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大腹便便之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抱怨道:“搞什么劳什子科举!放在南景朝,凭着老子祖爷爷的地位,老子闭着眼睛就能得个四品的官,还考什么试?”这人乃何品,出自南阳何氏,祖上曾出过大将军何进,玄学大家何晏。此人一看就不学无术,这话说得又太过分,引得不少人给他眼色。文韬笑笑不予理会。
“原本还能靠千亩族田当个逍遥公子,这下田也没了,做官还要……还要考试,什么世道!”何品喝了酒,翻着白眼,说话也不利索。
文韬在心中思索,周御的科举之制,损害的正是这批世家大族子弟的利益。从前他们凭出身就可以在朝中任官,如今要和寒门子弟同台竞技,参与科举。虽说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小入学,文才和见识都超过大多数寒门子弟,料想考得不会差,但也少不了何品这类不学无术之人,虽出自大家,却目不识丁,看来要在考试中折戟了。
文韬吃饱了以后耐心就明显下滑,找了个由头就提前退席了。他将自己点的菜打了包,命店里的小二送至蒲府,自己心满意足地往回走。刚出了路口,就见有人在大路上策马。洛阳的路虽宽,但人口也比一般的城市密集,这策马之人看起来骑术一般,却骑着一匹烈马横冲直撞,大街上瞬间行人奔走,一片惊叫之声。文韬暗自摇了摇头,余光却瞥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公子步履缓慢,丝毫没有注意到即将迎面奔向他的烈马。文韬当机立断,以轻功轻跃一步,用尚且有力的右手将那书生狠狠一拉,那策马之人忽见面前闪过一个书生,将烈马紧急一制,踢翻了街边的一个小贩的桌椅,自己也险些摔下马来。
那骑马之人咒骂一声,从马上一跃而下,举着马鞭对着被文韬救下的青年书生喝道:“你走路怎么不长眼?”
那骑马的公子身披锦缎披风,一脸倨傲,一应马具均为上品,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无一不是小心赔个不是,唯恐惹上麻烦。那书生倒在地上,面色和唇色苍白,以手护着腹部,面带痛苦之色。文韬见状,刚想将他扶起,却听那书生开口道:“大景律第五十八条,非朝官斥候者,白日不可在大街上策马。在下白日在洛阳大道行走,并无过错。”那书生声音不大,甚至细听之下有些中气不足,但他受了如此惊吓却依旧沉着冷静。
那肇事的贵公子冷哼一口气道:“你怎知我不是朝官斥候?我今日就是为官府办事来的,你冲撞了我,还不赔罪?”
旁边围观的一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冲撞权贵公子,已是大麻烦一件,若是冲撞了朝廷官员,搞不好就要坐牢了。一旁已有人小声劝道:“公子,官府惹不得,快赔罪吧。”
文韬冷眼看着那肇事的公子,心中已有了判断。那书生并未理会周围人的劝告,而是平静地望向肇事之人,摇了摇头说:“公子并非朝官斥候,何必当众说谎?若为斥候,传递信报之时必着官服,马匹也必为驿站官马。公子显然不是。若为朝官,今日正好是廿五,每月廿五京城九品以上所有朝官必须上朝,公子既然此刻不在洛阳宫,就必然不是朝官。公子既非斥候又非朝官,白日在大街上策马已违反了大景律,又当众谎称自己的身份,更是罪加一等。”
“你……”那肇事公子瞪圆了眼睛,怒不可遏,举着鞭子的手眼看就要落下。此刻,归云酒楼下来了几个贵公子,正是刚才文韬见过的陈贸等人,他们几个在归云酒楼听到了楼下的喧哗之声,一见肇事公子是熟人,正是要来参加他们的聚会的胡森,户部尚书胡蕴之家的独子,便赶紧下来。他们听到了书生的话,心中捏了一把冷汗,这书生句句在理,若细究起来,胡森已犯了两条大景律,便赶紧拉过肇事公子道:“误会,都是误会。”
陈贸眼睛环视一圈,见青年书生旁边站着的正是文韬,如遇救星般对他道:“银狐公子,这位是我们的朋友胡森,出自晋阳胡氏。刚才是一场误会,这打翻的小贩我们来赔。这位公子没受伤吧?”
文韬振了振衣袖,看在陈贸等人的面子上没有发作,只是俯身扶起了地上的青年书生,询问道:“公子觉得如何?”
那青年书生摇摇头:“无妨。”他又望向了肇事的公子,郑重道,“洛阳乃景朝国都所在,天子脚下,望公子下不为例。”
胡森心中一口恶气未发,还不甘心,但架不住身边的人相劝,被推搡着进了归云酒楼,扔下了几个碎银子给那被打翻桌椅的小贩。
众人散去,那青年书生赶紧对文韬做了一揖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文韬道:“举手之劳。公子谈吐不凡,是来参加科举考试的?”
