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辰笑道:“你也算长进了。以后蒲氏的事,我主外他主内。分田这种大事,哪一家不得上赶着奉承他?”
“这种好事,家主怎么也不给我派一个?”唐宇狗腿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蒲辰道,“你去军营走一圈,哪个不敬着你?现在江北五州都收回来了,武昌的兵马也该往北挪挪了。到时候你帮我守一个州如何?”
“啊?”唐宇愣在原地,家主的意思是要他以后成为一州的州牧,掌一州的兵权啊!
“啊什么啊,书房笔墨伺候!”蒲辰扬长而去,唐宇心中激荡,赶紧小跑跟上。
这一趟蒲辰没有和文韬同去晋阳,让文韬立威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他自己着实也有诸多军务要处理。虽然周御从未明言,但他的十五万人马再聚集于凉州、益州、荆州、豫州四州过于浪费了。如今江北空虚,景朝的边防重点回到了北方,蒲辰作为大司马需要重新做安排。他心里盘算着文韬不在的这几个月,他正好可以把江北的军队部署专心做好,等到年末例行述职的时候就能给周御一个完整的方案。
话虽如此,这文韬不在的第一夜蒲辰就觉得十分难熬。平日他们二人在书房,蒲辰守着沙盘推演兵略,文韬就歪在躺椅上看各种案卷或者杂书,有时一连几个时辰无人说话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若是文韬困了他必要作势打几个哈欠,也不知真的假的,一双大眼睛觑着蒲辰,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蒲辰便牵他回房,若是文韬困得狠了蒲辰便将他打横抱回去,这种时候文韬总是非常乖,温软得像一只狸猫,甚至让蒲辰产生一种错觉,从前那些阵前杀敌,殿前筹谋之人都不是他一样。
这一夜蒲辰在书房一忙忙到了后半夜,唐宇他早就遣回去了,书房中只有他一人,明明是一样的沉寂,和从前文韬在时二人不说话的时候并无二致,可蒲辰就莫名觉得难以忍受,总觉得这间他待得无比熟悉的书房突然少了一些不可或缺的东西。
蒲辰叹了一口气,冷不丁地看到他们养的狸猫韬韬来书房寻他了。这猫儿他们也养了好几年,如今不像刚养的时候那么好动,越发懒惰圆润,恨不得天天赖在他们的床榻之上。今日难得劳动它的大驾,慢悠悠地踱进来,伸着前爪捞着蒲辰的衣摆,催他回去睡觉。蒲辰心中好笑,一把将它抱起道:“你倒管起我来了。”
狸猫不满地“喵”了两声,它瓜子脸,大眼睛,一脸不知真假的委屈样子莫名让蒲辰想起了文韬,于是盒盒盒笑了一阵:“算了算了,他不在,我就听你的吧,韬韬。”
那狸猫像是听懂了一般得意地叫了两声,越发亲昵地抱着蒲辰的胳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在蒲辰怀里闭目养神。后来一连好几个月,这狸猫霸占着文韬的床位,丝毫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感。
五个月后,晋阳。
长亭边,停着一辆马车。此时已是初夏的天气,过了酉时,白昼的暑气蒸腾了一些。马车中的男子难得脱了戎装,穿了细葛的长袍,原本俊朗的五官便多出一份任性潇洒来。他看了看时辰,并不着急,只拿着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唐宇在一旁猜不透自家家主的心思,自家家主嘴硬,文韬不在的这几个月他可没少受冤枉气,怎么这会儿终于巴巴地来了却停在长亭不动了?
唐宇沉不住气道:“家主,我们怎么还不进去?”
蒲辰半眯着眼睛扇了两下折扇道:“不急。”
不急什么不急,一路上日夜兼程的好像不是你一样……唐宇在心中腹诽,却不敢真的说出来。直到暮色四合,点点灯火亮起之时蒲辰才道:“你带着乌青烈马悄悄进去,别惊动旁人,见到他后让他骑马来这里找我。”
这个“他”不消说肯定是文韬了。唐宇累了一路,如蒙大赦,飞快窜进了晋阳城。一刻钟后,一人一骑自城中而来,那马上之人一袭浅碧长衫,身后的长发在月下随风而动,蒲辰在车帘的缝中看到了文韬的身影,几月不见,他忽然又感到那种心被瞬间攫取的感觉。
乌青烈马早已和文韬熟识,文韬也已能仅用右手控制它,马儿到了车前一声长啸停了下来,文韬下马,尚有些气喘,见这长亭只有一辆马车,周围一个亲卫也无,隔着车帘,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却分明觉得里面的人似乎正在盯着自己。他轻道了一声:“你……你来了?”虽然被喘气的气音掩盖,但声线中分明还有些颤抖。
里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将文韬整个拉到了车上,文韬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深深吻住,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将他瞬间淹没。车中一片黑暗,文韬凭感觉勾住了蒲辰的脖子,从他的唇齿间找到了一丝空隙,像是有些委屈道:“来都来了,怎么不进去?”
