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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齐岱笑道:“大司马回府一看就知道我今日所说没有一句虚言。司鉴阁讯问文韬,是因为他事涉科举舞弊一案。大司马想必听说了,并州几个出身寒门的考生状告此次科举存在舞弊,陛下亲自过问,要一一查看所有的两千多份试卷。谁知吏部一场大火将试卷都烧毁了,吏部尚书郑庸在家中悬梁自尽。”

蒲辰从鼻腔中哼出一口气:“哼,此事朝中早已人尽皆知。吏部自己捅出的篓子,和文韬何干?”

周御轻咳了一声:“熠星兄,吏部尚书郑庸自尽前将贿赂他提前获取考题的考生共计二十六人名单送到了大理寺,这二十六人中,最后中榜者高达一十五个。文韬,是其中之一。”

蒲辰怔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周御道:“朕也不相信。可是文韬在考前和作弊的考生共宴,在考场又是提前交卷,志得意满,这些都有人证。朕也是思虑再三,才同意齐司鉴讯问文韬。”

蒲辰冷笑:“作弊的考生随意攀咬,文韬出自我府上,又拔得头筹,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这等证词也可信吗?”

周御脸上的笑有一些尴尬,齐岱却道:“大司马,文韬考试那几日,大司马并不在府上吧。”

蒲辰眉毛一挑:“不在,又如何?”

“既然不在,大司马就无法作为文韬的人证。自由我来讯问那几日文韬的行踪,若是可以证明文韬是冤枉的,我那里马上放人。”

蒲辰在脑海中盘算着,这种作弊考生相互攀咬的证词,拉拉杂杂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要是没有人证,难道文韬就一直关在司鉴阁吗?他想了想对周御道:“陛下,现在是否就是要确认到底哪些人参与舞弊?”

“正是,尤其是中了榜的人,不仅可能提前取得考题,还可能在阅卷过程中存在舞弊。”周御道。

“榜单上一共五十人,再考一次即可,陛下亲自出题,亲自阅卷。所有滥竽充数之辈不就原形毕露了吗?”

周御还未说什么,齐岱已道:“不可。”

“有何不可?”蒲辰加重语气,“齐司鉴这是在查舞弊案,还是单纯地想羁押我府上之人?”

齐岱不卑不亢:“文韬文采卓绝,无论考多少次试,他都不会有任何破绽,但这无法证明他没有参与科举舞弊。”

蒲辰冷笑:“齐司鉴也知道文韬他文采卓绝,那敢问齐司鉴,一个文采卓绝之人,参与科举舞弊的动机是什么?若没有动机,不就证明他是冤枉的吗?”

齐岱刚想开口,只见周御摆了摆手道:“熠星兄,郑庸自尽前将名单送到了大理寺,除了文韬外其余二十五人都已关押在司鉴阁。此事朕既然交给了司鉴阁,就是为了尽快给朕,给朝廷一个交代。”

“谢陛下信任。臣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查出科举舞弊的真相。”齐岱像是为了堵住蒲辰的口一般,赶紧应承下来。

蒲辰见状,知道今晚不可能再有什么进展,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又急于回府找到文韬给他的手书,便抱拳道:“如此,臣告退了。今夜唐突,望陛下恕罪。”

蒲辰最后两句话说得冰冷,周御却不以为忤,和颜悦色道:“大司马今日醉酒,还是喝了醒酒汤再走吧。”

“不了。”蒲辰道,“文韬肯定给我备下了醒酒汤,外面的醒酒汤我喝不惯。”

蒲辰走后,周御叹了一口气。

齐岱道:“是臣做得不够好,今日陛下受惊了。”

周御拍了拍齐岱的肩,面有忧虑之色:“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朕也没料到大司马竟然一夜都等不得,直接带兵去闯司鉴阁。”他叹了一口气,良久道,“你当初说的不错,还是等武昌军拆分一事落定,再将文韬……”

齐岱思虑了一下,终于将一件差点说出口的事又压了下去,只道了句:“是”。

周御像是满意地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自我厌弃起来,就像刚才面对蒲辰的几百亲卫一般,便叫住了刚要告退的齐岱:“你今夜别走了,留在偏殿吧。”

齐岱走出了两步的腿定在了原处,他甚至有些不想回头,尤其是今夜,齐岱八面玲珑水晶心肝一般的人,自然知道周御今夜的烦忧和脆弱,他怕自己维持不了一个臣子的体面。然而,他又深深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对这个男人说出“不”这个字。他吸了一口气,挂上了如常的笑脸,轻轻答了句:“好。”

101、101.