那青年书生颔首道:“正是,在下王蔚,字春彧。”
“春彧兄。”文韬还了一礼。他原本生性冷淡,但刚才这青年书生气度淡泊,面对强权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于是心生好感,见他也是来参加科举的,更是有同道之感。
正在此时,王蔚的腹中传出一阵“咕咕”之声,一阵尴尬之感便油然而生。
88、88.
文韬见王蔚长身玉立,只是面容消瘦,身上的衣料也是极为普通的麻葛,料想他受了些冻馁之苦,于是道:“春彧兄还未吃午膳吧?”
王蔚面露难色,似有难言之隐。
文韬道:“春彧兄不必拘束。春彧兄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大家同赴科考,也算同道中人。”
王蔚踌躇片刻道:“实不相瞒,在下来洛阳时身上所带盘缠被窃贼洗劫一空,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
文韬一惊:“洗劫一空?岂不是连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王蔚面色羞赧:“前日已被店家赶了出来,让公子见笑了。”
文韬想起自己年少之时也有不少类似的经历,心中恻隐之心顿起,便道:“不如就在我的住处落脚吧。你也不必推辞,我是举手之劳。”文韬的话不多,但语气坦荡,并非故作客气之态,王蔚也不是迂腐之人,当下应承下来。
文韬带着王蔚回到蒲府,刚才在归云酒楼打包的吃食此刻也正好送到了,文韬着人布了菜,对王蔚道:“你先吃点东西吧。”
王蔚没想到当街救自己之人竟出自蒲氏,见蒲府虽不算豪奢,但一派大家之气,举手投足之间就多了一份拘谨。文韬见状道:“春彧兄不必拘束,我并非蒲氏之人,只是在蒲氏领着一份小小的主簿之职。蒲大司马常年在武昌,洛阳的蒲府平日都只有下人。”
王蔚闻言眉宇稍松,筷子也动得勤了些。文韬自斟了一壶茶,呷了一口道:“春彧兄姓王,莫非出自前朝鼎盛的琅琊王氏?”
王蔚放下筷子脸色一沉道:“王姓之人,天下泱泱。难道都要出自琅玡王氏?在下出自寒门,家族岌岌无名,难道就不配参加科举了吗?”
文韬初时一愣,继而笑道:“是我迂腐了。春彧兄说的不错,天子开科取士,就是一视同仁之意,英雄不问出处。我也是出身寒门之人,谁说寒门士子不如人?据我看,春彧兄之才,远胜归云酒楼那几个世家子弟。”
王蔚没想到文韬竟也出生寒门,顿感亲切道:“原来文韬兄也是寒门中人!自景朝立国起,选官全凭出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寒门子弟想要出头,也只能依附世家大族。文韬兄栖身蒲氏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文韬不便明言和蒲辰的关系,笑笑道:“差不多,如今在大司马府做着主簿,管些庶务罢了。”
两人因出身相近,多了惺惺相惜之感,因这次文科考的是策论,二人话语投机,又谈了些时政。王蔚道:“陛下开科取士是好事,只是,只有科举而无官学,天下有才之士终难有出头之日。”
文韬一听来了兴致道:“此话怎讲?”
“我且问文韬兄,兄台是在哪里入的学?”
“自学开蒙,后机缘巧合入了广陵学宫。”
“原来文韬兄师承广陵学宫,失敬。”王蔚做了一揖,继而又叹道,“机缘巧合能入学的寒门子弟毕竟是少数,多数寒门弟子连入学的机会都没有,就算陛下开科取士,他们也难以和世足子弟比肩。”
“那敢问春彧兄师从何人?”
“亦是机缘巧合,战乱之中救了世家大族的长老,才得以开蒙入学。”
文韬举茶向着王蔚道:“我以茶代酒,为我们寒门子弟的机缘巧合尽一杯。”他一饮而尽,深叹一口气道,“春彧兄深谋远虑,在下佩服。若官学不盛而只有私学横行,得利者永远只有养得起私学的世家大族。若要彻底扭转世家大族掌控朝政的态势,官学势在必行。由朝廷在各州各府设立官学,才优者录之,学成后再统一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如此层层选拔,必能汇天下英才于一堂。”
“所见略同!”王蔚起身,“今日巧遇文韬兄,如遇知己,幸之幸之!”
