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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蒲辰理亏,若是他自己,行军打仗冒雨前行是家常便饭了,哪会带什么伞?但是文韬毕竟身上有旧伤,又受不得凉,眼见雨势越来越大,蒲辰当机立断道:“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两人加快脚程,找了半山腰一座无人的庙宇躲了进去。少室山乃佛教圣地,除了古刹少林寺外还有不少寺庙,有些尚有香火有些却渐渐无人打理。这处寺庙建在偏僻之处,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却尚算得干净,案台上还有些香灰。

他们相视一眼,蒲辰道:“先在这里歇一歇,湿衣服脱下来晾干。”说罢蒲辰就自然而然地上手将文韬的外衣脱下。

文韬闪避了一下踌躇道:“这里是佛寺……”

“哦?”蒲辰挑眉,“你还敬神佛?”蒲辰长于军营,不信谶纬,不信神佛,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庙中的佛像,见并非是常见的观音、如来,而是浑身赤红,四手三眼,一脸怒容,便露出了疑惑之色。

文韬道:“这是作明佛母,红身怒容,取威慑之意,旨在消除众生贪欲执念。此菩萨既有威慑之意,我们在此换衣就太不敬了。”

蒲辰难得见到文韬如此,便道:“听你的,我们去后面。”

二人来到佛堂后面,刚脱下外衣和中衣,就听见一阵说话之声。二人此刻只穿着亵衣,十足的衣衫不整,听到说话声越来越近,蒲辰当机立断,拉着文韬以轻功一跃,躲在了佛堂的横梁之上。

“干嘛躲起来?”文韬轻声道。

蒲辰用目光在文韬身上瞟了一下道:“我们这样怎么见人?”一边说还一边将文韬的亵衣往上拉了拉,试图遮住他颈上的鞭痕。

文韬抓了他的手腕无奈道:“可我们衣服都在下面……”

“哦,坏了……”蒲辰懊恼。他们二人的衣服横七竖八此刻就在佛堂的后面。若是没有躲起来,反而可以正大光明地避雨。此刻二人躲在梁上,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那我下去……”蒲辰的“拿”字还没出口,两个僧人已经进了佛堂,文韬赶紧一把将蒲辰拽住,两人继续猫在房梁之上。

“好大的雨。今儿早上明明还好好的,下了一趟山,雨跟瓢泼一样,衣服都湿了,哎哟哟。”一个僧人道。

“幸好这里有作明佛母寺,师弟他们常来打扫,不至于破败。”另一个年龄稍大的僧人道。听他们的语气,大约是少林寺的僧人,少室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庙他们都会照拂。

“欸,师兄,这里有人来过!”第一个僧人刚把雨笠摘下,忽然道,“你看这些脚印。”

那个被唤作“师兄”的僧人看了一眼道:“善哉,大概是过路的客人来避雨的。”

“有道理,我去后面看看人还在不在。”

躲在梁上的两人此刻无比后悔,如果他们现在正正常常立在下面,完全没有一丝问题,为什么要穿着亵衣躲在梁上?他们刚才淋了雨,此刻浑身还是湿的,梁上狭小,又布满灰尘,蒲辰知道文韬喜洁,便自己背靠梁柱,将文韬整个拥在自己怀中,二人难免燥热,却又动弹不得。

“师兄,这里有湿衣,大概是前来避雨的人留下的。”僧人道。

老成持重的僧人闻言赶来,看了一阵疑惑道:“外衣也就算了,怎么中衣也留在了这里?”

“啊?这么说这两个人此刻穿着亵衣?这……这这有伤风化!该不会他们是哪里淫奔的男女,在这里,在这里……白日宣淫!”那年纪稍小的僧人看着像个话痨,正在大开脑洞。

“这些衣物都是男子的制式。”年长的师兄道。

“两个男子?那岂不是更加有悖人伦,不知廉耻?”

而此刻正穿着亵衣的文韬和蒲辰的内心出奇地一致,求少说两句……

“阿……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年长的僧人叹了一口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竟有人在佛寺做出苟且之事?我倒要来看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不敬神佛!”那个僧人怒发冲冠,在小小的寺庙中仔细搜索了一番,试图找出这两个不敬神佛,白日宣淫之人。

躲在房梁上的文韬和蒲辰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要是被发现了,可真是说不清了,若是没有鬼,干嘛躲到房梁上去?可不就是坐实了不敬神佛,白日宣淫这几个字吗?

