲辰想拉了他一把,却被文韬反手拉了过去,二人皆摔在了花田之中。清风拂面,阳光照在人身上,便懒懒地不愿起来。蒲辰道:“我知道我母亲嫁与我父亲并不开心,但我怕她寂寞,所以带你来看她。我从未带人来过这里,但,她若活着,一定很想见见你。”蒲辰仰着头,阳光有点刺眼,闭着眼的时候,眼前便像是有一团一团的火。

文韬笑了笑,用手撑着头:“你这是,带我见父母吗?”

蒲辰抬起眼睛望着他:“等我们辅佐代王成就了大业,我还要带你去皇陵见我父亲的。”

自从洛阳之盟后,他们和代王一别已三年。这三年间,蒲辰忙着将北燕之战损失的兵力一点一点补回来,周御易容化名文山君,得到了庐州太守的重用,再加上他原本在庐州的势力,这几年暗中将庐州的军权握在了自己手中,而周衍,这几年一直在忙着一件事,迁都。

“建康的皇陵大概也要迁去洛阳了。”文韬道,“下个月的迁都大典,你预备动手吗?”

花田之中,文韬的声音很轻柔,也只有他,能把这惊天动地的大事说得像情人间的蜜语一样好听。

蒲辰正了正心神,两手垫在脑后道:“兵力方面,我手里有十五万,代王那里有三四万人。这两年,周衍为了迁都,大规模征兵,洛阳附近也有了一支五万人的兵马,加上他在建康的五万禁军,他手里能调用的人是十万。我们兵力虽占优,但若是真打起来,难免两败俱伤。国都能迁回洛阳,是南景中兴之兆,我不愿在此之前大动干戈。”

“可是,若等他在洛阳站稳脚跟,将大军屯于洛阳外的北邙山下,我们再想攻下洛阳,就难了。”文韬皱眉。洛阳是景朝百余年的国都所在,太祖之所以定都洛阳,正是看中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洛阳北靠北邙山,既是天然的屏障,又是天然的屯兵场,千古多少英雄葬于北邙山,就连景朝的皇陵也建在其上。

“所以,最好的时机是迁都之后,周衍根基未稳之前。而最好的办法,不是死战,而是不战而胜。”蒲辰道。

文韬眉头紧锁,顺着蒲辰的思路:“若要不战而胜,只能在洛阳发动宫变,你如何……”文韬突然恍然,“项虎那里!”

蒲辰挑了挑眉毛:“不愧是韬韬。”

自从三年前洛阳之盟后,蒲辰和文韬探得洛阳宫城地下有不少密道,便在北燕撤回幽州后,秘密派了项虎带了一队蒲辰最心腹的亲卫挖一条从洛阳城外直接进入洛阳宫的地道。当时北燕人刚撤走,建康的朝廷又刚做了迁都的决定,百废待兴。蒲辰便抽了这个空挡,秘密安排项虎在洛阳动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只派了几十人,混进洛阳修整沟渠的工队。如此一来,速度就极其缓慢,一挖就挖了三年。因为此事机密,文韬也就在三年前参与了一下地道方位的设计,后来此事只有蒲辰一人在盯,文韬这才惊觉,当年布下的一步棋如今已到了可用之时。

文韬想了想,又担忧道:“可是,以周衍的性子,迁都洛阳后,洛阳宫的禁军守卫必然十分周密,我们就算有地道,暗中派军队进去,可这些人一旦在宫中现身,很快就会被发现。”

蒲辰伸出手揉了揉文韬皱着的眉:“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再为这些事烦忧的。”他右手往下移了移,抓到文韬的脖颈,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揉到自己怀里。

两人在花田里滚了两圈,文韬喘着气道:“今年的生辰礼,你还欠着我的。”

蒲辰一笑,凑着文韬的耳垂道:“今年我把自己都送给你了,母亲面前都拜过堂了,你还说没收到生辰礼?”

文韬耳尖一红,连带着整张脸都和周遭的杜鹃一般。

春日灼灼,火红的杜鹃开得绚烂,便是洞房之夜的喜烛,也未见得有这般热烈。

68、68.

