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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蒲辰狠狠舔了舔自己的后槽牙,就算文韬不在意,也不代表他蒲辰就能被人随意拿捏,文韬的账之后再算,他蒲辰没有点头的事,谁都逼不得他!

他去书房吃了点晚膳,自己将周衍赐婚一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他就不信了,少了齐岱和文韬,自己就破不了这个局。

这两年,蒲氏在建康和洛阳都布了不少自己的眼线,线报都是文韬在处理,蒲辰很少过问,但今夜,他把洛阳城中的暗卫首领叫了过来。那首领接到蒲辰的召唤,颇感意外,跪在蒲辰面前道:“家主有什么吩咐?”

蒲辰觑了他一眼:“这两日,主簿让你们做什么了?”

洛阳的暗卫系统是文韬一手创建的,这首领接到的命令几乎都出自文韬,他没见过蒲辰几次,被这么一问,就露出了几分犹豫之色。

“怎么,家主的命令都不听了?”蒲辰语带寒意。

“小的不敢。”那首领磕头如捣蒜,“文主簿让我们监察百官和宫中的动向。”

蒲辰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道:“宫中?宫里的贵人你们都盯着?”

那首领道:“宫里暂时还没有眼线,但宫里的贵人们要是出宫,我们都盯着呢。”

“哦?”蒲辰来了兴致,“南平长公主平日出宫吗?”

“每月初一和十五,南平长公主都会去相国寺上香,辰时出宫,午时回宫,风雨无阻。”

“十五?不就是明日吗?”蒲辰随即道,“明日辰时我去一趟相国寺,你派几个人,我要单独见公主,此事不得声张。”

那首领应了一声,却还有几分犹疑之色。

“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蒲辰冷着脸。

那首领乖觉,赶紧道:“见公主倒是不难,她平日随身带着的宫人也不多,而且她喜静,上完香后还要去禅房静坐片刻。只是……此事要不要告知文主簿?”那首领深知文韬御下甚严,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不上报,后果他难以想象。

蒲辰冷笑道:“明日午时之前给我瞒着,事情了了,你们自己去报。你们可别忘了,你们效命于他,他效命于我。”

“小的不敢,家主恕罪。”那首领又道了数声。蒲辰摆摆手,将那人屏退了。此时已快到子时,蒲辰习惯性地想要回房,但一想到文韬不在房中,又赌气般地退回书房,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这件事,他绝不低头。

那一日在上阳宫中,迫于周衍和百官的压力,蒲辰没有当场拒绝赐婚,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打算娶长公主。此事,就算没有文韬的存在,以他的性子也不见得会接受。他和代王筹谋举事已有三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一击必杀。此时,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一点时间。为了这一点时间和麻痹周衍的一点信任,就要他去娶长公主,他不愿意。何况,他和代王已约定起事,此时娶长公主无异于将她推入不得善终的境地,即使她是周衍的胞妹,蒲辰也不齿于这样的行径。既然周衍那里难以下手,就从长公主下手,女子莫不以嫁人为终身最重要之事,自己若能说动长公主,将这桩婚事拖一拖,拖到举事之后,这一关就算过了。

蒲辰躺在书房的床榻之上,如此来回思索着,心中堵着气,想着等他把此事解决了,看文韬怎么还好意思劝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二日蒲辰起了个大早,套了件不怎么引人注意的长袍就出了门。他在相国寺,和手下的几个暗卫会合,那昨夜见过的暗卫首领亲自来了,把蒲辰引到相国寺后面的一处禅房道:“家主在此处稍等片刻,公主半个时辰后就到,小的设法把公主引过来。”

蒲辰点了点头:“万事小心,切勿引起骚动。”

暗卫们得令去了,蒲辰在禅房立了片刻,见窗外天光正好,佛寺之中敲着的钟声传来,一下一下,让人心境清爽了不少,这暗潮涌动的洛阳城中,竟也有这片净土。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的几个个暗卫装成相国寺仆从的样子,领着一个女子和几个侍女前来,那女子见禅房中有一个男人,刚要喊人,蒲辰点了点下巴,一个暗卫眼疾手快关上禅房的门,另几个将这女子和几个侍女制住,狠声道:“我们主人有话要说,这里偏僻,你们喊人外面也听不到。”

那女子穿着宫装,眼中惊异万分,蒲辰拿出了自己的印信道:“公主,恕在下唐突,在下蒲辰,有要事和公主洽谈,绝不会伤害公主一分。若公主信得过在下,可否和在下一叙?”

蒲辰本以为要花好上一会儿才能安抚好南平公主,没料到公主在见到蒲辰后竟不再有一开始的惊恐之色,也没有去仔细看他的印信,反而像是得了意外之喜,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蒲辰心中疑惑,只好再道:“公主?”

