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里请到的厨子,做的甜点竟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齐岱惊异问。
“哈哈哈,自然是广陵的厨子。”周御道,“广陵的菜品精细,我也喜欢得紧。”
广陵的口味自然是广陵的厨子做的,自己竟问了这么个傻问题。齐岱一阵羞赧,忽又发现一事,疑惑道:“你今日没有易容?”
周御今日穿着家常的石青色长袍,头上也未戴冠,只用同色的带子系了一下,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自然洒脱之意。周御过来拉了齐岱向外走道:“今日我告了假。家里的下人都被我赶到前院去了,后院无人,我们不如就在后院烹茶下棋如何?”
齐岱被他领着木木地往前走,眼中却隐隐有忧愁之色。周御一望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带着几分调笑道:“你要的暗卫我都准备好了,入夜后你带着他们分批走。他们训练有素,思钧你只管放心。现在时辰还早,我堂堂亲王,特意为你告了一日假,只想借思钧半日,陪我下棋饮茶,总不过分吧?”
齐岱这么一个稳重的人也不由被逗笑了,二人走到后院,见几株芭蕉长得正好,虽不及广陵学宫的高大茂密,但此时正值盛夏,芭蕉肥大的绿叶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你也种了芭蕉?”齐岱惊异道。
“原本只是心向往之,那日去你的广陵学宫,见到长得那样好的芭蕉,我便心痒了。只是,我没有思钧你的竹楼,听不到夏日瀑布在侧,冬日碎玉声声,只能听听这雨打芭蕉聊以慰藉。”
提到广陵学宫,齐岱的笑容滞了一滞,自从三年前他离开学宫入仕建康,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竹楼,他的古琴,他院中的芭蕉,如今都不知如何了。
“等天下定了,我一定陪你回一次广陵。”周御又精准猜到了齐岱所想,朗声道。
“不……不用。”齐岱赶紧推辞。
周御哈哈一笑:“那样好的竹楼,我都没听过夏雨冬雪之时思钧你的琴声,你未免也太小气了。”
齐岱道:“我只怕到时候你日理万机,哪有这个闲工夫。”
周御拉了齐岱在葡萄架前坐下:“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你看,这半日不就被我挤出来了吗?”周御摆了棋盘,又给齐岱沏了茶。午后阳光虽热烈,但葡萄藤长得正好,葡萄架下甚是凉爽。二人手谈了几局,直至落日西下。这半日偷来的天光,是两人好久都没有过的的闲适。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夕阳无限好,两人对着那轮夕阳,默默出了会神。
“好想一直如此啊。”周御感叹。
“是啊,良友二三,清茶一壶,浮生如斯。”齐岱换上轻松的语气。
“倒也未必拘泥于良友。”周御道。
齐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却不知道此刻周御正望着他的侧脸。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转到了别的事上,脸上的忧郁之色又出现了几分,但这一次,周御没有再劝慰,因为齐岱所忧郁之事,也萦绕在周御心头。
一入夜,齐岱便整装待发。暗卫们训练有素,分批跟着齐岱往洛阳赶去。
齐岱上了马,攥了攥袖中昨日给周御看过的记录百官内幕的册子,这里面,除了这些朝廷官员们在江北五州胡作非为的斑斑劣迹,还详细记载了他们中每一个在洛阳的府邸地址。有些事情,不能让周御脏了手,他是将来洗涤天下的明君,可是这世道,总有些事情见不得光,不如就让自己来做吧。
75、75.
建元元年,中秋,天子嫁妹,大司马娶妻。
这桩姻缘有谶纬预示,被认为是景朝中兴的喜兆,故而天子周衍特赦天下,取普天同庆之义。
辰时,椒桂宫。
南平今日寅时就起来梳妆了,铜镜中的她粉面含春,花钿斜红,双唇以金花燕支涂满。她的双眼细长,颧骨略高,年少的时候显得单薄,如今长开了,细长的双眼微微上挑,倒有种凌厉之美。洛阳的谶纬大师们都说,眉眼上挑的女子常常命带羊刃,性子刚烈,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命格。南平没有听过这话,但这话放在南平身上倒是十分贴切。她为了这一日等了太久,甚至在她知道蒲辰心有所属之后依然决定下嫁与他。她相信自己,无论此刻蒲辰心中装着什么人,自己嫁与他后,总有用柔情感化他的那天。
南平起身,身边的侍女从木施上一件一件拿下喜服,为南平穿上。喜服是宫里的绣娘们没日没夜赶了两个月才做好的,大红的颜色拖在地上,幽幽地闪着金线的光泽。侍女们又从妆奁中取出发冠,质地是纯金的,红珊瑚镶嵌其间,前面缀着长长的流苏,华美至极。妆毕,南平拿起团扇,以扇遮面,静静等着吉时的到来。
此刻的蒲辰正在洛阳的蒲府之中,被七八层的喜服捂得透不过气。还是八月半,虽已入秋,却还有一些暑气,蒲辰今日本就心烦意乱,这繁琐的大婚之礼让他尤其头疼。幸好有文韬将所有的流程一一记住,之后会随时在一边提醒,否则,若是出了差池,恐生变故。
蒲辰将领口往下扯了扯,抱怨道:“怎么这么热?”
