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个“你”字脱口而出,齐岱暗悔不迭,低声道:“臣失言。容臣这就去查榜单上这五十位考生的底细。”
齐岱转身欲走,被周御叫住:“在朕这儿用了早膳再走。”
齐岱推辞了一番,却见周御投了一个目光过来,像是冬日的初阳,看着温暖,但看久了又会被灼伤。齐岱的心瞬间像被勾住了一般。
“跟朕来偏殿,朕已命人做了你爱吃的芙蓉饼。”周御的语气听着很温和,但隐隐之中自有威严。
齐岱微微低了头,跟着周御进了明政殿的偏殿,明政殿是周御日常处理政务之处,因他政务繁重,便在偏殿放了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以备他休息之用。此刻,床榻上留着被褥,木施上挂着周御夜间穿的睡衣,显示他一连几日都是歇在此处,并未去后宫留宿。案几上摆着食盒,周御将里面的清粥、小菜和甜点一一拿了出来,对着齐岱道:“快趁热吃了。”
齐岱拿着筷子搛了一块芙蓉饼,轻咬了一口,是广陵的口味,软糯清甜,唇齿留香,他身上的紧张感刚去了几分,却听得周御悠悠道:“思钧,你是不是在躲着朕?”
齐岱的筷子悬在了半空,面上常年挂着的笑容也僵住了,随口道了句:“哪有的事”。齐岱感到周御盯着自己,他也不敢去看他。只听周御继续道:“自从年初朕立了后妃,思钧就再也不在宫中留宿了。”周御的声音有些苦涩,“然后你就越来越忙,在建康一待就是两个月。”
“陛下,建康的宫中还有大量先帝和周衍留下的监察百官的文卷档案,臣需要一一厘清。”
齐岱说得冠冕堂皇,周御却不知何时走到了齐岱身后,将双手放在他肩上,指尖捏了捏他近日稍显瘦削的肩膀。他将头凑到齐岱耳边,温和道:“都办好了吗?”
齐岱面色一红,点了点头。
“那今日就留在这里。”周御的语气不容置疑。
92、92.
“思钧。”周御手里托着小小的香炉,小心地为他点上。
已过了二更,偏殿的烛光有一些暗。齐岱在偏殿和周御商议政事已过了大半天的光景,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陛下,贵妃宫中着人来问,陛下半个月未幸后宫了,今日是否……”
周御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却用如常的语气道:“齐司鉴刚回来,这几日朕要和他讨论政务,过几日再去看贵妃。”
内侍的脚步渐渐远了,齐岱有一些如坐针毡的意味,他起身道:“臣明早再……。”
周御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只用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思钧,朕说过了,你今夜留下。”
齐岱略显局促地坐回偏殿周御的床沿,周御确认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又重新盘坐在床榻之上,批着案台上摞得高高的奏折。周御的侧脸浸在烛光中,原本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很柔和,此刻却紧绷着下颌线,是他不悦时才有的表情。齐岱不再多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地喝着,捂着手中周御刚给他换了新炭的手炉。
不知过了多久,周御长叹了一口气,将批完的奏折堆到一边,斜了眼觑着齐岱,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齐岱只好打破沉默:“今日,我进宫的时候见到大司马了。”
“嗯,江北五州的兵力部署,朕和大司马讨论得差不多了。”周御移开了目光,随意答着。
齐岱眼神一动,斩钉截铁道:“此事不可交给大司马。”
“为何?”周御转过脸,与齐岱四目相对。
齐岱常年挂在脸上的微笑敛去了,他往前凑了凑,对着周御轻声道:“武昌军,留不得。”
周御一怔,眉头随即锁了起来。武昌军坐拥十五万人,都是上过战场,打过北燕的精锐。如今,武昌周围再无强敌,盛世留着这十五万人就像悬着一把利剑,即使他从心底信任蒲辰,可是这把利剑的存在也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
“分散到江北五州也不行吗?”周御道。
“大司马现下已经是四州的州牧了,若是江北五州的军防也交给大司马,让他掌九个州的州牧,陛下真的放心吗?”齐岱盯着周御。
“不然又能如何?熠星兄不会做对不起朕的事,若他想做,早就可以自立为王了。”周御有些烦躁,“再说,武昌军十五万人,朕若是容不下就只能内斗,这又岂是朕想看到的?”
齐岱扯了一张案台上的宣纸,拿起笔,缓缓写了一个“拆”字。
周御瞳孔微张,脱口道:“拆分武昌军?”
齐岱点点头。
周御思索着齐岱的提议。拆分武昌军……既可以绝了兵患,又可以让武昌军物尽其用。至于拆分的地点么,往边境几个州安排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可是,万一大司马不同意呢?”周御沉声,“武昌军不比其他,是他们蒲氏的私兵。”
“正因为是私兵,才更加容不下他们。”齐岱道,“十五万武昌军听命的是陛下,还是大司马?”