那宫装女子眉眼细长,晃过神道:“自然可以。你们几个在外面等本宫,本宫和大司马有事相商。”

“公主!”为首的侍女一脸焦虑之色,看看蒲辰,又看看公主,欲言又止。

长公主镇定自若:“本宫自有分寸。”

蒲辰的暗卫和公主的侍女都退了出去,禅房中只剩下蒲辰和长公主,袅袅的檀香萦绕其间。

“在下唐突,私会公主,是为了陛下赐婚一事。”蒲辰单刀直入,“兹事体大,不得已出此下策,望公主恕罪。”蒲辰作了一揖。

长公主心中一紧,细声细语道:“大司马请说。”

“陛下因谶纬之说,赐婚与我,实非我所愿。当日上阳宫中,在下难以当众抗旨,回去思来想去,深觉此事不妥,不愿耽误公主。”

南平望着眼前思慕已久的男子,听着他的话语,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她等了整整三年,就是在等一个蒲辰无法拒绝的机会,她甚至不惜伪造谶纬和入梦之说,都是为了让蒲辰不得不接受。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男子竟然会私下找到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不愿意。

南平强忍着内心的悸动,沉声道:“此事乃上天的圣意,又是皇兄亲自下旨,本宫不敢不遵。”

蒲辰言语诚恳道:“并非在下有意抗旨,而是在下已经心有所属。在下曾在家母坟前立誓,这辈子不会娶旁人。在下实非公主良配,虽有陛下赐婚,在下不愿耽误公主。”

南平听闻这一句,尤其是“心有所属”几个字,如五雷轰顶一般,她颤声道:“此事皇兄已经下旨,如何反悔?”

蒲辰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继续道:“此事不难。若公主同意,我明日就上疏于陛下,称在下身有暗疾,不宜成婚。”

南平她没想到蒲辰为了不娶她,竟谎称自己身患隐疾。但随即她又疑惑道:“大司马为何将此事告知本宫?若想反悔,大司马直接上疏给皇兄不行吗?”

蒲辰微微低了头,嘴角浮现了一抹笑。但这笑和三年前上元灯节的笑截然不同,那时他的微笑温柔得化的出水,而此刻的笑,则让南平有些害怕。蒲辰缓缓道:“陛下为了这次的事,也算是殚精竭虑了。陛下说,公主三年前梦见神仙,说公主姻缘已定。在下斗胆问一句,这个梦,公主真的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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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的脸色煞的白了。

蒲辰冷笑了一下:“在下若是直接上疏给陛下,必然会引起陛下怀疑。若是公主再做一个梦,梦见在下并非公主良配,此事不就揭过去了?”

南平面色惨淡,强压住心中的震动。杜撰谶纬和入梦之说是大忌,蒲辰竟然敢把这样的话放到台面上说。她矢口否认道:“大司马慎言,大司马这是在怀疑本宫说过的话吗?”

蒲辰深深看了她一眼:“若是公主真的做了这个梦,那在下特地来告诉公主一声,这个梦做不得真,在下并非公主良配;若公主没有做这个梦,这件事也不是公主的错,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公主千金之躯,正值华年,何必为了在下受委屈?”

南平低着头,最初的震动过后她已经开始冷静思考。她对蒲辰一见倾心,她长于深宫,再加上这三年中,她的心性磨砺了不少,见识和气度远非普通女子可比。她筹谋了这么久,都是为了嫁给蒲辰,岂能因为蒲辰的三言两语就放弃?

她仰起头,对着蒲辰道:“这么说,大司马私会本宫,是想违逆皇兄的旨意,而违逆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大司马已经心有所属?”

蒲辰一愣,按照他的计划,天下女子莫不是一心希冀着未来的夫君疼爱自己,更何况长公主金枝玉叶。只要自己坦诚心有所属,绝不会接受她,任凭哪个女子都受不了这份轻视,到时候长公主去周衍那里说一说,闹一闹,自己再上份奏折,这事就能暂时压下。当然,以周衍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但蒲辰不在乎,他所要的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不料,长公主的反应和蒲辰预料的不太一样。

蒲辰皱了皱眉,唯恐长公主没听清:“公主,在下心有所属,不会娶旁人。公主若一定要嫁给在下,在下连碰都不会碰公主一下。”蒲辰的话说得狠绝,这样的侮辱,寻常女子都难以接受,何况公主?蒲辰倒不怕公主气恼,她越生气,效果越好。

谁知南平竟轻笑道:“本宫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大司马心中有个把心爱的人罢了。这有何难?本宫嫁入蒲氏后替她做主,帮着大司马把心爱的女子娶进来。大司马乃景朝的大英雄,多娶几个女子有何关系?”

“你……”蒲辰完全没有料到长公主的反应,他不甘心就此放弃,沉着脸道:“公主何必委屈自己?女子嫁人乃人生最重要之事,为何要一条路走到黑?”

南平捕捉到蒲辰语气中的一丝心虚,开始怀疑蒲辰所谓的“心有所属”会不会只是一个借口,反问道:“大司马不愿娶本宫,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自然没有。”蒲辰否认,“世人皆知我们蒲氏出情种,家父一辈子只娶了家母一人,在下亦如此,一生只会钟爱一人。”

“若只钟爱一人,为何不早早娶了她?”