文韬此刻很想仰天长叹,当时蒲辰缺心眼把他带上房梁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有当机立断想清楚前因后果呢?真是失策……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在梁上狭小的空间越来越不适,尽管蒲辰尽可能抱着他不让他沾上灰尘,但圆柱形的房梁硌得他大腿酸麻,另一方面,二人肌肤相触,蒲辰的气息就在他耳边,那个僧人一口一个“白日宣淫”,文韬竟觉出一丝于心有愧来。他一如此,耳朵先就红了,颈间渗出细密的汗,落在蒲辰眼里就不止心猿意马这几个字了。蒲辰咬了咬嘴唇,眼睛盯着那在寺内磨磨唧唧搜索的僧人,心中默默倒数,若是数完五十下这两人还不走,他就打算直接下来把二人打晕算了。

“哪里都找不到。”那僧人有些沮丧,“大概是听到我们的声音跑了。”

那年长的僧人双手合十,叹了句:“阿弥陀佛。”

此刻,外面的雨势渐渐止住了,那年长的僧人道:“雨既然停了,我们不该在这里多耽搁,该回去了。”

“哼,没让我找出那俩人。”那年纪稍小的僧人似乎还不甘心。

“既然人已经走了,他们的……衣物就带走吧,留在这里,有伤菩萨圣明。”

“正是!”那僧人像是终于找到了惩戒二人的方式,将他们扔在地上的衣物胡乱打了个包,挂在自己的竹杖之上道,“回去就烧了。”

“善哉,善哉……”年长的僧人又叹了几句,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寺庙。

二人走后,蒲辰抱着文韬下来,还未等文韬开口就直接吻住了他。刚才受了一通白冤枉不说,还被迫在又脏又狭窄的横梁上待了半个多时辰,此刻文韬面色耳尖都是红的,又穿着亵衣,蒲辰自诩不是什么圣人,便不管这里是不是佛寺,直接将二人仅剩不多的衣物都解了。

“阿蒲,这里……”文韬初时还想反抗,只听蒲辰狠狠道:“既然担了这个不敬神佛,白日宣淫之名,就不能白担了。”

文韬滞了一下,也就这一下,后面的事就完全不能自持了。他的手从后面紧紧抓着蒲辰宽厚的肩背,目光掠过蒲辰,正好对上作明佛母一脸的怒容,他额上的第三只眼睛似乎正紧紧盯着他们。他感到一阵从心底传来的心虚。

作明佛母,旨在消除众生贪欲与执念。从前,他出走广陵学宫之时,以天下为己任,斩宵小,涤暗世,从明主,轻生死。他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亦会困于贪欲与执念,他抱紧了怀中的人,正如那人抱紧他一样。他感到蒲辰身上的温度与热切,他抓住了他,就像是抓住了从前不曾面对过的自己,那个在他冷静自持外表下也会彷徨和脆弱的自己。

原来贪欲与执念也未必总如佛经所言是洪水猛兽,它亦可是绝境中的蜜糖,是原本坚不可摧之人的软肋,是这尘世间并不多见的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羁绊。

酣畅淋漓之后,蒲辰停下了动作,暮色四起,蒲辰仰着头,深深出了一口气。文韬趴上蒲辰的前胸,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97、97.

缱绻之间,蒲辰的眼睛微闭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文韬停下道:“怎么了?”

蒲辰抚了抚文韬的背道:“无事。”

文韬觑了觑他的神态道:“我看你这几日魂不附体的,是不是陛下那里有事?”

蒲辰眯了眯眼:“魂不附体?有这么明显吗?”

文韬轻笑:“别人看不出来,我又不傻。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晌后,蒲辰幽幽道:“没什么,就是武昌军可能保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文韬一下子警醒了。

蒲辰道:“陛下的意思,江北五州,连同原本南景的九州,每州设常备府军掌地方治安,由各州太守统一管辖。”

“所以,各州不再设州牧了?”文韬听出玄机,既然府军由太守管辖,那州牧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蒲辰点头:“当年七王之乱,就是各州州牧手中有兵,互相倾轧,和世家大族私下勾结,才引起这滔天祸事。如今的州牧,除了我手里那几个州,几乎都是形同虚设。”

“那武昌军呢?”文韬抬眼,盯着蒲辰。

不知是不是文韬的眼神太过直接,蒲辰竟觉得难以直视:“武昌军训练有素,战力非常,陛下的意思是编为边军,驻守要塞和边防,由我统一管辖。”

“陛下要拆分武昌军?”文韬道,“陛下预备在哪几处设立边军?或者说,武昌军要怎么拆?”

