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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觅丫 当前章节:15113 字 更新时间:2026-7-5 02:57

“你大可早点结案,将查出来的结果公之于众,我是无辜的,大司马府也是无辜的。”文韬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齐岱意味深长看了文韬一眼,“如果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是除你以外的二十五人全部定为舞弊,而只有大司马府是无辜的,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百官会怎么想?”

文韬心下忽然一沉,天下皆知大司马在周御登基一事上所出的力,他出自大司马府,获得科举榜首之位,又出现在郑庸的舞弊名单上,就算周御和齐岱声称他是无辜的,大司马府是无辜的,世人会怎么想?

文韬沉声:“世人会以为陛下徇私枉法。”

“不错!就算我手上有证词,甚至有证据证明你是无辜的,百官和天下的寒门子弟并不会相信。他们只会认为因为陛下和大司马私交甚好,所以徇私枉法。”

“所以我就要承受这个不白之冤?”

“我说了,我们是在交换。如果你愿意合作,承认参与科举舞弊,那么,郑庸名单上的二十六人可以一网打尽,那些世家大族们再也不会抱有任何侥幸,即使是大司马府涉罪,一样严查!只有如此,陛下的这第一次科举才不会功败垂成,陛下才不会失去天下士子之心。”

文韬皱了皱眉:“如果我承认了参与科举舞弊,定会连累到大司马。”

“哼,大司马怎么都会被连累。”齐岱幽幽道,“大司马功勋卓著,要拆分武昌军,他手下的人如何咽的下这口气?拆分又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只有大司马被降罪了,武昌军才能更顺利,更正大光明地被拆分。大司马不是被项虎连累,就是被你连累,你说他是因为谋逆被连累的好,还是因为科举舞弊被连累的好?”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和你做这个交换,承认大司马府参与科举舞弊,你就会放过项虎刺杀陛下之事?”

“不错。”齐岱正色,“项虎的事可以就此揭过,从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手里的暗卫,你也尽管放心。”

文韬将此事从头到尾思索了一遍,他狠狠咬了咬嘴唇,渗出了点点血丝。武昌军被拆分,军中难免愤愤不平,而武昌军一旦有变,动荡的是整个大景。而只有蒲辰获罪,而且是因为自己而获罪,军中之人才不至于哗变反抗。文韬沉声道:“我可以和你做这个交换,也可以承认大司马府参与科举舞弊。可是,蒲辰不会信的。”

齐岱轻笑:“那这就要看你的功力了。他信不信取决于你怎么说。你若说得他不信,从此恨上了我,恨上了陛下,甚至要依仗武昌军做一些你我都不愿看到的事,那大司马可就坐实了谋逆之罪,到时候你也好,大司马也好,都难逃一死。”齐岱意味深长地看着文韬,“可是,你若说得他信了,他从此只恨你,恨你连累了大司马府,恨你害得他失去清誉,恨你让他蒙受不白之冤。到时候,若是陛下仁慈,说不定还可以保住他在幽州的统帅之位。”

文韬牙关打颤:“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你给他的两条路,一条要他的命,一条诛他的心。”

齐岱转过了身,轻叹道:“文韬,你信不信,这第二条路,已经是我能想到的大司马最好的结局了。”

文韬丝丝地吸着冷气,他没有回答,他不愿意去想齐岱在这件事上可能是对的。如果只有诛心才能换得蒲辰的一条命,那这天下能当得起这个刽子手的,也只有自己了。

文韬缓缓闭上了双眼。

105、105.

文韬的思绪回到现实,对着齐岱道:“既如此,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科举舞弊的伪证我做了,大司马也信了。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该遵守承诺了?”

“自然。”齐岱笑容浅浅。

“项虎,你打算则么处置?”

齐岱眼光一凛:“我可以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从此,他出现在洛阳宫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文韬沉默,项虎确实是留不得了,他多活一天,他刺杀周御之事就多一分败露的可能,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彻底功亏一篑了。他想了想道:“你带我再去看他一次。”

齐岱若有所思看了文韬一眼:“没想到,你现在还挺有人情味的。”

文韬不答,齐岱也乐得送文韬一个人情,将文韬带到了司鉴阁关押项虎的密闭牢房。项虎的头还是用黑布袋套着,嘴上被塞了东西,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时间不要太长。”齐岱嘱咐。

文韬点了点头,独自进了牢房,齐岱将门轻轻带上了。

文韬将项虎头上的黑布袋揭开,项虎见到是他,浑浊的双眼放出光亮,口里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只是,那声音听起来略带沙哑。文韬心中不忍,给项虎倒了一碗水,一把拿掉塞在项虎口中的布团道:“先喝点水吧。”

项虎凑着文韬递给他的碗沿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喘着粗气道:“文主簿,我是不是给家主惹了大祸?家主到底如何了?”