蒲辰被触动心事,脑海中瞬间浮现起文韬的影子,不自觉握了拳,垂下了眼眸,却还装着平静的语气道:“世事无常,总有一天会娶的。”

南平原本都要怀疑蒲辰编了个心有所属的借口拒绝和皇室联姻,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又像是为情所伤,她一心系在蒲辰身上,见他为了别的女子情深至此,心中难免如针刺刀割一般。但随即,她就镇静道:“若大司马只是因为钟情于他人来和本宫说这些,本宫感激大司马的坦诚。但本宫不但不会违逆皇兄的旨意,反而会更坚定地嫁入蒲氏。”

“为何?”蒲辰望着眼前的这个深宫女子,心中大惑不解。这天下难道真有女子一点都不在乎丈夫对自己的情意吗?

南平浅浅一笑:“于公于私,本宫都应嫁入蒲氏。于公,本宫乃嫡长公主,本宫的婚姻之事是朝廷大事,皇兄要本宫嫁入蒲氏,自有皇兄的道理,本宫自当遵循皇兄的旨意。于私,大司马乃抗燕的英雄,本宫本就心存仰慕之意。今日大司马一言,反而让本宫更敬佩大司马的为人,大司马光明磊落,侠骨柔肠,用情至深,本宫能嫁入蒲氏,是本宫的福气。”

蒲辰被噎了一下,竟一时找不出话来。举事之事不可能在公主面前透露一个字,他已经用最能触动女子的理由去劝说公主,不想公主丝毫不为所动,难道他就真的要娶了眼前这个人吗?

南平见蒲辰现出犹疑之色,福了一福道:“今日之事,本宫不会向皇兄透露一个字。大司马上疏之前,万望三思。”说罢,便离开了禅房。

蒲辰一个人在禅房中来回踱步,他和父亲蒲阳一样,骨子里就喜欢奇险之策。后来认识文韬之后,行事沉稳了不少,也渐渐做到了谋定而后动。可是这一次,当上阳宫内他不得不接受赐婚,当齐岱和文韬纷纷劝他娶长公主之时,他骨子里倔强而嗜爱冒险的那一面又涌现了上来,他瞒着文韬,一个人来私会长公主,以为可以凭着三言两语劝服长公主。他以为一个长在深宫未出阁的女子,不过是个胆小懦弱之辈,没想到自己这一次竟是适得其反,长公主不仅没有被吓退,反而心志坚定要嫁与他。他没了后招,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是不是南平长公主这一日回去和周衍说了些什么,当日周衍就下诏告知天下,大司马蒲辰将在三个月后的中秋迎娶南平长公主。

此刻的蒲府,文韬手中捏着天子刚昭告天下的喜报,面前跪着洛阳城的暗卫首领,那首领刚刚报之与他,蒲辰今早在相国寺私会了长公主。他感到胃腑一阵痉挛,一抽一抽地疼,他心道大概是午膳吃得太少了。他忍住痛意,皱着眉道:“家主见长公主所为何事?”

那暗卫首领道:“家主昨夜召见小的,要小的安排家主私会南平公主。公主每月初一十五去相国寺上香,今日正好是十五,因此小的就做了安排,设法引公主见了家主。”

“什么?”文韬大惊,因为胃腑的疼痛,他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声音也有些颤抖,“私会公主这样的大事,为何不报之于我?公主是什么身份?你们这样胡闹,岂不是把身份都暴露了?”

那暗卫首领心中叫苦不迭,昨晚蒲辰提了这个要求时他就预感文韬必定不会同意,但是家主之命不可违,他只好磕头道:“家主命小的不要告之主簿,小的也是身不由己。”

文韬感到腹部的痉挛越来越强烈,撕裂的痛感让他脸色煞白,就连跪着的暗卫首领都看出了他的不适,赶紧道:“主簿,主簿!”

文韬似乎感到了前夜梦中的那种疼痛,在梦中,他痛得跪倒在地上,但是蒲辰却不看他。此刻,这痛感如此相似,他痛得差点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间听到暗卫叫人进来。

蒲辰傍晚回到蒲府的时候心有点虚。明明他早上出府的时候志得意满,可是和长公主的对谈完全偏离了他的预计,他正不知道该如何跟文韬解释这件事,忽见唐宇急匆匆地跑出来。

“干什么冒冒失失的?”蒲辰不满道。

“家主回来了。”唐宇一脸焦虑,“我正要去找郎中呢,文韬晕倒了。”

蒲辰两眼一黑,快步冲了进去,一步迈进文韬所在的厢房,只见他双目紧闭,倒在案上,额上已是一层的汗。蒲辰顿觉三魂飞去了七魄,将文韬打横抱起,往自己的卧房而去。不过是两日未见他,就已是这般光景,蒲辰托着手中的人,觉得他在自己怀中像一片颤颤巍巍的羽毛,却不知他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便一阵的心如刀绞。蒲辰将文韬放在床榻之上,试了试他的额温,并没有在发烧,但文韬缩成一团,像是非常痛苦。

蒲辰焦急万分,叫来了文韬身边服侍的人:“主簿究竟怎么回事?”

