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少年肤色莹白,眉目如画,他原先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开的那一瞬双眼有些迷茫地望过来,蒲辰蓦然想起当年曹子建《洛神赋》中的那一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蒲辰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神智还是很快回到了正事上,无论这少年长得如何,他目前是最有可能刺杀他父亲的人,而且听项虎说,他身手很好,必须小心提防。
蒲辰走到少年面前,影子整个罩住了少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冷冷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少年回望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蒲辰盯着少年,声音中的寒意已经让唐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也不是完全的油盐不进,蒲辰心道。他语气又冷了几分:“既然知道这是哪里,最好就好好答话,不然小命送在了这里,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你。”
那少年盯着蒲辰,眼中的神色丝毫未变,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反而像是一汪清泉,蒲辰只看到了他瞳孔中自己隐忍怒气的脸。
蒲辰不由地勾得心火起,他虽不是什么沉不住气的人,但父亲新丧,建康的局势又一团乱麻,杀了他容易,但是他更迫切的是想知道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他加大了音量道:“大司马是你杀的?”
那少年没有挪开目光,这一次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蒲辰没耐心再和这少年耗下去,蓦地拔出佩剑,抵在少年颈边,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本能地在佩剑抵上来的一刻往旁边偏了偏,但很快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无用功,如果蒲辰要杀他,他毫无还手之力。与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蒲辰早点知道自己不会开口,之后要杀要剐也就只能听凭天意了。于是,那少年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靠了靠,这一靠就触到了剑锋,少年雪白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蒲辰心下一骇,疑心这刺客莫不是要自我了断?手上赶紧把剑锋往旁边带了带,那少年的嘴角竟扯了一个微笑。
蒲辰本来还好,这一下和少年的交锋反倒是自己落了下乘。他从小天资过人,无论骑射还是诗文都悟性极高,五岁时就作过一首拟乐府诗震惊南景文坛。成年后虽不和建康士子交游,但他才名在外,骑射也是一流,心中很不把建康士子放在眼里。这一次对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竟然落了下风,蒲辰心中好胜之心骤起,兼有心绪躁乱,便干脆扔了佩剑,直接以手扼住少年的脖颈。
同样是以命威胁,佩剑锋利冰冷,极易伤人,他一个少年死了不足虑,但背后之人的线索就断了;而以手扼住对方脖颈,力道可以自如控制,就算被扼住的人抱着死志,但是这种呼吸一点一点被攫取的恐惧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蒲辰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扼住少年脖颈的时候犹如猛兽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一边加了力道一边问:“你是谁?”
那少年脖颈上已被剑锋划破,簌簌地留着几小股血丝,现下又被蒲辰的手掌扼住,本来莹白的面容因为血流不畅涨得通红。蒲辰的手是常年握剑的手,虎口均是老茧,扼在少年颈上,一阵刺痛加上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少年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是少年第一次在蒲辰面前发出声音,那一声轻哼带着气音,从少年的喉咙深处传来。
蒲辰见少年气息已经不稳,愈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做得极小心,既要让少年感到愈来愈重的窒息感,又不能失了分寸真的掐死他。人在以为自己濒死前的一瞬总是格外软弱。蒲辰将自己的整张脸靠向少年,这一次他用只有他和少年才听得到的声量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恐惧的影子,他的喉间似乎发出了声响。蒲辰赶紧松了一点力道,正好够少年出声,但压迫感仍在。蒲辰将耳朵凑到少年嘴边,少年的喉间隐隐约约发出了几个音:“不……不是……我。”
“妈的!”蒲辰大怒,起身狠狠踢了少年一脚:“不是你却不肯说你是谁,我看你是不愿说出背后之人!”
少年受了蒲辰一脚,一阵剧痛袭来却愣是没有哼一声。
蒲辰见状心知这是个不好对付的,默不作声地出了刑室。唐宇和项虎跟上,项虎赶紧问道:“少主,这人该怎么处置?”
蒲辰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槽牙,想了想道:“上鞭刑。”
当夜将军府的管家蔡伯伺候蒲辰洗浴。蔡伯是跟着蒲氏的老人了,最初是夫人姜姬带过来的陪嫁,后来一直守着建康的骠骑将军府做管家。蒲辰脱去中衣的时候才发现手上已经干了的血迹,那是他掐住刺客之前刺客脖子被剑锋划到的伤口流出的血。他把手沉进浴桶之中,血迹在清水中晕开,蒲辰莫名想起月光中少年的脸,那真是一张好看的脸。刑室的方向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他们晋阳蒲氏是靠着军功一点一点爬上权力中心的。军队中,最是要赏罚分明。蒲氏在惩戒这一方面一向以严厉闻名,尤其是蒲氏鞭刑。鞭子是特制的,带着小小的刺勾,每一鞭的力度和角度都是有规定的,即使是军营中常年摔打的兵士,也常常熬不过三十鞭。蒲辰刚才吩咐了给刺客上鞭刑,每晚十鞭,直到他开口为止。蒲辰支着耳朵注意着刑室方向的声音,一般而言,鞭刑下去,鲜有不嚎叫的,即使万般隐忍,也会本能地发出吃痛之声。
“啪”“啪”“啪”……
整整十鞭已经打完,蒲辰愣是没有听到一丝呻|吟。他都差点要怀疑人是不是被打死了,刚想找唐宇来问问,忽听到几声倒吸气的嘶嘶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这声音换了常人根本听不到,但蒲辰五感出奇地敏锐,捕捉到了这一丝气息后皱了皱眉。
这个人未免也太倔强了一些,如果他不是杀他父亲的刺客,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呢?如果他真的是刺客,那他誓死不肯说出的又是谁的名字?