蒲辰叹了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三言两语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答道:“此事陛下交由我决定,我目前的想法是分到东北,西北,西南三处。”

“为了抵御北燕,突厥,和吐谷浑?”文韬想了想道。这三个都是实力不可小觑,且与景朝相接的番邦汗国。

蒲辰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下来。这已是他多方权衡的最佳结果了,他不想将武昌军彻底四分五裂,一分为三大概是周御所能接受的底线。这三处,除了西北的凉州不用做太大的动作,仍可用原来的凉州军外,东北和西南都要大动。与北燕交界之处是幽州,幽州乃苦寒之地,且北燕不过是这几年实力大减,长久看难保不会虎视眈眈;而西南的宁州则是天热潮湿,瘴气密布。将剩下的武昌军分编到这两处,可作为景朝的两支实力不俗的边军。只是,这两处苦寒贫瘠,将武昌军拆分并驻扎到幽州、宁州,不知要经历多少阻碍。

“所以,这天下,再无武昌军了?”文韬道。

蒲辰用双手枕着头,躺在干草之上。他闭上眼,眼前浮现起小时候父亲举着他俯视着浩浩荡荡的武昌军的情景,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仅剩的一点天光打在蒲辰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文韬握住了蒲辰的手,像是安慰道:“也罢,盛世本就不该有权臣。”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几年之前他们来洛阳宫救周御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了,很多事情,做了君臣就不一样了。蒲辰只想做守土一方的纯臣,可是纯臣,从来都是不一件容易的事。从前,这国土在南景,他便在武昌守土,如今,这国土是整个景朝,他便要去幽州,去宁州,方才对得起“守土之责”四字。

文韬站起来,像是要急于打破这略显肃穆的气氛,作势伸了个懒腰,对着蒲辰带着三分调笑的语气道:“大司马,这些暂时就先别想了,不如想想我们现在怎么回去要紧。”

蒲辰被一语惊醒,望了一眼只穿着皱巴巴亵衣的文韬和自己,这才想起其他衣服都被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僧人拿回去烧了,一时面色不定,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弯。若是他们就这样大剌剌地下山,再遇见个把行人,那简直要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了,可不下山的话又有谁知道他们如今的窘境呢?

蒲辰心一横道:“等到夜深无人时我们再下山,将乌青烈马放回洛阳城。它认识路,到时在马儿脖颈上挂一封信,让唐宇亲自将衣物送来即可。”

文韬无奈地应了一声。

是夜,两个衣衫不整的英俊男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少室山山下,还要防着偶尔过路的行人。雨已经停了,空气还是很潮湿,他们躲在树影之中,抬头望着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今日无月,只有满天的星光,树林中有轻轻的风声。乌青烈马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算算时间唐宇也该带着人回来了。文韬靠坐在树边,忽然“吃吃”笑了一阵。

“干嘛?”蒲辰抬眼。

文韬摆了摆手,却笑得更欢了。

蒲辰盯着他,带着一点压迫感。文韬知道,他不说出来,蒲辰不会罢休,只好揶揄道:“一会儿唐宇来了你预备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蒲辰道,“实话实说。”

“说我们穿着亵衣躲在房梁上,被人当作白日宣淫,不敬神佛之人?”

蒲辰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儿道:“就说衣物不小心弄丢了。”

“哈哈哈哈哈。”文韬又笑了一阵,“怎么跟你出来,总能遇上这种事?几年前我们被北燕人追杀,也是衣冠不整地回了武昌。”

“那次明明是你把衣服落在了树林,才把北燕人引来。”蒲辰反唇相讥。

文韬羞赧一笑:“我们回去的时候魏先生死活都不信我们的说辞。”

说起魏先生,蒲辰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他想起魏先生那张严厉的脸,以及那次他们从山林逃回来,魏先生吹胡子瞪眼盘问了半天,还有北燕之战时,从城墙上掉下的身影……一眨眼,魏先生离世已经六年了。

“文韬。”蒲辰难得叫他的全名,文韬怔了一下,亦止了笑。蒲辰长长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要是魏先生还在,要是父亲还在,他们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武昌军在我手里……没了。”

这几日,蒲辰心头一直被郁郁之情笼罩,要不是今日文韬问起他都不知该如何向文韬开口。这几年,他凭着一腔孤勇,守着父亲留给他的十几万人马走到今日,他不是不同意周御对于边军的安排,甚至他如果能作为局外人来看,周御对于府军和边军的分流是非常有远见的。只是,他终究不是局外人,他不仅不是局外人,他还是这个局最中心的人。他心中最难以面对的,不是现在的武昌军,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和魏先生。从前父亲去世了,魏先生去世了,他心中虽然悲痛,但守着手中的武昌军,就仿佛守着父亲和魏先生的一部分。现在,若是武昌军没有了,这世上,关于父亲和魏先生的一切是否就不复存在了?

文韬默默从后面走过来,用手搭在他肩上道:“魏先生可曾教你君子之道?为臣之道?”

蒲辰点了点头。

“你父亲可曾教你为将之道?”

蒲辰又点了点头。

“那他们,可有教过你哪怕一点的君王之道?”

