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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周衍死死盯着蒲辰,他这一辈子,没有见过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那他就没有任何弱点可抓。他的豪赌,竟然在这一个人身上,赌输了?

他不甘心,盯着他道:“你真的不怕死?”

蒲辰和周衍对视着,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五年前,在朝阳殿,他以为他是被楚王压制的嫡皇子,所以助他登基;四年前,武昌之战,他拒不出兵,害他差点失守武昌,他以为这是他的君王之忌;三年前,在这洛阳宫中,当他和大阏氏对质之时,他才恍然发现,他曾经拥立的君主,竟是这样的一个残害手足,勾结外族的卑鄙小人。而此刻,从他的眼神中,蒲辰看不到任何他对所做之事的悔悟之心,他看到的,只有他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个赌徒临死前的疯狂。

他中的毒药是慢性的,三十日后就会毒发身亡……等等!三十日!原本他和南平长公主大婚后就是要在洛阳宫中停留三十日!这毒药,确实是周衍处心积虑下给蒲辰的,他其实,根本没打算让蒲辰活着走出洛阳宫!既然如此,那这个毒药,根本就不可能有解药!只要有解药,蒲辰在这三十日中就有获救的可能,周衍不会也没有理由给他这样的机会。

蒲辰心中一凉,但他目光从未像此刻这么明亮。他盯着周衍,一字一顿道:“你的毒,没有解药。”

这句话像是打在了周衍的命门之上,若说刚才他还有最后一丝赌徒的狂热,那蒲辰说出这句话后他一下子面如死灰。他其实根本没有底牌了,他装作有底牌的样子,想换取自己的一丝生机,但是他的对手,此刻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已经将他看清了。

“哐当”一声,文韬抵着周衍的剑掉了下来。蒲辰那一句“没有解药”一出,他只觉得五内俱焚,喉头一甜,竟是喷了一口鲜血。

79、79.

“文韬!”蒲辰以轻功一跃飞至文韬身边。文韬的一口血几乎都喷在了他的银狐之上,那银狐本是纤毫毕现的银白,此刻染上点点血斑,像白雪中的红梅。

蒲辰半扶半抱着文韬,他感到文韬浑身战栗,他用自己的袖口给文韬擦拭血迹。他的袖口本是绣着金线的喜红色,此刻染上了难看的暗红的血迹,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明明自己命不久矣,可是任是傻子也看得出他此刻全部的心神全部在文韬身上。

别人还尚可,可此刻在角落的南平公主忽然瘫软在地。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上元节之夜让她沦陷的那个眼神。那夜的蒲辰站在月华之下,手里拿着一盏白兔花灯,眼中的温柔如秦淮河的水一般溢了出来。南平公主将这个眼神深深地刻在了心底,这是她费尽心思要嫁的男子,也是她下定决心要守护之人。她不是不知道蒲辰心有所属,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蒲辰心里的人竟然一直在他身边,还是个男人!

南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痴望,是水中捞月,是镜中摘花。蒲辰不仅从来没有属于过她,他也永远不可能属于她。

而此刻的文韬,心中涌起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绝望。他做了万全的准备,蒲辰进入洛阳宫后一切的饮食他都会检查,唯独这周衍御赐的酒。周衍倒酒之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又见周衍和南平公主都饮了酒,文韬才没有额外提醒蒲辰,谁知……还是自己太幼稚了……

他望着蒲辰,他眼中只有对自己的关切和温柔,仿佛他的命不久矣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心剧痛起来,在这一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四年前武昌之战后的那个中秋,蒲辰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是我以身犯险,你又是什么心情?”

一直以来,每一次自己为了蒲辰冒险,他都会生气,他甚至一度不明白蒲辰为何会生气。为了大业,为了爱人而死,难道不是这乱世中最好的归宿吗?可是这一刻,文韬突然明白了。在这诡谲的乱世,死是一件过分容易的事。如他自己所说,人生如朝露,彼时他总是轻易赴死,因为心无牵挂,而一旦有所牵挂,这牵挂便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他总以为,他有一天会为蒲辰而死,那时他会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为自己的死得其所而无愧于心。可是他从没去想过蒲辰的心情,所爱之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死去,自己无能为力,而往后的余生,只有永无止境的后悔和绝望,如无间地狱。

如同此刻。

文韬感到又一阵的气血上涌,似是又有鲜血要喷涌而出。周御见状道:“带他下去喝点水,他应是一时经脉气血错乱,不会有大碍的。”

蒲辰应了一声,一把将文韬打横抱起。

周御赶紧制止道:“大司马,你……你还是休息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影,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蒲辰说的是对的,周衍给他下的毒没有解药。

蒲辰淡淡笑了一下,用余光带了一眼已经失魂落魄的周衍,像是疲惫至极道:“这里就交给代王了。”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这大殿中发生的事与他再无关联,他只想带着文韬离开这里。

周御顺着蒲辰的目光狠狠盯着始作俑者周衍。他今日大势已定,满朝的百官都已向他俯首称臣,只要再将周衍关押起来,软禁起来,博一个“仁君”之名,天下何愁不平?