之后几日,二人或联诗,或论辩,甚为投契。自从出了广陵学宫后,文韬难有如此心无挂碍醉心于学的时候。他和蒲辰虽说交心,但毕竟有主仆之分,当初在广陵学宫虽和齐岱交好,也有上下之别,生平第一次,文韬终于可以平等地和人交游。他和王蔚才识相当,同出寒门,同赴科举。这一次,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青眼,仅仅凭着他自己,就可以获得别人的尊重,获得进入朝廷的机会。
这一日,他等得太久了。
四月初一,天朗气清。科举考试辰时开始,考生从卯时起陆续从应天门入场,排队进入洛城殿候考。洛城殿内排了两千余张案台,摆好了一应的笔墨纸砚。偌大的宫殿,千余人在其中,却肃穆异常,没有一丝喧哗。内侍分发考卷,考生要求在两个时辰内完成一篇策论。辰时正,钟鼎声起,考试开始。
文韬打开试卷,题目的五个大字赫然写于试卷之上:论礼义与刑赏。
文韬稍作思索,已有思路,略微打了一个腹稿,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已动起笔来。文韬动笔之时,殿中动笔之人不足十之一二。刚过了一个时辰,文韬已将策论写好。他本就才学渊博,于儒道二家都颇为精通,礼义之论几可随手拈来,又在蒲氏军中浸淫数年,刑赏制度更是烂熟于胸。一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立论鞭辟入里,文辞通达晓畅,献策切实可行,他检查了两遍,便提前交了卷。交卷之时,殿中还有一小半人抓耳挠腮,还未动笔,忽见他一个丰神俊朗,神仙一般的人物提前交了卷,无不侧目惊叹。
回到蒲府后过了一个时辰,王蔚也回来了,见文韬早已回到府中,惊讶道:“文韬兄这么早就交卷了?”
文韬轻轻一笑:“考题不难。”
“正是。这题目太过四平八稳,恐难出新意。”王蔚似是有些遗憾道。
“既然不难,春彧兄怎么这会儿才交卷?”
“我入场之时遇到了几个同为寒门的学子,便相约出场后叙一叙。刚才下场后和他们一路畅谈,耽误了些时候。”
文韬一听,颇有兴致道:“原来如此。这些人现在可还在洛阳?”
王蔚脸色黯淡了些:“他们今明两日就要陆续回原籍了。有一个和我是老乡,我打算和他一路同回。这几日在府上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文韬诧异:“一个月后就放榜了,你们不在洛阳等着放榜吗?”
王蔚摇了摇头:“洛□□价非普通州县可比,我们等不起。若真有幸考中,邸报也会送到我们的原籍,不会遗漏。”
“寻常寒门士子也就罢了,春彧兄之大才,何必着急回去呢?”文韬望着王蔚,他们都是聪明人,这几日联诗作文,彼此的文才自是有数。
王蔚苦涩地笑了笑:“这次文科应举的有两千余人,最后录用的不过几十。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其留下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不如早日归乡。”
“你甘心吗?”文韬盯着王蔚。
王蔚望着地下,嘴角像是扯了扯。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有机会踏入朝廷,不等到一个结果怎么会甘心?可是他身边盘缠全无,寄居蒲府已经好几日,他没有银两可以拿来偿还给文韬。诚然,要是最后真的考中,入朝拜官,另当别论,可若是没有考中,自己难道舔着脸向文韬借盘缠回乡吗?文人最重气节,他与文韬投契是真,但不愿在他面前失了自己的身份也是真。
文韬见他踌躇不决,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略一思索道:“春彧兄先别急着回乡,我还有一事相求。”
王蔚奇道:“何事?”
文韬赧然一笑:“我作文还可,丹青着实不擅长。前两日见春彧兄一手丹青画得极好,不知可否重金求春彧兄一幅丹青?”
“重金不敢收取,既是文韬兄想要,我自当相送。”
文韬笑道:“我所求之丹青,并非描摹实物可成。我所求乃是一副肖像,我描述,春彧兄绘画,若果真像那个人,我才会付这笔重金。春彧兄,这笔买卖做不做?”
王蔚哈哈一笑:“有趣有趣!果然是难事一件,我不妨试试,君子取财有道。”
文韬着人铺了纸墨颜料,王蔚准备好后,侧过头问道:“此人长相如何?”
文韬怔了一怔,耳尖忽然红了,低声道:“俊美。”
王蔚差点笑出声来,文韬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形容起人的长相竟如此笼统。他搁笔道:“文韬兄这是存心消遣我呢?”
“那……该如何描述?”文韬不知为何窘迫起来。
“总要把这人眉眼、脸型分说清楚,我才有可能画得像。”
文韬略一思索,精确报出此人脸型、眼宽、眉距、鼻高、唇型。这次轮到王蔚暗中惊讶了,一般人对于熟悉的人能说出大致长相,但像文韬这样把面部的每一个细节说得如此精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王蔚几乎不用再问细节,就将此人面容精准描摹出。宣纸之上,只见一个青年目光如炬,鼻梁高挺,唇薄而自带威严。
果然是俊美非常。
89、89.
蒲辰策马赶到洛阳的时候距放榜不到一两日了。他这次出来谁都没有告诉,只带了唐宇和几个贴身亲卫,只是为了赶上文韬的放榜,顺便把处理得差不多的军务和周御汇报下。
到洛阳时,恰逢一场大雨,已过了宵禁时间,四方城门已闭,蒲辰靠着大司马的令牌进了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如注。蒲辰进到蒲府时,开门的下人见是家主,吃了一惊,刚想通报,蒲辰道:“主簿呢?”