蒲辰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从小就由魏先生教授文道,由父亲教授武艺兵略,他们教他君子之道,为将之道,为臣之道,惟独没有教他君王之道。

蒲辰摇了摇头。

文韬道:“既如此,他们便不会对你失望。你说过,你从未想要做窃国之人,这是你父亲和魏先生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你既如此想,他们必是如此教你的。”

你既如此想,他们必是如此教你的……

文韬的话在蒲辰耳边回响,父亲和魏先生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哪一点不带着他们的印记呢?他们永远不会消亡,因为他现在所做的每个选择其实也是他们志意的体现,而他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对每一个所做的选择负责。

蒲辰站起来,深深出了一口气,将文韬无声拉起,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将士一般,在文韬背上拍了拍,郑重道了句:“谢谢。”

此时,正好一阵马蹄声传来,蒲辰定睛一看,马上之人竟然不是唐宇,而是项虎!项虎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一阵疾驰,翻身下马,奉上一包衣物道:“唐宇这两日风寒未愈,着末将前来,家主久等了!”说罢,抬起头才发现蒲辰和文韬二人几乎是衣不蔽体,他大惊道,“家主你们……你们……”

蒲辰此刻只能强作镇静道:“因为路上淋了雨,所以找了一处寺庙避雨晾衣,不想出了点岔子,衣物被寺里的僧人弄丢了。”

项虎也是个急性子,看见自家家主和主簿在这里可怜兮兮地等了几个时辰,竟然是因为寺里的僧人不小心,瞬间气急道:“哪个秃驴不长眼?弄丢了家主的衣服也不给赔一件!”

文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彩纷呈,强忍着的笑差点没绷住,刚好天边一声惊雷,文韬作势咳了一声,在喉咙深处咯咯咯地笑起来。

“好了,又要下雨了,赶紧回!”蒲辰一板脸,和文韬随便套了件衣服,直奔洛阳而去。

几人策马离去之时,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黑影,从始至终一直盯着他们……

98、98.

半个月后,周御下旨,撤各州州牧,撤武昌军番号。原十五万武昌军一分为三,一律改为边军,驻守在幽州,宁州,凉州三处,由大司马蒲辰统一调度。因三地地处偏远,故三处边军各设一个统帅,原本一直驻扎在凉州的雷雄继续领凉州军,地处西南的宁州蒲辰交给了唐宇,蒲辰自己则将亲自坐镇幽州,继续与老对手北燕相对。

蒲辰走出明政殿后,齐岱从偏殿转出来,周御看上去很疲惫,眼下两团乌青,眼睛也布满了血丝。齐岱不动声色,走到周御身边,安静地为他研墨。

周御抬了抬眼,殿内的内侍自觉地退了出去。

良久,周御道:“朕这样对武昌军,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现在不狠一点,将来,难道要受制于人吗?”齐岱道。

“他不是别人,是熠星兄。”周御的声音很疲惫。

“陛下……”

“别叫我陛下!”周御像是在这一瞬间丧失了耐心,抓着齐岱的手臂道,“我就问你,我能永远信你吗?”周御盯着齐岱。

齐岱注视着周御通红的双眼,心中并不比他好受。只是,这样的感觉他早就经历过,在他家族覆灭之后他一个人在广陵学宫的那些日子,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从窗口看着日升月落,周而复始,眼睛酸胀到几近失明。他用手反握住周御抓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道:“你可以永远信我。”

“我既然能信你,为何不能信他?”周御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此刻自然可以信他。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你们都有了孩子……”齐岱突然停了下来,心里掠过一阵生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等你们都有了孩子,你们的孩子还能永远相信彼此吗?”

“那也可以等十年后,二十年后再动武昌军……”周御苦涩道。

“那时就太晚了!”齐岱难得提高音量,“你们尚且彼此相信的时候都难免心中有隔阂,过了十年二十年,你再想动武昌军,后果会如何,你有想过吗?那可是武昌军,十五万人,往北可直取洛阳,往东可直取建康,有哪个有作为的天子能容忍?”

周御长叹一口气:“做天子,就注定孤家寡人,失去至交吗?”

“峻纬!国之重器,难道要系于至交之情吗?”齐岱喝了一句,又像是自嘲一般道,“我也曾相信我和文韬是挚友,可结果呢?他一转眼就做了大司马的亲卫,留我一人家破人亡。我不是不相信人心,我只是不愿你把所有的代价都系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且问你,蒲辰手握十五万大军,你以天子之尊,和他相对而坐,真能做到心无挂碍,只谈至交情深吗?”

周御痛苦地抓了抓头。

“还是他远在幽州,手中只有五万人马,回京述职的时候,你们的情谊更深一点呢?”