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看着蒲辰抱着文韬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神武大殿的样子,他没有办法再对周衍维持“仁君”的假面。他只知道,三年前在这里,如果没有蒲辰和文韬,他无法活着出去,三年后的今天,蒲辰中了不治之毒,他无法饶恕杀害他的凶手。

他的手紧紧抓着剑柄,此刻要是齐岱在他身边,一定会劝阻他千万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当着百官的面杀周衍。周衍毕竟为君,在百官面前弑君,无论如何都是大忌。可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拔出了剑,他一步一步走到周衍面前,用剑指向了他,涩声道:“本王最后问你一遍,大司马之毒,是不是真的没有解药?”

周衍今日满盘皆输,此刻他感受到了周御的杀气,狂笑了起来:“没有,自然没有。朕给他下的毒,名为‘晦终’,晦终晦终,一月为晦,晦满即终!哈哈哈哈哈!”

“大司马是你的胞妹今天要嫁之人!你竟如此恶毒,连你胞妹的终身幸福都弃之不顾!”周御吼道。

周衍已入癫狂,他大声回道:“那这天下有没有谁在乎过朕?朕贵为天子,手中的兵马竟然不及大司马,哈哈哈哈,你们说,朕是不是一个笑话,哈哈哈哈哈哈!”他脸色一变,带着冷笑道,“朕从未打算让大司马活着走出洛阳,一个月后,大司马病逝,而朕的胞妹,她会有一个月的身孕,这个孩子,就会成为蒲氏之主,武昌军之帅,哈哈哈哈!”

原来是这样!周御直到此刻才明白周衍毒杀蒲辰的真正用意!他忌惮蒲辰已久,即便联姻也无法让他真正放心。武昌军有十五万之众,若是贸然杀了蒲辰,这十五万大军难免会举事暴|动,可是,如果蒲辰死的时候留下了血脉,而且是和公主的血脉,那这十五万武昌军自然会奉这个孩子为主,而周衍,作为这个孩子的亲舅舅,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收回武昌的军权。

“可是,你怎么能确定,一个月后,公主会怀有身孕?就算公主有了身孕,你怎么知道生下的一定是男孩?”周御抓住了这个计策中唯一可能的漏洞。

谁知周衍竟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不可思议地望着周御,冷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的皇弟原来还是这么单纯。”

周御盯着周衍的眼睛,忽然全明白了,公主有没有怀孕,生下的是男是女,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蒲辰大婚后在宫中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病故,那时的公主只要声称自己已有身孕,足月之后,拿出一个男孩,他就是蒲氏之主!蒲辰的兵马远在武昌,他们只能接受这个蒲辰唯一的“血脉”!

“你简直……丧心病狂!”周御双眼血红,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这样的一个人,多活一个时辰他都难以忍受。周御说罢就将剑高高举起,指向周衍。

电光火石间,有一个身影忽然跃了过来,一个女声呼道:“别杀我皇兄!”竟是南平公主趁人不备跑了过来,将周衍紧紧抱住。

周御停下手中的动作,稍作思考,厉声道:“毒杀大司马之事,你也有份?”

南平公主泪如雨下,拼命摇着头,她没有回答周御,只是断断续续道:“别杀我皇兄,他没有杀大司马……”

周御一头雾水,刚想质问,南平公主已经呼道:“毒酒是我喝的!皇兄没有杀大司马!”

此言一出,已经半陷入癫狂中的周衍一下子清醒过来:“不可能!不可能!是朕倒的酒,朕倒的酒!一开始是三杯,只有放在大司马面前的那一杯是有毒的!”

南平心中翻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蒲辰,也即将失去自己的性命,她现在唯一想保全的,只有周衍。今日之前,她不知道周衍竟要对蒲辰下手,她也不知道周衍只是想利用她得到蒲辰的“血脉”。可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周衍都是她唯一的亲人。

周衍见她如此,拼命回想着赐酒之时的细节,忽然,他脸色一变:“你换了酒?朕原本要先敬大司马的,你打断了我们,你就是在那时换了酒?”