文韬放下碗,想起蒲辰离开明政殿时的背影,被他刻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压得他差点透不过气。他心中虽怨恨项虎所为,但又不便对着项虎发火,事已至此,他只得冷淡道:“没事了,我都处理好了。家主没事了。”

项虎舒了一口气道:“如此,我也能走得安心了。”他望了眼文韬的神情,苦笑了一下道,“文主簿此刻心中必定在怪我鲁莽,连累家主。但此事,除了连累家主这一项外,别的我都不后悔。”

项虎知道自己死期不远,对着文韬断断续续将当日之事和盘托出。洛阳宫的密道是项虎亲自带人辛苦了三年才挖成的,当时蒲辰和文韬要他填上密道时他本就有些不乐意,又受了禁军统领韩绩的气,最后上交的洛阳宫密道图他自己就留了一手,故意隐去了其中一条密道。其实他当时也并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单纯地咽不下这口气。谁知,没过多久,武昌军竟要被拆分,他因为年迈,不用再去戍边,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打算豁出一条性命。当年周御登基不就是因为密道吗?如今他若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将周御干掉,家主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做天子了吗?到时候天下再也不会有谁动的了武昌军!

项虎当然知道此事蒲辰万万不会同意,他年前曾奉蒲辰之命来封堵洛阳宫的密道,虽然和禁军大统领韩绩交恶,但无意间也大致摸清了周御每日活动的宫室和禁军行动的轨迹。周御勤政,后宫不常去,晚间多在明政殿,内侍也用得少。项虎于是决定孤注一掷,以武昌军的命运为注豪赌一把。他是个粗人,想得不多,他想着若是一击得手最好,要是没有得手还可以躲回密道,实在走投无路还可以一死了之。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刚从密道出来,惊动的不是禁军,竟然是司鉴阁的暗卫。

文韬听到后面却是神情一凛:“这么说,你特地选了禁军交接的时辰走出密道,可是一出来就遇到了司鉴阁的暗卫?”

项虎点点头。

“陛下也不在殿内?”文韬追问。

“正是。”项虎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个时辰陛下明明应该在明政殿用晚膳……啊!”项虎一声惨叫,脖颈间瞬间血流如注!文韬一惊,齐岱和两个暗卫不知何时已站在牢房门口,刚才正是一个暗卫射出一支飞镖,直取了项虎的性命!

“你怎么……”文韬脱口而出,转头去看项虎,项虎无声地吐着血沫,很快就气绝身亡了。

“你们说得太久了。”齐岱一抬下巴,两个暗卫就要将项虎的尸身抬走。

“项将军。”文韬轻呼一声,一把抓住了项虎的手臂,对着齐岱道,“你要将他的尸身带去何处?”

齐岱面色冰冷:“这你就别管了。他的身份见不得光。反正此刻蒲府乱作一团,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行踪。”

文韬咬了咬牙,眼看着两个暗卫将项虎抬走。他想起当时给蒲氏分田的时候给项虎留下的五十亩良田,若他是个贪生怕死的自保之辈,此刻说不定已经在晋阳颐养天年了。到底是他对于蒲氏的忠心害了他……文韬心中掠过一阵悲痛,他的手抚过项虎的手臂、手肘,最后将他拇指上戴着的一枚指虎褪了下来,握在了手心。

牢房的门重新关上,文韬抬起了眼,对着齐岱一字一顿道:“齐岱,你有东西瞒着我。”

齐岱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文韬道:“项虎,并不是你的暗卫无意撞到的,而是你们早就在密道出口之处守株待兔等着的。”

齐岱冷笑:“密道是当年项虎带人挖的,我的人怎么才能守株待兔呢?”

“哼,去年年末大司马命项虎来洛阳宫填埋密道时,受到了禁军的多方掣肘。我们当时就想到了,洛阳宫密道一事,陛下大概不愿我们插手。既然如此,陛下一定会将此事交给他真正的心腹,那个人就是你。既然是你在处理遗留的密道一事,怎么可能没有查清洛阳宫地下所有的密道呢?项虎给你们的地图是不准确,但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给你的地图是错的!”

齐岱目光渐寒。

文韬继续道:“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他给你的密道地图有误,又迟迟不去填埋他地图上没有画的那条密道,为什么?”

齐岱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那我来替你说,你就是故意不去动那条密道,然后派人日夜监视。你就在赌项虎,或者蒲辰会不会去用那条密道!”

齐岱终于笑了笑道:“文韬,到底是你。你猜得不错,洛阳宫的每一条密道我都一清二楚,所以当我看到项虎交给陛下的密道图少画了一条,换做是你,你会怎么想?”齐岱嘴角一弯,“谋反,刺杀,是不是?既然如此,我做的不过是验证这种可能会不会真的发生。而事实是,它真的发生了,大司马府的人确实有谋反之心!”

“你这根本就是让项虎去送死!”文韬道。

“他若永远不用那条密道,那就不会死。”齐岱冷笑。

文韬深吸一口气:“密道的事,陛下知道吗?”