蒲辰重新攫取了他的嘴唇,一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本来不该先来见你,没忍住……”
“为什……”文韬话还没说完,就被蒲辰带入了另一层境地。四下无人,只有乌青烈马踏着蹄子,似乎对于自己辛辛苦苦来回跑了一趟主人却毫无表示这一点颇不满意,轻轻嘶了几声,回答它的依旧只有在原地轻微晃动的马车。
终于,那马车渐渐地不晃了,文韬从蒲辰的钳制下爬了出来,坚持不懈地把刚才的问题问完:“为什么?”
蒲辰开了车帘的一角,轻出了一口气,一缕月光照进来,照亮了车内的二人。蒲辰看着衣衫不整的文韬,对落在肩头的中衣一点都不关心,满脑子只有刚才的那个“为什么”,不禁盒盒盒又笑了一阵。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没顾上整理自己的衣衫,下意识就先把文韬的衣领拉了上去,一本正经解释道:“我来查你和项虎的差事,自然要查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哼,你不信我?”文韬不满。
蒲辰的手落在文韬的鞭痕上,一不留神又不自觉摩挲了一会儿,这才道:“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蒲氏旁□□些滑头。若他们知道我今日来,指不定如何在我面前做戏呢。你说,这几个月,他们欺负你没有?”
文韬轻笑:“他们那点脑子,哪里斗得过我?再说还有项虎将军和他带来的人马撑腰。别说你们蒲氏的人,就是州府的人都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哦,这么嚣张?这么说是我高估了他们?”蒲辰整理好二人衣衫,轻揽了文韬的腰道。
“你要不信自己去看看?”文韬挑眉。
“正有此意!”蒲辰眼睛一亮。他一跃下了马车,稍作安排,就带着几队亲卫一个晚上风驰电掣一般探查了晋阳城外隶属于蒲氏的所有八百多亩族田,一家一家清点食邑人口,竟真在天亮前完成了初步查验。
第二日,整个晋阳都传遍了蒲氏家主神出鬼没,一夜间就查完了族田食邑一事。他本意是在朝廷特使来之前亲自监督一下蒲氏族田有无严格按照世家占田令整顿,谁知田亩食邑分得没有一家不妥帖的,倒是他这一次出其不意的夜探不小心撞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奸情,又莫名其妙抓到了几个小偷小摸的毛贼,弄得堂堂蒲氏家主仿佛是县衙搞治安的里正,被文韬嘲笑了一路。据说从此之后几个月蒲氏上上下下简直是晋阳的世家楷模。
第二日一早,蒲辰顶着两个黑眼圈回到了晋阳城的蒲氏旧邸,项虎抱拳进见,还未坐下就把文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文主簿这是文曲星再世啊,怪不得姓文!那么多人口,什么兄弟不和,孤儿寡母,老无依靠的,见天的在我这里哭穷,不就是想多分点地嘛。还一个个拿先家主在世的时候说事,说什么那时候田地多,哪有这些规矩。我都要被他们烦死了,全靠文主簿一力周旋,驳得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项虎竖起大拇指,对着文韬夸了又夸。他所说倒是实情,这一趟要不是文韬,还不知要弄得怎么鸡飞狗跳,族内失和。据说,并州的好几个世家大族因为这占田令都吵得不可开交,还不知怎么收场。
文韬促狭道:“项将军从前还说我魅惑家主,是个狐媚呢。”
项虎作势要打自己的脸道:“那是末将有眼无珠,文主簿千万恕罪。”
84、84.
蒲辰哈哈一笑,望着座下已快要年过半百的项虎,内心涌出一阵感激之意。他想起这几年项虎一直没有闲着,壬子之变前带着一小队人在洛阳挖密道,历尽艰辛,沧桑了不少。思及此处,蒲辰道:“对了,项将军,洛阳宫的密道如今已经无用了,赶紧着人去将洛阳宫的所有密道填上。”
项虎应声道:“是。”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蒲辰知道项虎是个粗人,面上藏不住东西。
“家主,这条地道是我们辛辛苦苦挖的,就算要填,也不必都填了吧,还可以留条后路。”项虎不甘道。
文韬面色一沉,蒲辰正色道:“不可!陛下当年差点陷于北燕,就是折在了这些密道之上。这次我们举事成功,也都是靠着这些密道。陛下已知这些密道的存在,如何再能安睡?做臣子的,在这种事上想着为自己留后路,无异于自寻死路。”
项虎闻言赶紧跪下道:“末将知错。这就着人去办。”
文韬看了他一眼道:“家主还是上疏一封给陛下,让宫里的人和项将军交接,务必将此事办妥。”
“正是。”蒲辰应声。
一个月后,朝廷派出的特使寻访了各州世家大族的田亩和食邑,不少世家大族在田册上动了手脚,以为能瞒过朝廷的特使,结果朝廷这次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提前将这些勾当查得一清二楚,不仅严惩了阳奉阴违的不少北方大世家,更是以此为由撤下了好几个江北的太守。
晋阳蒲氏在这一次巡查中算得一股清流,堂堂大司马的族田,竟不足九百亩,且族内分田合理,众人交口称赞。有了蒲辰这个标杆,朝中的大臣们家族就算被严惩,被收地,一个个也只好捏着鼻子,不敢多说什么,生怕触了新帝的逆鳞,连朝官都没得做。周御趁此机会更进一步,将收回的田亩分给回迁北方的百姓。不过短短半年,江北五州已有渐渐复苏的迹象。
年末的时候,周御特地吩咐,让蒲辰带着文韬早一点来洛阳,好赶在朝廷的新年宴前和他们好好聚一聚。
蒲辰和文韬到洛阳的时候正好是小年。自从周御登基后,蒲辰每一次来洛阳都可以心无挂碍,连亲卫都比从前少了一半。天气寒冷,蒲辰和文韬坐在车里,文韬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不时掀了车帘子往外瞟。
蒲辰奇道:“看什么?”