6、6.
蒲辰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
“少主!少主!”似乎是唐宇的声音,蒲辰迷迷糊糊地想着,开了房门。
“何事?”蒲辰一路奔波,昨夜又是一阵惊心动魄,此刻尚有些不清醒,却见唐宇兴致颇高,蹦蹦跳跳。
“少主,今日有月旦评,刚送来了请帖。”唐宇献宝似的晃着手中的请帖,“听说这一次是元化公亲自下山品评,我们可不能错过。”
蒲辰接过请帖,见上面果然写着元化公亲邀,不由得升起了几分兴趣。景朝灭亡后,世家凋敝,很多出身大世家的名士隐居深山以求避世,而其中尤以元化公最富盛名。原因就在于元化公虽然隐居深山,但每月必下山一次于燕雀湖畔举行一次清谈会,只有收到请帖之人才可参加。在清谈会上,元化公必要品评时事和人物,称为月旦评。当年,就是元化公点评还未露头角的蒲阳“乱世枭雄”四字,蒲阳后来果然位极人臣,元化公也因此声名大噪。之后每次月旦评,都有大量世家弟子慕名而来,但求能得到元化公只言片语的点评。最近几年,元化公日渐年迈,便渐渐地只让弟子出面举办清谈会。这一次,许久不露面的元化公竟然亲自下山,蒲辰也不由地对这个曾经品评过自己父亲的高人有了几分好奇之心。
蒲辰心想,他常年不在建康,昨夜刚到这里元化公就给他下了请帖,足见其爱重之心,作为晚辈,必要亲自前往。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这就出发吧。”
因蒲阳新丧,蒲辰只穿了素服素冠。他平日穿深色穿惯了,此刻配上素服,整个人白得发光,凛冽异常。唐宇站在他身边都莫名感到几分寒气。两人骑马前往,蒲辰握着缰绳,忽然想起昨夜的刺客,问道:“昨夜那人后来开口了吗?”
不提还好,蒲辰一提那人唐宇整个人都激动起来,配着马步,整个人一颠一颠道:“少主,我跟你说我就没见过那么能忍的人!十鞭子下去,皮都绽开了,以前受了鞭刑的哪一个不在鬼哭狼嚎,那个人愣是喊都没喊一声,啧啧啧。我看,也就只有被豢养的死士能有这个能耐了。”
“不可能。”蒲辰斩钉截铁,“若是死士,被抓住的那一刻就该自尽了。他身边既没有自尽的武器又没有毒药,不像是死士。”
“那也太厉害了吧。”唐宇吐吐舌头,他一想到那些带着勾刺的鞭子都忍不住打颤。
“今夜继续,还是十鞭,我看他开不开口。”蒲辰冷哼一声,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策马向前飞奔而去。
燕雀湖畔,建康的士子们络绎不绝地前来,无一不是宽袍大袖,香粉袭人。蒲辰皱了皱鼻子,他虽不像项虎那般厌恶敷粉洒香的风气,但也着实不习惯空气里浓稠的甜腻,一边的唐宇已经连打了三个喷嚏。此时几个穿着统一的少年前来接应他们,正是元化公的弟子们。少年们看过了他们的请帖,把他们往里面引,带到了临湖的一片竹林之中。林中案几已经齐备,每张案上皆放了茗茶和清酒,雅致非常。
“熠星兄。”蒲辰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只见来人穿着浅金色的长衫,自有一股子贵气,正带着盈盈笑意对他挥手,正是几日前才在庐州见过的代王周御。
“这么快又和王爷见面了。”蒲辰这一次行礼行得很恭敬。
周御引蒲辰坐下道:“那日将少将军送走后本王来回考虑,父皇病重,大概不会亲自处理政务,本王还是亲自跑一趟,得了父皇的口谕就好办了。不然,少将军的五万兵马可就要羁留在庐州城了。”
蒲辰笑道:“王爷还真是小气,在下区区五万兵马,多留在庐州一天王爷都不乐意。”
周御打趣道:“自然不乐意,吃的可都是本王在庐州城的粮。”
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了周御亲自前来,他的五万兵马应该很快就能过庐州驻扎石头城了。这自然是代王送了蒲辰一个很大的人情,蒲辰心中感激,言谈间就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戒备:“代王好雅兴,一回建康就来了月旦评。”
周御道:“那还是托少将军的福,一回来就遇上元化公亲自下山主持月旦评,本王虽是个不入流的皇子,倒也想来看看元化公品评的当世之才。”周御摇着折扇,皇家气度尽显,和那个当日在庐州城的流民帅颇为迥异。
二人说话间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只见竹林入口之处一个华服的公子带着一群侍卫正在和元化公的弟子们争执着什么。蒲辰伸了伸脖子想一探究竟,一旁的周御却是不为所动,自顾自倒茶独饮。