齐岱不语。

文韬看了他片刻,突然恍然:“怪不得你没有将项虎一事捅给陛下和禁军,不是你不想捅,而是你不能捅!一旦告知陛下就等于暴露了密道一事,陛下他根本不知道项虎的这条密道没有被填埋,更不知道是你故意不去填埋这条密道!”

“你以为我不想告诉陛下这条密道吗!”齐岱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个世上陛下最不愿意怀疑的人就是大司马!我若告诉他,是大司马府上的人故意留了一条密道,是大司马府上的人想用壬子之变的方法通过密道谋害他,想取而代之,陛下会怎么想?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文韬怔了怔:“陛下动武昌军,不就是因为忌惮大司马吗?”

“哼,忌惮,十五万私军,哪个天子不忌惮?要不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谏,陛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现在刚要拆分武昌军就出了大司马府上的人谋逆一事,十年后,二十年后,百年后再拆分会如何你想过吗,文韬?”

“大司马……他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文韬喃喃道,“当年不会,以后也不会。”

“那大司马身边的人呢?这一次我未雨绸缪,抓住了项虎,万一还有下一次呢?只要大司马的十五万私军在一天,他身边之人的野心就难以熄灭,而我就难以安寝一天。”齐岱深吸一口气,“若我不做到这个份上,寝食难安的就是陛下,猜忌大司马的也就成了陛下!”

文韬大受震撼,脱口道:“你竟为了陛下做到了这个份上?”

齐岱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大司马。但我希望陛下有愿意相信的人,愿意相信的事,这样,他才是个人,而不是像他父兄那样,最终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长久的沉默,牢房中微弱的火光衬得此刻的两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他们认识了很多年,却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了解了彼此。

良久,文韬开口道:“大司马需要一个罪名,武昌军才能安安稳稳地被拆分,你说得不错,科举舞弊的罪名远好过谋逆的罪名。这个罪名,我担了,我也替大司马担了。他从大司马降为幽州军统帅,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齐岱走过来,握了握文韬的手:“对不起,让你做了伪证,让大司马怨恨与你。”

文韬长叹一口气:“恨我总比恨陛下好,也比恨这世道好。齐岱,我们各为其主,也算是尽心竭力了。”

齐岱无言地抱了抱文韬,轻轻道了句:“谢谢。”

106、106.

新始二年春的科举舞弊案,最后结案时吏部裁撤了将近一半的官员,其中包括了陈贸的父亲,吏部侍郎陈睢。涉案的二十六名考生全部没为罪籍,终身剥夺科举资格,涉案的朝官,包括户部尚书胡蕴之在内的二十余人受到了撤职、降级、罚俸的处理。蒲辰因府上的主簿参与科举舞弊受到牵连,被撤了大司马之职,降为幽州统帅。

天子宣布,文举考试三个月后将重新进行,届时,会由天子在洛城殿亲自出策论之题。今后每一次文举之题,都会由天子当场宣布,以杜绝舞弊。

本来有些心灰意冷的寒门士子重燃了对朝廷的信心,尤其听说连大司马府涉案都一视同仁处罚后原本不少持观望态度的有志之士也终于投身了科举。等到三个月后科举重新开考之时通过吏部考核报名的考生已经超过了三千名,周御不得不开辟更多的宫室来作为这次科举的考场。二十日后,文举榜单放榜时,破天荒录选了一百人,这一百人犹如新鲜的血液一下子激活了原本死气沉沉由世家大族把持的朝廷。这一次科举因参考人数,录选人数以及录选考生的质量而青史留名,而入榜的一百人在后世被称作“洛城殿百士”。

深秋的一日,天子周御轻驾一路向南。御辇中,周御虽然身着常服,但周身隐隐的帝王之气已非几年前刚登基时可比。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一袭黑衣的齐岱。

周御兴致颇高,笑着对齐岱道:“科举之事总算尘埃落定。朕说到做到,带你回一趟广陵。”

齐岱感到一股暖意自胸中升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语气却没有变:“朝中多事,陛下实在不该如此任性。”

“哦?”周御将脸凑近齐岱,“朕带你回广陵,你不欢喜吗?”

周御嘴中呼出的热气让齐岱有些燥热,他微微低了眼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武昌军刚拆分完,我还有些不放心。”

说到武昌军,周御心中也有一丝沉郁。蒲辰被降为幽州统帅后连武昌也没有回,直接去了幽州。武昌的十五万人马,由凉州统领雷雄和宁州统领唐宇根据蒲辰所作的安排主持拆分,全程都在朝廷亲派的监军的监督之下。在武昌有一些根基的,都留在了凉州军中,年轻力壮想着建功立业的,多跟着唐宇去了宁州,剩下的多是些老弱无依无靠之辈,念着家主的恩情去了幽州。蒲辰自从去了幽州,除了例行的军报外没有一点消息,就连军报,都是冷冰冰的,能简就简,全没了当初和周御的亲近。

周御顿了顿道:“文韬,还关在司鉴阁吗?”