房中只有文韬在,他帮蒲辰整了整衣冠道:“你这是要去做驸马爷,喜服肯定是最好的。”
蒲辰被他怼得气闷,坐下了又站起,眼角还带着一丝委屈。
文韬心知蒲辰对这桩婚事实是厌恶至极,只是为了谋反举事不得已而为之。他们这次从武昌带过来两万人马,除了五百随从跟着蒲辰入宫迎亲,剩下的都驻在洛阳城外的北邙山下。这两万人都顶着送亲的名义来到洛阳,但周衍心知肚明,这是蒲辰的倚仗。蒲辰自然也知道周衍的心思,规规矩矩将人马驻扎在城外。洛阳城中一共有守军五万,洛阳宫内一万,城中四万,都是叶驰在统领。至于洛阳城外新驻的四五万人是周衍这几年新募的人马,也在北邙山,以备将来之用。
这次蒲辰带着两万人马入洛阳之前,周衍暗中将叶驰手下的两万精兵调至北邙山,这当然是为了对付蒲辰。蒲辰的人马虽少,但各个都是身经百战,是真正的虎狼之师。若这些人要谋反,驻在洛阳城外的新兵根本抵挡不住,当年哈里勒攻打武昌的人马是蒲辰的数倍一样败北。所以保险起见,周衍特地让叶驰将最精锐的两万守军专门盯住蒲辰的两万人马,叶驰亲自坐镇北邙山,加上北邙山原来的四五万新兵,周衍确信这次蒲辰的人马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而此刻的蒲辰心中想的却不是这驻扎在北邙山的两万人马。这两万人是他的障眼法,他从武昌带来的戎装的两万人其实都是老弱,甚至有的连“武昌军”三字都算不上,是临时从武昌招来凑数的。他们在出发之前只演练过列队,保证他们到达洛阳的时候军容齐整。而真正武昌的两万精锐都已乔装成普通的行客和百姓,连同周御从庐州悄悄调来的一万人马,躲在了洛阳城外,蓄势待发。兵器和军械提前运到了项虎所挖的地道之中,时机一到,这些人就可以从通过地道从洛阳城外直抵洛阳宫。
眼见时辰快到了,文韬催促蒲辰动身。蒲辰叹了一口气,拖着沉重的喜服站起,看了一眼文韬,作为他的主簿,今日文韬全程都会在他身边,因此也穿了红色的礼服。他难得穿红色,他的五官本就俊美,平时多穿青绿,显得自然飘逸,这会儿穿着红色,竟是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艳丽来。蒲辰的眼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甚至有一瞬间不想把他带去洛阳宫,尤其是看到他交领的礼服领口开得并不高,稍一弯腰前颈的那道鞭痕就若隐若现。他有些不自在起来,想了片刻道:“韬韬,你把银狐戴上吧。”
文韬看着窗外暖暖的天光,有些诧异道:“还用不着吧?”
“戴上。”蒲辰用上不容置疑的语气,顿了顿又像是找补道,“我大司马府上的人,总不能太寒酸。”
文韬见他今日有些喜怒无常,便不想违逆他,依言戴上银狐的围脖,这一下白狐衬红衣,当真是公子世无双了。他们并肩走出房间,唐宇等人已在院中候着,见到二人时只觉得眼睛一晃,身着喜服的蒲辰贵气逼人,身边戴着银狐的文韬艳丽无双,唐宇又一次被自家家主和文韬的美貌折服。
午时,大典准时开始。
神武大殿之上,周衍一脸喜气,殿下的百官也都堆着笑意,互相致贺。吉时已到,礼部的仪仗引着新人自殿外缓缓而入。新郎蒲辰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他本就丰神俊朗,在喜服的衬托下也有了几分平时没有的人情味。新娘南平长公主则以扇却面,虽看不清长相,但那通身的贵气自不必说。二人走到殿前,对着周衍行跪拜之礼。
太常主持大典,朗声道:“易正乾坤,夫妇为人伦之始;诗歌周召,婚姻乃王化之源。周蒲联姻,承谶纬之兆,光大景之兴,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盛仪既备,嘉礼观成。和鸣鸾凤,祥叶螽麟。”
祝词毕,百官皆跪拜,共贺新禧。
周衍起身,一旁的内侍紧步跟上,托盘中是一个黄金镶嵌着白玉玛瑙的酒壶,并三个金杯。周衍一步一步走近蒲辰和南平,亲自将三个金杯斟满,对着蒲辰和南平温和道:“今日是你们的大喜,也是天下的大喜。朕特赐御酒与你们,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南平长在宫中,难免娇惯些,还望大司马多担待。”说罢就让内侍将一杯酒递与蒲辰。
蒲辰刚要接过,忽听南平长公主道:“皇兄,且慢。”南平的脸隐在扇子和流苏之后,众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郑定自若,带着一分兄妹之间的亲密语气。百官都知道这南平长公主是天子唯一的一母胞妹,和天子的情谊自不必说。按理,这样的大典之上,新娘本不该开口,但南平长公主毕竟不同,于是百官都屏息凝视,看看这位养在深宫的长公主要说出些什么。
周衍目光一闪,刚要开口,就听南平对着那内侍道:“放下,本宫还没和皇兄说话呢。”