服侍的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道:“主簿这两日吃得不好,胃腑不舒服,一直吩咐只要羹汤和清粥。”

蒲辰知道文韬胃不好,稍微受凉或者饮食不规律就容易痉挛,但这么严重还是第一次见。正在这时,唐宇请的郎中到了,给文韬诊了脉道:“公子是胃脏伤了,他胃腑本就虚弱,现下胸中又有积郁之气,一下牵动了根本。”

蒲辰一听,赶紧问:“严不严重?”

郎中道:“公子大概是少年时受了冻馁之苦,胃脏本就弱,他身上又受了几次大伤,都是极伤元气的。如今若是不好好将养,再伤心动怒,恐怕要留下病根。”

蒲辰听到“病根”二字,心跳都慢了几拍,失声道:“如何根治他?”

郎中开了个方子给他,嘱咐道:“吃药倒在其次,好好将养,将郁结之气散了才是关键。”郎中又望了望文韬的面色,叹了口气,“这公子看着是个心思重的,万不可让他思虑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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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喝了药,像是平静了一些,眉头虽然还是皱着,身子已经渐渐舒展了。蒲辰把人都屏退了,这卧房中终于又只剩下他和文韬两人。

蒲辰想起郎中的话,脑海中来来回回浮现着“郁结之气”几个字,文韬究竟为何事郁结呢?他见文韬睡得平稳了,自己也上了床榻。两日没和文韬同宿,这会儿手指一碰到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上涌,但又怕吵醒他,只好艰难地往里面挪一挪。正巧文韬翻了个身,不偏不倚撞到了蒲辰怀里,正好抱了他一个满怀,蒲辰哪里忍得住,贪婪地用鼻子在他身上蹭了蹭,将他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心心念念的人,拥有得久了,成了习惯,偶尔也会忘了他的来之不易。上一次蒲辰这么紧地抱文韬还是在武昌之战后,文韬的手被一箭穿透,九死一生,那一夜的惊心动魄还历历在目,一转眼,都已经好几年过去了。

文韬被他弄醒了,无意识轻哼了一声:“回来了?”

蒲辰的鼻子还蹭在文韬胸前,闷声道:“你下次不准睡在外面的厢房。”

文韬神智渐渐清明,浑身像散了架,但是胃好歹不疼了,见蒲辰抱紧了自己,想起他这两日所作所为,又翻了个身不去理他,试图往床榻一边挪了挪。蒲辰哪里容他再从怀里挣脱,抵着他的脊背道:“你到底在想什么,韬韬?”

这句话蒲辰想问很久了。从文韬劝蒲辰娶长公主的时候,蒲辰就想问他,别人劝我也就罢了,为何你也要劝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文韬背对着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顿觉有一丝心虚,但又有一丝委屈,他并不想让蒲辰看到他的这一面。一直以来,蒲辰是他认定的明主,也是私心他所爱之人。他对蒲辰有公心,也有私情,从前,这私情从未妨碍过他的公心,他一心辅佐蒲辰的大业,哪怕是他左手剑未废之时,他每一次以命救他,既是因为他私心爱他,更是因为他相信蒲辰是景朝中兴的石柱,他值得他以命相护。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和代王自从洛阳一别,为了举事筹备三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周衍兴师动众地用谶纬之说给蒲辰赐婚,蒲辰若是抗旨,无疑会给他们的谋反带来巨大的阻碍。明明劝蒲辰娶长公主是最好的策略,可是看到蒲辰摔门而去,听到他在玉香楼宿醉一夜,听到手下的暗卫报给他蒲辰私会长公主之事,一直到最终那张昭告天下的喜诏捏在手上的时候,文韬感到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像极了他在武昌之战后濒死的那一夜。

蒲辰抱着他等了一会儿,见文韬不说话,把他整个人掰了过来,抵着他的额头道:“韬韬,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文韬往后缩了缩,眼睑下垂,仍是不发一言。

蒲辰知道骗人的话文韬可以随口就来,但真话反而不容易说出口,但文韬有弱点,他虽然嘴硬,但身体很诚实。蒲辰见他不开口,便咬了他嘴唇开始亲他,文韬的门牙闭得很牢,并不让他攻略,蒲辰不疾不徐,用手攀上了他的后腰。文韬在凉州的时候受过腰伤,蒲辰并不敢用力,但他知道文韬的腰很敏感,只轻轻揉了一下,那麻痒之感瞬间传来,文韬轻哼了一声就松了口,蒲辰趁机攻城略地。这两三年来,蒲辰对于文韬的习性也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怎么做能够让文韬无法拒绝他。但今夜文韬很反常,明明动了情,却还是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他浑身脱力,使不上劲,但那一推还是明明白白让蒲辰知道了他的意思。

蒲辰心中大骇,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没有底气,怔怔地望着他。

文韬却是冷冷道:“你马上都要娶长公主了,我们不该再如此。”

文韬的语气平静中带着故作的距离感,蒲辰细细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要是文韬在劝服蒲辰娶长公主之后还能心无芥蒂地和他亲近,那蒲辰真是要彻底怀疑文韬有没有真的对他上过心了。俗话说关心则乱,他最怕的是文韬对他并不上心,和他的亲密不过因为他蒲氏家主的身份。他曾经私下想过,如果这手握重兵的权臣不是他,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人,假如这个人也存着中兴景朝之志,那文韬以命相救的会不会就变成了别人?尽管这个人并不存在,但这个虚构出的假想敌仍让蒲辰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把文韬的心拿出来,看看他对自己到底上了几分真心。

文韬欲盖弥彰的冰冷语气让蒲辰心里暗喜,他打趣道:“你总算生气了。我就说,要是我娶了长公主,韬韬怎么会开心呢?”