“从没好好看过洛阳,到底是三朝故都。”文韬把脑袋缩回来,眼睫毛上落了细细的两片雪花,瞬间融化了,变成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挂在他的眼睑上。
蒲辰伸手就帮他拂去水珠,手指触过他的脸颊,冰凉的一片。他有些不满道:“别看了,外面凉。你若实在想看,开了春我再带你来洛阳。”
文韬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晋阳回来后,大司马府内没什么要务,文韬一直很清闲,清闲得有些……无聊。
蒲辰自己掀了车帘,望了一眼快要到的洛阳宫,巍峨的宫殿掩映在寒冬的雾气之中。这本来也是他唾手可得的天下,他虽从未觊觎过,可如今再次回到这里,想到里面的天下之主又换了一个,到底从心底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情来。
他们刚到洛阳宫,周御就亲自来宫门口迎接他们。周御初登皇位不久,虽穿着龙袍,但行止一如从前,为人豪爽,言笑晏晏,倒是一扫一路前来的沉闷之气。周御兴致高涨,多少感染了蒲辰和文韬,他们刚要行君臣之礼,周御就打断道:“这些虚礼就免了,朕总算把你们盼来了!”他搓着手,将蒲辰和文韬往宫内引,一边道,“你们这几日就住在宫中,朕都安排好了,不用跟朕拘束。”
周御将两人带到一处不远的偏殿,既清净又便宜。周御让自己的内侍给蒲辰和文韬上了茶,足见其亲厚。
“大司马这次可是帮了朕的大忙!”几人甫一坐下,周御就笑道,“若不是大司马将世家占田令遵循得如此严格,朕朝中那些大臣还不知要找出多少理由来搪塞朕呢。”
“世家强占民田是景朝的沉疴了,这一次陛下能找准时机还田于民是大手笔。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说……”蒲辰望了一眼文韬,“这次族内分田之事都是文韬在操心,臣在武昌才能高枕无忧。”
“噢?文韬兄武有上阵杀敌之功,文有□□定国之才,到底是广陵学宫出身。”周御浅笑,对着蒲辰道,“大司马麾下人才济济,朕羡慕得很,不像朕,天天在愁无人可用。”
“臣可是听说,江北五州被撤下来的那几个太守的空缺,朝堂中可是争得头破血流。”蒲辰道。
周御摆摆手:“不提也罢。那些人不过是想变着法儿举荐家族中的子弟,好在朝堂上争权。”
蒲辰揶揄:“朝臣族中的人陛下弃之如敝履,臣府上的人,陛下倒来惦记。”
周御哈哈一笑:“那都是大司马会□□人,麾下的人文治武功都是以一当十。再说了,为大司马效力也就是为朝廷效力。”
蒲辰不接话,轻呷了一口茶。这次他前来洛阳述职,确实要重新安排手中的一些人马。江北五州,他也不是没有想法,不过,此事他想由自己来主导,派出去哪些人,留下哪些人,该由他蒲辰说了算,比如……蒲辰用余光带了一眼身旁的文韬,见他稍显拘谨地直着身子托着茶盏,全无他平时歪在自己书房中的那份慵懒。比如文韬,谁都不能动,周御也不行,只能自己说了算。
“陛下!韩大统领和项将军起了争执!”蒲辰尚在沉思,一个禁军忽然来报,蒲辰一个激灵道:“项虎?”