齐岱沉吟道:“别的考生只涉及舞弊,没为罪籍后都放出去了。但文韬……”齐岱皱了皱眉,“毕竟勾结了吏部尚书,若拿到大理寺去审,是可以斩首流放的重罪。”

周御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他也是天纵奇才之人,这点心思要是放在正道上好好为朝廷出力,也当得起朝廷重臣。”

齐岱沉默了片刻,项虎谋逆一事,他千方百计瞒住了周御。周御本来对于蒲辰的愧疚之情在文韬科举舞弊事发后多少被抹平了。他终于承认了齐岱三番五次的劝谏,蒲辰这样的权势,即使他自己没有谋反之心,身边的人也绝不会消停,所以唯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削弱蒲辰之权。他瞒住了项虎谋逆一事,用文韬的伪证遮蔽了更加血淋淋的真相。但齐岱的心底,对于文韬,多少还有些歉意,尤其是在他们对于彼此各为其主的那一点推心置腹的了解之后。如今,蒲辰已虎落平阳,难以成为周御的威胁,将文韬终日关在暗无天日的司鉴阁,他于心不忍。

齐岱道:“当时郑庸找到文韬,文韬虽然摆出了愿意合作的姿态,但毕竟没有最终行动。他的榜首之位,也是陛下亲自定下的。就算是和这一次录选的考生比起来,文韬之才也绝不逊于他们。我想,等武昌军拆分的事都尘埃落定了,就把文韬放出来吧。他已入了罪籍,今后也不会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齐岱很少向周御讨什么恩典,这次难得为文韬说话,他此刻微微仰着头,有那么些脆弱和希冀的神色。周御心中一软,抓过了齐岱的手:“罢了,熠星兄如今孤苦一人在幽州,朕心中也不好受。你看合适的时候就放文韬出来吧,熠星兄心中对文韬虽免不了怨恨,但这世上除了文韬,大概也没有谁能让熠星兄再开心起来了。”

齐岱的手被周御握着,他难得没有缩回去,而是悄悄回握了他。这里远离洛阳宫,他们有短暂的自由。外面正是秋风乍起之时,快到广陵了……

御驾到广陵学宫的时候已近日暮,远远看去,落霞层层,水天一色,秋风吹起白马湖的阵阵涟漪,是要下秋雨的征兆。周御和齐岱站在栈桥之上,并肩而立,秋风吹起他们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像岸边的轻舞的垂柳,像被秋风吹散的流云。

齐岱早就命人收拾了湖心小筑,周御这次出来带的人少,他做代王时在军营中摔打惯的,出门不喜带内侍宫妇,只带了侍卫随驾,因此就宿在了湖心小筑。侍卫也不上岛,就在岸边护驾。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竹楼,一切都是当年齐岱离开时的样子,竹楼的楼梯旧了一些,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齐岱上了楼,走进琴房,轻拨了一声琴弦,铮铮的琴音在竹楼中散开,让人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齐岱刚要后退,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腰,周御贴在他身后,头轻轻磕在他肩上,周御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随便拨了几下琴弦,在齐岱耳边道:“你答应过的,要给我弹琴。”

齐岱一僵,感觉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周御的嘴唇,他稍稍偏了偏自己的头,却被周御猝不及防印了一个吻在他嘴角,他的双唇在他面颊摩挲着,轻声道:“我想看你像从前那样,穿白衣弹琴……”

齐岱微一弓身,从周御怀中挣脱,推脱道:“听琴不可无茶。”

周御笑道:“我来烹茶点香。”

齐岱一滞:“怎敢劳烦天子动手?”

“此处没有天子。”周御目光朗朗,“只有一双弹琴品茗的……有情人。”周御最后的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清晰。齐岱面色一绯,退出去更衣准备。

齐岱从前的衣物都留在了湖心小筑,经年不穿,旧了不少,齐岱展开挂在木施上,曾经绣着的金银暗纹早已褪色,像他曾经繁华旖旎的少年时代。齐岱一扬手,将这些旧衣扔到一处,重新拿了一件没有一丝花纹的丝麻长衫,是最普通的本白色,宽袍大袖,却也只有他才能穿出那股子飘逸自然来。

回到琴室,周御已点好了茗香,一壶清茶也飘着袅袅的香气。周御盘腿而坐,敞着外袍,加上他通身的气度,很有些当年南景朝世家公子的意思。不过,他的目光在齐岱一进来的时候就落在了他身上。印象中,齐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白色了,也很久很久没有像从前在广陵学宫的时候那样半披着头发了。在洛阳的时候,他戴着司鉴阁高高的玄色官帽,整张脸隐于墨色之中,他都快忘了,明明齐岱披发的时候整张脸如同满月,是最明媚不过的样子。

周御还在微微的愣神,齐岱已将竹帘卷起了一半道:“下雨了,你听。”