周御锁了锁眉。
“如今陛下和大司马交好,武昌军或许不足为患。可是,将来……”齐岱顿了一顿,“或是大司马百年之后……”齐岱没有说下去,留下了长长的沉默。
半晌后,周御终于道了一句:“罢了……”
“三更了。”值夜的宫人提醒着。
周御应了一声,吹灭了烛火。黑暗中,他们静静相对,周御终于无声地揽过齐岱,与他和衣而卧,躺在偏殿并不宽敞的榻上。殿外的月华照进来,齐岱的半张侧脸浸在月光之中,带着冷白色。偏殿的内侍都被周御屏退了,但是殿外还站着值夜的宫人,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偌大的宫殿,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之前齐岱宿在洛阳宫的时候周御登基不久,宫里的各项规矩还不是很完善,二人讨论得晚了,就抵足而卧,也不避嫌。只有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如周御时时为他准备的香茗,如醒来时淡淡的天光打在周御的眉眼,如夜间的烛火中对上的周御灼热的目光,齐岱会恍惚想起那日在昭狱他们言语闪烁提及的,私情。只是,在这庄严肃穆的洛阳宫之中,竟找不到能容纳这份私情的一方天地。
齐岱记得周御下诏封后妃的那一日,洛阳下了一场春雪,齐岱的一袭黑衣在这白雪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本该去明政殿见周御商议要事,却碰巧在殿门口听到了一阵娇俏的女声,他听到周御爽朗地笑着,自己的双腿便如灌了千斤的铅一般抬不起来,不受控制地想从门缝之中看一看里面的光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记得那一片粉色的裙裾格外扎眼,直到一个内侍撞见了他,他鬼使神差地匆匆离去,自己都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之后,他便找了个理由在建康待了两个月,把自己关在建康旧都的卷宗档案里,关在那些陈年的尘埃之中,从日出到深夜,每晚离开的时候明月高悬,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袭黑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诉说的秘密。
周御侧过身子,对着齐岱轻道了句:“思钧,对不起。”
齐岱仰面躺着,嘴角扯了扯,像是维持着他常年的笑容,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似乎已经准备好,就要从他口中说出。
周御用手指轻轻捂住齐岱微启的双唇,低语道:“我不要听,你在这宫里说的话,我此刻一个字都不要听。”
周御指腹的温热紧贴着齐岱有些发干的嘴唇,齐岱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的喉结微动,周御指腹向下游移,轻抚了抚他的喉结,齐岱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周御轻叹了一口气,将手继续往下,将齐岱的手抓在自己掌中,用力握了握。他轻声道:“我,并不想要什么后妃。”
齐岱心中的某处像是被击中了一样,他的嘴张了张,他原本想说,陛下乃真龙天子,后宫岂可无人?后继岂可无人?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在周御说出他不想要后妃的时候,这些话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就消散了。
齐岱微低了头,眼角就能看见周御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他往另一边偏了偏头,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别转过去。”周御用气音道,“两个月看不到你,今日总算回来了,还不让我看。”
齐岱躲避着周御的手,一边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让齐岱再动:“我喜欢看你。”齐岱一僵,周御接着道,“去年,你为了世家占田令在外奔波几个月也就罢了。今年是开科取士的第一年,是我们讨论了这么久的科举,你却不声不响一走就是两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这么别扭,还说不是在躲着我。”
周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莫名有一些委屈。齐岱终于没再坚持,转了个身朝向周御的方向。周御的手正好抱着他的头,略一用力,就将齐岱整个搂进怀里。周御身上的龙涎香瞬间充盈着齐岱的五感,齐岱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像饮鸩止渴。
“思钧,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做这个天子。”周御的声音在齐岱耳边悠悠荡开,“有时候,我很羡慕大司马,我羡慕他可以在武昌之战的时候就正大光明地说文韬是他最重要的人,我羡慕他可以在壬子之变的时候当着百官的面抱起文韬。那些百官,一个个看着正气凛然,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在我面前轮番劝我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到了大司马面前,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上次太常就提了句阴阳和谐,大司马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齐岱想起年迈的太常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一下子被逗笑了。
周御悬了半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抚了抚齐岱的背道:“看到你笑,我就放心了。思钧,要是连你的笑我都保不住,一定是我的无能。”
齐岱心中一动,嘴上的话却依旧冠冕堂皇:“你登基这一年多来,四海清平,江北五州也在复苏,怎么能说是无能呢?百官不都称颂你“圣明”吗?”