唐宇抢先一步过去察看了一下,回来复命道:“不得了,是楚王来了。但楚王并没有请帖,故而被拦住了。”
怪不得代王刚才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原来早就知道了是楚王,他轻叹了一句:“我的这个好弟弟呀……”
“无贴不得入内。”那入口处的弟子坚持道。
“楚王身份尊贵,尊者何需请帖入内?”说话者正是齐岩,虽然神色如常但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眼看那边僵持不下,周御叹了口气,正了正衣冠起身走过去道:“皇弟今日好雅兴,早点和为兄说一声,我们也好一起前来。”
楚王周衙见是周御,两眼放光道:“皇兄也在呀!元化公难得下山一次,本王这不是忘了去要一份请帖嘛。不想这元化公的弟子们如此食古不化,竟拦着不让本王进去。”周衙平时难得见周御一次,因为周御生母位卑,又从不介入建康的权力争斗,所以周衙对他倒是很放心。
“孤……孤带了请帖,既然两……两位皇弟都……都在,那……那就一起进去吧。”一阵磕磕绊绊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一望,竟是太子周衍也来了。蒲辰因是第一次见到众皇子,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中了然怪不得建康城中废太子立楚王之声甚嚣尘上。楚王和太子站在一起,对比也太明显了。楚王身长八尺,相貌堂堂,华服满身,身边的侍从也皆是人中龙凤。而太子周衍则比楚王矮了整整半个头,神情呆滞,面色晦暗,宽袖大炮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违和,说不出的委琐之感,再加上他口齿不清,还带有口吃,一点都看不出皇室的贵气,连身边的侍从也像是沾染上了太子的晦气,一个个都是垂头丧气。
元化公的弟子见太子都来了,还带着请帖,于是不再阻拦,几位皇子鱼贯而入,这清谈会一下子热闹起来。
“啧啧,家主之前是怎么想的啊?”唐宇心直口快,想到自家老爷子在世时一直不同意废太子,如今见到太子和楚王本人,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为何蒲阳坚持支持太子,“我听说太子的生母还是出自陈郡谢氏呢,怎么生了个傻……”
“嘘。”蒲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唐宇赶紧闭了嘴,毕恭毕敬站在蒲辰身后。要是选太子是按相貌和气度来的,那古往今来何来这么多皇权之争?蒲辰目光随着三位皇子移动,周御原来坐在蒲辰旁边,现在太子和楚王都到了,他和蒲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和太子、楚王坐在了上座。
此时,众客已经到齐,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在三位皇子那里逡巡。太子周衍坐在中间,却如泥雕木塑一般,木讷寡言;楚王坐在左手位,与众宾客推杯换盏,如鱼得水;右手边的代王却是神色淡淡,不时对着蒲辰遥遥举杯。
等了半个时辰,元化公还是没有露面。楚王对着元化公的弟子不满道:“这次月旦评既然是元化公亲自点评,为何先生到现在还不露面?”
那弟子神色平和道:“家师自有安排,请王爷稍安勿躁。”
一炷香之后,只见一个年龄稍长的弟子从竹林深处缓缓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放着三个锦囊。他对着众人作了一揖道:“家师已得知今日三位皇子前来,三位皇子出身尊贵,家师乃一介草民,不敢妄加点评。故而为三位皇子各占了一卦,卦象置于锦囊之中。”说罢将锦囊交予三位皇子。
说是不敢妄加点评,不过是换一种说法点评罢了。众人心中好奇,却不便窥探皇子们手中锦囊的内容,只好注视着几个人的神态。只见代王神色如常,只看了一眼就将锦囊置于袖中。太子本身脸色就晦暗,看了一眼锦囊,呆滞的目光似乎更加迷茫,嘴唇泛白,不知在喃喃些什么。只有楚王那里动静最大,他将锦囊狠狠往地上一掷道:“岂有此理,哼!”说罢竟拂袖而去,直接离场。
一边的宾客赶紧将楚王的锦囊捡起来,只见里面的卦象写着:“大过卦,上泽下木,洪水之象,大凶。”这位宾客粗通易经,解道:“大过卦,意思是阳气过盛,事物颠倒,有大灾险,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7、7.