蒲辰赶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文韬留给他的手书。手书就放在书房,安安静静地叠着,蒲辰打开,见上书:

阿蒲,

因涉嫌科举舞弊一案,需在司鉴阁暂住几日。思钧兄既为旧交,不会为难于我。勿急,勿念,等我回来。长夜漫漫,幸有白兔花灯陪君,聊表吾心。

落款是一个“韬”字。

蒲辰读了好几遍,觉得自己满腔的急切与热情像是打在了云朵之上,轻飘飘的,但是读到最后又被这云朵整个地裹住,难过中又带着无可诉说的一点甜蜜。他将文韬的信重新叠好又藏在袖中,一个人默默回了卧房。

良久,唐宇敲门进来,托着一碗醒酒汤。他自知今日带兵去司鉴阁是做错了,此刻垮着一张脸,将托盘往前一递道:“文韬走前嘱咐煮了醒酒汤。”

蒲辰挥挥手:“放下吧。”

唐宇乖觉,默默退了出去。蒲辰拿起瓷碗,嘴唇沾了一口,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文韬参加科举这件事,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舒服,或许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其实更希望文韬一辈子都是他大司马府的人。可既然文韬真的想试一试,他便做好了文韬做朝臣的准备,谁知转而又被牵扯进这桩科举舞弊的公案,明明知道以文韬的品行不可能和舞弊两个字有任何关系,却还要被抓去司鉴阁讯问,要在那些拉拉杂杂的证词中去证明文韬的清白。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块美玉自己捧着还来不及,却要被旁人针刺刀划火烧,直到所有人相信这真是快美玉了才会还给他。

真他妈的憋屈。

蒲辰一口气喝完了醒酒汤,仰面躺在了床上,正好看到了床头挂着的白兔花灯。文韬出门时总爱带着这只花灯,每次他想买一个新的文韬又不愿意,别人说物不如新,人不如旧,文韬却说物和人都不如旧。蒲辰想起文韬信中的最后一句,便起身摇了摇那只花灯,却忽然发现花灯里面藏了个纸团。

蒲辰心中一震,一把拿起纸团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切勿用兵,君臣有别。”是文韬的笔迹。

蒲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书房那封手信必然是文韬在齐岱的监视下写的,无法写得推心置腹。文韬一早就料到,自己不会满足这样的解释,多半要为了他硬闯司鉴阁,这才找了个机会给他留下这八个字。他当时明明都要被抓去司鉴阁了,却还念着自己,怕自己冲动。而自己呢,果不其然为他冲动了一把。要说这世上的心意相通,大概再没有像他们这般了解得深入骨髓了。

蒲辰握紧了双拳,恨不得将文韬的纸条都捏碎了。

而此刻的文韬正在司鉴阁中,照例被蒙上了双眼。这是司鉴阁的规矩,一旦进来,在审问之前都用布条蒙住双眼。文韬辨别着所处位置的方向,现在应该是在地下第二层,上面一层大概是刑室,用刑的声音和惨叫的声音正好能被下一层待审的人听到,而待审之人被蒙着布条,剥夺了视觉,就会对听觉格外敏感,这些来自上一层刑室的惨叫就可以最大化地震慑住这些待审之人。

齐岱果然越来越老练了。文韬在心中感叹,当年在广陵学宫,齐岱最爱看的是道家和佛家的著述,取其通达自然,自己那会儿翻韩非李斯的时候,齐岱还大为不屑,指其杀伐太重。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司鉴阁的主人竟是当年那个霁月清风的少年呢。

文韬等了三天,齐岱并没有找他。这三天中,他听到过各种各样的刑罚和惨叫,根据声音,有鞭刑,有烙刑,有杖刑,还能感受到时不时从顶部滴落下来的液体沾在身上,不知是水还是血。换做别人早就吓破了胆,文韬却在第一天就确认了滴下来的其实就是普通的水滴,也只有他敢用舌尖去试一下,确认是水后,文韬思忖这大概是司鉴阁的又一重设计,当待审之人听到刑罚的过程和受罚之人的惨叫,本就心中极度恐慌,又因为被蒙住双眼,此刻滴落的水滴就很容易被想象成上一层刑室中犯人流下的血滴,光是想想那情景就可怖异常。所以,齐岱甚至不用太多刑罚,只要让待审之人在这里待上几日,没有几个不吓得肝胆俱裂的。

三日后,齐岱提审了文韬,布条摘下后,除了花了一会儿适应周遭的光线,文韬的神色一切如常。

“果然,让一般人吓破了胆的东西对你并没有什么用。”齐岱笑道。

“我猜,刑室里其实也没有很多人在受刑吧?毕竟,只要有声音就可以了。”文韬淡淡道。

齐岱脸色微变,别人都传司鉴阁的刑罚比得上阎罗殿,但其实真正用刑的人并不多,因为绝大多数人在蒙上眼睛听了几日刑室的惨叫后早已魂飞魄散,和盘托出,没有人想到,刑室的声音,可以是伪造的,甚至伪造出的声音可以比真的刑罚声音更可怖,更骇人。

“好了,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齐岱打断道。

“我没有参与舞弊。”文韬简明扼要。

“那你考前为何被目击在归云酒楼和并州几个考生共宴?”