南平脸色一僵,微微点了点头。

周衍心中大恸,怎么会?南平怎么会知道毒酒之事?他摇着南平的肩膀,不解地望着她。

南平一把抱住周衍,在他耳边颤声道:“别说了,哥……我都知道。那个酒壶,我见过。父皇死的那夜,你用那个酒壶给父皇喝了药……”

周衍僵在原地。原来南平知道,原来南平早就知道,他们的父皇周绍是自己毒杀的……

那一日朝阳殿之变后,他就在夜里毒杀了周绍,当时周绍昏迷了十几天刚醒,一醒就问起楚王,周衍便命人拿来了这鸳鸯酒壶,对他说这里面是滋补良药,周绍对周衍早有忌惮,并不想喝周衍带来的东西,周衍便在他面前倒了两杯,自己先喝了一杯,周绍不再有疑,才喝了杯中之物。而当夜,周绍就驾崩了……周衍不知道,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南平就在周绍的殿中,她本是来探望父皇的,却目睹了周衍给周绍喂酒的那一幕……

周衍刚要开口,南平带着哭腔轻声道:“哥,你什么都别说了。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可你为什么……”周衍只说了这几个字,你已经知道那是毒酒,为什么还要喝?

“他是我夫君……”南平不住啜泣,“他中了毒,就算我求你,你也未必会救他。可若是我中了毒,你总会救我的,是不是?”

周衍紧紧抱着南平,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总会救她的,是不是?

自然是,可是这一次的毒根本无药可救……

他今日输掉的,不仅是朝堂,还有他唯一的胞妹,也是唯一的亲人……周衍突然感到眼睛很酸很酸,良久,他感到温热的液体自眼眶流下,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掉眼泪了……

80、80.

这一年中秋发生的事,后来在史书中称为“壬子之变”。叶驰在那日晚间带兵回洛阳之时发现情况有异,可为时已晚。叶驰当夜调转兵马,回到北邙山,企图负隅顽抗,可是当夜叶驰就被人刺杀,手下的九万兵马全数归降周御。至于刺杀叶驰之人,有人说是武昌军,有人说是叶驰自己的部下,没有太多的人关心。人们只知道,壬子这日的中秋,天子退位,登基的新帝是原先的代王周御,改年号为新始。

这一年五月,周衍迁都,刚刚改年号为建元,八月中秋,新帝周御登基,又改了年号新始。同一年,竟有两个代表创始之义的年号,实属少见。更为少见的是,一年之间,一废两立的权力更迭,竟没有多少兵戎相见的杀戮和内耗。百姓们都说,这才是大景中兴之兆。

那一日文韬自神武大殿被蒲辰抱回去之后,神思激荡,蒲辰按照太医的吩咐给他喝了安神的汤药,才勉强入眠,即便如此,文韬一夜睡得都很不安稳。直到第二日醒来之时他的神智才渐渐清明,他睁开眼,见蒲辰就卧在自己身边,习惯性地感到一阵安心,可下一刻,他忽然想起昨日殿上发生之事,蒲辰已中无解之毒。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觉眼前一黑,黑暗中,似乎有人抱紧了自己,轻声道:“没事了,韬韬,都过去了。”

“没有……可是你……”文韬口不择言,平时无比清晰的思路此刻如同卡壳了一般。

蒲辰用手抚着文韬的背道:“昨晚陛下,哦,就是峻纬兄来找过我了。我没有中毒,周衍确实给我下了毒,但南平公主把酒换了,她喝的才是毒酒,我没有中毒。”

文韬花了好一会儿才缕清蒲辰说的话,有些疑惑道:“峻纬兄昨晚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蒲辰见他一脸紧张,生怕是自己骗他,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满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依着他平时的性子,这种时候总要逗逗他才好,可是昨日文韬血洒神武大殿一事实在是把他吓到了。按照太医的说法,文韬平时思虑太过,又伤过元气,遇到大悲大喜之事容易血气经脉错乱,极伤身体。他便只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回答文韬的问题,直到文韬把前因后果全部询问清楚,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之处,确认蒲辰确实没有中毒后,他才深深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蒲辰仔细观察着文韬如释重负的神情,这才打趣道:“要是昨日中毒的是我,三十日后就死了……”

“不许说死。”蒲辰还没讲完,文韬就一把捂住蒲辰的嘴打断道。

蒲辰大奇,从前只有文韬动不动提到生死的时候自己打断他的份,怎么今日他转了性,不许自己说“死”了?蒲辰的嘴被文韬捂着,他平时绝难主动做这些亲密之举,这会儿他修长的手指和自己肌肤相触,蒲辰受用的很,便大剌剌地躺着任他捂着自己,只用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看,我差点就死了。

让蒲辰没有想到的是,下一个瞬间的文韬竟是主动抱住了自己,他们胸口相贴,蒲辰感受到了文韬剧烈的心跳。蒲辰不知道昨夜文韬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今早如此热情地对待自己。他爱人在怀,自然不着急,便决定按兵不动,等文韬自己开口。

文韬抱着他,良久,竟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蒲辰满头的疑惑,文韬却接着道:“从前是我不好,轻易以命冒险,让你担心。原来这种事情,难过的不是那个快死的人,而是那个看着他死却无能为力的人。”