“那些百官对着哪个皇帝不都日日唱着‘陛下圣明’?依我看,他们说的‘圣明’全是废话。只有你说的,我才信。”周御有些无赖。
齐岱只好笑道:“好,你圣明。”
周御轻笑着,心中一时甜蜜,一时又觉得苦涩,良久,终于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思钧,让你做我的私臣,是我对不住你。”
齐岱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做他的私臣,本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做选择的那一天就知道这条路注定只有他孤身一人。周御注定要做一代明君,四平八稳,朝政清明,后宫和谐。他们的私情,那些终无可诉的心底的秘密,只能在这洛阳宫的漫漫长夜,湮没于欲言又止的留白之间。
齐岱轻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这是我自己选的。”
黑暗中,周御无声地向齐岱靠近了一些,将嘴唇贴在他耳边,低语道:“等这些事都了了,我答应过你的,我陪你回一次广陵……”
93、93.
第二日,明政殿。
今日百官休沐,周御一早传了蒲辰来明政殿议事。这几日蒲辰日日进宫,神色难免有些困倦,倒是周御神采奕奕,兴致颇高。蒲辰刚打算继续昨天议了一半的江北五州的部署,周御突然打断道:“熠星兄,依你之见,七王之乱,祸患起于何处?”
蒲辰一怔,没想到周御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道:“皇子夺位,世家争权。”
“世家之权从何而来?”
“内掌朝政,外蓄甲兵。”
“不错,说到外蓄甲兵这一项,当年各州的州牧均由世家掌控,掌一州兵马,才会日益骄矜,非但不听命于朝廷,反而和各地的亲王勾结,谋夺皇位。如今,天下初定,各州的州牧手中其实并无多少兵马。”周御停了一下,笑道,“当然,大司马所掌的四州除外。”
蒲辰一愣,周御的意思,州牧掌兵是当年七王之乱的根源之一,而如今既然多数州府的州牧手中并无兵马,那……
“所以朕觉得,各州不必再设州牧了。大司马以为如何?”
“不设州牧?”蒲辰疑道,“那各州的兵马如何安排?”
“各州只需常备的府军掌地方治安即可。这一块,由各州太守统辖,并不需要太强的战力。”
蒲辰眯了眯眼睛:“国不可无强兵,若是他国来犯,抑或是某一州内乱,府军的战力绝对不够,陛下又当如何?”
“设边军。”周御道,“其实熠星兄之前在江北五州的部署依旧可以借鉴使用,战力强的军队,比如武昌军,宜作为边军戍守边防,既可抵御外敌,又可在内乱之时出兵救援。熠星兄觉得如何?”
蒲辰心中一沉,今日周御的一席话几乎全盘打破了他原本做好的安排。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兵马由各州州牧统辖,他作为大司马统领全国兵务。如今,州牧一旦被撤,各地的府兵又归太守管辖,那真正在他手下的兵马就只剩周御所说的戍守边防的边军了。既然是边军,必要戍守要塞边境各处,这么一来,原本合为一体的武昌军将不可避免地面对被四分五裂的命运。
蒲辰想过周御登基后部分武昌军需要北移,但他没想过最终他可能连武昌军都保不住。蒲辰舔了舔后槽牙,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重感。武昌军,是一支打着深深蒲氏印记的军队。它从无到有,由蒲阳一点一点壮大,靠着它,南景才能建立。周绍登基后,心中未必不曾忌惮武昌军,可当时北燕强敌在侧,武昌军守着沿江四州,周绍动不了,也不敢动。等武昌军到了蒲辰手中,他靠着这十几万武昌军击破北燕,拥立周御。此刻,江北已再无强敌,武昌军却也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见蒲辰面色冷峻,周御放缓了语气道:“熠星兄也不用急着做决定。不设州牧一事朕已下了决心,但边军如何安排,安排在哪几处,还需要大司马多筹谋。朕的意思,各大边军的统帅也由熠星兄拟定。朕知道大司马府中人才济济,下个月的武举也会选出一批将才,到时候还要劳烦大司马挂心。”
蒲辰暗自出了一口气,心中稍宽。虽然各州不再设置州牧,但边军统帅仍是要职,周御愿意将这个决定权交到蒲辰手中,大概就是对武昌军,对蒲氏的一点补偿。蒲辰会意,点了点头,刚想告退,却见齐岱自偏殿转了出来。
齐岱早上醒来的时候已过了辰时,周御已经不在偏殿之中。齐岱睁着眼睛,暗自懊恼为何醒得这么迟,他在床榻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便闻到了洛阳宫中经年的金丝楠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广陵茗香。广陵的茗香安神,他记得昨夜明明没有点,此刻的茗香定是周御起来后特地让他安睡用的。他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不自觉又动了一下,然而下一刻,他已然穿戴整齐,一袭黑衣出现在明政殿正殿之中。
出乎意料的,明政殿中不只有周御,还有蒲辰。蒲辰见齐岱自偏殿而入眼中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神色,但他面色冷峻,很快就恢复常态。反而是齐岱见殿中只有周御和蒲辰,内侍都屏退了,自然是在商议军机大事,便自觉道:“臣先告退。”
“慢着。”周御叫住了他,“正好今日大司马在这里,科举榜单一事,不如问问大司马,大司马不是外人。”
一听说是科举榜单一事,蒲辰的眉毛明显耸了一下,望向齐岱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戒备。齐岱一如既往地以微笑示人,对着蒲辰微微颔首道:“大司马出自晋阳,与并州其他的世家大族有无联系?”