周御很想让齐岱闭嘴,他不想听这些话,可他很清楚,齐岱说的是对的。

齐岱用手仔细理了理周御弄乱的头发:“陛下不必自苦。此时撤了武昌军,大司马或许会难过几日,但过了这一阵,他想通了,或许他还能和陛下做至交。若实在想不通,我们手中还有文韬。”

“你要动文韬了?”周御警觉。

齐岱点点头:“就这一两天吧,郑庸的二十六人名单,除他以外的人我差不多都审完了,该轮到文韬了。”

周御疲惫地挥了挥手,齐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明政殿。

而此刻洛阳的蒲府已经炸了锅。蒲辰在书房抚着额头,唐宇已经跪了一刻钟了。门外还等着项虎。

“家主,我誓死不会离开家主!”唐宇连磕了好几个头,他哭还没哭,眼睛先肿了。

蒲辰苦笑:“你也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是时候去独当一面了。武昌军中并没有将领熟悉西南。你脑子灵,会变通,交给你,我放心。”

“我跟着家主去幽州。家主让我做什么都行!”唐宇带着哭腔,整个人趴在地上都不起来。

蒲辰摸了摸唐宇的头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要说历练和见识,武昌军上上下下也未必比得上你。你去了宁州,一切要从头开始,如何驻军,如何编军,地形、水源、军粮,都是你要统筹的。我早就说过,你早晚要做一州的州牧的,现在陛下虽然撤了州牧,宁州军统帅一职却更为重要,你如今正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一直在我身边也不是个事。”

唐宇小声啜泣着,理智上当然明白蒲辰说得都对,蒲辰也早跟他说过要让他做一州的州牧,可是他总以为那一天还早,而且就算是做州牧,也不会离家主很远。谁知竟是要他驻守西南,从此和驻守东北的家主天各一方。唐宇擤着鼻子,断断续续道:“我要去了宁州,家主身边就……就没人了。”

他心一横道:“我哪里用得着你时时守在我身边!你好好想想怎么做好这个宁州军统帅是真。你若做不好,才是真的对不起我,对不起蒲氏,对不起曾经叱诧风云的武昌军!”

唐宇这边蒲辰半是安抚半是威慑总算是劝住了,刚送了他,那边项虎已经一阵风似的进来,吼道:“武昌军撤番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怒目而视,“家主,这是明摆着拆分武昌军啊!”

蒲辰道:“项老将军,这次回去你就告老归田吧。晋州已给项氏留了五十亩良田,若还想置办,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家主!”项虎扑通一声跪下,“武昌军是我看着老家主一点一点建出来的啊家主!整整十五万人,军容齐整,兵甲充足,并百艘战舰啊!家主!武昌军不能说没就没啊!”

蒲辰觉得疲惫至极,他自己花了这么多天才消化的事情,如何能指望手下的将领,以及远在武昌的十五万人马能一夜接受?武昌军姓蒲,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若在乱世,异姓军阀或许可以守一方国土,保一方安良,而到了盛世,不戍边、不守城的异姓军阀又算是什么呢?

蒲辰望着已经两鬓斑白的项虎,沉声道:“项老将军快起来。武昌军自我父亲一手建立,护国祚,抗北燕,都是为国效力。如今,国运中兴,强敌已去,编作边军也不算辱没了武昌军。”

“什么叫不算辱没?”项虎道,“都是跟着老家主、家主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好不容易有了一块我们的地盘,为何要去幽州、宁州那等不毛之地戍边?弟兄们就活该受苦吗?要是北燕、突厥敢来进犯,我们武昌军即刻出击,十五万人,管他天王老子来我们也不怕!难道就不是为国效力了?”

项虎是个粗人,蒲辰心知他一心赤忱,只为了蒲氏着想,难以和他分说明白这些家国道理,只能好言相劝:“项老将军戎马半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就不用为了这些事操心了。我是蒲氏的家主,自会妥善安排大家。项老将军在武昌军中的子侄,我做主留在凉州雷雄那里,幽州、宁州这等苦寒蛮荒之地就不用去了。”

“家主!”项虎道,“难道家主以为我跪在这里是为了家里的子侄吗?我项虎是那样的人吗?我追随蒲氏大半生,临了家主若真去了幽州那等不毛之地,我项虎难道能坐视不管,任凭家主一人在那里孤苦伶仃吗?”老将军浑浊的双眼涌出了泪花,“唐宇要去宁州,家主要去幽州,说什么大司马统帅边军,根本就是将我们武昌军一分为三,孤立无援!我就想不通了,这天下当初由我们来坐有什么不好!”

“住口!”蒲辰喝道,“项老将军此话太放肆了。”

项虎冷哼一声:“北燕之战,死伤的是我们的人,壬子之变,出力的还是我们的人。难怪人家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家主说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项虎死后,没脸见老家主!”