秋雨不比春雨,没有惊雷,于无人着意时就这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落在院中已渐渐枯萎的芭蕉叶之上,溅出一片好听的雨声,竹楼顶上也传来叮叮当当的落雨之音,像是天然的伴奏。

“我记得你说过,下雨时弹琴,尤其好听。今日真是天赐良机。”周御语调平和,眼神却炽热地盯着齐岱,手指不自觉磨着茶杯口。

齐岱微微颔首,净了手,调了弦,一落座,手指微扬,就落下一声琴音,紧接着,一阵揉弦之音传来,听得周御心中一阵微颤,过了片刻反应过来,齐岱今夜弹的是……胡笳十八拍。

周御一震,心中默默吟诵起齐岱正在弹奏的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周御反复咀嚼着这几句,望着齐岱微微蹙起的眉峰,他是想起了当年在学宫无拘无束的时日了吗?他们当年,就是在这座湖心小筑,他答应他,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再是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他也不再为家族所限,若真有那一日,他可愿为他出山一试?后来,他果真没做成闲散王爷,齐岱也不再是风光无限的齐二公子,他们被命运裹挟着,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齐岱,和你的少年时光比,你现在在我身边的日子开心吗?

107、107.

“九拍怀情兮谁与传……”周御轻声念着,话音刚落,齐岱的手指重重一挑,琴弦应声而断,这声刺耳的声音荡漾开去,最终融入窗外渐沉渐密的雨声中。

齐岱面色一滞,抱歉道:“琴弦经年未养护,我明日再……”

“思钧。”周御打断了他,他平视着齐岱,仿佛记忆中那个月旦评上以一曲《高山流水》惊艳四座的少年又回来了,他纤尘不染,一袭白衣,远离朝堂,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广陵学宫心无杂碍地讲学著书。他明明什么都不能给他,却因为一己私情将他放在身边,任由他在朝廷那等险恶之地被一步步拉入泥沼。

“你,想回广陵学宫吗?”周御静静道。

齐岱一怔,刚刚断了的弦就在他指边,不知是琴弦在颤动还是他的指尖在颤动。

“你想回来吗?”周御盯着他,“从前,你为了家族之仇不得已入仕。后来,你为了我登基筹谋良多,甚至失去了朝臣之位。如今,我根基已稳,朝廷人才济济,武昌军也顺利拆分。你若是愿意,可以回广陵。我从前无法庇佑你,如今,只要你想,你一辈子都可以在此无忧无虑,做你从前最想做的事。你……愿意吗?”周御说到最后,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轻颤。

齐岱一直以来挂着的微笑突然消失,他的面色一片灰白。已是深秋,下了雨,窗外的寒风渐起,侵入他单薄的长衫,一寸一寸渗进皮肤。他不敢和周御对视,而是低了眼眸,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道:“是不是这样对你比较好?”

“对我?”周御苦笑了一下,“天子开不开心又有什么关系?于天下而言,天子就是坐在大殿之上的神像,最好无情,无欲,无求。但我不想你和我一样被困在洛阳宫中,困在司鉴阁里,你明明属于这里。”

齐岱怔了半晌,他在官场浸淫数年,从不将心中真正所想表露于外。然而,今日不同……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抬起头,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周御面前,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将双手放在周御的膝上,仰着头看着他道:“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周御的心像被人生生扯了一块,他怎么可能不想要齐岱呢?就是因为太想要他,但又知道什么都给不了他,这份愧疚才会日夜折磨着他。他想带他回广陵散心,可真到了这里,这份愧疚之情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剧增,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琴一木都在提醒着周御,齐岱可以有更自由更开阔的人生,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才让齐岱终日困于繁杂冗长没有尽头的朝政,让他因为自己承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黑暗漩涡。

他避开了齐岱仰望他的目光,涩声道:“我不忍心这样对你。”

“那你要如何对我?”齐岱轻声质问,“答应了让我做你的私臣又要反悔吗?需要我的时候让我为你做事,等你的事了了又将我一脚踢开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御苦涩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若如今是定鼎朝廷的重臣,我自然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你能青史留名,儿孙满堂……”

“我不要这些。”齐岱也提高了语调,声音中带着一些不为人察觉的倔强,他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周御,将头埋在他胸前:“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父兄都曾是朝廷重臣,儿孙满堂,却在转瞬间一无所有。如今,我家仇已报,什么都不想要。”他停了停,吸了一口气道,“只想要你。”

周御从来没有听到过齐岱如此直白的表露,手下意识地抱紧了他,脑子却依旧在震惊和混乱之中。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彼此的私情,但他没想到齐岱这样的人竟会亲口对他说出“只想要你”这样的话。

齐岱穿着的衣衫很薄,周御感到他身上的冰冷,尤其是他微敞的后颈,一股凉意刺得他的心很疼。他不自觉地就将双唇的亲吻密密落在齐岱的后颈上,想让他暖和一些,身体四肢也与他紧紧相贴,像是要驱散这雨夜的寒意。