蒲辰心中一震,他昨日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之时并未有太多难过,遗憾是有些遗憾,但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何惧生死?可是此刻文韬如此一说,蒲辰才感到一阵阵后怕,昨日只是得知自己中了不治之毒,文韬就血洒神武大殿,若自己真的三十日后毒发身亡,文韬该是何等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就如同之前每一次文韬在生死线上徘徊时的自己,只恨不能替其承痛受死。可到底无能为力的是那个旁观的人,锥心蚀骨的也是那个旁观的人。自己从前每每怪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现在看来,他们竟是半斤八两,自己之死易赴,他人之苦难解。

蒲辰回抱住文韬,和他紧紧相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懂得何谓爱别离。

原本不惧生死之人,惧生离,惧死别,皆因爱而生惧,因爱而生怖。

三十日后,椒桂宫。南平长公主毒发身亡。她去得很安详,自从壬子之变后,她就被软禁在椒桂宫,每日都会有人去看她,有时是周御,有时是蒲辰,有时是文韬。她心如死水,得知周御并不会取她皇兄性命,她便一心等死,只在文韬来看望她的时候多留心了几眼。

她早就听说过银狐公子的名号,在她大婚之礼之前,她从未亲眼见过他。那日大婚之礼,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已不愿再去想。现在即便面对蒲辰,她也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初见的一见倾心,三年的布局执着,直到大婚之礼上替他饮下毒酒,这一切的一切,和她都像是隔了好几辈子似的。唯独对文韬,她还留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怀。

文韬来见她时总是很客气,话很少,似乎浑身都不自在。南平心中不免好笑,有一次揭穿他道:“文主簿不用来可怜我这个将死之人。”

文韬一下子变得很窘迫。南平继续道:“喝毒酒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可怜我,更不用感谢我。若我早知道大司马心中之人是你,我也未必愿意嫁给他,就是嫁给他,也未必愿意为他喝毒酒。”

文韬微微低了头,这个宫殿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烛芯偶尔轻微爆裂的声音。

南平接着道:“我原以为他心中之人是个女子,我想,这天下,哪有我比不上的女子?可我万没料到,他心中之人是你。你为他抗燕杀敌,运筹帷幄,我自愧不如。那时我便知道,任凭我如何筹谋,我今生是和他无缘了。”南平轻叹了一口气,良久道,“都是阴差阳错罢了。你们不欠我的,也不用可怜我。只是文主簿,若下辈子我生为男子,也练就一身武艺,外能上阵杀敌,内能安定朝堂,你说大司马会不会像看重你一般看重我?”她抬起头,对着文韬莞尔一笑。

文韬眉头一皱,却还是缓缓道:“祝公主得偿所愿。”

南平长公主薨逝的那天晚上,周御去见了周衍。他如今被软禁在武成殿中,终生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武成殿内疏落空旷,只有几个宫人。周御挥了挥手屏退了宫人。

周衍抱着腿坐在榻上,数着玉佩上的流苏,眼都没抬,懒懒道:“皇弟,你来了。”

周御如今是天子,见天子该行跪拜之礼,周衍实在是无礼之至。周御不以为逆,沉声道:“南平公主,刚刚薨逝了。”

周衍的动作停了一下,但片刻后他又继续数了起来。

“朕会以长公主之礼为她下葬。”

周衍不理他,继续数着流苏。他的头低着,像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发现他的手背刚滴上了一滴眼泪。

周御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殿门。

“有件事情,你一直没告诉我。”周御走到门口,周衍忽然开口。

周御停下脚步转过头:“请说。”

“你们的人马,究竟是如何进宫的?”周衍抬起头。

周御回望过去,和周衍对视了许久:“和你在丽春台陷害朕的办法一样。”

“不可能!”周衍道,“当年陈郡谢氏的所有密道,我都已经填上了!”

“你可以填上旧的,我们也可以挖新的。若你当初从未想过害我,我便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密道,你便永远也不会输给我。皇兄,你说是不是?”武成殿的烛火影影绰绰,周衍看着周御,这个长相喜气的皇弟此刻现出他从未见过的阴骘之气。

“皇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软禁在武成殿吗?”周御咧了咧嘴,他嘴角的梨涡此刻盛着的只有烛火的阴影。

周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周御走近他,轻声道:“因为我就在这里,被北燕人关押了一个月。”

“就在此处?”

周御摇了摇头:“是这里的地牢。”周御走到原先的地牢机关所在之处,惋惜道,“好可惜,此处的地牢已被你填上了。皇兄,我要不要把原来的地牢再挖开?”

“不……不用了。”周衍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自从被关在此处,一直被人严密看管,决不允许他自戕。终生被软禁在武成殿已让他生不如死,若是从此被关押在地牢,他这一辈子将永堕黑暗,再也见不到光。

周御冷笑了一下:“那皇兄最好识相一些。若有一丝一毫的逾矩之处,别怪我不念及兄弟之情。”

周衍忙道:“好……”

周御粲然一笑,大步走向殿门,在殿门重新关闭之前,周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衍耳中:“皇兄,你说我对你,是不是比你对我要好一点?”