在座的宾客一片窃窃私语。楚王的野心在建康已是人尽皆知,尤其是从年初开始,政令皆出自楚王,似乎楚王取代太子即位已是情理之中的事。此刻骤然得到这样一个大凶的卦象,难怪楚王拂袖而去。齐岩眉毛一竖,冷冷道道:“元化公在何处?”
齐岩毕竟是禁军北军的统领,此言一出,周围的禁军侍从都拔出了佩剑。元化公的弟子大惊道:“家师何罪之有?”
“妖言惑众,诅咒皇子,理当受缚。”齐岩目光冰冷。
“不可!”“元化公伤不得呀!”众宾客议论纷纷。齐岩不为所动,楚王碍于身份不便留下,齐岩却必须在清谈会上为楚王正名,否则,元化公为楚王占的大过卦一事就会成为非常不利于楚王的言论。
齐岩一个手势,禁军开始四散开搜捕,挥舞的刀剑在空气中发出一阵阵嘶嘶的声音,秋风萧飒,刀剑光寒。
与会的宾客屏息凝视,不敢妄动。忽然,一阵古琴之声传来,铮铮如风雨骤至,倏尔,泠泠如石上清泉。一时间,无论是宾客还是禁军都停了下来,像是被弹琴人带入了琴声之中,恍然若失。琴声在竹林间流淌,最终和风声,叶落声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众人循声望去,见琴声来自竹林入口处的一架马车之上。良久,帘子微启,车上下来一个青年,一身月白长袍,湖绿腰带,面如满月,笑意盈盈。他礼数周全,出示了请帖,款款走向齐岩,微笑道:“大哥,清谈会乃士子清谈之地,无所拘束,切勿伤了和气。”
蒲辰见此人气度不凡,年纪虽轻,却自有一股自然任性之气,宽袍大袖在他身上才算是相得益彰。
“这人怎么叫齐岩‘大哥’啊?”唐宇在一旁嘀咕。
蒲辰于建康士子并不熟悉,心中也正在疑惑,只听竹林深处传来一阵笑声,一位白发老者拄着竹杖前来,朗声道:“难得思钧自广陵而来,世传思钧琴艺当属当世第一,今日老朽有幸听闻,果真如此。”
“先生。”“元化公。”周围的宾客和弟子们赶紧起身迎接。元化公向四周微微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了刚刚弹琴的青年。
那青年正是吴郡名士齐岱,丞相齐琛的次子,却一向淡泊名利,不愿入仕,长年居于广陵学宫,或谈学,或著书,甚少来到建康。蒲辰当然知道广陵学宫齐岱的名号,齐岱,字思钧,刚过弱冠之年就以一篇《广陵赋》傲视文坛。文以气为主,齐岱之赋,文辞华美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文气清峻,是建康士子中难得为蒲辰所欣赏之文士。
齐岱向元化公深深行了一礼,微笑道:“家兄叨扰了先生清谈会,望先生海涵。”
齐岩瞟了齐岱一眼,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三岁赋诗,五岁作文,十几岁时已在文坛名声大噪。虽说齐氏在建康权势滔天,但南景士子对齐岱的文才一向心悦诚服。齐琛也一心希望他能早日入仕,靠着他在士子中的口碑巩固齐氏的权力。但奈何齐岱很早就明言无心入仕,齐岩对自己这个弟弟可谓又爱又恨,既惊艳于他的才华,又怨恨他不愿为家族出力,甚至连建康都甚少踏足。此刻忽然在此地见到他,甚感惊异。
齐岩冷哼一口气:“楚王乃皇室贵胄,元化公长于人事品评,楚王慕名而来,不想元化公却出言诅咒,岂可姑息?”
元化公不置可否,表情变幻莫测,用手轻轻抚着白须。
齐岱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六十四卦象乃文王所作,穷尽世间万象。从卦象看,虽有吉、中、凶之分,但若以此作为论断则过于浅薄。世上的万物,无不是福祸相依,看着是大凶,背后却可能有转机,看着是烈火烹油的大吉,灾祸也未必不会到来。依我的浅见,楚王得的这个大过卦,虽有过分的卦象,但盈亏无常,本是自然之理,只要有所往则有所利。”
元化公闻言已面露笑意。
齐岩却不明就里,追问道:“何谓有所往则有所利?”