五月,天子周衍迁都洛阳。

景朝,在南渡二十余年后终于又迁回了旧都,而国号亦从南景恢复为景,年号建元。

迁都,是周衍筹备了三年有余的盛事,在入主洛阳宫之前,周衍带着文武百官于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报天地之功。作为大司马的蒲辰,从武昌出发,跟着周衍先去了泰山,又转道洛阳。一个多月的奔波,百官们皆显疲态,蒲辰从头到尾都是骑马前行,神色肃穆而冷淡,从不和百官多寒暄,除了他的亲卫外,只和他府上的主簿走得近。那个主簿长得俊美异常,眼尖的认出来每年腊月蒲辰去建康述职之时都会带着他,冬日里围一条极品银狐,是被称为“银狐公子”的那位。现在是仲春初夏的天气,百官们脱下朝服都穿着敞领大衫,只那位银狐公子穿着圆领箭袖,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虽如此,却衬得他身长腰细,风姿除了公认的霁月清风齐尚书外,再无人可与之匹敌了。

百官口中的那位霁月清风齐尚书正是齐岱,作为朝中的后起之秀,短短两三年,他已从侍郎擢升到了尚书。虽说出自齐氏,但齐岱深得丞相谢昆的器重,他为人圆滑周到,既能笼络北方士族,又能照顾吴郡当地士族的利益。尤其在迁都之后,很多朝堂之事都面临着洗牌,齐岱能够协调南北方士族的身份就显得尤其难能可贵。这次的封禅和迁都大典,齐岱出了不少力,可无论多忙,在百官面前的他总是笑容和煦,一袭最妥帖的大袖衫,行动起来尤显得洒脱自然。

“这几年,也难为齐岱一直在朝堂之中周旋。”文韬感慨。

“他是在为代王铺路呢。”蒲辰道。

途中休息的百官之中,齐岱的眼神闲闲地扫了过来,并未在蒲辰和文韬身上做停留。明明心中对周衍和谢昆恨之入骨,却还能这样笑脸相迎,为他们做着朝堂上这许多殚精竭虑之事,大概这就是蒲辰一直难以对齐岱亲近的原因。即使他们早已在一条船上,但蒲辰总觉得难以完全信任齐岱,他的伪装这样好,好到让蒲辰不舒服。

“水至清则无鱼。”文韬看出了蒲辰的不喜,淡淡道了一句。

“管他呢,我只做好分内之事。这些事情,我做不来,也不愿做。”蒲辰翻身上马,文韬对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摇头笑了起来,世上就是有一些傻子,明明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就是不去拿,明明是逢场作戏就皆大欢喜的场合,就是不去做,因为做不来,也不愿做。世人都道大司马乃天煞孤星,是永远没什么好脸色的,只有文韬知道,那些蒲辰仅有的温柔,只给了他。

十日后,洛阳宫,迁都大典。

百官自应天门入,在神武大殿山呼万岁。坐在龙椅之上的周衍,望着翻修一新的洛阳宫和殿下向他齐齐拜倒的百官,压抑在心中数十年的郁郁之气终于一扫而光。他从小不为先帝所喜,童年失去母亲,曾经叱诧风云的陈郡谢氏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南渡后,先帝心里眼里只有楚王,若不是他的筹谋,这个皇位估计早就落到从小受尽恩宠的庶弟头上。即使是登基以后,他也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外有强敌北燕,内有权臣蒲辰,他像一个机关算尽的执棋手,不断控制着二者的平衡,稍有不慎,他的南景就会灰飞烟灭。谁知,中途竟杀出了他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弟代王,差一点就打破了他精心设计的平衡。他费尽心机终于除去了他仅剩的庶弟,皇族之内,再也没有人会威胁他,他的皇位会在他死后顺顺当当地由他的嫡子继承。

如今,景朝中兴终于在他手上变成了现实,太宗打下的大片的疆土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他的文武百官终于又在太宗建成的洛阳宫中对他山呼万岁。宫殿的名字一如从前,神武,这是太宗亲笔御赐,既是太宗戎马一生的写照,也终将写在他周衍的帝王本纪之中。他隐忍筹谋的前半生,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充分的释放。