81、81.

新始元年,腊月。

洛阳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腊月还未到,已下了好几场雪。周御结束了早朝,从神武大殿出来的时候殿外又飘起了雪。洛阳宫的宫墙是朱红色的,新刷不久,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

“陛下,雪天路滑,昭狱还去吗?”内侍拿来大氅,询问道。

“走。”周御丝毫不带犹豫,乘上了御辇,直奔昭狱而去。齐岱已经被关押在昭狱两月有余。宫变那日,他当着百官的面杀了谢昆,自请受缚,震动朝野。如今,周御终于可以以帝王之尊正大光明地走入昭狱,面见齐岱。

昭狱位于洛阳宫北门之外,周御到的时候狱官早已等在门口,刚要下跪,周御摆了摆手道:“免了,带朕进去。”

今日下雪,天色本就晦暗,昭狱之中更是漆黑一片,只有两边微弱的烛火。狱官忙不迭地引周御走进昭狱的甬道,甬道分了若干岔道,通向不同的地牢。狱官引他走到一处地牢门口,从门外向内看,这间地牢铺着干草,看上去尚算整洁,可是当周御见到穿着单薄囚服背对着他的人影后,眉头还是深深皱了一下。狱官在一旁胆战心惊,齐岱被送进来时就有周御的口谕,不得苛待。可他这里到底是昭狱,不是王府,吃喝用度只能尽量比平常的囚犯好一些。

周御道了声:“你们都下去吧。”狱官如蒙大赦,弯着腰退了出去。周御带来的内侍也一并退了出去。

周御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牢门。

齐岱听到了声响,原本盘坐于地,此刻起了身,一见来人就要下跪道:“陛下。”

周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思钧,这里没有外人。”

周御靠得这样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齐岱微低着头,目光落到了周御大氅里的龙袍之上,那耀眼的明黄色让他眼睛一颤,不自觉就要将手臂抽回。

谁知周御握着他的力道反而加了几分,有些嗔怪道:“你这是为何?”

齐岱的囚服单薄,感受到周御指尖的温度。他抽不回手臂,只能解释道:“君臣有别。”

“我早就说过,就算我登上九五之尊,你我之间也不用生分。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就不愿见我,现在事情都妥了,你还要和我如此吗?”周御急切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昭狱,壬子之变那一天夜里,他就只身来到昭狱,结果齐岱只让狱卒递了一封手信给他,信中提到他当堂刺杀了谢昆,是有罪之身,谢昆之事不定案,周御就不可私下见他,有伤圣明。那夜,周御在诏狱外花了好大的心神才克制住进去探视齐岱的冲动。他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谢昆之罪。谢昆已死,已是墙倒众人推之势,百官为了撇清自己,向新帝示好,一个个都格外配合,不出两个月已经定案,谢昆身犯数罪,构陷楚王,通敌北燕,暗害代王,是十恶不赦,足以抄家连坐的重罪。刑部今日刚把案卷呈了上来,周御就迫不及待来见齐岱。

“谢昆一案已定案了。”周御又补上了一句,“他本就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你当庭杀他也算不得什么,我今日就放你出去。”

齐岱抬起眼,望着周御一脸急切的样子,忙道:“此事陛……你不用太急。”齐岱觉得若再称他“陛下”,周御会更不高兴。

听他称自己为“你”,没再称“陛下”,周御像被安抚了一样,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他登基两月有余,万事操心,每日白天和百官周旋,夜里和宫人内侍相对,每时每刻都仿佛戴着面具。蒲辰和文韬在壬子之变后不久就回了武昌,整个洛阳宫中再没有他真正信赖之人。每天夜里,在空荡荡的寝宫入眠的时候,周御都觉得格外孤独。他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把齐岱放出来,有他在身边,他才能真正安心。

齐岱见周御松了心神,趁机将手臂抽出,软言劝道:“谢昆十恶不赦不假,我当堂杀朝廷命官也是真。当日迫不得已,我虽暗中抓了百官家眷,假托叶驰之名要挟百官,但谢昆不死,朝堂终究难定。如今,我就算出了这昭狱,也不能再立于朝堂之上了。杀害朝廷命官的凶手还能官复原职,就算百官嘴上不说,心中也会认定陛下偏私。”

“你难道当日杀他之时就想好了?”周御急切道,“你是为了报齐氏之仇才帮我的。现在谢昆已死,周衍此生也不得再见天日,所以,大仇得报,你再出昭狱之时,就是白丁之身,和我再无瓜葛了是吗?”