“你身上太凉……我去关窗。”周御含含糊糊道。

齐岱却丝毫没有松手,两人相拥着跌跌撞撞拉下了竹帘,热烈而混乱的亲吻落在彼此身上,撞出一片凌乱的琴音。

周御将齐岱搬到了卧房,温暖的毛毡和棉褥多少安抚了二人的悸动,亲吻和抚摸都变得愈加轻柔,窗外的雨声也渐渐小了,像情人间的蜜语。

“峻纬……”齐岱用手止住了周御双唇的亲吻,目光如水,微喘道,“我要一个天子之诺。”

周御的心神像是要被齐岱的眼睛收走一般,用手理了理齐岱鬓角微湿的发丝,沉声道:“你说,你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永远不再提让我离开的话。”齐岱字字清晰,“就是死,我也要死在洛阳宫。”

周御用亲吻堵住了齐岱,不让他再说下去,他不想让齐岱看到他瞬间涌出的眼泪。他从小位卑不得宠,几次三番遭到亲生手足的猜忌陷害,登基之后只能以宽和贤明立身。这么多年来,和他有生死之义的只有蒲辰,但即便是蒲辰,也是武昌之战他先伸了援手,蒲辰再投桃报李。他是君王之尊,他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人对他倾心交付,不求名分,不要权位,只求至死都不离开他……

他强忍着指尖的战栗解开了齐岱的衣衫,对着齐岱道:“天子一诺,重过千金。我既要了你,便永远不会再推开你……”

齐岱眼中闪着泪光,却粲然一笑,就像他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第二日齐岱醒来的时候周御还没醒,手还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呼吸悠长,睫毛微颤。看着天光已过了辰时,齐岱嘴角微扬,竟能在有生之年有这样一个周御不用早朝的清晨。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远处的鸟鸣依稀可辨。齐岱微转了一下头,周御就醒了,下意识地往齐岱那里蹭了蹭,嘟囔道:“今日无人催早朝,就在这里赖到午时。”

齐岱挪了挪身子,后腰那里便传来一阵酸痛之感。他面上未显,眉尖却动了一下。

周御眼尖,轻抚了抚他道:“弄疼你了?”

齐岱偏了头,轻道了声“没有”就挣扎着起来,对着周御道:“今日我要去学宫。”

“哦?”周御将双手枕着头,“去学宫做什么?”

齐岱起身,在周御的注视下略有些不自然地穿好了中衣,将有些散乱的长发系在了一处,就有了几分洛阳齐司鉴的影子。周御脑海中还盘桓着齐岱昨夜的样子,一时间便有些晃神。

“峻纬,我将广陵学宫改为官学如何?”齐岱道。

“官学?”周御一下子从昨夜残留的迷情中惊醒了,“你再说一遍?”

齐岱从容地拿出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坐在床榻上,对着周御道:“既然科举已经实行了,也就是朝廷选官的最后一环确立了。可是,光有最后一环还不够,若只有科举无官学,寒门子弟并无求学之门。虽说最后的考试公平,但是能考取的大多还是家中请得起先生,家门有私学的世家大族。”

“所以,你要立官学?向平民开放?”周御兴致大增,坐了起来,平视着齐岱。

“正是。”齐岱道,“各州府设立官学,接纳学生,绩优者送入朝廷的太学。当然,科举还是向所有人开放,但有了各州府的官学和朝廷的太学,就能让出自寒门的有识有才之士能够求学有路,报国有门。”

“太好了!”周御目光闪出了华彩,大喜道,“如此,就有源源不断的寒门子弟能为朝廷所用,再也不会有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弊政了。”周御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衣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齐岱道,“你是要将广陵学宫改为吴郡的官学?”

“不是吴郡官学,而是太学。”齐岱目光炯炯。

“把广陵学宫搬去洛阳?”

“正是。”齐岱道,“洛阳刚收复不久,原本的饱学之士都零落各处,与其在洛阳捉襟见肘地寻觅太学的先生,不如将广陵学宫的先生们请去太学。这里的先生本来就有不少是南景一朝从北方南迁而来,学识都是顶尖的,你可以放心。”

“我自然放心。”周御握了齐岱的手,“只是,这里本该是你们齐氏的私学,你……”

“我说过了,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齐氏已覆灭,我也不会再回来了,我们这次不如就将学宫的先生们带去洛阳,愿意同去的学宫弟子也可成为第一批太学生。”

“那你……回洛阳后想掌管太学?”周御握紧了齐岱的手,“你若想在太学,朕便封你为祭酒。”

“这些先生和子弟和齐氏渊源颇深,为避嫌疑,我就不掌太学了。”齐岱轻轻在周御额上落了一个吻,良久道,“再说,比起太学,我更愿意掌司鉴阁。别人做不了的事由我来做,我才能毫无愧疚地在洛阳宫蹭到老死……”

齐岱的“死”字还没出口,已被周御用吻堵住,唇齿纠缠间,周御含糊道:“你放心……”

齐岱轻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这次回广陵前跟他提起太学的人,是文韬。若不是文韬的带罪之身,其实他才是最适合掌太学之人。可是,文韬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愿留在司鉴阁,也不愿留在太学,他只想离开。

罢了,待到一年后武昌军彻底拆分完毕,还是将文韬放出去吧……齐岱感受着周御越来越炽热的温度,文韬,他大概也是这样渴求着蒲辰的。

108、108.