“偶然遇到。”

“考试当天为何一个时辰就交卷?”

“考题简单。”

“你有没有在考前获得考题?任何途径,包括有人口述,或悄悄递与你?”

“没有。”

“如何证明?”

文韬顿了顿,望着齐岱道:“敢问齐司鉴,如何证明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情?”

“那你又如何解释郑庸死前交给大理寺的二十六人名单中,除了你,已经全部招供了。”

“全部?”文韬抬眼。

“全部。如果只有你是冤枉的,为什么是你?或者说,为什么是大司马府?”

“我不信你会不知道。”文韬淡淡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可以这么辩白,但我不接受没有实证的解释。”

“你要怎样的实证?问全天下的人他们是否忌惮大司马?”

“全天下的人怎么想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怎么想。”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只有一句话,这件事,我冤枉。”

“如何证明?”齐岱盯着他。

文韬和他对视半晌:“你想对我用刑?如果用完刑我还是这句话,算不算证明?”

齐岱轻笑:“用刑对别人可以算一种证明,能熬过我这里刑罚的,我还没见过。但是对你,我不信。”

“你到底不信我什么?”

齐岱笑而不答,另起话头:“你若真想自证清白,我这里有一种苗疆的草药,叫鉴真散,喝下后半个时辰,如入梦境,有问必答。你若想自证清白,喝下鉴真散后让我问半个时辰即可。”

直到此刻,文韬才展示出进入司鉴阁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恼怒:“齐岱,你究竟想做什么?”

“让你自证清白。”

文韬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他曾想过,无论齐岱用怎样的方式讯问他,他都可以应对。论问答,他没做过的事情自然不会有问题,如果有人陷害,他相信自己能找出破绽,就是要上刑罚,他也自信撑得过去。他惟独没想过这个可能性,齐岱想知道的,是他的想法,全部的真正的想法。如果自己喝下了鉴真散,齐岱问的仅仅是科举舞弊相关的事,文韬不怕,可万一,齐岱要问的是关于蒲辰的事情呢?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自己到底会说出什么话?

这种自己不能掌控的感觉,让文韬太不舒服了。

和他相对的齐岱将文韬的表情神态尽收眼底。这么多年了,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够一窥这个人心底真正所想了吗?他和文韬相识于少年时,彼时,他是齐氏风头正盛的二公子,小小年纪便在广陵学宫出尽风头,他是在一次宴饮后收留了酒庄外冻馁的少年,初时只是怜悯他的境遇,收在身边做低等伴读,不过一两个月,就发现这个少年惊才绝艳,万事一点就通,靠着旁听和自学就超过了学宫中大部分学子。齐岱凭着自己的身份破格将文韬收为广陵学宫的弟子,从此同学同住,一如挚友。

学宫中的先生和子弟因为身份的关系对齐岱推崇备至,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的文采可能略胜文韬一筹,天赋却远不及他,更何况,他还练了一手左手剑。齐岱记得,有一次二人在湖心小筑畅谈心中志向,齐岱只想做一介名士,在学宫著书讲学,文韬却盯着外面茫茫的白马湖,说他想出去闯一番天地。齐岱道,无论你去哪里,回到学宫总有一壶清茶,一片方席为你准备着。他明明记得那时的文韬笑得灿烂,像白马湖边的木芙蓉。他以为文韬待他和他待文韬一样,总该是毕生挚友,却在他的父兄殒命朝阳殿之变后被击得粉碎。

文韬,我待你如此,你竟不觉得有愧于我吗?

齐岱深深看向了文韬。文韬眼中只有冷静和沉默,一如从前。

“不急,你可以好好想。想好了,就来告诉我。”齐岱道。

“如果我不喝鉴真散,是不是就走不出司鉴阁了?”文韬追问,“你把我关押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科举舞弊一案吗?”

齐岱的笑挂在脸上,觉得脸颊的肌肉有些酸疼。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挂着笑直到走出牢房,一张脸像突然被撕下面具一般,只留下凌厉。

102、102.

文韬被关在司鉴阁已经好几日了。

蒲辰在书房望着窗外渐起的微风,心中生出了一丝烦躁。他抬起了头,眼圈乌黑,嘴边冒起了胡茬。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一个好觉了,他强压着文韬被抓后震荡的心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安排武昌军这一件事上。亲卫报给蒲辰齐司鉴就在门口时,蒲辰面上现出了诧异之情,略一思索就让亲卫将齐岱带到前厅。

“齐司鉴,什么风把你又吹来了?”自从文韬被抓后,蒲辰对齐岱从没什么好脸色。

齐岱笑了笑,并不气恼,吹了吹自己的手指道:“文韬的案子,要结案了。陛下召大司马入宫。”

“结案?文韬要放出来了?”蒲辰悬了好久的心忽然一松,似乎马上要拆分武昌军这件事都突然变得没那么压抑了。

谁知齐岱并不直面回答,只道:“大司马去了就知道了。文韬证词完整,科举舞弊一案终于可以结案了。”

蒲辰掀袍起身,一个箭步已经向外走去。

齐岱使了个眼色,让司鉴阁的几个暗卫跟着,等蒲辰骑马走远了,齐岱的眼色突然变得犀利起来:“把蒲府围起来,军械库收缴,所有人不得进出!”