“在书房。”
蒲辰脱下被大雨淋湿的外袍,顺着门廊往书房方向走,还未到就听到书房中隐约有说笑之声。书房中的人影映在窗牖,除了文韬外,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侧脸的轮廓甚是清秀。蒲辰的脸色沉了下来,质问道:“何人在书房?”
那下人见家主面色不善,战战兢兢道:“是一位王公子。”
蒲辰皱着眉,唐宇赶紧道:“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人?”
那下人愈发惶恐,低声道:“是……是文主簿请回来的,说是一起参加科举的考生,已在府上住了一个月了。”
唐宇听到最后心惊肉跳,使了个眼色让下人赶紧退下。蒲辰站在门廊之下,廊外的雨水顺着廊檐倾泻而下,伴着远处轰隆隆的惊雷。唐宇看到蒲辰握着佩剑的手,指关节处已有些发白,这是他极度用力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况。唐宇赶紧道:“家主,要不还是我去看看吧,您这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先回房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蒲辰在原地顿了片刻,又瞟了一眼书房中的人影,沉声道:“不用了,你也累了几日,回房休息!”说罢竟是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而去。
唐宇站在原地,心中腹诽你们神仙吵架,殃及池鱼。他踮了踮脚尖,正想着要不要去文韬那里偷偷报个信,就听已走了有几丈远的家主喝了一句:“滚回来。”唐宇抱头鼠窜,一溜烟躲进自己房中,打定决心今晚就是外面塌了天也绝不踏出房门一步。
蒲辰回到房中,早有下人备好了洗澡水,他将自己整个没入水中,温热的水顺着他的额发和脊背流下,驱散了他一路冒雨前来的寒意。他闭着眼睛,头靠在澡桶沿上,凉意褪去,涌上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燥热,他感到自己随着胸膛起伏的呼吸一点点加重,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他像猎手一样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木施之上,挂着文韬家常穿的几件长袍,按照他的习惯由短至长依次摆放;床榻之上,文韬一人的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至少没有什么明面上的破绽,蒲辰心口稍松。
正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蒲辰不动声色,像躲在暗处等待狩猎的狼。
文韬一进门,就觉得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什么,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更像是一种直觉。蒲辰挺直了背,发出了轻微的水声。
“谁?”文韬警觉。他环视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他的目光被吸引到床榻后的屏风之上,那屏风看起来似乎被人移动过了。文韬当下在心中思忖,这是洛阳的蒲府,难道此刻竟有刺客隐藏在此处吗?他屏息凝视,侧身从案台下的暗格之处抓了几个防身的手里剑,朝着屏风的风向扔出两个,一边极速向门口撤去。
忽然一道黑影蹿出,截住了文韬的方向,文韬刚想喊人,就被来人捂住口鼻,那人铁一般的手臂箍住了文韬的肩,文韬向后一仰,直接掉入了那人赤|裸的胸膛。
这个触感是……蒲辰。
文韬愣在原地,想扭头看一眼,却被来人死死扼住,以炽热的气息在他耳边道:“韬韬,你这是谋杀亲夫。”
文韬想要开口,蒲辰的手却已经游移到文韬的脖颈,在他的鞭痕处狠狠摩挲了一下。文韬发不出声音,蒲辰冷笑了一下,直接将他扔到了床榻之中。两人一月未见,本是干柴烈火之势,但今日蒲辰绝不打算善待文韬。文韬的性子则是标准的遇强则强,蒲辰越是如此,他越不会示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似乎要将这天地一并吞没。
蒲辰在感情上绝非细腻之人,他从不会用那种婉转曲折的方式去探寻爱人的心意,但他自有一套他的办法。他承认,他日夜兼程深夜赶到这里,却发现文韬和别的男子在谈笑风生的那一刻根本难以忍受,甚至有掀了书房的冲动,但他不屑用语言去试探,去质问。言语可能是假的,但身体从来不会说谎。他像在战场上一般用最猛烈的进攻去试探敌人的虚实,在这样的攻势之下,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有所隐瞒,包括文韬。
最后一击之后,蒲辰轻呼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一丝一整夜都未出现过的轻松感。
文韬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蒲辰抿了抿嘴唇:“子时。”
文韬略一思索,算了算时辰和蒲辰到家的路线,嘴角扬了扬:“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蒲辰抿着的嘴唇又翘起了一些,故作不经意道:“他是谁?”
文韬笑起来,边笑边摇头,捏着指尖在蒲辰面前晃:“大司马的心眼,不会才针尖大吧?”
蒲辰一个翻身将文韬压制在下面,沉声道:“他是谁?”
文韬望着他,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像是故意气他一样道:“一个玉面书生。”
文韬平日不苟言笑,今日这般主动撩拨纯属少见,他笑起来如三月春花,搅得蒲辰心痒痒的,他扣住文韬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正好将他整个固定住:“还不老实?这是变相说为夫刚才做的还不够,嗯?”