大典之后,周衍赐宴上阳宫。上阳宫临着洛水,是如今的洛阳宫中最恢宏华丽的宫殿。上阳宫的前殿有一大片临水的露台,连着曲曲折折的朱色回廊。百官们的宴席就摆在露台之上,五月的天光正好,清风拂面,牡丹花开,回廊之上,宫内的乐班正奏着新谱的大曲,宫人们清丽的歌声自廊上远远传来,雅致又不至于奢靡。

酒过三巡,百官们兴致正浓,却见专司祭祀礼仪的太常临着水指指点点,吸引了周围几个官员,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周衍今日心情大好,便来了兴致,高声道:“爱卿们在看什么?”

那太常已是满头银发,答道:“回陛下,洛水之中的锦鲤似有异动。”

周衍一听,也移驾到了水边,一时间,露台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官。洛水之中原本就是有锦鲤的,这次迁都之时又放了几百条,取吉祥如意之意。此刻,只见不远之处聚集了上百条锦鲤,层层叠叠,似在争抢一个什么东西。百官们没见过这等奇景,面露惊叹。

周衍叫了身边的宦官,让他们去洛水中看看,将那锦鲤争夺的东西拿上来。片刻后,内侍用锦帕托着一块青黑色的物什递给了周衍道:“回陛下,锦鲤在抢夺的,是这块玄武甲。”

周衍接过,见是一块深青色的龟甲,参差斑驳,不知是什么朝代的旧物,又见那龟甲四角刻着几个符号,便把这块龟甲递给百官们传阅道:“爱卿们也看一看。”

百官们传阅了一圈,到了蒲辰这里,他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侧身看了一眼文韬,却见文韬皱了皱眉。蒲辰将龟甲继续传给旁边的官员,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金文。”文韬道,“其他几个字我不认识,但有一个,似乎是‘蒲’字。”

蒲辰指了指自己,一脸迷惑。

文韬勉强扯出个笑,心中却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只听百官中的一人道:“陛下,玄武甲乃上古神物,在今日迁都大典出现,实乃大祥之兆。臣奏请陛下将此物交由谶纬大家,以探上天圣意。”

“爱卿言之有理。”周衍道,“此物实乃祥瑞,快把谶纬大家请进宫。”

谶纬之学,乃是景朝的显学,从图册、符号乃至星象、命格中获得预言和隐语,如元化公就是当世著名的谶纬大家,只是他年岁大了,就渐渐不再出来。周衍既下了旨,当下便有人去宫外请洛阳的谶纬大家入宫来。半个时辰后,一位不辨年纪,带着高冠的方士入了宫,他端详了那片龟甲片刻,将四个角的金文都仔细看了一遍,开口道:“陛下,祥瑞现世,草民恭贺陛下。”

周衍喜道:“此祥瑞乃何意?”

那方士道:“回陛下,此乃上古玄武甲,四角各刻一字,乃是‘周’‘晋’‘蒲’‘秦’四字。四字两两相对,‘晋’对‘秦’,自然指春秋之时秦晋两国互相婚嫁,取秦晋之好,乃婚姻之义。而另外相对的两字,‘周’乃皇姓,‘蒲’乃当今大司马之姓。这是上天预示周氏与蒲氏结为婚姻之好,共创景朝盛世之义,若有违逆,恐遭祸患。”

百官的目光都聚集在周衍和蒲辰身上,就连一向平和从容的齐岱都露出了些许震惊的表情,他盯着蒲辰,不知他会做出何种反应。

蒲辰神色一如往常,冰冷得让人猜不透。他淡淡道:“陛下,臣乃七杀星的命格,煞气过重,不敢玷污皇室。”

“大司马此言差矣。”那方士道,“正是因为大司马煞气重,才会现此祥瑞,大司马的煞气,必要以天威驭之,方可成为景朝的大助力。大司马,此物乃天降之物,万不可违逆天意。”