那内侍战战兢兢放下金杯,南平向前一步,一甩手,宽大的袖子掠过托盘,一转眼,她已将放在她面前的那杯酒拿了起来,对周衍道:“皇兄今日不仅是天子,也是南平的长兄。民间嫁女,新娘出门前,总要给父母敬茶。皇兄待南平如父,这杯酒,该由南平先敬皇兄。”
周衍神色不定,却见南平将扇子略略放低了一些,她的眉眼在流苏之后隐隐绰绰。她抬起眼眸,眼波流转,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周衍心中一动,想起他们的母后早逝,先帝对他们又不甚宠爱,在他做太子的那些漫长而黑暗的岁月中,只有南平是他真正的亲人。周衍心中感慨,拿起他面前的一杯酒道:“朕虽贵为天子,却也是你的兄长。我们母后早逝,朕国事繁忙,对你亏欠良多。今日,终于见到你大喜之日,朕心中,高兴得很。”
周衍说到最后几个字,说得百官都有些动容。他和南平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将酒赐给蒲辰道:“大司马见笑了。”
蒲辰客气道:“无妨。”说罢,接过金杯也是一饮而尽。
时间一点一点后移,大典的一项项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到了申时就是新郎新娘在神武大殿的最后一项大礼,拜天地,拜天子,拜百官,再夫妻对拜,于是礼成,大婚之仪就算结束了。之后周衍会在上阳殿大宴百官。
此刻,一直随侍在蒲辰身边的文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要开始了。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举事会放在之后的上阳殿大宴。城外蒲辰和周御的人马进入皇宫需要时间,控制住宫内的禁军也需要时间,举事的时间越靠后,他们的准备越充分。如果放在上阳殿大宴,已经将近酉时,百官微醺,就连周衍也会多少放松警惕,最易一击得手。可是蒲辰死活不愿意,他的底线就是和公主的大婚之礼正式完成之前,必须要开始举事。
“一旦仪式完成,她就是我的妻子,无论之后是生是死,她都要葬入蒲氏祖坟。我不愿意。”蒲辰态度强硬,“周衍之妹,永不可嫁进蒲氏,永不可入蒲氏祖坟。”
文韬无法,只好将举事安排在大礼的最后一步。只是这样的一来,对于时间上的把控就格外严苛,他们和代王的配合必须天衣无缝。
“新人拜天地。”太常拖着长长的尾音道。
南平缓缓走到指定的地方,刚要下跪,忽见蒲辰没有动,还站在原地。她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大司马,为何不跪?”周衍道。
蒲辰抬起头,直视着周衍,他的眼中忽然现出了几分几年前在朝阳殿兵变那一日的狠绝。他高声道:“我蒲辰,不给暗通北燕的国贼下跪!”
76、76.
周衍一惊,赶紧使了一个眼色给身边的内侍,让他去探查蒲辰的兵马有无异动。他面上不露声色,连笑意都没有散去道:“大司马何出此言?”
蒲辰冷笑:“陛下心里有数。三年前武昌之战,哈里勒集结十万北燕主力,他原本是要一举攻下武昌的。而哈里勒能有这样的野心,正是因为他手里有陛下亲手送的焦油。”
殿内的百官本是一片喜气,不料蒲辰当众发难,年迈的太常本该主持着拜天地仪式,此刻茫然地站着,而另一边盛装的南平长公主更是无比尴尬。
周衍见内侍还未回来复命,继续和颜悦色道:“武昌之战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大司马大破北燕,这份功劳朕可不会忘的。至于什么焦油,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大司马何必现在执着这些细枝末节之事?马上就要误了吉时了,大司马还是先把拜天地之礼毕了,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在大礼之后细细分说。”
蒲辰丝毫不为所动,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文韬,见他轻轻点了点头,于是高声道:“陛下勾结外族,残害手足,不配为君。我蒲氏男儿,永不娶陛下胞妹!”
周衍强作镇定,冷笑一声道:“原来今日大司马根本不想行大婚之礼,大司马今日是谋逆来了。”
此时,刚才派出去的内侍回来复命,悄悄在周衍耳边道,叶大统领并未有任何消息传进来。
周衍心中大疑,既然蒲辰带过来的人都没有异动,那此刻蒲辰当众发难的目的是什么?自投罗网吗?他不信蒲辰会做这么愚蠢的事。眼下,大婚是举行不下去了,蒲辰也不能让他再说话了。
“来人,大司马出言狂悖,有谋逆之嫌。朕念在大司马功勋卓著,今日又本是大司马的大喜之日,先将大司马押送至昭狱,朕之后亲自来审。”
话音刚落,殿外响起一阵脚步之声,一队宫里的禁军惊慌失措道:“陛下,宫里一下子进了几千贼人,末将也不知他们从何而来,他们恐怕要对陛下不利,陛下快请避一避!”