周御觉得一颗心沉了下去,蒲辰也好,齐岱也好,在他一无所有,差点无辜枉死之时拼了性命来救他,可如今他终于登上九五之尊,他们却一个一个都离他而去。

“我还想见到科举制呢。”齐岱眉眼弯弯,倏尔一笑。

周御的一颗心又被吊了起来:“你是想出去之后参加科举,再入朝堂?”他踱了几步,恍然道,“以思钧你的才识,中科举是十拿九稳的,那时,我再立你做丞相。”

不料齐岱却道:“我说了,我不再入朝堂了。科举,我也不会参加的。”

“为何?”

“科举取士,重在公正二字,你若早就想好了立我为相,这科举就没有意义了。第一次科举至关重要,所选之人不该是我这样的,而应该向寒门倾斜,选出真正有才学的治国栋梁。”

“我不明白,你在朝堂深耕数年,对百官了如指掌。为何就不能留在朝堂帮我?你杀了谢昆,就算不宜官复原职,我也可以给你降级罚俸处置,过了几年再升迁也是一样的。你为何一定要走?”周御难掩失望,质问着齐岱。

齐岱没想过周御的反应这么大,反而让他下面的话有点说不出口,但面对周御赤诚的目光,齐岱又忍不住开口道:“立于朝堂之人是臣,不只是陛下之臣,更是天下之臣。为臣者以公心为上,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愿做天下之臣。”

“那你……”

“我只想辅佐你。”齐岱终于将这句话说出了口,他尽了最大的气力讲这句话说得尽量平静,让人听不到暗藏的汹涌波澜。

周御的不解仅仅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就明白过来,齐岱不愿做朝臣是因为他的私心,而他的私心……正是自己!

周御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接口,齐岱已经继续道:“朝臣,我已经做够了,好人,我也已经做够了。这天下很多事不是好人能做成的。你既然是我选择的辅佐之人,从今以后,朝臣做不了的事,就由我来做。”

周御一时震动,一时又心乱如麻,作为君王,他要做很多事,有一些可以拿到明面上由朝臣去做,大家博一个明君贤臣之名,两相便宜;可还有一些是拿不上台面的,做这些事的人注定见不得光,甚至要谤满天下,受尽天下人误解。齐岱所言,自然是要做这后一种人。历朝历代,愿意做这种事的,无外乎为了野心,为了利益,可是齐岱明明有霁月清风之名,明明可做定鼎朝廷的重臣,为何要孤注一掷做见不得光的事呢?

难道是为了自己……

周御压抑着心中的猜测,盯着齐岱,尝试从他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外表下找到佐证。他的目光最终落到齐岱来回摩挲微微颤动的手指上,齐岱的手有一大半藏在囚衣的袖口之中,若是平日所穿的大袖衫,齐岱现在手指的位置周御绝无可能看到,可是此刻齐岱大概是忘了穿的囚衣袖口比大袖衫短了一大截,他手指不自然的颤动就这样落到了周御眼中。

周御不再有疑,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抚了抚齐岱的肩膀,齐岱原本标准的和煦笑容忽然就一滞,周御手掌一用力,一把将齐岱揽进自己怀中。他比齐岱略高,此时清晰地感受到被自己突然抱住的齐岱发丝微颤,浑身僵硬。周御沉声道:“思钧,你这不是私心,是私情。”

齐岱方寸大乱,他在朝堂蛰伏数年,早就把掩藏自己的本事练就得炉火纯青,可是每次一遇到周御,他所有的伪装就仿佛荡然无存一般。周御说的没错,他辅佐他,不是私心,是私情。齐岱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份私情开始于什么时候,只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暗中羁押百官家眷,神武大殿诛杀谢昆,这一桩桩一件件并非出自公心,而是私情。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周御登基,待他登上九五之尊,他愿意为永堕黑暗他荡涤浊世,换他一世圣明。

周御良久叹了一口气:“若论私情,我扪心自问,惟独对你做不到问心无愧,若非如此,我万万不会同意此事。”

齐岱心中一震,刚想开口,就被周御打断道:“你猜,蛰伏的三年,我为何化名文山君?”

“难道不是陛下名讳峻纬,峻,从文,从山?”

“倒也不是只有我的字从文从山……”周御轻声道。

齐岱大惊,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并不是巧合。比如自己的名字,齐字从文,岱字从山……

周御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像是低语,却又字字清晰:“做我的朝臣,我日日只能在神武大殿见到你,和你隔得那样远,连你的脸都看不清。做我的私臣,整个洛阳宫随你进出,便是你想歇在宫中也便宜得很,我给你备着广陵的茗香,再找一个广陵的御厨为你做膳食……”

“陛下……”

“叫我峻纬。”

“嗯,峻纬。”

——第三卷完——

第四卷 木秀于林

82、82.