之前项虎奉了蒲辰之命来处理洛阳宫密道的后续事宜,因此事机密,明面上对外只说项虎是大司马派来协助训练禁军的。周御入主洛阳宫后,换下了一批禁军首领。原本的大统领叶驰已经身亡,周御提拔了庐州军的将领韩绩作为禁军首领。韩绩是流民出身,家境贫寒,难免会为朝中的世家大族所轻视,但周御就是看中他这一点,禁军的职责是重中之重,韩绩无所依傍,正是他对周御绝对的忠于职守才让周御放心将整个禁军交给他。
项虎和韩绩的冲突,这几个月来周御不是第一次听闻了。洛阳宫密道之事,周御早就暗中着人在处理,蒲辰将项虎送来固然是好意,但从心底里,周御并不希望项虎多介入,只是这些话不便明说,只能辛苦韩绩多担待了。他面上仍是和颜悦色的表情道:“项将军远来是客,传朕口谕,让韩大统领以大局为重。”转而又向蒲辰道:“大司马见笑了,韩绩的性子直,冒犯了项将军,大司马海涵。”
和禁军大统领起了冲突不是小事,蒲辰起身:“臣去看看。”
周御还要见朝臣,就没有一同去,内侍带了蒲辰和文韬到了龙光门,远远就看见项虎和手下的人与禁军各成一派,正在龙光门前对峙。禁军大统领韩绩一身戎装,不过三十上下,个子不高,面色黝黑,只听他厉声道:“龙光门内乃是大内重地,所有出入人员必须持有凭证。项将军私自带人进出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内重地岂可容你放肆!”
项虎嗤笑道:“你爷爷我当年守洛阳宫的时候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我是奉了大司马和陛下之命进宫办事,你们隔三差五就来找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住口!”蒲辰听闻喝道。
项虎一惊,没想到自家家主出现在了面前,项虎脸上风尘仆仆,面色不善,却依旧没有认错的意思。
一边的内侍传达圣谕道:“陛下口谕,项将军远来是客,让韩大统领以大局为重。”此言一出,韩绩的脸色一片灰白,项虎和他的人则是趾高气昂,重重“哼”了一声。
蒲辰冷眼看了一圈,心中已猜到了大概,思忖了片刻对韩绩道:“韩大统领辛苦了。”说罢,就将项虎带回了宫中自己的住处。
殿门一关,蒲辰就沉声道:“怎么回事?”
项虎满腹委屈道:“家主,这洛阳宫密道一事是家主的吩咐,末将才带着兄弟们过来的。谁知,那个姓韩的小子根本不领情,进出洛阳宫搞了一大堆破事,又是身份验核,又是日间晚间的凭证,摆明了就是不愿我们多插手。既然如此,我们回武昌就是了,何苦在这里受闲气!”
蒲辰道:“大内毕竟是重地,你们不是禁军,密道之事又极为隐秘,韩绩小心一些也是应当应分。你若在他的位子上,何尝不是如此?”
“哼,旁人也就算了,我们是谁?我们是帮着陛下拿下江山的人!当年壬子之变,要不是我们武昌的兵马,就靠着庐州那点人,怎么可能……”
“项将军!”文韬打断了项虎,对着他摇了摇头。
蒲辰低了头,不辨神色。项虎说的何尝不是实情?当年壬子之变,出力更多,差点死在殿上的都是他蒲辰。可是朝堂不是江湖,不是出力多的人就合该地位超然。他和周御私交是好,可毕竟周御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周御待他再亲厚,大内重地,照样是韩绩的地盘,项虎的性子,又岂能甘居人下,还是这么个出身贫寒的小子?自己巴巴地把项虎送来,没准周御那里也不甚在意,甚至不愿他的人再插手。周御整日住在洛阳宫中,对洛阳宫了如指掌的程度难道还不及自己吗?此事到底是自己做得不妥,心底里还是将周御当作好友,而非君上。
良久,蒲辰道:“项将军也辛苦了,密道的地图既然早就交了上去,年后就和我们回武昌吧。”
85、85.
项虎走后,蒲辰仍摩挲着茶盏,像在捂手似的,但其实杯中的茶早已凉了。这偏殿内并没有宫中的内侍,蒲辰的亲卫也被屏退了,文韬亲自动手,拿了水壶过来,悄无声息地往蒲辰的茶盏中倒热水。
蒲辰无知无觉,直到指尖一阵刺痛了才脱口道:“烫。”
文韬轻笑:“也不知哪个呆头鹅,水都凉透了还在捂手。”
蒲辰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只是这笑有一些苦涩,糊在脸上,让人看了不觉欢喜,反而有些难过。
文韬故意夸张地挑了挑眉毛。
文韬平时绝难如此,蒲辰瞬间就没绷住,笑道:“韬韬,你的眉毛怎么挑一挑还不一样高?”