文韬动弹不得,刚才已经被折腾得够呛,此刻体力不支,求饶道:“好了好了,我不过就是救了一个人,也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蒲辰见他服软,哼唧道:“什么人要收留一个月,还要聊到子时?”
文韬笑道:“大司马,春彧兄是我路上救的差点被胡尚书家的公子撞死的寒门士子。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我在给你积德了。”
文韬说得轻松,蒲辰却在他的话中精准捕捉到了“寒门”二字。文韬自己出自寒门,这个身份一直是他的软肋,如今,他主动参加科举,何尝不是想以寒门的身份证明自己?既如此,他自然会对同出寒门的士子格外亲厚一些。蒲辰算是明白了一向不愿多惹是非的文韬这次为何会将一个大街上捡来的人留在家里一个月。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的时候才发现文韬的床头竟挂着几年前上元灯节他为他买的白兔花灯,他都不知道文韬偷偷将它带来了洛阳。这花灯早已褪色,似乎稍有不慎就会散架,但文韬保存得很好,重新加固了支架,似乎还在花灯之中放了个卷轴。
蒲辰心中一暖,直起身子就想把花灯取下来看看,文韬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眼疾手快,劈手打断蒲辰的动作道:“别动。”
蒲辰奇道:“你自己巴巴地带来,这会儿不许我看?”
文韬眼睛四下瞟了几下道:“怕你毛手毛脚弄坏了。”
蒲辰觑着他的神态觉得文韬没说实话,他用余光带了一眼那只白兔花灯,见花灯中间放着的卷轴像是一幅字画,难道是因为这个?
文韬见蒲辰目光还停留在白兔花灯之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掀起被褥将二人裹在里面,抵着蒲辰的头用气音道:“看什么花灯,花灯有我好看吗?”
蒲辰心血澎湃,什么花灯、卷轴的思绪一扫而光,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今夜文韬的热情真是让他心神激荡。不过尽管如此,蒲辰心中不爽的小火苗还有一点没有熄灭,若是文韬救回来一个长相平平的寒门士子,那蒲辰保准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刚才文韬说那是个“玉面书生”,蒲辰心中的好胜心顿时生了出来。文韬难得夸人,自己这般玉树临风都没听文韬夸过,不知这个“玉面”是怎么个好看法。
蒲辰心里堵着一口气,面上不显,反手扣住文韬。他换了个位置,从后面紧紧箝住文韬的腰,低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要的……”
文韬面色一红,意识渐渐模糊,只有窗外的雨声此起彼伏。但他强撑着倦意,终于在蒲辰入睡后悄悄起身,将白兔花灯之中的那一幅卷轴悄悄拿了出来,他轻轻打开,正是当日让王蔚画的肖像,那俊美的轮廓和床榻上的男子真是一模一样。这一个多月来,这幅肖像就放在文韬的床头,夜深无人之时就取出来看一眼,以慰相思之苦。可是,这点心思他自己知道就好,若是让蒲辰知道了,未免显得自己太过……矫情。文韬蹑手蹑脚,将卷轴收了起来,自己则回到床榻之上,主动往蒲辰怀中靠了靠,那人均匀的呼吸一声声传来,文韬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90、90.
蒲辰醒过来的时候过了辰时,天光已经大亮,一撇头,文韬睡得正好,睫毛翕动,蒲辰心中一片暖意,下意识就想躲回被褥中抱着他多睡一会儿。可脑海中闪过一个年头,驱使着他赶紧起身,他要去探探那个玉面书生的虚实。
蒲辰特地换上了官服,枣红色的织锦配上金线,衬得他极具威势。他轻咳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立在书架边看书的年轻男子抬了头,只一眼,就愣在那里,这个人,不就是文韬一个月前要他画的的人吗?他最后画出的肖像文韬很满意,付了他一笔重金,王蔚正是用这笔重金来付他在蒲府的吃喝用度的。当时王蔚画完后还觉得文韬在描述时难免会有美化,如今一见真人才发觉文韬的描述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甚至,此人凌厉的气度他的丹青画不出七成。
而另一边,蒲辰看到王蔚时也是心中一惊,他身量颀长,比自己都略高了一些,虽衣着简朴,却从内而外透出一股儒雅淡泊之气。这是文人士子修身养性多年才能浸润出的涵养,和他这种从小长在军营的武将气质实在是迥异。他又想起文韬和这人相谈甚欢,聊到子时,大约是很享受和这人的聊天,昨夜放下的心此刻又吊起来一小半。
“你就是文主簿请来的那个……那个……”蒲辰一时记不起这人的名字,满脑袋都是“玉面书生”四个字。
“在下王蔚,字春彧。”那人彬彬有礼,见了礼。
“噢,对,春彧。”蒲辰蓦然想起这个名字。
一阵尴尬的沉默。蒲辰是一时找不到话,王蔚则是摸不清这人的身份,这人穿着官服,但王蔚出身寒门,对官服的等级并不熟悉,只是觉得此人极具威严,绝非等闲之辈。
“原来家主在这里。”过了许久,书房门又一次开了,文韬的身影闪了进来,见书房中的两人面面相觑,一副不好聊天的样子。
王蔚一听“家主”二字,赶紧对着蒲辰又作了一揖:“原来是大司马,见过大司马。”
蒲辰点了点下巴,这才想起刚才见这人时都没自报身份,白穿了这一身官服,暗自追悔不及。这下,书房之中,变成了三个人三面相觑。
蒲辰余光一扫,见文韬正戴着他当日送他的银质发冠,大概出来得匆忙,稍有歪斜。他沉声道:“主簿这发冠没有戴正。”说罢竟是直接上手取了文韬头上的发冠,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道:“好像颜色有些暗沉了。”
他往王蔚的方向走了两步,佯装借光,在王蔚眼前晃了晃发冠道:“你说呢?”