蒲辰眯着眼睛想了一下道:“臣从未在并州久居,和并州世家大族并无联系。榜单出了什么问题?”周御和齐岱虽未明说,但提到科举榜单,无疑就是在说事涉文韬,蒲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齐岱的笑容依旧:“那,文韬在科举考试之前有没有和并州世家子弟有过往来?”
“何来此问?”
齐岱笑容似乎更深了:“这次放榜的名单可能有些不妥,文韬位列榜首,臣例行一问。”
“例行?”蒲辰的语气更锐利了几分。
“大司马勿怪。”像是感受到了蒲辰和齐岱之间的机锋,周御道,“榜单上来自并州世家大族的子弟数量有一些异常,而大司马的蒲氏正好出自并州,所以……”
“陛下的意思是,并州的考生本次考试有问题?难道你们怀疑文韬?”蒲辰心中本就郁郁,此刻一听齐岱意指文韬,便干脆单刀直入,这次锐利的目光竟是直接投向了周御。
周御暗自叹了一口气,今日所议的军务已是敏感至极,所以才想在科举一事上显出他亲厚的态度,选在这样的场合私下问他,若真是等到日后朝廷去查文韬,按照蒲辰的脾气,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动静来。周御笑道:“自然不是。每一篇录选的文章朕都是一一看过的。文韬之才,当得榜首。只是,他出自大司马府,户籍和身份都属于并州,所以才有此问。就是因为不相信大司马事涉此事,才私下询问。”
蒲辰冷笑:“不管科举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文韬都绝不可能事涉其中。”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若这里真容不下他,臣带他走便是。”
“哎,熠星兄。”周御知道蒲辰一般很少失态,但文韬是他的软肋,有此反应也不奇怪,当下安抚道,“有熠星兄的证词,朕和齐司鉴心中就更有底了。”
蒲辰心中不痛快,不过周御既如此说了,他也不便太强硬,只好客套两声告了退。出宫的时候,他遥遥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神武大殿,从鼻腔中哼出了一口气。
回到府中,蒲辰正思量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文韬,却见他面色煞白,心事重重。蒲辰剑眉一竖道:“怎么了?”
“春彧兄被大理寺扣押了。”文韬仰起脸道,“我们留在洛阳的眼线刚刚来报,有十几个并州的考生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科举舞弊,现如今全部被关押,其中包括了春彧兄。”
“哦?他是并州人?”蒲辰抬了抬眉毛。
“正是,不过他出自寒门。”
蒲辰心中一动,想起明政殿上周御和齐岱的话,试探道:“韬韬,你在科考之前,有没有结识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什么异乎寻常之事?”
“你是不是在陛下那里听到了什么口风?”文韬警觉道。
蒲辰对上文韬澄澈的眼神,知道自己难以瞒他,答道:“这次科举可能有问题,事涉并州考生。”
文韬喃喃自语:“春彧兄来自并州,我用的是大司马府的名号,你们家出自晋阳,所以我也算并州考生。被状告的考生何品,同样出自并州。”他的大脑飞快运转着,“阿蒲,陛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并州的考生怎么了?”
蒲辰见他如此上心,胸口起伏,便生出一丝不值来,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保全的爱人,为何要趟进洛阳这趟浑水?他恨恨道:“这件事你别管了,过两天等我和陛下把军务商讨完了,你跟我回去吧。”
文韬站在原处,并未接口,但他牙关紧闭,蒲辰觑了他一眼,心中很清楚,他在表达他的态度,他并不想就此离开洛阳。
蒲辰兀自坐下,叹了一口气:“你要留在这里?”
文韬没有看他,但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中有许久不见的倔强。蒲辰苦笑了一下,伸了手勾住了文韬的袖袍,往自己这里拉了拉,文韬不为所动。蒲辰暗自运了一波气,趁文韬不备,一把将他拉近自己。文韬正在出神,冷不丁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倒,便甩开蒲辰的手道:“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蒲辰不乐意了,反手将文韬圈进怀里:“韬韬受了委屈,为夫我当然要帮你找回场子。我就陪你留在这里,洛阳的水虽然浑,但脏了谁也不能脏了你!”
94、94.