齐岱答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权,利,皆是如此,得利于人,也需与人以利。得权于人,也需与人以权。如此方得上下交通,天下太平。”
“哈哈哈,正是如此。老朽万不敢出言诅咒楚王,此卦也并非凶卦,只需记得有所往则有所利,万事可解。”元化公道。
如此一来,齐岩也不便再为难元化公,他带着复杂的眼光看了一眼齐岱,心想自己这个弟弟莫不是借此生出了入仕之心?若他肯为楚王出力,那何愁大业不成?想到此处,齐岩心中略略舒畅,便带着禁军告辞,匆匆回宫复命。
坐在上座的周御听完齐岱的解卦,心道此人果然有大才,决非浪得虚名之辈。楚王如今蠢蠢欲动,但名不正言不顺,强行夺权反而不好。不如依从齐岱之言,放权与人,博得贤王之名,到时候早晚可以顺利得位,只是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转念又一想楚王从小养尊处优,骄纵跋扈,周御又不由得摇摇头,饶有兴致地拿出了自己的卦象,上面写着:中孚卦,柔在内而刚得中,吉。不知此卦齐岱又会作何解释。
楚王和齐岩离席后,太子不久也因神色倦怠而提前离席。清谈会变得热闹起来。在座的宾客和元化公就卦象和玄学侃侃而谈,又引入前朝王弼、向秀等人对于老庄的注疏,甚是热闹。
“不知少将军如何看待文王的六十四卦象?”元化公见蒲辰他兴致缺缺,不怎么发言,故而出言问他。
蒲辰直言:“清谈误国。如今南景内忧外患,陛下病重,大司马新丧,外面又有强敌环伺,我实在无心谈论此事。”
此言一出,众宾哗然。所谓清谈,就是避开俗世之谈,不谈国事,不言民生。蒲辰如此说法,几乎得罪了在场的所有宾客。他神色不改,向元化公作了一揖继续道:“当年多谢先生赐家父‘乱世枭雄’四字。家父戎马一生,匡扶南景,多承先生吉言,在此谢过了。只是,我俗物缠身,就不在此打扰各位清谈了。”说罢,起身要走。
“少将军且慢。”只听齐岱出言挽留,他款款站起微笑道,“此次虽是元化公的清谈会,但难得代王,少将军都在场。少将军所言不差,如今乃南景危及存亡之秋,在座无一不是有识之士。不如借此宝地畅谈政事,看看南景如何摆脱偏安一隅的暗弱境地,内兴民生,外除强敌。”
见齐岱如此说,宾客们纷纷点头。
蒲辰兴致顿起,高声道:“南景暗弱,自然是兵力不足的缘故。当年景朝幅员辽阔,兵强马壮,如今兵力只有当年的十之三四,除了家父的武昌军和建康的禁军,天下再无可用之兵,谈何复兴?”
周御原本也没怎么插话,听蒲辰谈到天下之兵,站起道:“要想有强兵,一要有人,二要有粮。当年景朝人口多在北方,如今北方尽数在北燕手中。本王在庐州接纳南渡流民,就户籍认定一项都困难重重,如何征兵?二来,天下良田,多数属于门阀世家,七王之乱后,世家凋敝,但多数田地仍在世家名下,如今即使有南渡的流民,也无法分其良田。无人无粮,何来强兵?”周御在庐州做了几年的流民帅,对南景的弊政了解得入木三分。
“若依代王之言,南景暗弱,竟然是世家之过啰?”一位宾客听闻代王提到了世家之弊,颇为不忿,“少将军出身晋阳蒲氏,若无蒲氏,何来南景?齐先生出自广陵齐氏,若无齐氏,何人辅佐陛下?朝堂之上,在座各位,哪一位不是出身世家,若无世家,就无南景。世家才是南景的根基,失去世家的扶持,南景如何立国,又如何对抗北燕?”
这一席话说得义愤填膺,在场宾客也无一不是出自或大火小的世家,纷纷附和。
“思钧,你如何看?”元化公见齐岱并没有附和,而是锁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齐岱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了周御身上:“景朝亡于世家之乱是不争的事实。南迁后,世家既是南景的根基,又是南景复兴的阻碍。门阀世家自景朝兴起,以血缘为基础,兼并土地,培养子弟。修文者可位列朝廷,练武者可招兵买马,成一方枭雄。诚然,世家为南景提供了支持,培养了文臣武将,但世家的存在也同样阻碍了寒族晋身之路。正是因为在场各位,朝堂之臣都出自世家,就意味着无数寒门子弟无田可种,无官可做。即便他们才华远胜于你我,也会因门阀之见被拒于朝堂之外,终身流离失所。”
“那依思钧之见,世家之弊,如何可解?若是南景再无世家,人才从何而来?”周御盯着齐岱。
齐岱似乎是欲言又止,环顾四周,轻叹道:“无解。”
周御深深看了一眼齐岱,人群之中,他们的目光交接在一起,终于化为了竹林的阵阵风声。
8、8.
暮色将至,宾客们也一一离席。周御因为要及时赶回庐州,当下就在竹林与蒲辰告别。二人正在惜别之时,齐岱走了过来,对二人行礼道:“今日与二位畅谈政事,齐某受益良多。”
周御道:“思钧兄见识卓远,本王佩服。”他望着齐岱霁月清风般的气度,又想起刚才他欲言又止的答案,不禁加了一句:“思钧兄擅长解卦,本王也得了元化公的卦象,想请思钧兄为本王解一解。”
齐岱笑道:“齐某不日就会回广陵学宫。代王无论何时来访,必扫阶以待。”
周御哈哈一笑转身离去。蒲辰也刚要骑马离开,齐岱忽然叫住了他:“少将军请留步。”
蒲辰满心疑惑:“何事?”