王蔚一时无语凝噎,顺着蒲辰的目光看去,见那银冠分明新的很,不知大司马为何要作此问,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蒲辰见他踌躇不答,又道:“噢,这发冠上似乎有字。你认得吗?”
王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细看了一眼发冠,见那镂空之处似乎确实是一个字,他辨认片刻道:“似乎是个大篆的‘蒲’字。”
蒲辰像是很满意,恍然道:“原来是个‘蒲’字,嗯,甚好。”他又上手将银冠戴到文韬头上,背着手领着文韬出了门。
只留下王蔚在书房中独自凌乱,心中腹诽,嗯,这长得好看的武将果然不怎么聪明。
走出书房憋笑憋了半天的文韬一想到刚才蒲辰傻里傻气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蒲辰还故意绷着,“我刚才用发冠试了试他,他果然没觊觎过你,算是品行端方。”
文韬和王蔚相处一月有余,知道王蔚的性子中正平和,绝不会有蒲辰所担心的那种心思,不仅没有,王蔚这人在人情世故上还有一些迟钝,他又刻意隐瞒了他和蒲辰的关系,如此一来,在王蔚眼中,刚才蒲辰那一番操作就极其令人迷惑了。
蒲辰觑着文韬笑得停不下来,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道:“不是说今日放榜吗?怎么还没动静?”
话音未落,就见唐宇急匆匆地赶来道:“放榜了,放榜了,大街上的人都往洛阳宫门赶呢!”
文韬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蒲辰将手搭在他肩上道:“我陪你去。”
文韬轻轻“嗯”了一声,他看上去虽然还是很沉稳,但蒲辰清楚,这一刻对文韬而言很重要,非常重要,他不想他一个人去面对。蒲辰吩咐唐宇套了车,马车在洛阳城中一点一点往前,快到洛阳宫的时候,马车早已挤不进去,蒲辰开了帘子看了一眼道:“人太多了,要不我派个亲卫去看看?”
文韬抿了抿嘴唇道:“我想自己去。”
蒲辰握了握文韬的手道:“我陪你过去。”他下车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还穿着官服,未免有些惹眼,但看了一眼文韬,见他眼中隐隐藏着的热望,便一不做二不休,大剌剌地陪着文韬往洛阳宫宫门的放榜之处走去。
洛阳宫的宫门之外人头攒动,围着新帖出的文科科举考中者的名单。周围多是洛阳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参加科举的士子,见有穿着官服的人前来,都不自觉地让出了道。文韬一步一步走到榜单之前,蒲辰就在他身后半步,榜单上一共列了三排录取的名单,分别是一甲、二甲和三甲,人数依次增多。文韬生性谨慎,便从人数最多的三甲开始看起,扫了一遍,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他吸了一口气,又看起了二甲,二甲的名单只有一列十几人,文韬一个个看去,还是没有自己。只剩一甲了,一甲只录选三人,文韬定了定神,将目光放到第一列的三个名字上,赫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正是一甲第一名!
那一瞬间,文韬愣在了原地,周围的喧嚣似乎一下子都安静了,只有蒲辰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就知道。”
文韬斜睨了他一眼,思绪还没完全拉回现实,就听一人道:“恭喜文公子喜获一甲第一名。银狐公子大才,我等望尘莫及。”
蒲辰目光有些戒备地望了望来人,那人圆滑道:“恭贺大司马。大司马府上人才济济。”
文韬定睛一看,正是几日前在归云酒楼见过的陈贸,文韬依稀记得刚才在二甲名单中见到了陈贸的名字,于是客气道:“侥幸罢了。陈公子高中,恭喜了。”
陈贸这一下就引得周围人窃窃私语,这下大家都知道榜上的一甲第一名就是这位大司马府上的相貌俊美的公子。一时间,一些有头有脸的已经凑上来祝贺,一片片的“恭喜”“大才”“前程似锦”“飞黄腾达”的祝贺之声。蒲辰知道文韬一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轻咳一声,带着文韬就往回走。
到了车上,唐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把头探进车里,好奇道:“文韬,考中了吗?”