“那你说应该挑多高?”文韬蹲下来,主动拉了蒲辰的手,按在自己眉毛上,作势让他指示。
蒲辰刚被烫了的指尖触上文韬温润的额头,莫名感到一阵熨帖,他顺手抚了抚文韬的额发,指尖穿过了他的发丝,目光却飘到了窗外。临近新年,铅黑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蒲辰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要下雪了。”
宫里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蒲辰日日在午后给周御述职,商讨年后江北五州的兵力安排。这一日,周御的兴致不知为何格外高,还未到申时就叫停了蒲辰道:“明日再议吧。今晚朕在丽景台传晚膳,你和文韬一起来,噢,思钧也来,就朕和你们几个,咱们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说到丽景台,蒲辰一怔,这是当日周御被陷害杀乌鹿单于的地方。周御看出了他脸色的不自然,哈哈一笑道:“不必挂怀,整个洛阳宫,就丽景台视野最佳。昨日朕在上林苑打了一只上好的鹿,着御膳房腌制了,今日咱们烤了下酒吃。”
蒲辰一听也来了兴致:“那敢情好,到时就多讨陛下几杯御酒了。”
酉时,天上下起了雪,宫人们抬着轿辇将蒲辰和文韬送到丽景台。蒲辰和文韬到时,周御已等在了那里,换上了浅金色的便服,已独酌了两杯,面色泛红,神采奕奕道:“熠星兄,文韬兄,快坐。”
二人依言坐下,见此处正是丽景台最深处的一进宫室,连着露台的地方此刻关着门,挂上了帘幔,地上铺着毛毡,宫内放着火盆,温暖如春。中间放着一个烤架,已有宫人们将片好的鹿肉架在上面烤着,溢出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宫室。几人面前都是一张小案,放着温好的酒和几样小食,室内只留了几个宫人伺候。
蒲辰和周御坐得近,一边吃着鹿肉,一边喝酒,不多一会儿已豪饮了好几杯。文韬胃不好,不能多喝,拣了案上的几样小食尝了几口,入口软糯清甜,像是从前在广陵学宫的口味。广陵,文韬蓦然想起今日齐岱也是要来的,便开口道:“思钧兄何时到?”
“对了,这几日在朝堂都未见到他,他还在吏部吗?”蒲辰喝了酒,也不再拘束。他和文韬平时不在洛阳,周御登基后他们和齐岱也没有什么交集。
周御不答,自顾自饮了一杯酒,浅浅一笑道:“思钧如今不是尚书了,是司鉴。”
“司鉴?何为司鉴?”文韬通读文史,却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官职。
忽然,丽景台宫门一开,一个声音朗朗道:“鉴者,镜也。司鉴者,百官之镜也。”
“思钧,你来了。”周御起身,走到来人面前。来人一袭黑色大氅,落满了雪珠,周御自然熟稔地为来人解下大氅,交给宫人,目光追随着来人的一举一动。大氅之下,那人一袭窄袖黑衣,玄色官帽,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用只有自己和周御听得到的声音道:“放心,一切顺利。”又对着蒲辰和文韬笑道,“文韬,大司马,你们到了。”
正是齐岱。
文韬心中一惊。齐岱从前在广陵学宫尤爱穿白,后来入了朝廷,虽偶尔也穿别的颜色,但总还是文士所穿的大袖衫,显得他气度高华。今日,他竟是劲装打扮,一袭浓得化不开的黑,莫名让人想起出鞘的剑。
齐岱粲然一笑,那笑容便如三月的春光般荡漾开去,抵消了他身上的三分戾气,像是变回了从前霁月清风的齐尚书来。
“我来晚了,你们也不等我。”齐岱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然而他开玩笑的对象并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天子。蒲辰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朕自罚三杯。”齐岱的这个玩笑周御很受用,连灌了三杯酒,齐岱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蒲辰和文韬相视一眼,看来这一年间宫中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谓司鉴,说是百官之镜,其实乃是监察百官动态的帝王鹰爪,历朝历代或明或暗都有,只是他们没想到竟是由齐岱承担了这个角色。对于周御和齐岱的关系,蒲辰知道得不多,如今想来,当日壬子之变,齐岱早就暗中羁押百官家眷,定下朝堂大局,莫非那时起,齐岱就已经在为周御做这些事了吗?蒲辰心中一惊,正好对上文韬一个恍然的表情,文韬悄悄做了个“叶驰”的口型。蒲辰突然想起来,壬子之变那一夜,叶驰手握九万兵马在北邙山本打算负隅顽抗,却在当夜被刺杀,凶手至今下落不明。此事后来不了了之,他的九万人马也如数归降周御。此事现在看来竟大有可疑,十之七八和齐岱脱不了关系。
“文韬,从前你最爱吃这些东西,怎么今日拘束了?”齐岱注意到蒲辰和文韬旁若无人地交换着眼色,略一思索,便拿着几片烤肉来到文韬面前。
文韬不太习惯别人近身,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这才想起来从前在广陵学宫和齐岱亲密无间,此举无疑失态了,只好举起酒杯回敬道:“思钧,好久不见。”
齐岱的微笑滞了滞,那边周御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他朗声道:“朕一直听思钧说,文韬最初和思钧同在广陵学宫,文才是顶尖的。开春后,朕要开科取士,第一次科举至关重要,文韬定要来参加呀!”
“科举?”蒲辰和文韬异口同声道。
周御笑道:“正是!”这一次齐岱在外几个月,暗中寻访各州,就是配合朝廷特使稽查世家占田令一事。此次朝廷能事先将一些大世家作假的田册查得一清二楚,都靠齐岱和他手下的人暗中探查策应。如今,诸事料理妥当,齐岱才姗姗回京。此事一了,科举才算真正提上日程。科举的设想,多在周御和齐岱之间讨论,之前和蒲辰并没有提过,今日机会难得,周御便开了话匣子,将科举的设想和开春后科考的准备一一告知他们。他越说越兴奋,趁着酒兴手舞足蹈起来。
“如此,天下有才学的寒门士子都能为朕所用,朝堂不再被世家大族所把持。这清明的天下,终于能在朕的手中实现了!”周御目光炯炯,拍着蒲辰的肩,“大司马,你看如何?”