明政殿中,被周御召来的吏部尚书郑庸神色看似如常,但额头和背心已经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文举录选名单已放,下一步是否要将这些录选的考生召至吏部报到?”郑庸低眉顺眼,开口道。
“先不急。”周御摆摆手,“录选的考生,有些在洛阳,有些已经回到了原籍所在地。先着吏部发放文书,通知到每一个录选的考生,将他们的祖籍,现居地,父辈祖辈的信息一并查清,呈上来再做安排。”周御翻着奏折,神色自若。
“陛下,所有考生的信息已在吏部备档。是不是不用再呈一遍了?”郑庸道。
“那是报名信息,查得简略。既是通过了科举的考生,将来都是要立于朝堂的臣子,应将祖上三代并现如今的居住地,家中人口一一详查。”周御将眼睛抬了起来,盯着郑庸,“这次录选的士子不比从前。从前朝臣出自世家大族,家族渊源、祖辈功勋,乃至家中排行和婚配都一清二楚,这次录选考生的家世背景郑尚书就能保证一清二白吗?”
周御虽然笑着,但他的目光射过来,莫名地让郑庸打了个寒战,郑庸赶紧连连允诺。
周御又闲闲问了几个问题,一通对答往来,却丝毫没有涉及“舞弊”二字。郑庸如在走钢丝一般小心应对,心中来回来去猜测着今日周御召他的真正用意。大理寺关押了十几个并州考生这件事在朝堂上早已不是秘密,此事吏部首当其冲,但一连几日周御在朝上都隐忍不发。众人猜不透周御的态度。无人不知新皇登基,开科取士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如今竟出了舞弊一事,明摆着打了新皇的脸。此事处理起来可大可小,往小了说,那几个考生不自量力,随意攀扯,大理寺出个查无实据,把几个落选的考生打一顿放出来了事,连刑部都不用惊动。这新皇的第一次科举仍是公正清明,得民心,揽英才。可要是仔细追究起来,这事就扯不清了,说是舞弊,可舞弊怎么查?把这次经手的吏部官员全部抓起来吗?那可是差不多整个吏部!从审核考生身份、出题、封卷、批卷,到最后核定录选名单,这一个个环节牵扯到多少人,一个个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好了,朕知晓了。这次你们也辛苦了。”周御面上还带着笑,语气却有些疏离。
“为陛下分忧,乃微臣分内之责。”郑庸赶紧道。
“对了。”周御像是不经意道,“当日吏部呈上来二百份试卷,都是优中选优。可还有剩下落选的一千八百余份,却在何处?”
郑庸像是怔了一下道:“陛下,那二百份试卷都是吏部层层选上来的,剩下的有些还在吏部,有些已搬去了文德殿存档。”
“嗯,还在就好。”周御语气轻松,“明日将这些落选的试卷归整到一处,朕来看看。”
“陛下……”郑庸的声音有些发紧,“陛下日理万机,这些落选的试卷有不少行文不通,言语狂悖,还是不要污了陛下的眼。”
“哦?”周御笑道,“朕看不得吗?”他的一对梨涡盛着笑意,但一双眼睛却透着严厉。
郑庸不自觉跪下道:“臣……臣还需要些时日规整。”
“不就是一千八百份卷子吗!”周御突然厉声喝道,“朕即刻就派内侍去吏部和文德殿把试卷搬来!”
“陛下恕罪。”郑庸已是冷汗涔涔,“明日吏部定将试卷归整好,供陛下阅览。”
“明日真能办妥?”
“能,能。”郑庸赶紧道。
“那朕明日早朝之后直接去吏部阅览。”
“……是。”郑庸连连应诺,退了出去。
郑庸走后,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周御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撑着桌案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忽然,一只手轻轻附上周御的手背,齐岱不知何时已从殿后转出,轻声道:“陛下息怒。”
见是齐岱,周御差点喷薄而出的怒气稍稍安抚了一些,他喝了一口茶,调整了一下气息道:“你觉得如何?”
齐岱摇了摇头:“郑庸并非出自世家,才能平平,能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是靠着巴结周衍。他刚才的反应不像是干净的。”
周御冷笑:“他一个吏部尚书都不干净,整个吏部又能有谁是干净的?”
“他既允诺明日能将落选的试卷规整完毕,想必胆子还不算太大。陛下预备此事如何处置?”齐岱道。
“你那里查出了榜单上有几个并州考生?”