蒲辰还想反驳,却感到文韬轻轻拉了一下他,对他道了四个字:“从长计议。”

蒲辰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暂且隐忍不表,却听得周衍哈哈一笑道:“怪不得,原来此事竟应在了这里!”周衍对着蒲辰和那方士道,“几年前,朕欲赐婚于南平公主,公主坚辞不受,只道是有仙人入梦,说她姻缘已定,只是天机还不可泄露。如今看来,公主的姻缘竟是在此处,祥瑞未现,自是天机未露之意。如今,天意已现,朕便赐婚于大司马与朕的皇妹南平公主。公主乃是本朝的嫡长公主,也不算辱没了蒲氏,爱卿以为如何?”

一听周衍如此说,在场的百官齐齐贺道:“天定姻缘,实乃大景兴盛之兆。”

蒲辰觉得满腔的火气喷薄而出,但是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他微微低下头,众人看不见他因愤怒和隐忍微动的喉头。周衍在等他的答复,百官在等他的答复。

他终于一字一顿道:“谢陛下赐婚。”

69、69.

洛阳蒲府。

蒲辰并不常驻洛阳,因而在洛阳的府邸不大。从迁都大典回来后,蒲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谁都没见。

唐宇端着晚膳,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门,见文韬背着手站在院中,黄昏的余晖打在他脸上,温柔中似乎又带着些许唐宇看不懂的落寞。唐宇刚想说话,文韬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唐宇乖觉,默默地回去了。如果连文韬都不让他说话,那此刻进去必然是讨骂。唐宇不知道文韬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只知道他睡前经过那个院子的时候文韬还站在那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唐宇不知道的是,那晚子时之后来了一个访客。

文韬见到齐岱的时候也没想过他竟会漏液前来,齐岱换上了深色长袍,和平时迥异,一张脸在月色中现出了几分凌厉。

“大司马怎么说?”齐岱单刀直入,他和文韬之间从来不用客套,虽然不复最初在广陵学宫时的亲密,但至少不用伪装。

文韬摇了摇头:“还不肯见人。”

这两三年间,齐岱自是清楚文韬和蒲辰之间的关系,意味深长地看了文韬一眼:“我去见大司马。”

文韬颔首,将齐岱引至蒲辰的书房。他们谈了足足半个时辰,齐岱走的时候蒲辰沉着脸,站在门口对文韬道:“你进来。”

文韬反手关上门。蒲辰的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火,忽明忽暗。

“他说了什么?”文韬开口。

“他劝我做这便宜驸马。”蒲辰坐下,抚着额头,像是疲惫至极,“他说现在陛下对我忌惮极深,此事若不答应,难免引起陛下的怀疑。要是做成了驸马,进出宫廷都容易得多,之后要举事就方便下手了。”

“齐岱言之有理。”文韬道。

蒲辰抬起眼,盯着文韬:“为何?”

文韬分析:“其一,如齐岱所言,陛下对你忌惮极深,之后洛阳禁军和城外驻军数量增加后,我们要举事的难度便翻了好几倍。其二,长公主毕竟是陛下胞妹,你娶了长公主,就算没有完全获得陛下的信任,进出洛阳宫到底容易许多,到时候想要不战而胜,以宫变拿下的胜算就会多几分。”

蒲辰手里摩挲着茶盏,茶盏磕在茶杯沿子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文韬在权衡利弊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蒲辰的脸色越来越差,此刻蒲辰冷冷道:“还有其三其四?”

文韬愣了一下,蒲辰的脸在阴影之中,他看出他面色不善,但作为谋士,有些话还是要说完。他点了点头:“其三,此事以谶纬之说被揭开,无论真假,如果硬要违抗,就是犯了天下的忌讳,将来,就算辅佐代王登位,恐怕也会留下把柄。其四,陛下将长公主赐婚与你是有意和蒲氏和解,你手握十几万兵马,陛下收不得,也打不得,只能缓缓图之,若你和长公主生下世子……”

“啪”一声,蒲辰的茶盏重重一磕,盯着他道:“你再说一遍。我和长公主如何?”