文韬霎时知道自己露馅了。他百密一疏,原想维持着和蒲辰的距离,掩饰自己逐渐漫上心头又深觉不妥的独占欲,不想被蒲辰抓住了漏洞,一时又急又悔,却还嘴硬道:“没有的事。”

蒲辰见他眼睛乱瞟,心中更是笃定,一把拉过他道:“你若不想我娶,我便不娶。”

蒲辰身上炽热的温度蔓延开来,驱散了文韬从昨晚那个梦境就开始氤氲的凉意。文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嘴上却不饶人道:“你爱娶不娶。”

蒲辰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趁其不意解了他的中衣,一边故作正经:“韬韬,前日是你义正言辞要我娶长公主,还列了四条理由,我可都记着呢。怎么,现在我们的银狐公子又反悔了?”

文韬在蒲辰怀里扭动了几下,做出要挣脱的样子,然而杀伤力大打折扣,反而搅得二人俱是情动火起,蒲辰一不做二不休,使尽浑身解数让文韬无处可逃又欲罢不能,直到情到最浓处抵着文韬的耳垂低语:“韬韬,你到底想不想我娶长公主?”

文韬的耳边全是蒲辰的气息,你到底想不想我娶长公主,韬韬,韬韬……

文韬觉得整个人都燃烧起来,像那一日山上盛开的火杜鹃,那是比梦中的喜色更热烈千百倍的红。他轻声道:“不想……”

“再说一遍。”蒲辰加重了动作。

“不想。”文韬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文韬平时声音都不大,总是很沉稳的样子,此刻在蒲辰的压制下被迫抬高了音量,那声音中便有平日难以捕捉的脆弱感,让蒲辰更加难以自持,他失声道:“我还要听,我要听你说不愿意,不愿意我娶长公主。”

文韬觉得胸中的火焰几乎要将他整个烧成灰烬,带着他胸中积郁着的他自认合理的不合理的,让他痛苦的恐惧的所有一切,连同那个梦一并烧光,直到天地间只有他和蒲辰两人,他要他,他也只要他,仅此而已。

“我不愿意……”最后的最后,当文韬喊出这几个字时,声音已有些嘶哑,可他觉得此生没有那么酣畅淋漓过,他可以毫无顾忌直面自己的所欲所求,不必去权衡利弊,不必执着于算无遗策。他反手抱着蒲辰,把头磕在他颈窝上,一点也不想放开他。这是他的人,别人谁也不能碰,长公主也不行。

“韬韬,你哭了?”蒲辰感到颈间有一些温热的潮湿,下意识用手抚了抚文韬的脸。文韬倔强地转过头,但簌簌流下的温热似乎更多了,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文韬要强,记忆中除了受伤拔箭那次就没有掉过眼泪,他轻轻拍了拍他,柔声不断道:“我不娶别人,韬韬。”

文韬过了一会儿平静下来,在他耳边闷闷道:“你若真不想娶,为何私会长公主?怎么你前脚私会完,后脚陛下就昭告了天下你们的大婚?”

蒲辰难得听到文韬小媳妇一般的怨念语气,不由心情大好,但毕竟私会公主这事做得鲁莽了,只好老老实实说了前因后果,还不忘赔罪道:“此事是我自作聪明了,好在大婚在三个月后呢,我们还有时间,只要在大婚之前举事,她就没有嫁给我。”

文韬一开始还有些气闷,听到后来不由地对这位长公主刮目相看起来。蒲辰的计策虽然鲁莽,但若是碰上一般的女子却也有八分的胜算,谁知这位长公主竟是反其道而行之。文韬不自觉又进入了谋士的角色,眼珠子转了两转又开始筹谋起来。

蒲辰一见他的样子就制止道:“郎中都说了你思虑太重,要留下病根的。这两日你伤了元气,我们刚才又……”蒲辰此刻有点后悔起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道,“还是好好休息,明日再说。”说罢直接灭了灯烛,抱着文韬而卧。

文韬白日里睡了很久,这会儿反而不困了,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阵,用胳膊戳了戳蒲辰:“哎,还醒着吗?”

蒲辰今日是着实累了,此刻已有些迷迷糊糊,轻哼了一声:“我没名字吗?”

文韬轻笑:“阿蒲,我们就在你和长公主大婚这日举事如何?”