“果然甚好!”蒲辰听完,也不由得深受感染。他抗击北燕,发动宫变,最后辅佐周御上位,就是为了一个清明的朝堂,一个中兴的大景王朝。他自然知道,世家之弊乃是沉疴,牵动着朝堂。如今,世家的根基——田亩和食邑已被瓦解,若是科举能成大势,将来立于朝堂之人不再只是世家大族的子弟,而是全天下所有的有识之士。
见蒲辰如此赞同,周御心情大好。他将移门大开,走到丽景台的露台之上。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雪已经停了,整个洛阳宫银装素裹,皎皎月光映楼台。不止洛阳宫,仿佛这整个天地都浸在月华之中,让人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疏朗开阔。
“这才是大景的天下!”周御赞叹了一句,他说出的话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齐岱不知何时已拿了一件貂皮大氅给周御披上。他们并肩站着,俯瞰着整个洛阳宫,那并肩的背影突然让蒲辰有一些感慨。他一转首,正好捕捉到文韬眼中的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神采。
蒲辰心中蓦地一沉。刚才周御提起科举制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科举制本身,这自然是一个让他都感到热血沸腾的愿景,可是,他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他并不是一个旁观者,这件事切切实实地关系着一个人,文韬。
文韬出身寒门,文采卓绝,正是科举制最合适的参与者。他靠着自己的赏识和青睐做到了大司马府的主簿,可是蒲辰深知,文韬之才绝不仅于此,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放在文韬面前,他会想去吗?蒲辰回味着刚才文韬眼中的那一丝神采,印象中,上一次见到文韬眼中这样的光华,还是壬子之变之前了。他心底,大概也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一个自己给不了的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的机会。
蒲辰突然感到一丝苦涩从心底泛了上来。
86、86.
回到住处时已过了子时。蒲辰屏退了宫人,借着酒气拉着文韬没入了床幔之中。文韬毫无准备,今日本就心中有思虑,又喝了一些酒,根本不是蒲辰的对手,只觉得洛阳宫中的床幔格外厚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蒲辰从后面扣住他,他今日的动作有他往日没有的粗暴,文韬刚想开口就被他一把扣住脖颈,手指在他的鞭痕上摩挲,手掌却用力抵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说话。文韬知道今日绝不可和他硬来,便打算虚与委蛇一下,结果他的迎合并没有被蒲辰认下,蒲辰在黑暗中盯着他,像荒原的独狼,在他的注视下,所有的隐秘都似乎荡然无存。文韬莫名觉得一阵心虚,他心虚的时候眼睑会微微下垂,蒲辰像是轻轻冷笑了一声,做完后重重翻了一个身,背对着文韬。
文韬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定了定心神,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蒲辰脖子的线条,把思绪集中到今日的丽景台之宴上,试图拼凑起蒲辰所有的情绪。
终于,他像是抓住了黑暗中一直存在但非常微弱的一个光点。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蒲辰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见他没有反应,文韬伸出左手,从蒲辰的腋下穿过,停在他的前胸。蒲辰本想移开他的手,但马上意识到这是文韬受伤的左手,他怕自己下手没有轻重,只好任由文韬的动作。
文韬在黑暗中嘴角扬了扬,有些东西,到底是像刻在身上的习惯,而这些习惯,慢慢变成了身体的某种本能。蒲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心虚的是你自己吧。”这次来洛阳,蒲辰的感觉很奇妙。明明一年前才来过这里,当时他穿着大婚的喜服,意气风发地要将这天下易主。可是这次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局外人,这是周御的天下,他要科举取士,要网罗天下英才,他那样的志得意满,竟让蒲辰从心底生出了一丝艳羡。
文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微凉的指尖碰触着蒲辰:“我没后悔。”文韬的声音很低,却有些倔强。
蒲辰道:“你是没后悔,可你想去参加科举,是周御的科举。”