蒲辰此刻扭曲的脸在烛光下暴露无余,文韬微微张着嘴,望着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也不是没想过这些话可能会激怒蒲辰,可是,该他说的话,他做不到避而不谈。

文韬蹙了蹙眉,眼睑下垂的样子最是动人,蒲辰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眼睛望着虚空的地方冷笑道:“你们一个两个劝我权衡利弊,可是如果我要靠权衡利弊和虚情假意才能辅佐代王拿到这天下,那我跟周衍有什么区别!你们要我娶长公主,明知道我们和周衍之间必有一战,长公主嫁给我必不得善终,还要我为了局势娶她,这难道又是什么君子所为吗?”

文韬心中一震,他想起了从前在建康他刚认识蒲辰的时候两人深夜的第一次交心之谈,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说要抵御外敌,就真的打下了北燕,说要清明朝堂,拥立明君,就真的筹备举事,辅佐代王。他其实从来没有变过,想做的事一直在做,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得。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长公主或许是个牺牲品,但死一人而活千人万人,非罪也。”文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蒲辰望向他,文韬的眼睛很亮,但此刻,这亮光却像火一样灼烧着蒲辰。

蒲辰“嚯”地站起,将文韬逼到墙角,抵着他道:“这些话,齐岱说得,别人说得,你说不得。”他盯着文韬,双眼通红,牙关处有轻微的摩擦之声。那巨大的压制之感让文韬蓦然想起了他们初见时蒲辰扼住他脖子的时候,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蒲辰盯了他良久,最终摔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夜,蒲辰没有回来。

文韬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他以为蒲辰会像从前很多个处理军务的夜晚一样,不管多晚,但总会回来,抱着他入睡。可是蒲辰没有回来。文韬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着,他掉进了一个梦境之中。那梦一片喜红,是蒲辰的大婚,在那铺天盖地的喜红之中,每一个人都在笑,周衍在笑,齐岱在笑,周御在笑,连蒲辰也在笑。他牵着一个蒙着盖头穿着喜服的人,对他招手道:“韬韬,你过来。”文韬一步步走上前,蒲辰却不看他,只对着身边的新人笑得灿烂,他很少笑得这么开怀,文韬低下头看到蒲辰牵着别人的手,像从前很多次他牵着他的时候一样。他突然感到一阵阵撕扯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他痛得站不起来,蒲辰却仍然没有看他。他想出声叫一声“阿蒲”,但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发不出声音。蒲辰牵着他的新娘转身走了,所有的人簇拥着他们,笑着,蒲辰牵着的人转过头,掀开了盖头的一角,对他轻蔑地一笑。他赫然发现,那盖头下的脸,竟然是他自己!

文韬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光已经大亮,枕边是自己都不知何时洒下的泪痕。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来没有掉过眼泪,眼泪有什么用,不过是弱者自怜罢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做这个奇怪的梦,他本以为自己是很可以接受蒲辰娶妻这件事的。蒲辰是蒲氏的独子,又是当朝大司马,几年前,蒲辰想要把婚事拖一拖的时候文韬就很清楚,此事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即使蒲辰将来不娶皇室的女子,总还要娶妻生子的,不然,蒲氏的家业又该交给谁呢?自己和他虽说心意相通,但此事终究见不得光,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很清楚,难道让蒲辰为了自己绝后吗?因此,上阳宫中,周衍借谶纬之说赐婚的时候,文韬虽然吃了一惊,但算不上难过,回来以后,蒲辰不愿见人,他便在院子中站了几个时辰,将所有的权衡利弊考虑清楚,如果蒲辰一定要娶妻,那按照目前的局势,娶长公主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是不清楚蒲辰为什么会生气,就像从前的很多次,当他以命冒险的时候,蒲辰都会发火,责怪他不考虑他的感受。文韬可以从理智上理解这件事,唯独难以感同身受。而直至今日,当他在梦境中看到蒲辰牵着别人的手笑的时候,他才感受到那种无法压抑也无法控制的痛感,即使他在理智上认定蒲辰终究会娶妻生子,但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当那片喜红色真的把他淹没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忍受蒲辰娶别人。他不仅不能忍受他娶别人,他甚至在潜意识里希望那个和蒲辰站在一起穿着喜服的人是他自己。