暗卫们一声“是”,已动作起来。这次蒲辰在洛阳蒲府留的亲卫不多,只有几百人,控制起来并不难。齐岱一安排好,也快马加鞭赶回了洛阳宫。

风渐渐大了。天光被铅灰色的云遮蔽住,宫墙边的槐树被吹得飒飒作响。

齐岱赶到明政殿的时候,周御的脸色不太自然,蒲辰则在殿下站得笔直,声音清晰道:“不可能,文韬不可能参与科举舞弊。请陛下让文韬出来对质。”

周御道:“昨日朕收到齐司鉴递上来的案卷时也不相信,可如今,证据确凿,这是文韬亲自写下的证词。大司马可以一览。”

内侍将一叠案卷递到蒲辰手边,蒲辰看都不看,一把打翻在地:“哼,证词?进了司鉴阁,想要什么样的证词齐司鉴弄不出来?”

齐岱听到此处,轻咳一声。蒲辰这才发现齐岱已在明政殿殿门口,殿外的大风吹起了他一袭黑色劲装。他还带着笑,但声音却冰冷至极:“大司马倒也不必在背后将臣的司鉴阁说得一无是处。”他进了大殿,走到蒲辰身边,俯身将地上的案卷拾起来,按顺序排好,重新放在了周御面前的桌案之上。

“大司马既然不相信,臣让文韬亲自来一趟不就好了?”齐岱道。

蒲辰握紧了双拳:“你真肯让他过来?”

齐岱并不看他,而是对周御行了一礼:“陛下在此,臣亲口说了可以带文韬过来。大司马不相信,意思是臣在欺君?”

蒲辰冷哼了一声。

周御道:“既如此,传朕的旨意,召文韬来明政殿。”

一刻钟后,殿门再次大开,殿外已是狂风大作。文韬被几个暗卫带了进来,蒲辰的目光定在了他身上,不过是几日不见,文韬像是又单薄了一些,狂风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清晰,蒲辰看着他变尖的下巴,心中已涌起了一阵火气。

“好了,文韬臣已经带来了。”齐岱对周御道,“证词完整,案卷都在册,按理可以直接提交到刑部了。只是,此事事涉吏部尚书和大司马府,陛下的意思……?”

周御挥了挥手,殿内所有的内侍和暗卫依次退下。殿中只剩下四个人,周御望着剩下的三个,齐岱,蒲辰,文韬,本该都是他推心置腹的至交,却终究要以这样的方式对质。他心里不痛快,甚至想像历史上的昏君那样稀里糊涂将此事揭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等明年的新年宴,他们还能言笑晏晏,喝酒吃肉。

可终究不行。

当昨夜齐岱将案卷递给他的时候,他根本就难以置信。他把案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盘问齐岱直到深夜,才艰难地相信了案卷上文韬亲口承认之事。

这个世上,最难做的,莫过君臣,尤其是曾经患难与共的君臣。

周御一夜未睡,疲惫道:“案卷朕已经看过,文韬,你有什么想说的?”

文韬用余光带了一眼蒲辰,见到他的黑眼圈和胡茬时不自觉偏了头,下意识不再看他。他正色道:“我确实参与了科举舞弊。我在考前和吏部尚书郑庸勾结,他派小厮提前给了我考题,并承诺许我榜首之位。”

“不可能。”蒲辰斩钉截铁,“这种事情,你不会做的。”他将头一偏,死死盯住齐岱,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丝端倪,一丝他逼迫文韬作伪证的端倪。

齐岱感受到他的目光,不为所动地耸了耸肩。

蒲辰皱了皱眉,又把目光转回到文韬身上:“以你之才,无论是否提前得到考题,对你而言差别并不大。你的理由无法说服我。”

文韬将目光回望过去:“如你所说,有没有提前获知考题,对我影响不大,我甚至没有打开小厮送来的考题。”

“那你岂不是冤枉?”蒲辰脱口。

文韬对着他道:“我没有冤枉。我接受郑庸的考题,只是一种态度,愿意和吏部合作的态度。”

蒲辰一下子怔住了。一直以来他所考虑的一直是文韬因为出自大司马府被冤枉的可能,而此刻文韬毫无畏惧地望着他,明明白白说出了另一种可能:和吏部合作。他的表情那么镇静,和他运筹帷幄时一模一样。蒲辰不禁从心底深处升出一丝他在最初的时候就感到有些不安的问题:文韬到底为什么要参加科举?