周衍心中一惊,贼人,什么叫一下子进了几千贼人?宫门失守了吗?他厉声道:“叶驰!快把叶驰从北邙山召回!”他心中大为懊悔,为了提防蒲辰的两万武昌军,周衍今日特地让叶驰驻守在北邙山,不想还是让蒲辰得手了!他看着殿下惊慌失措的百官,只有蒲辰维持着刚才的表情和姿势。他心中涌起一阵恶毒来,早知道此人神通广大,就应该早一点斩草除根,就算当时引得天下不满,物议沸腾,也比今日如此被动要来得好。
蒲辰淡淡道:“现在去召回叶大统领也来不及了。宫里不是几千贼人,是三万。这三万人很快就会将宫内的禁军控制住。这宫里,已经没有陛下可用之人了。”
此言一出,殿上原本惊恐不安的百官一下子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而原本守在神武大殿外的几百禁军听闻此言更是脸色大变,他们不自觉地往殿内收缩,但宫里的脚步声,兵刃之声越来越多……
“三万人,这可是宫变呐……”
“这是大司马要造……”“嘘……”
“大司马,你今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周衍道。他的大脑飞快运作,蒲辰说此刻洛阳宫有三万逆军,已控制了洛阳宫。但在宫外,叶驰还有洛阳城的四万守军和北邙山的四五万新军,为今之计,只有尽量拖延时间。叶驰迟早会发现宫内的异变,到时候以他的人马攻进皇宫,他还有胜算。
“君上不仁,不配为君。”蒲辰朗声道,“陛下得位不正,有四大罪状。其一,构陷楚王,诛杀齐氏。其二,勾结北燕,通敌卖国。其三,残害手足,暗害代王。其四,纵容世家,欺压百姓。此不忠不义之人,如何配坐在皇位之上?我今日在此,就是要陛下退位!”
周衍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胸口涌起的怒火恨不得将蒲辰一剑诛杀。但他此刻处于劣势,殿外已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和兵器打斗的声音。守在神武大殿外的几百禁军根本抵挡不住,这里很快就会被蒲辰控制。看来蒲辰没有骗他,他带进来三万人,虽然周衍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但这三万人才是蒲辰今天所作所为的倚仗。
周衍不想激怒蒲辰,只要他活着,他就有机会。他叹了一口气,换上悲苦的语气道:“大司马的意思朕听懂了,大司马今日是想要朕的皇位来了。当年先帝南渡,靠的就是大司马父亲的一力扶植,当时的人都说,这天下早就该姓蒲了。如今,大司马击杀北燕,手握重兵,想要皇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大司马既然想要,朕可以禅让,这下大司马可满意了吗?”
“陛下,不可啊!”丞相谢昆跪下道,“大司马当众谋反,岂可姑息?臣为百官之首,宁死不屈!”
谢昆这一跪,不少大臣们都一起跪道:“臣宁死不屈。”
蒲辰见自己的人马已包围了神武大殿,心想大局已定,就是强取也可拿下周衍。但若是这么做,不免失去百官之心和天下物议。于是他有条不紊道:“各位,我蒲某并无夺位之心。今日当众发难,不为别的,只为天理昭昭!刚才我所列的周衍的四大罪状,条条属实。”他面向周衍,厉声道,“陛下敢不敢让我当众将陛下的罪行一一揭露?”
周衍又是一惊,他本以为许了蒲辰皇位,他就会放自己一马,自己之后再寻反击的机会也不迟,结果没想到蒲辰志不在皇位,今日竟是一心想要在百官面前和自己对质,逼自己退位。他有一丝心虚,但看着殿下的百官还有不少站在自己一边,若是不让蒲辰说话,反而会让原本支持自己的百官对自己产生疑虑。另一方面,他也很想知道蒲辰到底有他多少底细,现在百官在场,虽然不是一个好时机,但先看看蒲辰有什么牌也不迟。他又叹了一口气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司马请说。”
蒲辰道:“其罪一,构陷楚王,诛杀齐氏。当年我父亲遭人杀害,杀他之人,正是我蒲氏的管家蔡伯。蔡伯当庭指证当时的丞相齐琛为幕后指使之人,朝阳殿之变,齐琛,齐岩被杀,楚王自尽,齐氏一门覆灭。”
蒲辰讲到此处,站在百官之中的齐岱握紧了双拳。距朝阳殿之变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间,齐氏顶着乱臣贼子之名被倾覆,他的亲人们均以谋反罪论处,不得入皇陵,不得入家庙,如孤魂野鬼一般游荡了五年。他忍辱负重,查真相,入庙堂,暗中辅佐周御,联合蒲辰,只为了今日。
“楚王当庭谋反,大司马当日就在朝阳殿。朕倒不知这构陷楚王,诛杀齐氏之罪从何而来?”
“哼!”蒲辰冷笑,“暗通蔡伯之人,根本不是楚王,而是当时的太子,是陛下你!”蒲辰道,“我当时年轻,被陛下利用。陛下以我母亲的血脉要挟蔡伯,逼他和你合作,杀害我父亲,嫁祸于楚王和齐相,利用我的兵马一举定下大势。此事不难查,等拿下叶驰,一审便知!”
百官尚在惊诧之中,已见一人大声道:“谢大司马为臣的家人洗刷冤屈,主持公道!”