自己这是怎么了?文韬第一次非常认真地审视了一遍自己和蒲辰的关系。他们志同道合,是知己,他们心意相通,是爱人,他们肌肤相亲,是伴侣。但今天以前,文韬一直以为自己的存在并不会变成蒲辰的阻碍,他是蒲氏家主,终究会娶妻生子,儿孙满堂,自己会作为他的谋士在他身后,助他清明朝政,拥立明主。可是昨夜的梦让他发现,其实他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洒脱,他其实并不想做蒲辰背后的人,他想和他站在一起,并肩而立,他不想蒲辰再去看别人,牵别人的手,甚至连逢场作戏都不行!

可是,他明明是最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人,他明明最讲求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要做最好的选择。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文韬尚在精神恍惚,唐宇已经敲门而入,拉着文韬就往外走道:“家主喝醉了,刚被抬回来,文韬你快去看看吧。”

文韬一怔,脱口道:“他昨夜没在府中?”

“没有。”唐宇一边走一边道,“据说在外面喝了一整夜的酒,今早才从玉香楼抬出来。”

“哪里?”文韬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竟有些耳鸣。

“玉-香-楼!”唐宇拖长了语调,“洛阳城一等一的风流去处。”

文韬立在了原地,脑海中尝试想象了一下蒲辰在温柔乡中的样子,只一瞬就觉得头痛欲裂,喘不上气。他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他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下意识只想避开。

唐宇奇道:“怎么了?”

“他醉了把他抬到卧房就好,煮一点醒酒汤给他。我还有事要忙,就不过去了。”文韬的语速很快,眼睛望着地下,像在躲避着什么。他注意到唐宇有点疑惑的表情,补了一句,“这两日是多事之秋,洛阳城内的好多线报我还没处理,家主那里,你多担待一些。”说完竟是撇下唐宇而去。

70、70.

蒲辰醒来的时候已到了酉时,从喉咙到胃一阵灼烧之感。他昨夜在玉香楼喝了一夜的花酒,酒入愁肠,此刻皆像毒药一般搅得他浑身难受。

“韬韬。”蒲辰脱口唤了一声。

“家主,你总算醒了。”是唐宇的声音。见蒲辰醒了,唐宇屁颠屁颠拿来醒酒汤,给蒲辰喝了下去。蒲辰用余光环视一圈,见文韬并不在卧房,心底涌起了一阵失望,但又不甘心,胸中像是有万千蚂蚁在爬。他听着唐宇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痛痒的事,什么好几个朝臣送来恭贺的帖子,什么洛阳城的百姓都在传天降祥瑞……他本来就是宿醉,又根本不想听这些东西,忍了好几次,终于开口道:“文韬呢?”

“哦。”唐宇应了一声,“他说他在忙洛阳城的线报之事,今夜宿在外面的厢房了。”

蒲辰刚喝下的醒酒汤差点呕了出来,刹那间就想去厢房把文韬捞回来。这算什么?昨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义正言辞地要自己娶别人,这会儿又避而不见,他到底有没有心?蒲辰胸中郁郁,遣走了唐宇,重新躺下,躺在这张一日之前还和文韬一起躺着的床榻之中,盖上被子,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这个他视作爱人,甚至唯一带着去见母亲的人,这个为他以命冒险多次,最后牢牢把他的心钓走的人。他为了他喝了一夜的酒,即使是玉香楼最美的女人在他面前,他也不过想在她们身上找到他的影子。只是,她们哪里有他的万分之一?她们的明眸哪里及的上他灿若春水的一瞥,她们的娇媚哪里及得上他偶尔的粲然一笑。他是蒲氏的家主,是当朝大司马,他外御强敌,拥立明主,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只有文韬是他唯一的软肋,只是这软肋,不仅别人一无所知,连软肋自己都毫不在意,衬得自己活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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