“一十五个。确实远多于其他州,而且录选的考生和并州的几个大世家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有的就是出自这几家,有的是这几家的家仆或旧交,有几个乍看身份背景还像是寒门子弟。”齐岱道。
周御沉思片刻道:“这次科举声势浩大,绝不可虎头蛇尾。朕先看一看所有落选的卷子,找一找有没有遗珠,做一个候选名单,再将这些录选的和候选的考生归总到一处,由朕亲自考一考对策应答。若是录选的士子确有真才实学,朕就不多追究什么了,若有滥竽充数之辈,朕第一个问罪郑庸!正好也借此给吏部换换血。”
齐岱一听感佩道:“陛下此计真是举重若轻。如今的朝臣多是周衍一朝留下的,其中的鱼目混珠之辈不知有多少,只是碍于新朝甫建,不便大动干戈。如此,能借机重整吏部,真是天赐良机。吏部若定,六部后续的人选皆可掌握在陛下手中了。”
周御却是苦笑道:“吏部倒在其次,朕只是不想误了天下的人才。第一次开科取士就出了科考舞弊,朕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这一次对策应答后若是发现录选考生中确有事涉舞弊之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陛下预备……”
“严惩不贷!”周御斩钉截铁。
齐岱暗惊,周御上位后以宽和立身,似乎很少见到他如此狠厉。
周御继续道:“科举舞弊之例绝不可开,若不严惩,之后贻害不断。”
齐岱暗自思忖,周御所言不错,开科取士乃选拔百官的重中之重,这一次周御尚能亲历亲为,劳心劳力,之后难道每次都要他亲自过问吗?必要有一套极为严苛的制度来保证每一个环节不出疏漏。而一旦发生舞弊,不严惩就会种下贪腐的种子,一点点腐烂发臭,终会将整个清明的朝堂葬送。
齐岱思罢,对上周御的目光道:“若有事涉舞弊的考生,不要送到大理寺了,送到臣的司鉴阁吧,臣亲自来审。”
“你要接管此事?”周御疑道。
齐岱点头:“大理寺隶属刑部,若关在大理寺,就要过刑部的明路,时间拖得长不说,还不一定能审出什么,到时候一笔糊涂账。不如由臣来审,臣在百官那里都有眼线,远比刑部审得快。再者,若是百官和考生们知道事涉舞弊送的是司鉴阁而非刑部,以后必不敢以身犯险。不是臣自夸,臣那里的拷讯,花样可比刑部多多了。”
“思钧……”周御听到最后皱了皱眉,齐岱的脸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戾气,那是只有常在黑暗中的人才会有的锋利,如黑夜中寒鸦的利爪。周御突然觉得很心疼,他眼前浮起第一次见到齐岱的样子,那曾是一张盛满了天下的笑意的脸,是谁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是自己吗?
齐岱像是看透了周御的心思,走近他低声道:“我说过,好人我已经做够了。这天下的许多事,不是好人能做的。那些人既然敢舞弊,就别怪司鉴阁盯上他们,刑具之下,没有谁熬得过,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也想看看,周衍留下的朝廷到底有多不干净。”
“思钧!”周御抓住齐岱的手臂,胸口起伏着,他想脱口而出“你不要如此”,可是仔细一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对他说这样的话?他是为了自己在壬子之变诛杀谢昆,失去了朝臣的身份,也是在自己的应允下做了他的私臣,为他监察百官,做这些朝臣不齿之事。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他连在洛阳宫正大光明抱他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又有什么立场让他不要如此,做回那个霁月风光的齐思钧呢?
齐岱放下了周御的手道:“天色不早了,臣告退。”
“慢着。”周御道,“今夜留下,朕……朕……”周御大脑飞快运转,想拼命抓住一个留住齐岱的理由,终于道,“朕还要和你商量明日去吏部阅卷一事。”
齐岱停在了原地,他宿在偏殿已经三日了,齐岱感到明政殿侍奉的内侍看他的目光都有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于情于理今夜都不该再留下,可是周御的声音像是他独行于黑夜的唯一的光,他难以拒绝。
正在此时,一直在殿门口当值的内侍禀道:“陛下,今日乃望日,按例当宿在皇后殿中。”
周御胸口的起伏更剧烈了一些,良久,他的声音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和善平静:“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齐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明政殿,一袭黑衣隐于夜幕之中。
95、95.
是夜,周御宿在皇后宫中,虽然面上还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似乎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皇后以为他政务繁忙,并不在意,早早安置了。谁料,刚过了寅时,忽有内侍匆匆而至道:“陛下,吏部走水了。”
周御尚在熟睡,一听“吏部”二字忽然惊醒了,他披衣起身,厉声道;“备马!”洛阳宫内仍是黎明前的一片黑暗,一声马嘶,天子策马自宫城一路向南,直抵洛阳宫的应天门,出了应天门就是百官办公的皇城。
远远地,皇城的一角已亮起火光,正是吏部所在。周御咬紧牙关,怒火中烧,想起白日和郑庸的一番对话,原以为他虽有所推诿,但毕竟不会太过分,谁知竟能生出火烧吏部这种大祸,他是脑袋不想要了吗?周御思及此处,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吏部着火,无论是不是有心,郑庸这个吏部尚书都做到头了,他这是宁可葬送自己的仕途也要烧了文举的试卷!