项虎夺门而去,蒲辰只觉得太阳穴跳得一阵生疼。项虎说的话何尝没有打在他心上呢?这么些天来,自己反复劝慰自己接受武昌军一分为三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在逃避“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个字呢?他做不到恨周御,异地而处,若他为天子,恐怕也难以接受一支十五万人的异姓军,他既决定做臣子,就要有做臣子的自觉,这自觉包括亲手拆分父亲留给他的放眼整个大景都无可匹敌的武昌军。

这个世道,让人好憋屈啊。乱世憋屈,没想到盛世也有盛世的憋屈。蒲辰感到一阵又一阵无处发泄又无可逃避的气闷。

蒲辰闭上双眼,眼前浮现起武昌城的样子,武昌宽阔的城墙似乎还是那么清晰,他的大都督府就建在城内,从他父亲入主开始,蒲氏已在此处扎根三十余年了。城外驻扎了数万人,白天他们在校练场练兵,武昌城内的百姓总能听到他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号声,曾经在战乱的岁月给过他们最多的安心。城外的江面上,战舰整齐地列着,扬起的白帆反射着日光,衬得旌旗上的“蒲”字格外醒目。

蒲辰咬了咬嘴唇,像是强迫自己将眼前的画面打碎。

从今往后,武昌与他再无关联,天下,也再没有武昌军了。

99、99.

洛阳,司鉴阁。

司鉴阁的前身是昭狱,从前昭狱是专门关押皇族和三品以上官员中的有罪之人,就设在皇城的一角。司鉴阁被成为“阁”,但其实并不是什么高楼,因为是用昭狱改造的,牢房都在地下,在原来昭狱的基础上又往下挖了两层。所以严格地说,司鉴阁有三层,也可以算阁楼,一个倒置的通往地下的阁楼。

很少有人知道司鉴阁到底长什么样,因为真正见过司鉴阁的人很少能从里面出来。

司鉴阁的主人,自然是那位深得新帝周御赏识的齐岱。齐岱此人,在如今的朝廷也算是个传奇,早先在周衍一朝时他就官居三品,霁月清风,深得当时的丞相谢昆的赏识。但是壬子之变时,又是他当朝一剑杀死了谢昆,却自请押送昭狱。这么个人,再次在众人面前出现,已是几个月后,从敞袖的官服变成了一袭黑衣,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号:司鉴。

据说司鉴阁里的人都是齐岱亲自挑选,大多是暗卫出身,常年以面罩覆面,让人看不清真容。只有齐岱除外,齐岱是司鉴阁中唯一露面之人,不仅露面,还常常笑容和煦,但只有真正被他讯问过的人才明白,有的时候笑容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比如此刻的陈贸,正是吏部侍郎陈睢之子。

陈贸的名字出现在了吏部尚书郑庸死前交给刑部的科举舞弊的二十六人名单上,他被关押在司鉴阁已经十多日了,每一日对他来说都如噩梦一般。此刻他眼前的黑布摘下,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是在一间四面密闭的房间,四面各有一盏烛火,眼前的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司鉴阁中唯一可露面之人,被称作“笑面阎王”的齐司鉴。

齐岱一袭黑衣,面色便衬得格外白皙。他笑道:“陈公子,在这里几日还习惯吗?”

陈贸打了个寒颤,听闻此言,不由颤声道:“司鉴大人恕罪。”

“哦?恕罪?”齐岱将面前茶盏举起,和颜悦色道,“这么说?你认罪了?”

“认罪,认罪!我确实在考试前就知道了考题!”陈贸如连珠炮般说道。

齐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笑容仍挂在脸上:“既然要认罪,就从头到尾说清楚。如何舞弊?如何和郑庸勾结?其他舞弊之人你又知道多少?”

陈贸点头如捣蒜。半个时辰后,齐岱面前的一盏茶喝了小半,他慢悠悠道:“这么说,大司马府上的文主簿也有舞弊之嫌?”

这间讯问室很冷,陈贸打了个冷战:“开考前五日,我们几个在归云酒楼吃酒,正好遇上了文主簿。席上,文主簿踌躇满志,大有不屑之意。还有就是开考当日,两个时辰的考试,文主簿一个时辰就交了卷。这可不是我一人所见,所有考生都是有目共睹,连那几个最初叫冤的并州寒门子弟也是看见的。司鉴大人,若不是文主簿提前知道了考题,如何能一个时辰就完成考试,还拔得头筹呢?”

齐岱低头呷了一口茶。文韬在考前五日和并州舞弊的考生一起在归云酒楼喝酒已经被多人证实,考试当天一个时辰就交卷也是所有在场的考生一致作证的。只不过,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拿来审别人还可,用来审文韬的话怕是撑不满时日。

齐岱心中稍闷,慢慢踱出了讯问室,一个暗卫已经等候多时,见齐岱出来,默默递上了一张纸条,纸上记录了半个月以来蒲辰和文韬的行踪。看到其中一条时,齐岱倏的瞪圆了眼睛:“大司马和文主簿曾在少室山密见项虎?”