一年后,幽州。

今年幽州的初雪来得格外早。过了中秋,还未到九月,初雪就来了。北地的雪下得急,下得猛,片片雪花遮天蔽日而来,将整个幽州城瞬间淹没其中。一阵阵寒风吹过,天地间都是肃杀之气。

客栈中走出一个青年公子,身材颀长,面容隐在大氅之下,若是仔细看上一眼,便能发觉此人长相实在是非常好看,只是略显瘦削,皮肤也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在北地壮硕的男子间有些格格不入。

“公子啊,再往北官道狭窄,就不通马车了,下了雪更不好走。”客栈的掌柜望着这位公子的车马,搓了搓手为难道。

那公子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我用这辆马车给你换一匹良马如何?马要耐跑的。”

“那敢情好!公子何时出发?”掌柜的眼睛都快笑没了。这青年公子的马车一看就是上品,套着的马虽然不如本地的耐力好,却也是匹良驹,换自己一匹马他可赚大了。

“快一点,我赶时间。”那青年公子丢下一句,一个人回到了客栈之中。

半个时辰后,马和马具一应俱全,青年公子一跃上马,熟练地用右手控制住缰绳,在风雪中沿着官道北上。

幽州军驻扎在信都城外,信都背靠燕山,设有和北燕的互市。信都是边陲小城,和武昌决不可同日而语。那青年公子在信都城内找了一处落脚之地,才过了酉时,外面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雪没有停下的意思,整个燕山已是一片白雪茫茫。青年公子要了一小壶酒,就着馒头喝了几口,一股灼烧之感滑下咽喉,北地的烧酒很烈,但能暖身。他从窗口眺望出去,驻扎在信都城外的幽州军军营已隐隐可见,军营深处是一片营房,最高的不过两层楼,看规制,应该就是幽州军统帅的大将军府。

青年公子轻叹了一口气,想起武昌曾经的大都督府,何等的气势恢宏,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便露出了几分落寞。他将外袍脱了,换上夜行衣,额发高高束起,露出他眉眼精致的一张脸来,正是文韬。

齐岱遵守了约定,在武昌军一分为三完全安定下来后就放文韬离开了司鉴阁。他离开时,齐岱最后问了一句:“真的不考虑一下司鉴阁吗?你若是留下,我可以设法帮你摆脱罪籍,你之后还可以去太学。”文韬挥了挥手,毫无留恋地扬长而去。

像他当年离开广陵学宫时一样。

文韬用布蒙上面,趁着夜色潜入了幽州军的军营。幽州军的军营靠北的一面临着燕山,防范森严,而朝南的一面正对着信都城门,关卡相对较松。今夜风急雪大,在风雪的掩护下,文韬以轻功避开营中的军士,跃至大将军府的屋顶,找到一处可以避风雪的地方,观察起整个大将军府来。

从前在武昌的时候,蒲辰对于大都督府的亲卫安排得周密而严苛,这是蒲氏从蒲阳那一代起形成的传统。蒲阳一生多次遇刺,对于亲卫的要求非常之高。到了蒲辰这里,也只有在周御登基后武昌大都督府的亲卫数量才得以减半。如今到了幽州,文韬粗略一看,整个大将军府的亲卫数量不足武昌的十分之一,人员安排虽大体还是从前在武昌的模式,但从前很多亲卫如今已不在幽州军中,现在的亲卫战力比之从前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文韬根据亲卫的分布,判断出蒲辰的房间。文韬一眼望过去,见房间中还亮着烛火,一个男子的剪影映在窗边,文韬心中一颤,在心中描摹着这男子的侧影,和脑海中记得烂熟的身影一一比对。他脸上的线条紧了几分,应该是消瘦了,背不像从前挺得那么直,有一些佝偻,手边似乎还握着一个酒壶。文韬的心紧了紧,目光跟随着那人的侧影,谁知他并没有驻足多久,仰头将壶中之物一饮而尽,跌跌撞撞走了几步,便将房门大开,喝道:“酒,还有酒呢?”