不等他细想,文韬已经继续道:“景朝各大世家大族在陛下实行世家占田令后已是强弩之末,原本手握选官重权的吏部在科举制蔚为大观后也即将大权旁落。郑庸想找一个靠山,而我,想在朝中找一枚棋子,我们一拍即合。”

“棋子?”周御原本一直不发一言,听到这两个字后,陡然开口,“你想在朝中做什么?”

“自保罢了。”文韬笑了笑,“自古权臣不得善终。我为了大司马,所计深远。我们远在武昌,朝中不可无人。难得陛下改弦更张,朝中空出不少位置,别人争得,大司马府就争不得吗?”

周御虽已看过案卷,但听闻文韬亲口说出时还是一阵深深的失望:“所以,大司马府和吏部勾结,是想通过舞弊来干扰朝廷选官?你在开考前五日和作弊的并州考生共宴也是为此?”

“算是稍微认识一下以后同朝为官之人吧。”文韬轻描淡写,“不过郑庸的眼光也差了些,有些滥竽充数之辈也太明显了。”

周御喝道:“难怪这朝政,永远都不会清明了!”他看了一眼尚在震惊和疑惑中的蒲辰,长叹一声,“也罢,大司马毕竟是大司马,你的主簿为你作此安排也是煞费苦心。”

蒲辰瞳孔微张:“臣没有。这些事情臣不知情”

“大司马大概是不记得了。”文韬道,“大司马可是亲口说过,要是我入阁拜相,大司马就常来洛阳看我。若是只有我一人在朝中,势单力薄,我如何入阁拜相呢?这次科举舞弊的细节,我确实没有告诉过大司马,但我总以为我们心意相通,你既许了我参加科举,自然就是默认我在朝堂为大司马运作了。”此刻的文韬,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盯着蒲辰,像从前很多次他盯着他一样。

此言诛心!蒲辰如五雷轰顶,这句话他确实说过,但完全不是文韬解释的这个意思。他在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月来文韬的一举一动。按照文韬的说法,他从新年宴决定参与科举开始就已经在筹划如何在朝中一展身手了。他自己势单力薄,就算文才傲人也难以成势,所以趁着周御因为世家占田令裁撤官员、准备科举的当口,和吏部合作,干扰朝廷选官,安插自己的人。其他参与科考作弊的都是并州的世家大族子弟,并州的世家大族……难道,文韬在和项虎在晋阳分田之时已经接触过这些并州世家大族的子弟了吗?他的计划难道从那时就开始了吗?如果是那样,他的心思未免也太深远了一些,深远到让他害怕。

不对!蒲辰又想到,明明在刚拿到榜单的时候文韬是有明显的怀疑的,他那时候的神情明明不是提前知情的样子,还直言榜单上几个并州世家子弟并不像有才之辈。不仅如此,考前他还搭救了一个寒门子弟,在府上住了一个月之久。如果文韬提前就和并州的世家子弟有勾结,他为何要去搭救素昧平生的寒门子弟呢?

蒲辰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很多东西说不通,文韬想做什么他也看不清。文韬给出的那个理由似是而非却又难以自圆其说。可如果不是如此,文韬为何要承认自己参与科考舞弊呢?

蒲辰和他对视片刻,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他在拼命寻找这整件事中最不合情理的地方。

殿外狂风大作,蒲辰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盯着文韬道:“你既然花了这么多心思,为我考虑深远,又为何会在司鉴阁轻易招供呢?这不是你,文韬。”

轰隆一声!殿外一声惊雷,暴雨如注。

齐岱的眼神在这一瞬变得锋利起来。

103、103.

蒲辰盯着文韬,文韬瞳孔微张,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样子。

“大司马,你这是看不起我司鉴阁的手段吗?”齐岱道,他将目光转到了同样面露些许疑惑的周御身上,解释道,“回陛下,回大司马,文韬在司鉴阁招供,是因为自愿服下了苗疆的草药鉴真散,服用后如入梦境,有问必答。这些供词在文韬入梦后臣已经一一验核过。”

“你竟给他喝这种东西!”蒲辰青筋暴起,“苗疆人的巫蛊之术竟然用在拷讯之术上,齐岱,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齐岱不为所动:“大司马,我司鉴阁所审之人不乏朝廷命官,鉴真散是苗疆的大巫上供的,并不会对人产生任何危害,因为数量稀少,还不是人人用得上呢。再说,文韬,他是自愿服下的。”

蒲辰胸中的邪火一阵阵升起,他喝道:“那你如何证明文韬并未被苗疆之术蛊惑?”

“我可以自证。”文韬打断了蒲辰和齐岱之间渐渐剑拔弩张的争执。他对着周御和齐岱道,“陛下和齐司鉴可否让我私下和大司马说明?”