齐岱看了看周围的宾客已走得差不多了,低声道:“此事或许是齐某唐突,但不宜在此分说。不知可否容齐某去少将军府上一叙?”
蒲辰思忖齐岱出自广陵齐氏,今日才认识,不知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密谈。但刚才清谈会上见此人不像是争权夺利之辈,他对于世家的一番言论自己也颇为受益,于是点头道:“自然。”
二人到了将军府的书房,蒲辰吩咐将门窗都紧闭,这才问道:“齐先生究竟有何事指教?”
齐岱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一样,沉声道:“齐某来建康就是为少将军而来,少将军是不是抓了一个人?”
“哦?何来此问?”蒲辰心中一惊,莫非齐岱是来打听那个刺客之事的?
“少将军只需告诉我,有或者没有。若是没有,那就是齐某唐突,当下告辞。”齐岱此刻不再微笑,面色中反而郑重非常。
蒲辰盯着齐岱的脸色,试探道:“有。先生认识他?”
齐岱急切道:“可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长得极好,身手也极好?”
“这么说,你真的认识他?”蒲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台,“他是谁?”
齐岱深吸一口气道:“少将军,此人是广陵学宫的子弟,亦是我的挚友,文季。”
“哦?他是广陵学宫的人?”蒲辰有些讶异。广陵学宫,是当年吴王仿齐国稷下学宫所设的官学之所,绵延数百年,既是世家子弟学儒习经之所,也是士子们自由评议朝政之地。景朝南迁后,广陵学宫收罗着几乎所有吴郡世家的还未入仕的子弟,还有很多在景朝末年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世家子弟也一并收入。
“此人虽然是广陵学宫的人,但我不能放他。先生既然来找我,一定能猜到我为什么抓他。”蒲辰目光冷峻,直逼齐岱,“所以,他来刺杀我父亲,是广陵学宫的意思?”
齐岱闻言诚恳道:“望少将军恕罪。广陵学宫确实对蒲氏一族的权势有所不满,但当年南迁为局势所迫,周氏能够留存,蒲氏一族确实居功至伟。学宫中关于门阀世家和权臣的争论这几个月一直沸沸扬扬。而文季,少将军大概能猜到,他并不主张门阀世家操控朝政。”
“所以,他以为把我父亲杀了,蒲氏一族就没有了是吗?就算蒲氏没有了,他以为周氏就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了吗?”蒲辰冷笑,质问齐岱。
齐岱被蒲辰的气势所压迫,解释道:“文季确有考虑不周之处,我也多次劝过他,大司马军功卓著,又有抗击北燕的重任,并不能单以权臣视之。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听闻大司马来建康,他当夜就从学宫里失踪了。我焦急万分,猜他是跟来了建康。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音信,所以冒昧前来相问。”
“他就是来杀我父亲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蒲辰道。
“齐某斗胆问一句,少将军既然抓住了他,必然审问过他,他承认刺杀了大司马吗?”齐岱道。
蒲辰冷笑:“哪个刺客会承认自己杀人呢?何况他杀的还是当朝大司马。”
齐岱闻言燃起了一丝希望:“这么说他没有承认。少将军,若是文季没有承认,就不是他杀的。若真是文季动的手,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承认,他决非敢做不敢当之人!”
“若不是他,为何不说出他是谁?”
齐岱叹了口气:“他定是不想连累广陵学宫。若是广陵学宫得罪了晋阳蒲氏,以你们手中的兵马,不知能踏平学宫多少次……”
“齐先生也不必把蒲氏想得如此不堪。众所周知广陵学宫里都是朝廷将来的栋梁之材,我们蒲氏也是爱惜人才的。”蒲辰的声音有些苦涩,“如此说来,这个文季有心来杀我父亲,但最后动手的却不是他?”
“齐某也不知详情。但齐某信得过文季的人品,他惊才绝艳,武功也是一流,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什么?”蒲辰打断齐岱道,“他使的是左手剑?”
“正是,少将军有什么问题吗?”齐岱道。
如果他常用的是左手剑,那刺客确实不是他。蒲辰记得很清楚,父亲的剑伤在左胸,刀伤的方向也是从左上到右下,显而易见是右手持剑的人下的杀手。文季在刺杀的当口,不可能舍自己最熟练的左手剑反倒用右手行刺,所以,刺客不是他。
蒲辰想了片刻道:“多谢齐先生今夜告诉我这些。我知先生和他是挚友,必然救他心切,但我需和他谈一谈,再行定夺。”
齐岱闻言感激道:“谢少将军,待少将军定夺后万望告知齐某,齐某这几日就在建康静候将军音信。”
蒲辰点了点头,齐岱随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蒲辰心想那个刺客竟然能让齐岱专程为他从广陵而来,其人品和才学可见一斑,自己无论如何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蒲辰一个人进了刑室,刑室之中点着几支蜡烛,烛光之中,被绑着的少年被蒲辰看得一清二楚,他身上布满了鞭痕,前胸和后背都有,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颜色还是鲜红的。少年牙齿打颤,强忍着没有出声。
蒲辰走过去,蹲下来,望着少年的脸。他们蒲氏的鞭刑从不打脸,因而少年的脸还和昨日他见到时一样,只是愈加苍白了些。少年回望过来,眼中还有一丝戒备。
“人明明不是你杀的,干嘛死扛着?”蒲辰道。
“我说了,不是我。”少年的声音有点沙哑。
“不是你又不说你是谁,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蒲辰轻笑,“齐先生想救你出去,你说我该不该放你呢,文季?”