蒲辰一针见血,文韬被说中心事,一下子没了声响。科举,是他有生之年从未想过会遇到的一次机会。他出生寒门,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从前他文武双全,超过世家子弟百倍千倍,却要靠着齐岱的青睐才能在广陵学宫立足。后来,他出走广陵,机缘巧合之下和蒲辰引为莫逆,做了他的亲卫,谋士,还有……爱人。可是,他所有的一切,都倚赖着蒲辰的权势和地位,若没有蒲辰的赏识,他就是无名之辈。科举,如果他去参加科举,他的一身才华必能闯出一片天地,扬名天下,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蒲辰……文韬从蒲辰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态度。这是周御的科举,中了科举,便要做周御的臣子,他不再属于蒲辰,这件事要蒲辰毫无介怀,这不可能。
文韬在心中权衡利弊了一番,在蒲辰和证明自己之间,到底是蒲辰更重要,他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蒲辰手握重兵,此刻虽然没有外敌环绕,但军务繁重,江北五州也有很多军务要重新安排,他在他身边,才更能帮到他。文韬在心底轻叹了一下,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心底的叹息变成了轻不可闻的一缕气息,呼在蒲辰的背心。
“我不会参加科举的,我是你的主簿,我和你留在武昌。”文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蒲辰良久没有说话,他感到文韬放在他前胸的左手又凉了一些,便伸手握住了他。这一刻,他很希望那个开科取士的人可以是他自己,那他就可以看着文韬兴高采烈地走进神武大殿,在天下士子面前一展胸中之才,可以看着他入阁拜相,青史留名,方才不枉费他这么个人。可是,自己终究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去觊觎周御,他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他,自己做过的每一个选择都要为之负责。彼时,他既然选择了辅佐周御登基,自然就要承担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后果。他不愿做窃国之贼,他只愿做一个纯臣。而做一个纯臣,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若真的想去,不妨一试。到时候就算你入阁拜相,我也可以来洛阳看你。”黑暗中,蒲辰的声音很清晰,甚至有一丝故作的轻松。
“啊……啊?”文韬没想到蒲辰会这么说,愣在了原地,喉间的“啊”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这声“啊”不知怎的戳中了蒲辰的笑点,他一骨碌翻了身,正好捕捉到文韬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表情。文韬的五官很好看,只是他平素一向沉稳,他这五官本该有的生动发挥不出三成。此刻,文韬睁大了眼,嘴唇微张,眼中既有惊异,又有感动,闪亮的华彩让蒲辰想起他们在武昌床头挂着的白兔花灯来。蒲辰不自觉就笑出声来,一扫刚才的郁郁之气。他继而想到,就算文韬真的考中科举做了定鼎朝堂的重臣,他也还是他的韬韬,大不了自己到时候多跑几趟洛阳,就是常驻在洛阳问题也不大,反正北燕强敌已去,武昌的战略地位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新的防线该向北移才对,到时候向周御讨个恩典,把大司马府建在洛阳也不是什么难事。
蒲辰越想越舒畅,不自觉笑得越来越大声。文韬初时的感动之情此刻已烟消云散,一想到今夜蒲辰对自己先是粗暴又是嘲笑,不禁心头火起,看准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用膝盖狠狠撞了一下蒲辰的不可说之处。蒲辰痛得惊呼一声,破音道:“韬韬,你这是谋杀亲夫!”
“哼,谁说你是我亲夫?”文韬不甘示弱。两人在榻上来回撕扯打闹了一阵,蒲辰在被子中握住了文韬的手,故作阴阳怪气道:“武昌的庙小了,供不起韬韬这尊大佛了,韬韬要去神武大殿发光发热了。”
文韬轻哼道:“哎,还不知道能不能考取,你别捧杀我。”
蒲辰用手肘支起脑袋,对着文韬道:“要是你没考上,那就是陛下眼瞎。”
文韬一把捂住蒲辰的嘴:“别胡说,这里是皇宫。”
蒲辰用另一只手将文韬揽进自己怀中,柔声道:“我早就知道你胸中的丘壑,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如今天下太平,已有兴盛之势,你这样的人才,该为朝堂出力才是。”
文韬的脑袋埋在蒲辰怀中,轻轻点了一点。
在这一年的新年宴上,周御颁布了准备已久的科举取士之策,此策一出,天下震动。
天下的寒门子弟整个沸腾了。天下苦世家久矣,多少有才有志之士因为门第报国无门,只能依附世家大族才有出头之日。他们从未想过,不靠家世,不靠引荐,他们也能够有进入朝堂的机会,开科取士,公平公正,一视同仁。所有的人,不管打算参加科举的,还是暂时观望的,都盯着朝堂的一举一动,他们在等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三个月后,武昌。
科举之日就在四月初一,文韬提前从武昌出发。蒲辰早就给他备好了车马,随行的车随从都是蒲辰身边武艺高强的亲卫。
文韬卯时就起了,换下了平日所穿的大袖衫,改换上一身便于出行的窄袖素服,像是寒门士子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蒲辰不知何时走到了文韬身后,双手压着文韬的肩膀让他坐下。他解开了文韬发髻上的布条,嫌弃道:“你怎么也是我大都督府出去的人,怎能穿得这么寒酸?”