新始二年。新年刚过,新帝周御就颁布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全国性的策令:世家占田令。

武昌,大都督府。

刚过了新年,寒气还是很重。蒲辰在文韬受伤后每到数九寒天就在房间里铺上毛毡,摆上好几个炭火盆,热得唐宇每次进来都浑身冒汗,又不敢置喙自家家主的英明决策。文韬前几日染了风寒,这事细说起来蒲辰也有责任。那日军中有宴会,文韬晚上多喝了几杯酒,洗了澡后就贪凉少披了一件外袍,还非要蒲辰在房里教他新创的右手剑法,美其名曰只有在房中才看得清楚动作。蒲辰拗不过他,只穿了中衣给文韬舞了一遍。文韬尚不满意,便要蒲辰一个一个动作教他,自己赤着脚踩着毛毡咯咯地笑。他平时甚少喝酒,那日酒后满面春色,又笑得那样好看,蒲辰教着教着自然就没忍住,两人便在毛毡上滚到了一处。事后文韬就着了凉,蒲辰悔了好几日,想责备他几句见他猫在床榻上甚是可怜,脱口而出的话就咽了回去,从此只好每夜紧紧盯着他穿外袍和袜子。

此刻文韬正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小幅度地晃着,眼睛盯着案上的策令骨碌碌地转。蒲辰余光一瞟就知道文韬又在动脑子,便有些不满道:“昨日风寒才刚好一些,这两天不要劳神了。”

文韬两眼放光道:“阿蒲,世家大族要被洗牌了,你来看。”

蒲辰凑到文韬身边,将案上的策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是周御旬日前颁发给景朝各大世家的一道策令,上书曰“世家占田令”,给了世家大族半年时间整顿各家的田亩庄园及食邑人口。世家,无论大小,占田不可超过千亩,食邑人口不可超过八百户。半年后,朝廷会委派特使巡访各州,到时候若仍有世家违规占田,朝廷将治重罪。

“这道策令是打在了世家大族的命门上啊。”蒲辰道。

世家大族,多有上百年的根基,占地无数,子弟众多,家族中既有德高望重的长老传授文道和家学,又有武师传授武艺和兵法,相当于垄断了文治武功。这些世家,无论治世乱世,总能明哲保身。景朝□□平定天下之时,世家大族有不少或出兵助力,或以谋略相辅,景朝创立后更是由世家基本垄断了朝堂。世家,既是王朝的根基,又渐渐成为王朝的沉疴。这沉疴本来几无可能去除,直到北燕南侵几乎扫平了整个江北,原来的世家大族瞬时分崩离析,作鸟兽散。正所谓不破不立,北燕南侵,固然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但也彻底瓦解了世家的根基,像是连着脓疮拔除了整块皮肉般扫清了周御重新洗牌的障碍。

文韬点头道:“不错,而且这个时机,选得正好。”

周衍在位时,虽然曾纵容不少北方士族回到故土复兴各自的世家,但毕竟时日不多,世家还未成势。周御在此刻精准出手,规定了世家大族的占田和食邑之数,无疑给世家大族们套上了铁链。千亩之地,八百食邑,放在七王之乱那会儿,根本就是个不入流的规模,此刻,江北刚刚光复不久,这个规定却也不算苛刻。给了世家半年的整顿期,半年之后,若仍有违规圈地的,朝廷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拳出击。如此,世家侵占的地能被朝廷收回来,这第二步分田于民才能实施。周御这一招走得精妙,既没有马上打压还未在江北成势的世家大族,又为将来还田于民打好了基础。

“阿蒲,你们蒲氏的原籍在并州晋阳,鼎盛时曾有田亩上万,食邑数千,这道策令既然到了你手里,怕是也要你去整顿吧。”

蒲辰点点头:“我们蒲氏原本在晋阳有极深的根基。北燕南侵后,多年的根基付之一炬。如今,江北既然收回来了,我这一支虽没有迁回原籍,但旁支就不好说了,他们此刻恐怕正在晋阳圈地呢。”

“你们蒲氏最初占田多少?食邑多少?”

蒲辰想了想道:“蒲氏在我父亲掌事以前也不过是中等的世家规模,占田八百余亩,食邑六百余户,都没有超过世家占田令的规制。”

“那现在的蒲氏各支户籍人口你有吗?”文韬抬眸。

“我这一支是嫡支,其他各支的人口每年都会报给我。今年各支的户籍人口年前刚送来。”

“给我。”文韬说得干脆。

“你干嘛?”