文季听闻齐岱的名号,自知是齐岱找过蒲辰了,便扭过头不答话,自顾自抱着双腿。
“文季……”蒲辰喃喃着这个名字道,“你不是吴郡人吧?”
“我是从北方逃难来的。”
“你出自哪家?我怎么不记得姓文的世家?”
文季嘴角扯了扯:“在景朝,若非出生大家,皆被视作无名无姓之辈。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不过出自众多岌岌无名的寒族中的一家,又怎敢劳烦少将军记得?”
蒲辰哑然。他说的不错,若非出自大家,在景朝很难有出头之日。当年王谢两家风头最盛的时候,只要出自这两族,至少就是四品以上的官职,而寒门士子即使才华出众也不过做一些庶务之职。蒲氏略有不同,靠军功起家。南迁后南景沿用的依旧是门阀政治,一边起用北方南迁的大世家子弟,一边和吴郡当地的大世家联手,控制着朝堂。自己问他出自哪家,其实不过就是想知道他的底细。他的姓氏平平无奇,又是以极为普通的排行入名,想必出自寒族无疑。若是稍微有些家世,又岂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文季的眼睛直视着他,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但莫名就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蒲辰看他浑身都是伤,联想到他的身世,有点抱歉道:“我叫人帮你包扎一下伤口。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我父亲不是你杀的,那你先在我府中安心养伤。”蒲辰说完,自顾自就往外走。
“我伤好之后你会放我出去吗?”
蒲辰停下脚步。这个问题,说实话他还没想好。文季确实不是杀蒲阳的刺客,但文季确实有杀蒲阳之心。现在放他出去,难保将来他会不会再对蒲氏不利。如果不放他出去,留在蒲氏,虽然很容易给他一个职位,但他若心中对蒲氏深怀敌意,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也很危险。
“如果我能帮你抓到真正的刺客,你能不能放我走?”文季的声音传过来。
“你如何办到?”蒲辰尽量压抑着语气中的惊异。
“因为那一夜,我一直都在。”文季道。
蒲辰三步并作两步折回来,急切道:“刺客是谁?”
“事成之后,你会放我出去,从此再不为难我?”文季盯着他,眼睛似乎直击他的内心,那种眼神让蒲辰觉得此刻任何谎言都将是苍白无力的,他唯有用真正的承诺来换。
“只要你不再找蒲氏的麻烦,事成之后,我决不为难你。”蒲辰言之凿凿。
“好,一言为定。”文季附在蒲辰耳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这两日动不了,三日之后,请少将军找一处避人耳目之所,我们一同来商议。这两日,少将军不要再踏入这里一步,你派信得过的亲兵守在门口,除了金疮药和吃食,什么都别送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人问起,只需说关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蒲辰虽有满腹疑惑,但还是依言道:“听你的。三日后,我来安排。”
9、9.
三日后是一个雨天。建康这地方,过了寒露,下起秋雨,天气就开始转凉了。南方的屋舍多是青砖,干了一个夏天的青苔又滋长起来,阴湿滑腻。
这几日蒲辰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丧仪之事都交代给了蔡伯,将他忙得团团转。初时还好,第三日开始,蒲玄之那里就开始传出一些不好听的话。
“哦?他都说了些什么?”蒲辰饶有兴致地听着唐宇回禀,两只脚翘在案上。
“什么大司马新丧,少主日日懈怠,不问庶务;什么少主目无尊长,对他这个堂叔不敬什么的。”唐宇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哈哈哈哈。”蒲辰笑道,“我听说他这几日每日下朝也没少和朝臣们往来,定是说了我不少不入耳的。”
“少主。”唐宇担忧地望着蒲辰,“少主目前在朝堂还未领什么官职,若是由着他这么编排少主,少主之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呵,他也没说错,我确实日日懈怠,对他也不敬得很。不过……”蒲辰说着说着陷入了沉思,今日是和文季相约定计之日,他最好找个理由把蒲玄之引开,免得他发现什么端倪。
“唐宇,丧仪的请柬准备好了吗?”蒲辰突然问。
“昨日已经拟好了。”
“宫里的那份,让堂叔送去吧。”蒲辰懒懒道,“估计宫里有人也想见他,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过了午时,雨下得更大了,回廊上的雨水打在太湖石上。蒲辰和唐宇牵了马,戴了雨笠,大剌剌地走出大门。蔡伯上来问道:“少主是要出门?”