蒲辰原本已经要见周公的大脑瞬间被文韬拉了回了现实。这夜,要不是蒲辰勒令再三,二人恐怕到四更都不会睡。每次蒲辰想起郎中的话,催促文韬睡觉的时候就会被他的下一条计策惊艳,不自觉地和他讨论起利弊和可能性,直到文韬自己累了,落下一句明天继续。蒲辰摇头叹了口气,不忘把文韬揽进怀里。文韬闭眼前哼了一句:“以后不准去玉香楼。”

蒲辰有点委屈道:“你那日说的是人话吗?”

文韬哼唧了一声,脑袋缩进了被子里,就算耍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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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蒲辰进宫领旨谢恩。大婚定在中秋,就在洛阳宫中举办,大婚之后,蒲辰将在宫中停留一个月,然后南平长公主会随蒲辰同去武昌。因是天子嫁妹,礼节格外隆重,蒲辰亦需要回武昌准备,到时候带着迎亲的队伍来洛阳大婚。

周衍望着前来谢旨走出神武大殿的蒲辰的背影,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心腹大患,终于被他驯服了,有了和蒲氏的姻亲关系,之后蒲辰就不会再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永远脱离他的掌控。他想起了胞妹南平,又叹了一口气。从玄武甲到神仙入梦,这一切都少不了南平的筹谋。昨日午后,南平特地来进言,既然已经在百官面前指了婚,蒲辰当下也没有反对,为免夜长梦多,最好由他亲下喜诏,昭告天下。如此一来,天下皆知大司马要娶长公主,蒲辰就不好再反悔推辞了。

午后的天光正好,南平又给他送来了汤羹,她为了蒲辰苦等三年,如今得偿所愿,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尤其是金花燕支染红的唇,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如洛阳开得正盛的牡丹,他心中不由涌起一阵百感交集。

六月,百官照例休沐十日。

庐州。

太守董鑫自三年前上任以来一直过得颇为滋润。庐州原是代王所统辖,挂着流民帅之名将庐州治得有声有色,还带出了一支由流民组成的庐州军。只可惜这个代王命不好,去北燕议和的时候病死他乡,天子周衍便派了董鑫接任庐州太守。在原来的南景朝廷,董鑫家世平平,才能平平,能轮上他做庐州太守纯属时运。这几年,天子一心都扑在迁都一事上,忙着在收回的江北五州安插信得过的人手,对庐州并不怎么上心,再加上北燕强敌已除,原本南渡的流民有不少迁回了北方故土,庐州从原本拱卫建康的重镇变得无足轻重。

董鑫一上任,发现庐州军政皆是井井有条,并不用他花太多心力。半年后,董鑫的太守府幕僚扩充至几十人,大多都是原本代王的人手,兢兢业业,各司其职,董鑫便乐得垂拱而治。他手下一位名号为文山君的幕僚尤为精干,此人看着三十上下,原本是北方的流民,董鑫上任后被纳入太守府的幕僚。这文山君既懂文墨,又通俗务,非常得董鑫得欢心,万事经了他的手,无一不妥帖。他又极投董鑫的脾气,一开始无论大事小事都向他请示,时间长了,董鑫暗示不用事事烦扰他后他又抓大放小,既全了董鑫的面子,又给了董鑫清闲的日子。最近,这文山君越发能干,还给董鑫找了一个乐班子,董鑫每日在府里听曲看舞,过的神仙一般的日子。

六月已入夏。一入夜,整个庐州城暑气蒸腾,树上的知了声搅得人心绪烦躁,太守府中正如常奏着歌舞。因天热体乏,董鑫命三四个侍女为他摇着蒲扇纳凉,那蒲扇先前在井水中浸过,自带一股凉意,正是文山君出的点子。董鑫此刻满心的惬意舒爽,完全没有想到朝中的新贵齐岱此刻竟然出现在了他的幕僚文山君宅中。

齐岱微服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文山君家宅的后门轻轻敲了几下,便有一个家仆悄无声息地将他引进去,带到文山君的书房,文山君正负手背对着他们,他抬了一下手,那家仆便退了出去。

文山君没有回头,而是将书房的一面架子往后轻轻一推,便有一间密室现了出来,文山君道:“思钧兄,请。”

齐岱一踏入密室,身后的门自动关上,文山君才把脸转过来,正是代王周御。

一见这张脸,齐岱的瞳孔不由地张大了起来。之前几次见他,周御都没有卸下易容,那时他们虽也谈笑风生,总觉得隔了一层。如今,周御辟了这一间密室,齐岱这次前来,他没有再带着伪装。整整三年,齐岱终于又见到了那个五官英气,高大挺拔,胸中自有丘壑的代王,他虽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葛布长衫,但眼中的华彩竟是更胜从前。