暗卫点了点头。

齐岱强压住心头的疑虑,用如常的语气道:“可曾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暗卫摇了摇头:“夜里人太少,我们不便靠近,不过大司马和他的主簿在少室山下等了好几个时辰,项虎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半夜。”那暗卫心中盘算了一阵,还是没有将当时蒲辰和文韬衣冠不整一事说出,此事有点难以启齿,而且恐怕和他们的密谋没什么关系。

齐岱思忖了良久,开口道:“今日的宫宴,已经开始了吧。”

“是。”暗卫道,“五品以上的朝臣都在邀请之列。”

“走,去大司马府。”齐岱语气突然变冷。

齐岱的车停在大司马府的侧门,齐岱亲自递了名帖进去。今日宫中大宴,蒲辰在宫里,文韬没有官职,而且又出了科举舞弊一事,齐岱笃定文韬为了避嫌不会出席,此刻就在大司马府中。

齐岱带着几个黑衣的暗卫鱼贯而入,暗卫控制了几处出入口。还未进前厅,就听一人喝道:“谁敢擅闯蒲府?”

齐岱定睛一看,是一位虎背熊腰的老将,带着蒲辰的亲卫守在前厅。齐岱认出此人正是跟随蒲氏多年的老将项虎,笑了笑道:“原来是项将军。”

“是你?”项虎见来人是齐岱,眼中露出一抹鄙夷之色。习武之人多瞧不起文官,齐岱在前朝正是文官出身,如今掌着的司鉴阁项虎也瞧不上,“你来做什么?”

齐岱不以为意,笑道:“我今日是来带走文韬的。”

项虎自从和文韬去了一趟晋阳后,对他是五体投地的佩服。此时一听齐岱之言,喝道:“你敢!”

齐岱挂着笑意:“我手中证据确凿,陛下那里也是过了明路的。项将军还是让一让的好。”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家主不在,由我守着蒲府。此刻就是有圣旨到,家主不来,我也决不会让你们把文主簿带走的!”

齐岱不愿在此耽搁时间,反正他今日带来的暗卫足够多。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暗卫眼见就要动手,就在此刻,文韬从正厅走出,制止道:“都别动了!”

他一袭浅碧长衫,和齐岱隔着几道门遥遥相对,齐岱这个架势,来意不言自明。文韬道了句:“来都来了,喝一杯茶吧。”

齐岱没有拒绝,他带来的人和蒲辰的亲卫在外面对峙,他自己走进正厅。文韬亲自给他上了茶,齐岱举着茶盏,眼睛却只盯着里面浮着的茶叶。

“带着这么多暗卫前来,是要抓我去司鉴阁吗?”文韬道。

齐岱放下茶盏,对着文韬笑道:“你别误会,这次找你是公事公办。我不瞒你,你的名字在郑庸死前写下的科举舞弊名单中,我虽然信你,但既然事涉舞弊,我也该例行查一查。”

文韬心中一惊,到底还是来了。他从看到榜单起就开始隐隐感到的不对劲,并州考生,他的榜首名次,大司马,武昌军……这所有的一切看似无关,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世家占田令实行后,世家大族再无田亩食邑可占,他们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入朝为官,可以延续他们之前的权力,可是周御的开科取士将他们的希望狠狠击碎。天下之大,寒门子弟如过江之鲫,开科取士,这些世家大族养尊处优的子弟们又能有多大的把握在公平的考试中压寒门子弟一头呢?文韬想过这次文举考试恐怕并不干净,自己出身大司马府,过于出众的名次也让他感到了不安,但他没想过,自己的名字竟会出现在舞弊名单之上。

“思钧兄,我们也算是故交了。”文韬缓缓道,“我们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舞弊一事确实和我无关。我的名字为何出现在舞弊名单之上,恐怕是因为我出自大司马府,这个道理思钧兄不会想不到。陛下和大司马交情甚笃,也难怪别人会盯上我。既如此,思钧兄何苦中了背后之人的离间之计?”

齐岱嘴角咧了咧:“这一层我自然是想到了。可是,郑庸死前将科举舞弊的名单送到了大理寺,所以整个刑部都知道大司马府事涉科举舞弊,我若不查,不就坐实了陛下因为和大司马之间的交情徇私枉法吗?”

文韬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思忖片刻道:“此事错综复杂,你有几成把握全数查清?又打算将我关多长时间?”

齐岱没有回答,而是似乎意有所指道:“司鉴,意为百官之镜。万事在我这里,查清为止。没有发生过的事,不会无中生有。而发生过的事,也无处遁形。”

文韬沉默良久,终于轻笑了一下:“既如此,我跟你去便是。你特意选今日前来,是为了避开大司马吗?”

齐岱报以微笑:“怎么会呢?大司马虽和陛下私交甚笃,但绝不会徇私。就算他今日在大司马府,我因为公事带走了你,他也不会阻拦吧?”

文韬自知齐岱是故意用这话堵他,要是此刻蒲辰在场,他才不可能束手让人带走自己。他不怕去司鉴阁,但若是因为他导致蒲辰公开冲撞齐岱,他不愿看到。他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自然。”

齐岱赶紧接了话头道:“既然如此,不如文韬兄留书一封,说明原委,免得大司马回来不见了文韬兄,产生什么误会。”

文韬盯了齐岱一会儿,终于道了句:“好。”

100、100.