众人一看,竟然是齐岱,他一改往日言笑晏晏之态,此刻目光如炬,声如洪钟,只听他继续道:“广陵齐氏,蒙冤受辱,顶着谋反之罪已有五年。这五年间,臣没有一夜睡得安稳,夜来常常梦见家父家兄向臣诉冤。他们当日本无谋反之心,乃是中了奸人的圈套。臣人微言轻,无法为家父家兄一雪冤屈,实在惭愧。幸而天理昭昭,广陵齐氏之冤,楚王之冤,齐贵妃之冤今日终于昭雪。臣,叩谢大司马!臣愿供大司马驱策!”
他这一番话说得动情之至,此刻仰着头,竟是涕泗横流,让人动容。
百官起初还有些不信,此刻见到齐岱如此心中不免动摇起来,心道当年朝阳殿之变,受益最大者确实就是当今天子。齐氏和楚王原本受尽先帝恩宠,一夕之间倾覆,现在想来,确实可疑。
周衍刚要开口反击,蒲辰已经继续道:“其罪二,勾结北燕,通敌卖国。陛下和北燕大单于哈里勒勾结已久。众所周知,焦油乃攻城利器,唯大内可造。我四年前在武昌一战,亲眼见到哈里勒拥有焦油,哈里勒临死前也承认,和大景的皇帝有勾结。陛下私下暗通哈里勒,以焦油为犒赏,企图以他来挟制我的武昌军。谁知哈里勒野心不小,竟是要用焦油覆灭武昌,要不是武昌之战那几日连日暴雨,武昌恐怕就要灭于焦油之下了!这焦油竟是我们自己的天子亲手送给哈里勒的!陛下,光是这一条罪,你就死不足惜!”
周衍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已经暗潮涌动,他没想到蒲辰竟查到了这么多。好在蒲辰到目前都只是空口无凭,这些事被揭出来虽然有些麻烦,但也不难处理。他面色愈加悲苦,示弱道:“大司马如今不过是想要朕的皇位,便编造出这些谎话。朕和北燕绝无勾结,哈里勒的焦油从何而来,朕也一无所知。”
“本王可作证,与北燕大单于哈里勒勾结的,正是本王的皇兄!”
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从神武大殿门口传来,一个身着戎装之人被一队亲卫簇拥着走进了神武大殿。那身影初时逆着光,周衍看不清,待到那人走到他面前时,周衍差点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这个人竟然是他死去的胞弟周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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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谁?”今日直到此时,周衍才真正感到事情失去了他的掌控。他原以为他的对手是蒲辰,可是,当眼前的这个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他以为早就死去的胞弟出现在眼前时,他才真正慌了手脚。难道,今日谋逆之人,不是蒲辰,是周御?可是,为什么周御还活着?
丞相谢昆一脸惊恐,指着来人说道:“你……你是谁?胆敢冒充死去的代王?”
“谢相,谁说本王死了?三年前洛阳一别,谢相别来无恙。”周御对着谢昆,轻轻一笑。代王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甚是喜庆,然而这梨涡此刻却让谢昆毛骨悚然。
“不可能!”周衍大声喝道,“朕的皇弟早在三年前就死在了洛阳宫,这个人不可能是代王!”他转向蒲辰喝道:“大司马,这一定是你找带来的傀儡!”
周御一挥手,他的人很快团团围住了在场的百官和周衍。现在整个洛阳宫,都掌握在周御和蒲辰手中了。周御一步一步走向周衍,盯着他道:“是啊,皇兄和谢相设下毒计,就在这个洛阳宫中陷害于我,想让我死于北燕人之手。我现在回来了,皇兄还认得我吗?”
周衍身边都是周御和蒲辰的人,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一步一步逼近自己,那眉眼分明和周御一模一样。周衍心中大骇,而一旁的谢昆当年是亲自看着周御下棺的,此刻失声道:“鬼,你是鬼!”
周御抓起谢昆的一只手,伸向了自己道:“谢相,你若不信,可以摸一摸,本王是人还是鬼?”
谢昆心神恍惚,手触到周御前胸的一刻惊叫了一声。这是个活人,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
周御冷哼一声,撇下谢昆,对着周衍道:“皇兄,你和北燕人勾结已久,不仅给了哈里勒焦油,害大司马差点失守武昌,更借北燕人之手做局害我。我和乌鹿大单于议和两月有余,原本一切都尘埃落定,你们却派人暗中杀害了大单于,嫁祸于我,想借着北燕人除掉我。”
周衍将头一转,又盯着谢昆道,“那时众人皆说本王是杀害乌鹿大单于的凶手,谢相前来斡旋,和北燕人谈的条件就是要拿本王的命来平息北燕人的怒火!本王还知道,谢相亲自在狱中查看了本王的尸身,此刻自然不信本王是活人了。”
“你……你明明已经被你的亲卫毒死,怎么会……”谢昆惊恐万状,脱口而出。
“什么?代王竟是被亲卫毒死的……”
在场的百官虽然被周御的人团团围住,但谢相之语如晴天霹雳,让在场的百官都吃了一惊。当年,作为使节的代王病死洛阳,百官都唏嘘不已,如今看来,此事竟然有隐情。而谢相此刻之状,分明涉事颇深。
“本王的亲卫如何会害本王?”周御厉声道,“要不是本王察觉了皇兄和谢相的诡计,使了金蝉脱壳之计,本王早在三年前就枉死在这洛阳宫中了!”周御的声音中包含着愤怒和怨恨,响彻整个神武大殿。他特地隐去了这件事中蒲辰和文韬的作用。他们今日的目的是逼周衍退位,稳定朝堂,他并不想让百官知道他和蒲辰有过深过密的联系。
周御从袖口拿出一块玉佩道:“在场之人,若还有谁怀疑本王的身份,可看看本王手中这块玉佩,这是当年本王获封亲王之时先帝亲赐!”周御将手中的玉佩高举,这玉佩百官都认得,本出自同一块五彩碧玉,一分为三,是只有几位皇子才有的,外人绝对模仿不来。
周御身份不再有疑,蒲辰见机高声道:“陛下勾结北燕,残害手足之罪已昭。此人不配为君,如今既然代王归来,臣愿奉代王为君,供代王驱策!”说罢,他对着周衍朗声道:“请陛下退位让贤!”