文韬解释道:“我本就出自寒门,这才符合我的身份。”
蒲辰撇撇嘴,不置可否,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个发冠,银质镂空的,非常精巧。文韬刚要开口,蒲辰就道:“银质的,不算奢靡,不许推辞。”
文韬见那发冠造型别致,并不算惹眼,就没有再反对。蒲辰趁机给他戴上,文韬这才注意到这发冠边上的镂空纹样,粗看像是花草,实则是个大篆的“蒲”字。
文韬一阵窘迫,就要拿下来道:“哎,这个……这也太招摇了。”
“这有什么!”蒲辰避开文韬企图摘下发冠的手指,“这是镂空的纹样,戴在你头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可要是让被人看出来了,也太尴尬了。”文韬据理力争。
“哼,谁敢仔细看你的头发和发冠?”蒲辰板起脸,“我这个发冠防的就是那些觊觎你的小人。若是正人君子,根本不会仔细看你发冠上的端倪,若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哼,他们看了就知道你是我蒲氏的人,休想动歪心思。”
蒲辰不等文韬反应,就帮他戴好了发冠,还提醒道,“这发冠必须日日戴着。”
文韬哭笑不得,看着铜镜中这银质的发冠确实很适合自己,戴在头上之后,镂空的“蒲”字确实很不明显,非要仔细盯着才能发现。他不得不承认蒲辰此举虽有些过分,但他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他只好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蒲辰藏起心中的不舍之情,亲自将文韬送上了马车。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蒲辰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眼中的落寞一下子溢了出来。
一旁跟着的唐宇奇道:“家主舍不得文韬走怎么不直说?”
蒲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滚。”
87、87.
春三月,洛阳。
文韬到洛阳的时候,是三月廿三,距科举开考还有好几日。今年是天子的第一次开科取士,文科定于四月初一,武科定于六月初一。洛阳城中挤满了各州涌来的士子,只要提前一月将户籍和报名信息上交到吏部,由吏部审核后就可以参与科举。据说,这一次光文科由吏部审核通过的考生就有两千余人,天子特地将洛阳宫靠南的洛城殿辟为考场,洛城殿气势恢宏,正殿加上两座偏殿,足可容下三千人。
文韬到了洛阳,就在蒲府落脚。蒲府常年都有蒲氏的人打理,早就知道文韬要来,接洽妥帖。文韬一路劳顿,一到蒲府就睡了两日,养得神清气爽,只是腹中馋虫大动。蒲府的膳食并非不好,实在是洛阳的美食诱惑更大,文韬想着难得来一次不如在考前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只穿了件普通的浅绿窄袖长衫,全身没有一丝装饰,让人看不出深浅。文韬提前做好了功课,直奔洛阳富有盛名的归云酒楼而去。归云酒楼最著名的就是烧鹅,他们的鹅只选三个月到半年之间刚成年不久的鹅,肉质鲜嫩。烹饪的时候先用密料腌制,再风干,最后在经年的铜炉内烤制而成,每日限量供应二百只,常常供不应求。
文韬赶到归云酒楼的时候才刚午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食客,不乏权贵之辈。文韬选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子坐下,只要了半只烧鹅并几个小菜,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位可是大司马府上的银狐公子?”
文韬抬眼,见是一位华服的青年公子,不过二十岁上下。文韬皱了皱眉,他这次来得很低调,并不想惹上节外生枝之事,不过周衍一朝时他替蒲辰接待朝臣也是实情,虽说他当时只是个小小的主簿,但背靠大司马,没有任何朝臣敢小看于他。
文韬微微颔首,那青年公子顿时两眼放光道:“竟真是银狐公子!在下乃颍川陈贸,几年前在下随家父拜访大司马时曾和公子有一面之缘。”
文韬思忖这人自称来自颍川,又姓陈,应出自大世家颍川陈氏。他的父亲……应该就是吏部侍郎陈睢,在周衍一朝时和自己确实有过往来。于是文韬礼数周到道:“陈公子。”
陈贸热情道:“银狐公子一人在这里吃独食未免太孤单,点的菜也有限,不如跟在下到里面的包间一聚,都是在下的同好。”说罢就要引着文韬往里间走。
文韬谨慎地避了避道:“不必了,我这次并非为了大司马之事来洛阳,既无公务在身,就不必和朝中大人们私下相见了。”
陈贸眼睛骨碌一转道:“不是为了公务?难道银狐公子也是来参加科举的?”
文韬刚想否认掩饰,转念一想之前自己的名册早已交到吏部,过几日在洛城殿考试也早晚会被人看到,隐瞒没有意义,于是简短道:“正是。”
谁知陈贸更加兴奋,抚掌道:“太好了!我们不是什么朝廷官员,都是这次来参加科举的考生。既然银狐公子也是来参加科举的,更要聚一聚了!”一边不由分说就把文韬往里拉。
文韬刚才私下不见朝臣的理由被陈贸驳回了,这会儿再找个理由拒绝就太生硬了。既然不是朝臣,见见也无妨。文韬跟着陈贸进入包间,见里面一圈的华服公子,一桌子的珍馐美味。陈贸给众人引荐了文韬,又介绍了那一圈人。文韬在心中一一记认着,这一群人,竟都出自北方的世家大族,家中多有父兄在朝中任职。
文韬随意应酬着,筷子却没停下来,他自己点的烧鹅没吃成,好在这一桌好东西有的是。他虽做了几年谋士,骨子里却仍然不喜应酬,反正这些人也不是什么朝臣,他只管支着耳朵听。几圈酒喝下来,大家越发放松,口中的话也越发肆无忌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