文韬坐在车里,微微低了头,笑意浅浅。蒲辰敲了敲唐宇的脑袋:“这不是废话吗?一甲第一。走!回去大宴三日!”
蒲辰心情大好,到了车上也不必掩饰,一把就搂过文韬亲了一口道:“韬韬就是厉害!”
文韬此刻已从紧张的情绪中恢复了常态,他忽而叫道:“停车!”
“怎么了?”蒲辰奇道。
“让人将放榜的名单抄一份。”文韬当机立断。
蒲辰知道文韬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吩咐了唐宇,马车停了下来,蒲辰道:“榜单有问题吗?”
文韬又回忆了一遍刚才看过的内容,面色有些奇怪道:“不确定,所以想再看一看。”
蒲辰懒懒道:“看几遍你都是榜首,有什么好看的?”
“我好像没有看到春彧兄。”文韬皱了皱眉。
见文韬又惦记起那个玉面书生,蒲辰有一丝不爽:“他哪里比得上你?没有考上也正常。”
文韬不置可否,等了一炷□□夫,唐宇已将抄好的榜单递了过来,这一次,文韬仔细从头看了一眼,眉头的阴影却更深了。蒲辰见此情景也凑过来看,但他常年在武昌,对朝中的人事了解不多,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是文韬的神情如此郑重,蒲辰也上了几分心道:“到底如何?”
文韬摇了摇头:“我对这些人了解也不多,但其中几个是见过的。”他指了指二甲中的一个名字,“这个人,何品,出自南阳何氏,前朝赫赫有名的何进和何晏之后,他在考前大发抱怨,才学似乎非常一般。还有这个,胡森。”文韬指了指一甲第二名,“这是户部尚书胡蕴之的独子,那日就是他当街策马,差点撞了春彧兄。”
“你觉得这两人有猫腻?”
文韬皱眉:“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从这二人举止来看,并不像是饱学之士。而相反,春彧兄和我才学相当,进不了一甲还说得过去,若是三甲都没有进,实在颇为可疑。”
蒲辰分析道:“你说的这二人都是出自世家大族,理应有家中的长老悉心教授,或许行止跋扈,但才学并不输人。”
文韬确实对这几人了解不多,或许蒲辰说得不错。
蒲辰心情舒畅,顺路就带着文韬和唐宇在酒楼好好吃了一顿。几人回到蒲府的时候,王蔚人已经不在,行李之物均已带走。文韬想起一个月来,他们引为知己,不想放榜之日却是不告而别。他轻叹了一口气,似乎刚才得了一甲第一名的喜悦之情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思索了片刻道:“阿蒲。”
“嗯?”
“这次我们先不庆祝了,要是有权贵宴请你我,也尽量都一一推辞。”
“为何?”
“烈火烹油,未必是好事。”文韬握了握拳。
91、91.
洛阳宫,明政殿。
这里是周御日常处理政务之所。昨日,文举放榜他忙了大半日,今日才得空处理放榜后的后续事情。他案上放着吏部呈上来的这次录选的五十人的家世和户籍,另一边放着目前朝中和地方上空缺的官位,殿中站着吏部尚书和几个吏部的主事,正在商量着这些录选之人的情况。
忽然,一个内侍道:“齐司鉴求见。”
一听是齐司鉴,周御眼中现出一股挡也挡不住的神采,算起来,周御已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他一直在南边办事,今日终于回来了。
相比较周御的兴奋,殿内的几个朝官一下绷紧了神经,纷纷告退。司鉴,为百官之镜,有百官的监察之权,进出洛阳宫可如无人之境。司鉴盯上谁,百官是不知道的,但百官知道,被司鉴盯上的人,难得善终。
齐岱一袭黑衣从殿外大步进殿,眼光落在走出去的吏部尚书郑庸脸上停了一停。郑庸感到一阵寒光掠过自己,脚下的步子不由慌乱了几分,低头离开了明政殿。
周御一挥手,殿内的内侍早已熟练地屏退,每次司鉴来报之事,均是机要,不得有一丝泄露。
周御将齐岱迎过来,见他风尘仆仆,身形瘦削了一些,面色也有一些差,脱口就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又没吃早膳,朕叫人再送来一份。”
齐岱赶紧道:“先别叫人。臣有事要报。”
“怎么了?”
“臣刚从大理寺过来,文举榜单,恐有不妥。”齐岱抬起眼眸,直视周御。
“出了何事?”周御一惊。这半年来周御一直致力于科举一事,从考生的身份审核,出题,甚至最后录选考生的文章复核,他都亲历亲为,一一过目,自认万无一失,
“有二十来个并州的考生,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这次文举有舞弊。臣刚在大理寺初步审了这些考生。他们状告的是一个叫何品的考生,称他是南阳出了名的纨绔,天天走马遛鸟,目不识丁,不可能录选。”
周御在案上找到了何品的身份户籍和考场策论,又复核了一遍道:“何品,出自世家大族南阳何氏,怎会目不识丁?他这文章写得也很不错,有见地也有大家气度,不信你来看看?”