“请陛下退位让贤!”周御和蒲辰的人马此刻聚集神武大殿,皆是一声声高喊,“请陛下退位让贤!”
见此情景,殿内的百官内心仿若热锅上的蚂蚁,来回煎熬。且不论他们中有多少信了蒲辰的说辞,只说目前的形势,现下洛阳宫中是蒲辰和周御的人占优不错,可是在宫外,毕竟还有叶驰所统领的八九万人马。他们此刻若是继续跟随周衍,难保一会儿蒲辰和周御的人不会将他们一一诛杀;可若是此刻跟随代王,之后代王顺利登基还好,若是一会儿宫门被叶驰攻了进来,周御和蒲辰谋反不成,他们此刻的倒戈可就要成为他们的催命符了。
百官尚在犹疑,谢昆已经从代王之事的震惊众恢复了过来,他快速判断了形势,高声道:“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大司马和代王早已勾结,他们信口雌黄,污蔑老臣,污蔑陛下,罪不容诛!叶大统领此刻就在北邙山,手下有九万兵马,叶大统领定会攻进城门,诛杀乱臣贼子!臣誓死追随陛下!”他一副大义凛然之气,倒不是他和周衍君臣之义有多深,而是他很清楚,代王已经知道了三年前被陷害一事,要是代王登基,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此时此刻,他只能拼死一搏,试图控制朝堂的态度,来为周衍争取时间。
谢昆如此表态,不少朝中与谢昆交好的大臣已经附议道:“大司马所举之事,尚无证据,代王如何起死回生,也尚不知晓。但大司马和代王谋反乃是大家有目共睹。臣愿追随陛下!”
“臣愿追随陛下!”不断有大臣下跪。
谢昆趁机道:“乱臣贼子,你们能用奸计蒙蔽一时,却无法蒙蔽一世!老臣今日就是血溅神武大殿,也要向世人明证,陛下和老臣是被污蔑的!谋逆的叛贼是你们,是大司马,是代王!来啊,将老臣杀死啊!让世人看看,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是如何胁迫百官篡位的!”
蒲辰皱了皱眉,他们兵力占优,控制了整个洛阳宫。就是外面的洛阳城,蒲辰也派了项虎带人控制了四方城门,几个时辰内,叶驰不可能攻进来。他原以为当众揭发周衍之罪能够让百官倒戈相向,让周御成为众望所归顺利登基,可是百官何等圆滑?他们见惯了权力更迭,并不想在这个当口以命犯险。蒲辰当然可以诛杀几人杀鸡儆猴,逼迫百官就范,可一旦如此,正如谢昆所言,周御登基后难免落一个胁迫百官篡位的恶名,如此,朝堂不稳,天下不定,这样的局面他们并不想要。
正在此时,百官中突然有一人挺身而出,对着周御一拜道:“臣愿供代王驱策。借代王佩剑一用。”
周御定睛一看,是齐岱!在他们的计划中,原本只需要齐岱证实齐氏蒙冤乃周衍所赐,并不需要他做额外的事。此时,他挺身而出,眼中满是坚毅之情。周御心中疑惑,但他心中相信齐岱,点了点头便将佩剑交予了他。
“谢代王。”齐岱倏尔一笑,拔出佩剑,却是脸色一变,直接刺向谢昆!谢昆周围都是蒲辰和周御的人马,他无处可逃,他原以为齐岱一届文士,不过是以剑威胁自己,没想到齐岱竟是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谢昆尚且来不及反应,已然当场毙命。
满堂哗然,连周御和蒲辰也大吃一惊,周御脱口道:“思钧,你这是?”