齐岱望了一眼文韬,对周御道:“文韬是大司马府上的人,既然文韬如此要求,陛下不如……”

“好,朕准了。”周御思索良久,叹了一口气,转身望了一眼殿中的蒲辰和文韬两人,和齐岱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周御一走,蒲辰就一把扯过文韬道:“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文韬像一片羽毛一样被蒲辰轻易拉了过来,却没有接口。

“我说过的,这朝堂上的脏水,脏了谁也不能脏了你。”蒲辰的手紧紧扣着文韬的肩膀。

“你看不出来吗,阿蒲?”文韬将蒲辰尽力一推,直视着他,“鉴真散是我自愿服下的,所以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参与科举舞弊是真的,我背叛你,背叛大司马府也是真的。”

“我不信。”蒲辰小幅度摇着头,“他们是不是给你下了蛊,或者别的什么?我听说苗疆那边很多这类控制人心的东西。你不用怕,我带你回武昌,我不会信他们的。”

“武昌?哪里还回得去武昌?”文韬将蒲辰握着自己的手放开道:“我背叛你,背叛大司马府,和苗疆的巫蛊无关。我背叛你,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因为你一直以来所倚仗的武昌军,就要分崩离析了。”

“……你什么意思?”

文韬站在原地,一抹笑容绽开,像是格外勾魂摄魄:“我是怎样的人,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吗?当年,我受了蒲氏十鞭,却依旧义无反顾做你的亲卫,为什么?武昌之战,我拼了性命为你守城,为什么?壬子之变,我以为你中了无解之毒,血洒神武大殿,为什么?你以为是因为你吗?”

“……难道不是吗?”蒲辰心跳加快。

“是因为,你正好是武昌军的统帅。”文韬目光灼灼,盯了蒲辰半晌,挪开目光道:“我当年在广陵学宫时就立志去闯出一番事业。正好我们机缘巧合遇上,我当时就说过,你是更好的选择。因为我比别人更清楚,乱世之中,什么世家、皇族都是虚的,躲不过今日生明日死的浮萍之命,只有跟着像你这样手中有兵之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闯出一番功业。”

蒲辰瞳孔紧缩,声音干涩:“所以,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武昌军?”

“不错,因为武昌军,我受了蒲氏十鞭,遍体鳞伤还愿意追随于你。因为武昌军,我冒死帮你守城。别人的军功要挣十年八年,我只要有那一次九死一生的经历,你必定会重用我。项虎跟着蒲氏戎马一生不过做个老将,唐宇从小跟着你也难得被你委以重任,我只需要那一次,在你走投无路之时帮你将武昌守下,从此我在大司马府就可平步青云。阿蒲,你说我那次的以命犯险是不是很值?”文韬觑着他,又悠悠补上一句,“更不要说,经此一役,你连心都是我的。”

“你闭嘴。”蒲辰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

文韬轻笑:“至于壬子之变,武昌军为了陛下登基立了大功,眼看就要功成名就,你若在那个关口被毒死了,我前面所做的一切岂不都白费了?自然就急火攻心,血洒大殿了。”

“你给我闭嘴!”蒲辰嘶着气,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本来就几日未眠,本来满心以为文韬是被冤枉的,此刻听文韬条分缕析,丝丝入扣,他觉得自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不是不知道,文韬可以是他所说的那种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只是他一直相信,文韬不是罢了。他信文韬是因为志同道合才追随他,因为家国大义才冒死守武昌,因为……爱他,才血洒神武大殿。可是,这一切,都基于相信。扪心自问,他其实并不知道文韬的家族底细,也不知道他在遇到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他只是单纯地不愿听文韬说下去。

“你心中此刻想的,一定是‘我不信’。是不是?”文韬并没有如他所愿闭嘴,反而精准猜出他心中所想。

“你心中信与不信,于现在的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你只需知道,从我决定参加科举那日起,我就已经在为自己铺另一条路了。而当你告诉我陛下要拆分武昌军之时,我就已经做好了摆脱大司马府的准备。”文韬言之凿凿,“原本我以为,陛下还要过几年才会动武昌军,我才会和吏部合作,以求在朝廷立足。谁知,郑庸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陪他做了全套的戏,他临死却还将我牵扯了出来。不过,即便如此,齐岱那里没有证据,只要我誓死不招,他就拿我没办法。而你,早晚总会来救我的,是不是?”