文韬深吸一口气,那人踉踉跄跄,头发杂乱,脸上是青色的胡茬,身上随意披了件毛氅,就像信都客栈内随意可见的醉汉。要不是雪夜中他的一双眼睛还保留着从前的一二分冷峻的锋利,文韬差点就要认不出来眼前这人正是曾经的大司马,也是他一路北上唯一的目的,蒲辰。

一个亲卫赶紧跑过来,好言相劝:“大将军,今日喝得太多了。烈酒伤身,还是别喝了。”

蒲辰抓起他的衣襟,狠狠道:“酒呢?”

那亲卫赶紧从怀中拿出两壶温好的酒,絮絮叨叨道:“大将军,您可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蒲辰拿过酒,将那人狠狠一推,只说了一句“滚”,踉踉跄跄回了房间。

文韬躲在暗处已有半个多时辰,他穿着的夜行衣本就轻薄,刺骨的风雪钻进他的身体,骨节已被冻得发白。然而,这些所有的寒意加起来,也比不上此刻他内心的冰冷。

文韬从军营中退了出去,回到信都的客栈,浑身的冰冷和僵硬过了半个时辰才有所缓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算了算时辰,这会儿已过了子时,他一路劳顿,却没有一丝睡意,眼前浮现的都是蒲辰喝醉酒的样子。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下了楼,默默去了客栈的厨房。夜已经深了,厨房无人,他用厨房的材料炖了一小锅醒酒汤。食材没有武昌那么齐全,但总算也能凑个七七八八。他找来一个酒壶,将醒酒汤倒进壶口,一转眼又趁夜潜到了大将军府。

此时已是深夜,府中除了值守的亲卫已无人走动,蒲辰的房间一片黑暗,看来人已经睡了,总算没有喝一整夜。文韬轻出了口气,用迷香迷晕了守在蒲辰房间前的四个亲卫,按照武昌的亲卫安排,丑时换岗,文韬还有足够的时间。

刚一踏进房间,里面一片黑暗,文韬闭眼适应了一会,忽然感到一个温热的物什靠在他的小腿边,文韬吃了一惊,低头一看,竟然是他们在武昌养的那只狸猫韬韬!大概因为在北地,这狸猫也日渐年迈,它没有了以前的灵巧,但一双眼睛还是又大又圆,此刻正在用它的尾巴扫着文韬。

文韬定了定心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猫儿似乎看懂了,竟没有叫唤,反而往二楼的房间里面走,每走几步一个回头,像是担心文韬不跟上来似的。文韬跟着狸猫走到了最里间,一股酒气弥散开,果然正是蒲辰的卧房,床下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酒壶,都是信都的烧酒,酒烈而刺鼻。蒲辰合衣卧在床上,靴子都没有脱,只枕了半个枕头,一看就是很不舒服的睡姿。文韬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睡得很沉,便帮他脱了靴子,将身子扶正,裹在被子里。

他从前就是这样,从不好好睡,半夜醒来的时候被子总是不知被他团到了哪个角落。文韬的嘴角翘了翘,手触到蒲辰脸上胡茬的时候却停下了,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自己在司鉴阁一年,这张脸的样子在他心中描摹了千遍万遍,此刻骤然相见,却生出几分陌生感来。若不是因为他,蒲辰又何至于此,这样的作践自己?从前,他抗击北燕,迎娶长公主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却要在这里,带着对他的恨意,蹉跎着自己的华年……

忽然,蒲辰的呼吸变得有些滞涩,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胃,这是他宿醉的症状,一会儿就会喊着要水喝。文韬想了想,屏住呼吸拿出迷香让蒲辰闻了闻,蒲辰刚才尚且有些滞涩的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文韬从怀中取出尚且温热的酒壶,里面装着醒酒汤,他将蒲辰直起身子,靠着床头,一边将酒壶的壶口对着蒲辰的双唇,一点一点灌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迷药的药效太好,灌进去的醒酒汤一多半都流了出来。文韬赶紧停下来,望了一眼床边仰着头似乎对他抱有很大期待的狸猫苦笑了一下,他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流到蒲辰颈边的醒酒汤,一路往上擦,擦到嘴角时,文韬鬼迷心窍地住了手,俯上身去用自己的双唇贴上了蒲辰的嘴角,蒲辰久违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文韬灵光一闪,想起从前北燕之战时蒲辰曾在水下给他渡过气。他喝了一大口醒酒汤,亲自给他渡了进去。四唇相触,蒲辰牙关紧闭,文韬不自觉地伸了伸舌尖,蒲辰轻轻“唔”了一声,醒酒汤安安稳稳落入了蒲辰口中,文韬轻出了一口气,便将余下的醒酒汤渡给蒲辰。

渡完最后一口,文韬却不太愿意就此放开蒲辰,他的胡茬很硬,双唇却温热柔软,一如从前。文韬像上瘾一般小心翼翼地和蒲辰在唇齿间纠缠着,像是要把这一年落下的时光都补回来。不知过了多久,远远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音,文韬算了算时辰,从窗口一望,门口中了迷香的像是亲卫快醒了,他赶紧放下了蒲辰,临走前摸了一下韬韬毛茸茸的脑袋,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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