齐岱环视大殿,嘴角微扬,将带血的佩剑放回剑鞘,奉还与代王。他朗声道:“谢昆此人,与臣有国仇家恨。国仇者,此人乃国之蛀虫。臣为谢昆殚精竭虑三年,目睹他放纵北方士族在江北五州胡作非为,违禁圈地,鱼肉百姓,桩桩件件,臣记录在册,供代王查验。家恨者,此人在朝阳殿和陛下联手,覆灭齐氏,与臣有杀父杀兄之仇。臣杀谢昆,于公于私皆无愧于心。只是,臣于大殿之上动用私刑,不合律法,自请受缚。”说罢,将双手背于身后,在代王面前跪下道,“请代王将臣押送至昭狱,依法处置。”
周御大惊,刚要回绝,见齐岱坚定地摇了摇头,周御从他眼里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们需要百官的支持,谢昆是第一个要杀之人。可是,蒲辰不便动手,周御更不便动手,所以齐岱挺身而出,既报了他的私仇,又为他们收服百官扫清了障碍。
周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王今日起事,是替天行道,还天理昭昭,并无意伤害百官。谢昆罪行昭昭,死不足惜。只是,齐尚书不该以私刑杀害谢昆,先将齐尚书收押起来,容后论处。”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公正公允。在百官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齐岱朗声一笑,依旧如霁月清风。他被押下前经过周御身边之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御脸色倏然一变,门口已有一队侍卫道:“代王,叶驰已投诚!他送来了洛阳城中的百官家眷,作为向代王的投诚之礼。这些家眷就在殿外,请代王过目!”
此言如同一声炸雷!
殿门一开,殿外果然站着几百手足被缚的妇孺,一片哭喊之声。殿上的百官很快认出自己的家眷,无一不是心如刀绞,有些官员已和自己的家眷呼喊相认,但他们动弹不得,皆被蒲辰和周御的人拦在殿内。
在龙座上被控制住的周衍此刻方寸大乱。不可能!叶驰怎么可能投诚呢?叶驰手中明明有八九万人在洛阳宫外,为何会向周御投诚呢?可是如果不是叶驰投诚,还有谁能将洛阳城中百官的家眷押送到此处呢?
在这一片混乱中,只有周御眼中略过了一片阴影,他望了望齐岱远去的背影。他认得刚才复命的侍卫,确切的说,那些人不是侍卫,而是暗卫,是一个月前,周御拨给齐岱的暗卫。而刚才,齐岱在周御耳边低语的话正是告知他,百官家眷已被他们的暗卫控制住,假托叶驰投诚,百官可定。
齐岱竟然为他作了这样的安排!周御心中大惊。在他们举事前的商讨中,只有齐岱并不放心百官会如他们所想,拥立代王登位。“哼,这些朝廷的蛀虫,若是没有利益相诱,不用家眷相逼,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破釜沉舟。”周御记得当时齐岱目光狠厉,如此论断。但他和蒲辰不愿做得太绝,否决了用家眷威胁百官一事。没想到,齐岱暗中还是做了后手,今日箭在弦上之刻,竟是齐岱的后手扭转了局势。他一箭双雕,既用家眷威胁了百官,又假托了叶驰投诚之名,让所有人以为周衍大势已去。
饶是在场的百官全是千年狐狸精,万年墙头草,此刻也都义无反顾地站到了代王这边。叶驰已投诚,周衍已是孤家寡人,自己的家眷都在周御手中,此刻再不投诚,难道等着被周御登基后算秋后总账吗?
偌大的神武大殿,一片一片的磕头之声,百官山呼万岁,称颂圣明,只是,一个时辰前被称颂的对象此刻已成了被迫退位之人,而被他们山呼万岁的,正是不久前被他们称为乱臣贼子之人。
在满殿的呼喊声中,蒲辰感到一阵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精疲力尽,这朝堂,真是没意思,好没意思啊……
78、78.
周衍望着满地磕头的百官,眼前仿佛出现了错觉,一时间,他差点分不清自己是在五年前的朝阳殿,还是五年后的神武大殿。一样的大殿,一样的侍卫,一样的翻云覆雨。那些平时日日跪在他面前的百官,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的不值得相信,竟然连叶驰也叛了自己吗?
周衍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望着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南平公主,早已没有人记得,今日这神武大殿,本来该是她的大婚之礼。周衍胸中涌起一股破釜沉舟之感,他静静看着朝堂的局势,今日之局,显然周御和蒲辰早有勾结,但他不知道二人之间的联盟有多牢固。他手中还有最后一张底牌,这张牌本不是为今日这样的局面所准备,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豪赌一把了。
“慢着。”周衍突然叫了一声。他一出声,周御和蒲辰都看向了他。周衍慢条斯理道:“今日,朕是输了。但,输的不止朕一个。大司马,你也输了。”
周御和蒲辰相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不解之色。
“朕今日,大概没法活着走出神武大殿了。不过,大司马,你也和朕一样,命不久矣。”
蒲辰自己尚不觉得什么,但他听到一阵倒吸冷气之声,一转头,文韬的脸一下变得煞白。蒲辰勉强扯起一个笑,用嘴型说了句“没事的”,同时拼命分析着周衍的话有几分可信。
“皇兄什么意思?”周御眉头一皱。
周衍直言不讳道:“大司马已经中了毒,只有朕有解药。”
中毒?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毒?蒲辰在脑海中拼命回想着。他听到文韬自言自语的声音:“不可能……”
周御不知周衍话中的真假,试探道:“皇兄,你已到了穷途末路之境,不要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了。今日大司马刚刚入宫,怎会无故中毒?”