蒲辰不发一言,盯着文韬,文韬太了解他了,如果文韬不招供,只要让他知道他在司鉴阁受了哪怕一点点委屈,他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甚至不惜和周御撕破脸。

“可我没有让你救我出来,反而招供了,为什么?我不仅招供了,还自愿喝下了鉴真散,让齐岱随意审问我,大司马,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蒲辰不想回答。文韬也不急,似笑非笑地等他。终于,蒲辰吐出一句:“不知道。”

“这不难猜,阿蒲。就像我接受郑庸的考题是一种合作的态度,我招供也是一种合作的态度。既然是态度,光招供还不行,我还自愿服下鉴真散,让齐岱随心所欲地审问我。个中原因不用我再解释了吧,武昌军既然要拆分,就再也不值得我依附了,与其如此,不如早点投靠齐岱,毕竟我们也是老相识了。”

文韬直视着蒲辰:“所以,阿蒲,我是怎样的人从始至终就没变过。从前为了在大司马府立足不择手段,现在为了摆脱大司马府不择手段。”

“摆脱大司马府?”蒲辰重重哼了一声,“你和吏部勾结,参与科举舞弊,此时就算摆脱大司马府,陛下难道还会用你这样的人吗?”

文韬眉尖微蹙,不过是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常态道:“就算陛下不用我,齐岱的司鉴阁可是最需要我这样的人。齐岱想招揽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又怕拿捏不住我,如今我亲手送了他一个科举舞弊的把柄,他睡着了都会笑醒。”

“齐岱招揽过你?你想入司鉴阁?”蒲辰惊道。

“很意外吗?我如今一个带罪的身份,在朝廷是不容易立足,去司鉴阁却正合适。”文韬轻笑了一声补充,“总比跟着四分五裂的武昌军去幽州强。”

蒲辰后退了两步,像是自语又像是诘问:“你宁可去司鉴阁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文韬轻叹一声:“武昌军已是明日黄花,留在你身边不过是在幽州这等苦寒之地蹉跎岁月,我不甘心。去司鉴阁,就算不能入阁拜相,但为自己挣个前程我还是有把握的。”

“你究竟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蒲辰望着他,像是从未认识过他。

“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出走广陵学宫时就立誓靠着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我从来没有变过,从前,这事业是你的武昌军,如今,这事业是齐岱的司鉴阁。”文韬的目光直直盯着他,眼中的光芒刺得蒲辰一阵阵生疼。

蒲辰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根本就是凭着下意识的本能在回应,直到此刻心中的痛感才完全蔓延开,涩声道:“所以,我们……我们之间,都是假的?”

文韬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我也没把握说全是假的。只是阿蒲,男子立于天地之间,情爱一事何足挂齿。何况,真真假假,何必执着?”

蒲辰深吸了一口气,拆分武昌军本就让他心力憔悴,如今又遭到文韬的当头一棒,他只觉得从心底涌上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绝望感。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齐岱一袭黑衣从偏殿走了进来,他觑了觑二人的表情微笑道:“谈完了?”

蒲辰略微失去聚焦的目光又回到了齐岱身上,他盯着他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问齐司鉴。”

齐岱做了个“请”的姿势。

“文韬既然犯了科举舞弊的重罪,齐司鉴打算如何处置他?”

文韬的余光瞟向了齐岱。只听齐岱不急不徐道:“大司马府和吏部勾结不是小事。刑部那里不便处置,自有司鉴阁来处置。至于大司马你,也逃不掉御下不严,徇私枉法之罪,这就要等陛下处置了。”

“我问的是他!”蒲辰吼道,“你要将他如何处置?”

齐岱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和文韬是旧交了,他虽身犯重罪,但离了大司马府,有如猛虎失去利爪,既然关押在我的司鉴阁,我必好好看管他,只要他愿意,我必让他人尽其能,物尽其用。”

蒲辰心下一沉,文韬犯了重罪,理应严惩,而齐岱“人尽其能,物尽其用”几字暗合了刚才文韬所言,他果真有心招揽文韬。

那么,文韬就没有骗他……

蒲辰万念俱灰,一言不发走出了正殿。

殿外,狂风暴雨。蒲辰像毫无知觉一般走进雨中,雨水狠狠打在身上,没有痛,也没有冷,只有无止尽的麻木和黑暗……

104、104.

蒲辰刚走,压抑已久几近崩溃的文韬猛咳了一阵,齐岱将自己的帕子给他,文韬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肺都咳出来一般,在帕子上留下了点点血斑。

齐岱给文韬上了茶,见他渐渐缓下来了,幽幽道:“文韬,你这一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自愧不如。大司马走的时候可是面如死灰,魂魄都不在身上。”

文韬面色惨白,手指微微蜷缩:“刚才,蒲辰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时,我还以为要露馅了。后来一想,你怎么可能真正放我和他在这里密谈?我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到了吧。”

“陛下确实被我支走了,至于我的耳目,一直就在偏殿。你前面的谎话说得那么好,我一个旁观者都快要信了,又怎么会在最后一刻让你功亏一篑呢?”

文韬苦笑了一下:“既如此,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该遵守承诺了?”