周御一边策马一边吩咐:“快传齐司鉴去郑尚书府上!”
待到周御策马赶到吏部的时候,已有不少仆役在救火,吏部的主体建筑依旧完好,只是一排低矮的耳房火势汹涌,一桶桶的水浇在起火的几间房间中,散发出大量的烟尘。几个吏部官员已闻讯前来,在火光前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见周御驾到,一排吏部官员一溜地跪下道:“陛下恕罪,此地危险,还请陛下回避。”
周御摆了摆手,没有丝毫要挪动的意思。他冷眼看了一圈,没有郑庸的影子,火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中熊熊燃烧。他厉声道:“郑尚书呢?”
几个吏部官员慑于周御的威势,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却听一个声音道:“郑尚书昨日令臣等将文举落选的试卷整理规整到一处,静待陛下御览。所以臣等昨夜忙到深夜,郑尚书是最后一个走的,臣等不知郑尚书去了何处。”
那人语调平静,波澜不惊。周御抬眼看了他一眼,是吏部侍郎陈睢。
“哼,不会这么巧,这烧着的几间耳房就是存放试卷之处吧?”周御冷笑。
几个已经跪下的吏部官员面色灰败,磕头如捣蒜道:“陛下恕罪,臣等实在不知这几间存放试卷的耳房为何走了水。”
周御从鼻腔中又发出一阵冷笑,转过脸不去看地上的官员们。他立在原处,背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眼见耳房的火一点一点被熄灭,最终归于平静,而天边的夜色已经一点点散去,露出了天光。仆役们将没有烧毁的卷子搬了出来,堆在了一处。那些试卷粘着黑灰,又浸了水,周御随手翻了翻,就算没有被烧毁,墨迹也花了,根本无从辨别。
这一千八百份试卷,成了彻彻底底的无头公案。这些所谓落选的文章,到底是真的行文不通,言语狂悖,还是大有隐情,这下都成了永远的秘密。周御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了拳,面色如冰。
齐岱不知何时已赶了过来,他一袭墨色披风,如鬼魅般出现在周御身后,轻声道了句:“陛下。”
周御点了点下巴,齐岱走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臣已去了郑庸府上。”
“如何?”
“郑尚书上吊自尽了,臣已将尸首送到了司鉴阁进一步调查。”周御皱了皱眉,却没有太多惊讶,自从看到吏部火起,一千八百多份落选试卷付之一炬,周御就已猜到,郑庸大概已经抱了死志。
“尸首有问题吗?”
“确为自尽。”齐岱道。
跪着的吏部官员见到齐岱正与周御低语,夜色中他的面色很苍白,像传闻中司鉴阁刑讯工具闪着的寒光,内心更加惶惶不安起来。正当他们以为自己今日逃不了被送到司鉴阁的命运时,忽见周御面色巨变,惊疑不定。周御扔下一句:“吏部官员,就地自省,无旨不得离开吏部。”后便带着齐岱匆匆离开。
回到明政殿,周御惊道:“郑庸果真留了遗书?”
“正是。”齐岱道,“郑庸的遗书就放在自尽的书房桌案之上,臣去的时候墨迹尚未干。郑庸在遗书中坦白将科举试题提前透露给了二十六位考生,以此谋取私利。事涉舞弊,他无颜面圣,故自裁谢罪。二十六位涉嫌舞弊的考生名单他在自尽前已派人送到了大理寺,臣抄录了一份,全部在此,陛下请过目。”
“这份名单,大理寺已经有了?”
“是,这份名单昨夜悄悄送到了大理寺,刚才臣去大理寺之时这份名单已经归档。刑部尚书还要来讨陛下的旨意,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周御一把接过齐岱呈上的名单,一一扫过,其中绝大多数确为并州籍的考生,包括考生们状告的那个何品,可是名单的最后,赫然写着一个名字:并州晋阳,大司马府,文韬。
周御的目光盯着“大司马”和“文韬”两个名字,半晌后终于道:“怎么会有文韬的名字?”
齐岱道:“若不是事涉大司马和文韬,刚才臣就打算把这名单上的人全部关押到司鉴阁了。”
周御踱了几步:“思钧,这份遗书,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齐岱的眼中不辨态度:“陛下,臣与文韬是旧识,难免言有偏颇。再者,大司马是重臣,和陛下情谊非比寻常,文韬出自大司马府,臣不敢妄言。”
周御用眼神鼓励道:“你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齐岱深吸一口气道:“此事蹊跷。郑庸既然已经决定自裁谢罪,为何要烧毁落选的试卷?据臣猜测,他只认下了泄露考题一事,而不想让陛下看到落选的一千八百余份试卷,说明吏部的舞弊,远不止泄题给这二十六个考生。最初的两千余份试卷,所谓的一层层筛选,只是为了确保最终那些提前拿到考题的并州考生能够录选。他无法左右陛下终选的这一步,只能在选上来的两百份所谓优中选优的试卷中掺杂水分,才能让陛下自己选出那些舞弊的试卷。”
周御恍然道:“怪不得朕觉得这次呈上来的试卷中寒门子弟写得并不出彩,朕录选之时已是刻意偏向寒门都选不出几篇真的好文章。难道,那些真正出彩的寒门子弟的文章都被吏部刻意筛选了下来?”