周衍冷笑:“大司马对朕自然一直有防备之心,但今日在这神武大殿,大司马可是喝了朕的一杯酒。”周衍用毒蛇一般的眼睛望向了蒲辰。而与此同时,原本瘫坐在地上的南平公主突然拨开了发冠的流苏,同样望向了蒲辰。
酒?蒲辰思忖,大殿之上的酒一共四杯,都是周衍亲手斟的。先是周衍和南平长公主各喝了一杯,再是自己和周衍喝了一杯。同一壶酒,同一个人斟,若是有毒,三人都该中毒了,周衍怎么会给自己下毒呢?蒲辰暗中运了运气,发现周身并无异常,愈加疑惑。
周衍觑着他的表情,猜到他心中所想,冷冷道:“大司马一定在想,这酒朕也喝了,公主也喝了,怎么会有毒呢?让你的人把刚才倒酒的内侍放了,朕来告诉你。”
蒲辰抬了抬下巴,一旁制住内侍的侍卫松了手,刚才上酒的内侍此刻浑身颤抖。
周衍道:“你别怕,去把酒壶拿来。”
内侍托着刚才的酒杯和酒壶回到神武大殿,呈给周衍。
“你去拿给大司马和代王看看。”周衍神色镇定道。
那内侍颤颤巍巍举着托盘走到蒲辰和周御面前,一骨碌跪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周御深知周衍的性格,他这皇兄一向心较比干多一窍,见他如此,心中已是一紧,看着蒲辰的眼色中满是担忧。
蒲辰强自镇定,对着内侍道:“如何下的毒?”
那内侍将手中的托盘一掷,磕头如捣蒜:“求大司马饶命,求大司马饶命!”
蒲辰尚没说什么,文韬已经用右手抢过了一个侍卫的佩剑,指着内侍厉声道:“你再不说,我一剑杀了你。”
那内侍魂飞天外,回头望了一眼周衍,周衍点了点头,那内侍拿起酒壶道:“这酒壶叫鸳鸯酒壶,是大内秘宝。这酒壶有一层隔层,装了……装了毒酒。这壶口有一处气孔,不按时,倒出来的是无毒的酒,要……要是按了气孔,出来的,就是……就是隔层的毒酒……”那内侍一说完,又磕起头来。
蒲辰拿起酒壶仔细端详,见那壶口之处确实有个气孔,敲击一下壶身,声音沉闷,确有夹层。蒲辰知道中招,长叹一口气,刚想开口,惊觉身边一道人影飞过,一转眼,竟是文韬以轻功飞至周衍面前,用佩剑直抵着周衍的脖子道:“解药在何处?”
“韬……文韬!”蒲辰叫了一声,“切勿冲动。”
文韬没有看他,而是将剑锋又抵近了周衍几分,他眼中充满狠厉,又重复了一遍:“解药在何处?”
周衍只觉眼前这个青年俊美异常,红衣白狐,但他没空去想此人是谁,只是傲慢地抬头道:“毒酒是朕亲手放的,只有朕一人知道解药是什么。你可以杀了朕,但朕死后,大司马要来给朕陪葬。你要是想救你的主子,最好把剑放下,让朕来和代王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周御道。
周衍不急着回答,而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周御和蒲辰的关系,比他预计的要好。
“代王,不用和他交易!”蒲辰开口,“就算我被下了毒,此刻我没有任何感觉,说明这毒酒毒性不急,我们先将周衍关押。至于我的毒,可以请郎中慢慢调制。”
“哼!”周衍冷笑,“大司马未免也太小看大内的毒药了,大司马之毒,确实不是急性之毒。但若今日得不到解药,大司马三十日内,必死无疑!”
“你有什么条件?”周御直视周衍。
如今,周衍走投无路,又在百官面前亲口承认毒杀大司马,他今日是输了,可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谁输谁赢,不到死的一刻,谁都无法替他决定!周衍慢条斯理道:“放朕和南平一条生路。只要把我们送出洛阳城,朕就将解药给你。”
“此话当真?”周御自从刚才听闻蒲辰中毒,一心只想拿到解药救活他,此刻听到周衍的条件并不苛刻,再加上他本来就没有杀死周衍之心,按照他们的原计划,他们顺利夺位后会将周衍终身软禁,此刻他一时心急,已有答应之意。
“不可!”谁知蒲辰已经一口回绝。他深深望了一眼周御,周御这才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竟差点忘了洛阳城外还有叶驰的□□万人马。他们刚才只是用计让百官以为叶驰已经投诚,不出几个时辰,叶驰定会发现洛阳宫的异常。他们必须要在这之前将这里的一切安排妥当,逼周衍退位,让代王顺利登基。周衍在此刻提出了这个要求,难道他对叶驰投诚之事,已经产生了怀疑?
“代王,大事为重。”蒲辰道了一声,目光直逼周衍,“我蒲辰今日举事,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休想用生死威胁与我。今日陛下给我下毒之时,我尚未举事。可见陛下早就打算当庭毒杀朝廷重臣,在场的百官若心中对此人所行卑劣之事还有疑惑,那今日他给我下毒就是他所有罪过的最好佐证。陛下得位不正,残害手足,勾结外族,诛杀重臣,罪行昭昭,不配为君。从此刻起,臣,奉代王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