“自然。”齐岱浅浅一笑,就和两日前他在司鉴阁找到文韬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日前的晚上,文韬正在司鉴阁闭目养神,自从那日齐岱让他考虑要不要服下鉴真散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齐岱来的时候已是深夜,虽带着笑意,但神经却绷得很紧。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齐岱那晚难得没有一句寒暄,直截了当带着文韬去了一间密闭的牢房。里面的人四肢捆着,头上罩了一个黑布袋。

文韬一见那人的身形,心中已是一紧,齐岱“嚯”地拉开罩在那人头上的黑布袋,文韬心下一沉,果然是项虎!此刻他双眼紧闭,似乎在昏迷之中。

“他怎么在这里?”文韬惊道,“你去了蒲府?”

齐岱摇头:“大司马的府邸,我可不敢乱抓人。项将军是在洛阳宫中被我的暗卫所抓。”

“洛阳宫?他为何会在洛阳宫?”

齐岱狠狠拍了拍项虎的脸对文韬道:“你自己问他。”

项虎悠悠转醒,一眼看到文韬,惊呼道:“文主簿!”

文韬一把扯住项虎的衣襟:“项将军怎么会去洛阳宫?”

项虎恨恨看了齐岱一眼:“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便!”

“要杀要剐?项将军的话说得好轻巧啊。项将军犯的可是刺杀陛下的死罪,你交给陛下的洛阳宫密道图刻意隐瞒了一处,今夜你带着武器就从这条密道偷偷潜入了洛阳宫,意欲刺杀陛下,被我的人当场抓获。证据确凿,你自然是死罪难逃,按律就连大司马也难逃干系!”齐岱道。

“家主对此事一无所知,全是我一人所为!”项虎吼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家主没有关系!”

文韬强压着自己的震惊,迎着齐岱的目光,项虎为何会突然行刺周御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盯着项虎道:“到底出了何事?”

项虎悲愤交加:“今日我反正横竖是要死在这里了,干脆说个痛快!陛下欺人太甚,武昌军被撤番号,家主竟然忍气吞声!如今,连文主簿都被抓了,陛下是要将我们大司马府逼上绝路!我们十五万武昌军,都是陛下登基的功臣,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有今日。陛下容不下功臣,我凭什么要容得下陛下!”

“住口!”齐岱喝道,用一团布堵住了项虎的嘴,以免他再说出什么狂悖之言。

项虎咿咿呀呀不知还在说些什么,文韬深深看了齐岱一眼,看来此事就是因为拆分武昌军而起。拆分武昌军,蒲辰和文韬提过,文韬想过此事艰难,但没想到项虎竟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竟想利用密道刺杀周御!齐岱向他使了个眼色,带着文韬离开关着项虎的牢房。

“陛下目前如何?”一出来,文韬就直言相问。

“陛下无事。项虎的密道直通明政殿,万幸陛下当时不在殿中。”

“不在殿中?”文韬皱了皱眉,“难道此事陛下还不知情?”

齐岱笑了笑:“若是陛下已经知情了,惊动了禁军,那此刻关在这里的就不止项虎,还应该有大司马了吧。”

“为何?”文韬大惊,“如果我没猜错,大司马的十五万武昌军是陛下和你的心腹大患,此刻大司马府上的将军出了这样的谋逆大罪,以此给大司马治罪不就一劳永逸了吗?”

齐岱望着他:“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此事我不想让陛下知道。”

“为何?”

齐岱轻吐了一口气:“其一,今日之事是项虎一人所为,和大司马无关,大司马并不知情。”

“你怎么能确定?”文韬心中疑惑。今日之事,确实不像有蒲辰参与其中,以他的性子,不可能允许项虎一个人做如此冒险鲁莽之举。但是齐岱能够确认蒲辰没有参与,倒让文韬颇感意外。

“你不愿喝的鉴真散,我让项虎喝了。”齐岱道,“该审的我都审了,要不是我确定此事果真和大司马无关,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吗?”

“原来如此。”文韬道,“那为何不告知陛下,反而来告诉我?”

“你一向聪明绝顶,不如来猜一猜。”

文韬思忖片刻:“你特地将此事告诉我,我没猜错的话是为了和我交换一些东西吧。项虎一事在你手里拿捏着,随时可以捅到陛下或者禁军那里,那时,不管大司马有没有真的参与,整个大司马府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齐岱拍了拍手:“果然,和你合作就是省力。”

文韬冷笑:“那我手里到底有什么你要的筹码? ”

齐岱望着他,一字一顿:“科举舞弊的证词。”

“我说了,此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所以才要你作伪证。”

“伪证?”

“科举舞弊的名单整个刑部乃至朝廷都心知肚明,连民间都在议论此事,迟迟定不了案就是因为你不认罪。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大司马也是无辜的,陈贸那小子已经都招了,郑庸临死前把你的名字写上就是为了让陛下投鼠忌器,不敢详查此事。可是,此事若不详查,若不严惩,陛下的科举之策就再难取信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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