蒲辰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已过了亥时,他喝了酒,有些晕晕乎乎,身边的唐宇也一直在唧唧歪歪些有的没的。今日喝的不算多,文韬大概会给他准备醒酒汤。文韬从来不会直言劝阻他喝酒,喝得不多的时候更是不会多言一句,要是哪天觉得他喝多了,就故意不给他醒酒汤,让他自己体会一晚上宿醉的难受,直到第二天早上再把醒酒汤端出来,这时,用不着文韬开口,蒲辰自己就会认错:“下次少喝点。”

蒲辰刚走到马车前,已有几个亲卫一脸焦急道:“文主簿被押去司鉴阁了。”

蒲辰感到天灵盖像被打了一掌,又痛又麻,潜意识却还不太愿意接受,脱口道:“哪里?谁带走的?”

“司鉴阁。齐司鉴亲自来的。”

蒲辰一转身就跨上了乌青烈马,对唐宇喝道:“叫上一队人,去司鉴阁!”

唐宇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家家主已绝尘而去。唐宇今日也喝了酒,脑袋有点不清醒,又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家主这是要把文韬从司鉴阁劫出来的节奏啊!那自己这边带过去的人排面要给足了。

他刚一回蒲府,迎面撞上焦虑万分的项虎,抓着唐宇骂骂咧咧说了一通文韬今日被带走的情形,听得唐宇心潮澎湃,当下就拍板带着蒲府全部的亲卫和兵械直接去司鉴阁。一刻钟后,唐宇带着足够排面的几百亲卫杀到司鉴阁的时候彻底傻眼了!自家家主单枪匹马在那里和齐岱对峙着,而司鉴阁门口竟然还有天子周御的步辇,周御一袭明黄,被火光簇拥着,身边的内侍并不多,这会儿被唐宇带来的人围着,莫名让唐宇想起“谋反”这么个不祥的词。

齐岱眼神一凛,对着蒲辰道:“大司马,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听闻大司马救人心切,特地赶来,连禁军都没有惊动。大司马却带来了几百带着兵器的亲卫,意欲何为?”

蒲辰望向周御,抱拳道:“臣鲁莽,不知陛下在此。”说罢向唐宇喝道,“快把人带回去!”

“这么说,要是今日陛下不在这里,大司马就预备带着几百兵甲硬闯我司鉴阁了吗?”齐岱针锋相对。

“陛下,臣只要把人带回去,其他绝无他想。”蒲辰道。

周御坐在步辇上,眼前的蒲辰其实和几年没什么不同,他认准的事情还是和从前一样也绝不妥协。当年在洛阳宫,冒着巨大的危险只身前来救自己,在壬子之变为了扶自己上位,差点被周衍暗害的人是他,如今为了文韬带着几百亲卫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的也是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文韬不利,齐岱关押文韬这件事是问过他的,他原本打算明日找个机会安抚一下蒲辰,没想到蒲辰竟是连夜带兵闯司鉴阁。周御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但随即又厌恶起自己身上升腾出的这丝不自在,若他们现在不是君臣,他们又怎会以这样的方式相对呢?

周御没有开口,直到唐宇带来的人收了兵器,列队退下,他才道:“都怪朕今日在宫中多灌了大司马几杯酒,大司马喝多了,手下的人也不看着点。文韬的事朕也是刚刚得知,既然是大司马府上的人,不若大司马此刻跟着朕回宫,喝点醒酒汤,文韬的事由齐司鉴慢慢来禀,朕也想听一听详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御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文韬此刻放不出来,详情可以听齐岱慢慢解释,他今日的莽撞举动可以归为“酒后失态”。平心而论,作为天子,周御已经给了蒲辰最大的宽容,可是这一刻,蒲辰望着面前并不十分醒目的“司鉴阁”三字,一想到文韬就在里面,可是此刻他无法将他带走,他就觉得一阵阵的酒气往头上涌,他花了很大的心神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冲动,最终道了句:“好,臣遵旨。”

蒲辰跟着齐岱走在周御的步辇两边,一路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宫人手中的灯笼闪着橘黄色的光,照着前路。

到了明政殿,周御屏退了众人,对齐岱道:“思钧,既然是你抓的人,那你来说吧。”

齐岱颔首,对着蒲辰道:“大司马回过府没有?”

蒲辰一怔,没想到齐岱问了这么个不相干的问题,沉声道:“还未。”

“难怪。”齐岱绽开笑容,“我说大司马怎会如此性急,到底是我思虑不周了。”

“怎么?回府又如何?”蒲辰皱眉。

“如果大司马先回了府,就会看到文韬给大司马留下的一封手书,说明了缘由。若是大司马见到了那封手书,大概今晚醉酒就不会那么厉害了。”齐岱笑得很沉稳。

蒲辰微眯了眼睛:“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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