“试卷如今已毁于一旦,所以根本无从查起。”
“如此说来,郑庸的遗书并没有交代他的全部罪行,他打算让吏部舞弊这件事止于他一人。”周御道。
“郑庸的认罪既不诚心,那这份舞弊考生名单就更加难辨真假了。”齐岱道,“以臣对文韬的了解,臣不觉得文韬会屑于做此等事,那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中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调查,郑庸算准了陛下投鼠忌器,这份名单中有大司马的人,陛下就不便开诚布公去查了,这样他们可以运作的余地就会大很多。”
“哼,都算计到朕头上来了!”周御怒道,“这件事刑部就不要插手了。你把郑庸的名单上除了文韬以外的二十五个人全部关押到司鉴阁审问!”
“文韬……就不管了吗?”齐岱抬起眼睛。
“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不屑于此,以朕对大司马的了解,他也不屑于此。”周御的目光射过来,齐岱对望过去,二人之间陡然升起了一阵沉默,一时间,各种思虑在两人脑海中展开,周御脸上原本笃定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
终于,齐岱静默了片刻,开口道:“查还是要查的,既然牵扯到文韬,臣就可以正大光明将他关押进司鉴阁讯问。”
齐岱盯着周御,轻轻做了“武昌军”三个字的口型。正大光明将文韬关进司鉴阁,简直是一个天赐良机。拆分武昌军一事正在关口之上,这是对武昌军伤筋动骨之举,连周御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可是,若是能将文韬作为人质,就可做为挟制蒲辰的一枚棋子。当然,此事绝不可说破,只能天知地知。到时候,若是武昌军拆分顺利,就风平浪静地将文韬放出来,若是出了任何一点可能的危险,手中握着文韬,就等于握着蒲辰的命门。
周御明白了齐岱的意思,目光却逃避似的瞟开了去。平心而论,他不愿意这样对待蒲辰。
齐岱像是看清了他的想法,幽幽道:“陛下莫不是忘了壬子之变臣是如何定下百官的?”
周御心中一凛,当时若不是齐岱羁押百官家眷,局势难以明朗。可话虽如此,周御低声道:“大司马和朕的情分毕竟不同。”
齐岱轻笑:“陛下放心。文韬的名字确实在郑庸的名单上,臣查他应当应分。再者,既然是查,又是牵涉这么多人的科举舞弊,多查一些时日是对此案的负责。文韬无辜毕竟只是我们的猜测,总要查过才能定案。就是大司马来问,臣这里也应付得来。”
周御叹了一口气:“其他也就罢了,只是,千万不可用刑。你知道的,大司马和文韬……”周御没有说下去。
齐岱微笑道:“自然。”
96、96.
蒲辰这几日心绪不佳,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思索如何安排边军一事。文韬那边也是忧心忡忡,吏部接连出了大火和尚书自缢之事,文举的后续安排就被耽搁了下来,司鉴阁已经关押了不少人,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日,蒲辰起了个大早,望着窗外俨然已是仲春初夏,他想起从前答应开春带文韬来洛阳,如今再不去踏春,这一年的春光又白白辜负了。他索性将烦心事统统抛诸脑后,洛阳城门一开就带着文韬策马而去。文韬在马上辨别了一下方向道:“我们这是要去,少室山?”
蒲辰弯了弯嘴角,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个轻声的“嗯”,扬起一鞭将乌青烈马策得飞快。文韬暗自轻笑了一下,几个月前他翻名人游记随口的一句“听说少室山风景不错,少林古刹也颇值得一看”竟被蒲辰记住了。他记得那时他们在武昌蒲辰的书房,蒲辰在做江北边防部署,他则歪在一旁的案台上一边抚着狸猫一边随意翻着一本游记,一整晚他们也没说几句话,包括文韬随口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他不确定蒲辰听到没有,仿佛无数个他们共度的平凡夜晚,平凡,却又无可替代。
到了少室山脚下,他们将马系在山下,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此时已近六月,树林苍翠欲滴,遮蔽了隐没山间的古刹,偶有蝉鸣阵阵,像是拉开了夏日的序章。他们上山不过半个时辰,天空忽然阴云密布下起雨来。初时只是小雨,落在参天的高树之上,并无大碍,可是雨势渐渐大起来,打湿了二人的衣襟。文韬抱怨道:“我就说还是带把伞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