齐岱愣在了原地,一瞬间眼眶竟有些湿润,他记起第一次见到代王之时他的家族还未覆灭,他在广陵学宫做着他的名士,不愿入仕。他记得那一场元化公的清谈会,他弹了一曲高山流水,便在人群中记住了这个人。之后,他借着解卦的名义来广陵访他,他光明坦荡又平易近人,三言两语间就引得自己将科举之想全盘倒出。这本来不过是他空中楼阁一般的构想,连当时的好友文季都没有说过,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才见过两次又位高权重的王爷面前毫无保留。那日代王走后齐岱还自悔鲁莽,自己都不知道一向稳重不问世事的他为何单在那人面前有所失态。

再后来便是家族倾覆,和文韬分道扬镳。他终于下了决心,从广陵学宫出走,亲自去建康寻一个答案。当朝阳殿之变的真相终于在他面前一点点清晰,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复仇。他自请入仕,却一心想着如何让周衍身败名裂。周衍已是天子之尊,他难以独自抗衡,他便在那时打定了主意要辅佐代王,由代王取而代之,以报他家族之仇。他那时已好久未见代王,听闻他出兵武昌,解了蒲辰之危,大破北燕。朝廷一片欢欣鼓舞,他却深知周衍的忌惮。他在百官中八面玲珑,便隐隐探得了周衍预备议和的打算,那时他和谢相已经开始熟稔,谢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漏了口风,点到了代王,本意是让大家在新年宴上有个风向,他却当机立断,在深夜代王的必经之路上等他,提醒与他。之后齐岱将这件事来回来去思索还是放心不下,便自请加入代王前往北燕的使团。

然而他还是天真了,当他得知代王杀了乌鹿大单于时,他才意识到代王到底中了建康的圈套。他冒着性命之危去武昌向蒲辰和文韬求救的时候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救代王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还是为了他这个人,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从未像那几天一样疯狂,骑射几乎不会的他竟是日夜奔袭,手掌和腿上都磨了不少血泡。他本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却冒着惹怒蒲辰的危险硬是带走了文韬,好在后来蒲辰和文韬救出了代王,他便下定了决心和蒲辰合作,辅佐代王登上皇位。

“思钧兄?”见齐岱微微愣神,周御咧嘴一笑道,“不认识我了?”

齐岱赶紧掩饰道:“代王说笑了。”

周御沉下脸,走过去抚了抚他的肩:“你我之间,不用这么生分。无论我处境如何,即便他日登上九五之尊,你也不必对我拘礼,叫我峻纬便好。”

周御的手掌带着温热的温度,齐岱不自觉惊栗了一下,眼睛垂了下来。

周御见他拘谨,便哈哈一笑:“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何必再被这些东西束缚。你,熠星兄,文韬兄,便是我此生至交。来,坐。”周御将齐岱拉过来,坐在了自己身边。

齐岱坐下,周御给他倒了茶,他平了平心绪,将朝中之事拣了重要的一一道出。周御倾着头,望着他凝神听着,从不打断。齐岱发现今日有点没来由的紧张,前几次他私下来找周御的时候从未如此,那时周御带着易容伪装,即使齐岱知道眼前的人是周御,也很难把眼前的相貌平平的文山君和印象中龙章凤姿的代王联系起来。可是今日不同,周御看着他的样子让他仿佛又一次置身于广陵学宫,窗外氤氲着白马湖的水雾,案上燃着袅袅的茗香……

“你今日是不是不舒服?”周御探过一只手,试了试他的额温,有点疑惑道,“倒也没有发热,是中暑了吗?”

“可能是一路过来有点累。”齐岱掩饰着,“再说,快要举事了。”

周御轻叹:“这次举事委屈熠星兄了,先要他违心地答应娶长公主,又要在他大婚之日闹出天翻地覆的变故。”

“那日宫内人员混杂,有了洛阳宫的地道,我们的胜算不小。只是有一条,朝中的百官不知到时候愿不愿意站在我们这边。这一年来,随着江北五州的收复,世家大族们都开始圈地了,原本是周衍体恤北方士族,让他们圈地复兴家族,谁知他们一个个都是贪得无厌,实际圈的地都是原来旧址的好几倍。”齐岱道。

周御的眉毛皱起:“如今大量的流民回归故土,若是任由这些世家大族无止尽地圈地,这些百姓可不就真的无家可归了吗?”

齐岱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我花了好几个月把朝中大臣在江北五州圈地的内幕查得七七八八,其中不乏欺君枉法的人命官司。这些本是谢相用来拿捏朝中百官的,我做了他的马前卒,便也知道了不少内幕。”

周御拿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面色越来越差。

74、74.

“这些人在江北五州胡作非为,谢相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纵容?”周御嚯的站起,胸中起伏着。他和蒲辰冒着生命危险歼灭了北燕主力,他又在北燕的议和中险些丢了一条命,换来的竟是北方士族们借着复兴家族之名圈地,欺压百姓。所谓圈地,就是世家大族们划定各自家族的庄园范围,小则连绵数县,大可敌一国之雄。凡在世家大族圈地范围内的土地,赋税不用上缴,百姓则沦为世家大族的食邑。江北五州荒废日久,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回迁的百姓若故土被世家大族圈走,无异于沦为世家的附庸,若有不愿意失去自由身的,又去哪里再找一片土地安身立命呢?