“帮你分田。”文韬哼道,“陛下这一步是关系社稷的大布局,要撬动世家大族的根基,就从这道策令开始。你地位特殊,出身世家,和陛下又交好,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们蒲氏要是没遵循好这道策令,后面就难了。”

“这是我家的事,哪里用得着你费神。我找熟识家族事务的几个幕僚来做就好了。”蒲辰揉了揉文韬的额发。

文韬在听到“我家”两个字的时候睫毛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瞬的落寞。不过他面上不显,沉声道:“此事决非小事,别人做我不放心。”

蒲辰见他态度异常坚决,最初的一点调笑之情此刻荡然无存,心中略一思索,这才意识到恐怕刚才下意识的“我家”两字多少伤了他的心,便不动声色地帮他把锦袍裹得紧一些,笑道:“好,我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只不过今日不要劳神了,明早把户籍和田册一并给你。”

文韬眉眼一弯,缩在锦袍袖子里的手又晃荡了起来。

凡事经了文韬的手,没有一件不是快速搞定的。不过短短几日,文韬不仅将蒲氏各支的人口理得一清二楚,更是把蒲氏在晋阳的田地按位置、水旱、历年产量等分了甲、乙、丙三等,一一分配给蒲氏的各支。当文韬最终将蒲氏的分田方案做成一张图册交给蒲辰时,蒲辰不由打心眼里叹服。田地为农桑之本,分田不均常常是各个家族祸起萧墙的根由,甚至是一国覆灭的隐忧,他父亲在世之时,对于家族分田之事就极为重视,不过也没有文韬做得这么细致的。

蒲辰揶揄道:“韬韬还真是贤内助啊。”

文韬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又想起一事询问道:“此事交由谁来办?”

蒲辰尚在思索,一看文韬的表情:“你想好了?”

文韬笑而不语,蒲辰眉毛一挑,又看了一眼手中文韬做好的图册,见有五十亩良田做了特殊的符号,上书一个“项”字,瞬间了然,便叫来唐宇道:“把项将军叫来。”

一刻钟后,项虎已经抱拳进来道,“家主找末将何事?”

蒲辰望着年过半百的项虎,想着他为了蒲氏效忠两代家主,心中感慨,郑重道:“陛下新颁布了世家占田令,世家大族所占田亩不得超过一千,食邑不得超过八百。这两年,陆续有蒲氏的旁支回到晋阳的旧坻,所占的田亩和食邑恐怕不会少。你就代我去一趟晋阳,按照我们蒲氏最初的规制,将各支按人口分好田亩食邑,每一支应分的田亩和食邑文主簿都标注在这份图册上了。我在武昌走不开,你是跟着我父亲的老人了,他们不敢不敬你。半年后,朝廷特使巡访之前,我亲自去一趟晋阳督查。”

项虎一向在军营效力,大字都不认识几个,一听家主的吩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文韬见状,便起身将图册亲自交到项虎手中道:“项将军,这一趟我和将军同去,将军不必挂心,我自有安排。”

蒲辰从刚才起就已经猜到文韬的意图,图册既是他制定的,他亲自去是最好的,可是他的资历压不住,手中又无兵马威慑,和项虎同往可谓相得益彰。他对着项虎道:“不错,这次让你过去,一是你的资历压得住蒲氏各支,二是你这些年在蒲氏劳苦功高,我记得你家原籍也在晋阳,趁着这次的机会,我将蒲氏名下的五十亩良田划给你们项氏,给你安顿你家里的人。将来你告老后想留在武昌或回到晋阳原籍都可以,也不枉费在我们蒲氏辛苦半生。”

项虎原本听到家主派自己去晋阳还有些头大,直听到最后才真正明白家主的用意。他戎马半生,已近知天命之年。北燕强敌已去,他也可以告老还乡了。能回到原籍晋阳,一直是他的夙愿。原本还想着筹措资金在晋阳置办田产,如今,蒲辰竟然直接将蒲氏的良田划给了他。这五十亩良田在蒲氏鼎盛的时候或许算不得什么,可现在,整个蒲氏所占的田亩只有八百多亩,竟还能给他们项氏划出五十亩!他心中大为感动,下跪抱拳道:“家主对我们项氏的大恩,末将无以为报!”

蒲辰拍了拍项虎宽阔的后背:“项将军,此事事关重大。江北这两年并不太平,江北五州现任的知州都是周衍在位时委任的,我听到不少风言风语,这些人胡作非为,只手遮天。我派将军去的另一层用意就是将军是军营出生,压得住这些地头蛇。若是受了委屈,自有我来为将军做主。”

项虎心中愈发感动,抓着蒲辰的手臂道:“末将定不负家主厚恩,定将此事办妥。”

83、83.

既定下了行程,文韬不日就和项虎以及几个幕僚出发了。自从武昌之战后,蒲辰和文韬从未分离过。早上将文韬送走时蒲辰还故作潇洒,此刻文韬一走,心底的空虚感涌了上来,除了对着唐宇发一些无名火外别无他法。好在唐宇猴精一样的人,自然知道家主喜怒无常绝对不是冲着自己,这种时候脸皮厚一点开开玩笑,家主的心情说不定能好一点。

“家主,既然舍不得文韬,我们干嘛不一起去?”唐宇试探道。

“你懂什么?”蒲辰戳了戳唐宇的额头,“我要去了,蒲氏那些人还有谁会把文韬放在眼里?”

唐宇眼珠子一转,恍然道:“噢噢噢,家主是让文韬立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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