齐岱走上前,迅速浏览了一遍何品的文章,眉宇却锁了起来,似有不解之色。
周御见他如此,沉吟道:“会不会是那几个没录选的考生心生嫉妒,恶意状告?”
齐岱摇了摇头:“那些考生有几个曾和何品同学,都做证他从小疲赖,连《论语》都未认全,全仗着何氏子弟的身份胡作非为。有一个还举证他曾在妓馆和人打赌行酒令,因一连输给三位烟花女子,遭人耻笑,一夜输了千金,此事在南阳无人不知。”
周御生性豁达,听了此人行径不禁笑出声:“竟还有这等奇事?行酒令输给烟花女子?哈哈哈。”
“峻纬!”齐岱严肃道。
周御意识到自己关注点偏了,正了正色赔罪道:“你继续说。”他低头浅笑了一下,像是很受用刚才齐岱对他的称呼,补了一句,“就算不急着叫早膳,你先喝一口茶润润喉咙。”说罢将自己喝了一半的茶盏送到齐岱手边。
齐岱面色一滞,看见杯沿上周御喝过的痕迹,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吞,不像刚沏的那么烫,稍稍安抚了他刚才的焦虑。他缓缓道:“现在那几个考生咬死何品在科举中舞弊,还说不止他一个,怕是榜单中有一多半都有嫌疑。”
周御心中一紧,拿着榜单在名单上逡巡了一阵,皱眉道:“这榜单朕是特地过目的,录选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各占一半。说实话,这次已是偏向寒门了。寒门子弟精通儒经或长于文采者不在少数,但这次考的是策论,需对朝政有所了解。这一方面,寒门子弟差了世家子弟不是一星半点,除了文韬的那一篇可列为榜首,其余的确实乏善可陈。”
“这么说来,最终选出的五十篇,是陛下亲自甄选的?”
“正是。”
“这次来参考的有两千余人,陛下一共看了几篇?”齐岱目光忽然一闪。
“两百篇,都是由吏部初选的,朕看了整整十日。”
“这么说,还有一千八百余篇陛下并没有亲自经手,都是吏部的官员定夺的?”齐岱目光灼灼。
周御忽地一怔:“你是说,吏部有鬼?”
齐岱拿过案上的榜单,仔细辨认了一遍考生姓名。他在朝中扎根数年,世家之间盘根错杂的关系远比周御清楚。
周御注意到齐岱的神色凝重,询问道:“这里面录选的世家子弟,有一些父兄就在朝中任职,吏部都有详细记录,并未隐瞒,所以朕没有起疑。难道有问题?”
“臣也不能十分确定这些录选的世家子弟有没有和吏部勾结。只是,陛下不觉得,录选的世家子弟中,来自并州的多了一些吗?”齐岱指着录选的名单道,“除了被告发的何品来自南阳,这个陈贸,正是吏部侍郎陈睢之子,出自颍川陈氏。还有这个,一甲第二的胡森,出自晋阳胡氏。南阳何氏,颍川陈氏,晋阳胡氏,原本全是并州的世家大族。”齐岱顿了顿,又盯着文韬的名字,“算起来,就是榜首的文韬算是大司马府上的人,大司马出自晋阳蒲氏,又是并州的世家大族。”
“大司马也事涉其中?”周御一脸狐疑。
“那倒也未必,文韬之才臣是知道的,列为榜首实至名归。只是这一次,别的世家子弟在这榜单上并不凸显,只有这并州一州的世家子弟拔得头筹,让人起疑。这还只是臣粗粗看过一遍就记得的,若是仔细一查,恐怕还有更多。”
周御沉吟片刻道:“你先将这张榜单上所有人的背景再查一遍。这些世家大族在先帝一朝经历了南迁,这几年有一些回到了祖籍,有一些留在南迁之地,不一而同,至于战乱之后族内嫡系和旁支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当时考生递交给吏部的身份信息未必完全,你好好查一查,看看有多少人和并州原先的世家大族有关。”
“是。”齐岱应了一声,像是不放心道,“吏部那边?”
“吏部那里,朕来查!”周御道,“不就是一千八百篇文章没看吗?朕倒要来看看,吏部初选呈上来的文章到底有没有鬼!”
“一千八百多篇,你……你疯了吗?”齐岱一时气急,话一出口就自觉不妥。周御甫登基之时,齐岱几乎日日宿在洛阳宫,和周御亲密无间,安定百官,重振朝政,几乎每一条政令都是二人商量定下的。可是今年年初,在朝臣的再三要求下,周御立了一后二妃,后宫初定,本是皇位稳固之兆,但他和齐岱的关系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他还是司鉴,可随意出入洛阳宫,可事实上,齐岱开始越来越避嫌,进出洛阳宫再也不挑在晚上,都是青天白日之时,甚至刻意选在朝官在场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像君臣了,那种隔着无形障碍的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君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