蒲辰道:“来了这几日,憋得慌,去城外松松筋骨。”蒲辰长在武昌,武昌空旷,不似这里像个牢笼,撒不开步子。
蔡伯道:“今日雨大,少主要不要改日再去?”
“不必了。”蒲辰头也不回就朝城外飞奔而去。
出了北篱门,蒲辰绕到了燕雀湖,他两日前就让唐宇秘密安排了一艘游船,又在上午派心腹悄悄接出了文季。此刻,燕雀湖一片烟雨朦胧,远远的,一只游船飘在烟雨之中。那游船靠了岸,蒲辰脱了雨笠,和唐宇一前一后钻了进去,文季已坐在里面,撑船的是信得过的亲卫。蒲辰挥了挥手,让亲卫把舱门关了,将船撑到湖中央。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吗?”蒲辰开门见山,盯着文季。
文季戴了一顶斗篷,斗篷下的肤色莹白如玉。他倒了一杯热茶奉给蒲辰道:“天凉了,先喝杯热茶吧。”
蒲辰接过茶一饮而尽,他看到文季手腕上的鞭痕,已经开始结痂,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烦躁的感觉。
文季看到蒲辰的目光,用袖子挡住了手腕道:“我看少将军这两日的行动,多半是猜到了。”
“哦,猜到谁是刺客了吗?那刺客是谁? ”唐宇不明就里。
“蔡伯。”文季和蒲辰异口同声,不过说出口的一瞬间都略带惊异地望着对方。
“什么?”唐宇大惊,“怎么会是蔡伯?”
蒲辰轻叹了句:“果然如此。”
“你如何猜到的?”文季问。
“你说府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若只是防着蒲玄之,没必要那么小心。既然府里不能说话,那必然是出了内鬼。而一旦有内鬼,蔡伯就脱不了干系。”蒲辰道,“只是,你怎么肯定是蔡伯动的手?”
“我那日一直在骠骑将军府的屋顶之上,若是有别的刺客从外面进来,我必能第一时间察觉。那日夜半,突然有一个仆役说有刺客,我本以为我被发现了,哪知那仆役指的方向根本没有人。”文季继续道,“那日大司马带过来五百亲卫,刚刚安顿下来,一听说有刺客,一个个都跑了出来,场面十分混乱。后来蔡伯突然跑出来说大司马被刺了,府中既然没有别的刺客,那只能是内鬼动的手。而深夜能进到大司马的房间,自然是蔡伯嫌疑最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蔡伯进到我父亲房间之前,父亲根本没有死?”蒲辰道。
“正是,这可能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文季道,“我猜大司马就寝前可能被下了迷药,所以刺客之事闹起来时他才无知无觉。”
蒲辰点了点头:“若是如此,蔡伯的嫌疑就更大了,只有他有机会在父亲就寝前给他下药。”
“找个仵作一验便知。”文季道。
蒲辰沉吟片刻道:“仵作的事我来安排。我现在想知道,你是怎么被抓住的?”他望向了文季,“若只是一场蔡伯自导自演的戏,你怎么没能全身而退呢?”
“哼。”文季轻哼一声,“那是你父亲的亲卫护主心切。蔡伯出来喊‘大司马被刺’后,就让亲卫们出府去寻刺客,谁知你父亲最心腹的几个亲卫不信刺客已经出府,就先在府中搜索。他们的身手皆是以一当十,我技不如人,被他们发现,虽然侥幸逃了几日最后还是束手就擒。”文季说此话时冷着一张脸,似乎在生着自己的闷气。
唐宇想到项虎在建康城搜捕了几日,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刺客抓出来的样子,不由大笑:“碰上项虎项将军,自然难以逃脱,正好被你这个假刺客撞上了,哈哈哈哈哈。”
蒲辰微微勾了勾嘴角,但很快注意到文季的耳朵似乎红了,故意轻咳了一声,唐宇识相地闭了嘴。
“好了,说回正事,既然知道了刺客是蔡伯,如何破局?”蒲辰正色道。
文季轻飘飘地回答:“蔡伯是你们家的人,自有你们处置,轮不到我这个外人置喙。”
蒲辰盯着文季:“我们说好的条件的是你帮我抓到真正的刺客。蔡伯充其量是把刀,背后之人才是我的目标。”蒲辰摩梭着手中的茶杯,“你毕竟是意图杀害我父亲的刺客,你不会觉得我能这么简单放过你吧?”
文季咬了咬嘴唇:“建康的局势错综复杂,此事不好办。”
“哦?那你的意思是,虽然不好办,但还是可以办一办?”蒲辰精准地抓住了文季的话外之音。
文季不回答,扭头看着床舱外的烟雨。
蒲辰心生一计道:“唐宇,把齐先生叫过来!”
“少将军这是为何?”果然,一提齐岱,文季立马慌了神,“思钧兄与此事无关,少将军为何要引他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