齐岱苦笑了一下:“周衍忙着在江北安插自己的人,南郡的士族自不愿去,只有原本的北方士族愿意回去复兴家族。周衍若不给一些好处,这些人哪里会满足?这不过是一桩生意,周衍需要这些人帮他安定北方,这些人则借着周衍之权谋家族私利。至于谢相,手里抓了这些人的把柄,今后就可以以此挟制这些北方士族,让他们彼此争斗,而不会出现一家独大,威胁皇权的情况。”

“蠹虫,硕鼠!”周御厉声道,“当年七王之乱正是源于此,世家争权不休,导致国力衰弱,民不聊生。如今,江北刚刚收复不久,竟又要重蹈覆辙。”

齐岱默默饮了一口茶,这些事,这几年他见得太多,多得都麻木了。

“思钧。”周御唤他。

齐岱抬了头,见周御眼中闪着灼灼的火光,他心中一个角落莫名又被点了起来,那是他除了报家族之仇以外的抱负。

“我们不能再等了。等中秋宫变之后,科举制势在必行。”周御的声音异常坚定。那是这几年间他和周御讨论了无数次的议题,等周御主掌天下,废除世家大族的选官制,由朝廷开科取士,选文臣武将,以秦汉的郡县为蓝本,由朝廷统一选拔和任用官员,三年为一任,任满由吏部统一考核。如此,可彻底杜绝世家之弊。

“好。”齐岱回望过去,望着的,仿佛不是周御,而是他们所憧憬着的一个清明而公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每一个有识之士,无论出生,都能堂堂正正地为天下所用。

“峻纬?”齐岱想起一事,忽然道。

第一次被他称作“峻纬”,周御感到一阵似乎是早该如此但事实上才是第一次的熟悉感。他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何事,思钧?”

“上次说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齐岱抬眸。

峻纬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忧虑之色:“暗卫之事,已经办妥,可是,你真的需要这么一支人马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齐岱提出他在洛阳人单力薄,想要一支训练有素的暗卫供他在洛阳驱使,周御想到齐岱一人在洛阳和百官周旋,手中无人难免施展不开,便在这半年内精心挑选了两百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暗卫。如今,齐岱再次提起此事,周御却有些担心。洛阳是虎踞龙盘之地,别说皇宫,就是百官那里多少都会有一些自己的眼线,齐岱骤然带着这么一支人马去洛阳,一旦暴露身份,无疑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离举事也没几个月了,这些人跟着我过去也是一样的,等事成之后再供你驱使也不迟。”周御道。

齐岱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大司马的大婚之前,我还有很多要准备的。峻纬你不会是小气不愿意给我吧?”

周御爽朗一笑,拍了拍齐岱的肩道:“我说话算话,人这次你就带走。”周御的手指很修长,拍着齐岱的时候指尖在他的肩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捏了一下。

齐岱的心跳跟着这一捏漏了半拍,却还是故作平静地起身道:“如此,我便趁夜告辞了。”

“歇一日再走。”周御脱口道,说出口时又有一丝不自在。从前几次,齐岱都是聊完后立刻告辞,唯恐被人发现行踪。周御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补充道,“如今有了这间密室,你在这里休息一日,明夜再走,绝不会有人发现。再说,这次你要带走一队人马,多少让我准备一下。”

齐岱看了看这间干净整洁的密室,有桌案和书架,旁边的屏风后面似乎还放着一张床塌,那床榻上的被褥随意地放着,似是周御常用的。

齐岱尚在犹豫,周御已经笑道:“你每次过来都是连夜奔袭,眼圈都青了。从前我这里不方便,害你每次都休息不成。如今,好歹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都如此说了,齐岱也只好应了。

是夜,齐岱宿在了周御的密室之中。床前的案上点着茗香,那茗香俨然就是当年齐岱在广陵学宫所用,齐岱都不知道周御是从哪儿得来的。他睡得格外踏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仿佛置身广陵学宫的湖心小筑,似乎一睁眼还能看到窗外的芭蕉叶,漏着午后的一团光晕。齐岱顺着光晕的方向睁了睁眼,发现这不是梦,确有一团光晕在他眼前。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屏风后周御还在案上读书,他手边点着一盏烛火,那烛火透过屏风变成了他眼前一团柔和的光晕。周御在密室外是有卧房的,也不知他今夜在忙些什么,看书看得这样晚。齐岱疲乏至极,那茗香又极其好闻,他一转身又睡了过去。

齐岱醒来时已近巳时,他身上的薄被似乎被人拉上了一些。他起身转过屏风,周御已不知所踪,案上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清粥小菜和几样甜点。齐岱出自广陵,南人嗜甜食,在洛阳的这些时日都没有再吃到家乡美食,这会儿骤然见到不由得馋虫大动,一个人将食盒中的东西吃了大半,吃得神清气爽。他刚把食盒盖上,墙上便响起一阵声响,进来的正是周御。

“你醒了?”周御神采奕奕,又看了一眼食盒,笑道,“看来东西还是合你的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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