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09.
蒲辰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梦。
他梦到了文韬。梦到文韬不奇怪,自从那日他们在洛阳宫诀别后,文韬经常出现在他梦里,是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在洛阳宫的样子,下巴略尖,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看不出来吗,阿蒲?我背叛了你,背叛了大司马府……”
“阿蒲,我是怎样的人从始至终就没变过。从前为了在大司马府立足不择手段,现在为了摆脱大司马府不择手段……”
以及最让蒲辰锥心刺骨的那一句。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因为这句话,蒲辰强迫自己这一年多来不再去想任何他和文韬认识以来的所有细节,因为一旦开始回忆,就会不自觉地去判别真假,不自觉地为文韬最后的背叛寻找不得已的理由,为自己至今仍然可笑地不愿彻底相信文韬的背叛搜寻自欺欺人的借口。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当作没有发生过,当作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如果烈酒能让他不必陷于入眠以前难以自发停止的胡思乱想,就一直喝到睡着为止,哪怕第二日醒来因为宿醉而浑身难受,也总好过辗转反侧地去回忆和辨别那些他根本无法理清的过往。
但昨夜,蒲辰的梦很奇怪。他梦到的文韬没有在洛阳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而是就在他床边,像他从前喝了酒回来那样,喂他喝醒酒汤。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嘴里的醒酒汤是从前的味道。后面的梦他不记得了,可是身体轻得像一片云,似乎幽州的雪夜都不那么冷了,他仿佛回到了武昌的四月,清风从江上吹来,他搂了文韬亲了他,全是好闻的青草香,像醒酒汤的味道。
蒲辰唰地清醒了,比往日早了两个时辰,还未到辰时,四肢和胃腑不像往日那么难受,他看了一眼脱下的靴子,不记得昨夜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今日醒来难得没有头痛欲裂,他往日敏锐的五感似乎又回来了,他仔细巡视了一眼房间,一切如常,只有狸猫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仰头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蒲辰一把捞起狸猫,这是他到幽州之后亲卫从武昌给他带过来的,说是唐宇千叮咛万嘱咐的。蒲辰本不想再养了,但那狸猫送过来时差点被冻死,蒲辰心中不忍,就依旧养在自己房中。他抚了抚狸猫,它柔软的背部一片冰凉。
“你去外面了?”蒲辰道。
狸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应承。
“这么冷还跑出去。”蒲辰哼了一声,动了动鼻翼,像是闻到了什么,眉毛一耸。
“来人!”蒲辰叫了一声。
进来的亲卫正是他如今在幽州的亲卫首领,见今日蒲辰起得这么早有些惊异,推门进来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昨……”蒲辰刚起了个头,忽然顿住了,摆了摆手道:“无事,你出去吧。”
蒲辰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伸手触到了自己硬硬的胡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见自己的下半张脸都被青色的胡茬淹没了。
不好看。蒲辰撇撇嘴。自从来幽州后,蒲辰终于破天荒地第一次刮起了自己的胡子。
这场雪一下就下了三天,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停。
文韬在客栈中醒来的时候已烧了一日多。他从左手受伤后体质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后来壬子之变的时候牵动了心神,又在司鉴阁关了一年,如今骤然来到幽州,那一夜两次潜到幽州军军营,回来就染了伤寒,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总算退了烧。
他此行前来幽州自然是来找蒲辰的,想找个机会和蒲辰好好解释一下科举舞弊案。此案早已定案,他被没为罪籍,武昌军拆分也已经尘埃落定,齐岱既然肯让他离开司鉴阁就是放过了他。只要此案不再翻出水花,只要周御永远不知道项虎和密道之事,齐岱就算是默许了文韬去找蒲辰。可真到了幽州,纵然是心机无双的文韬也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踌躇来。
一年前在洛阳宫中所有和蒲辰对质的话都是他亲口所说,他就是有这样的天分,万事在他眼中皆是一体两面,所以能在顷刻间颠倒黑白,瓦解蒲辰所有信任的基础,完成他和齐岱的交易。可是,这一剂毕竟是猛药,连他自己都在目睹蒲辰心如死灰离开后血脉不稳,当场咳血,更不要说毫无预兆被爱人背叛,否定掉他们之间所有种种的蒲辰。
文韬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前两天见到蒲辰的状态,他这个样子自己去找他,万难谈出什么好结果,保不齐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想来想去还是上次潜进大将军府的办法勉强可以一用,要是哪天蒲辰没喝酒,神智清醒,说不定还能有坐下对谈的机会。文韬思罢,换上了夜行衣,这一次又多披了一件外套,刚走出几步,又回到客栈的厨房,煮了一壶和上次一样的醒酒汤,往大将军府而去。
照例迷晕了几个值夜的亲卫,文韬潜到二楼蒲辰房中时蒲辰已经入睡,酒气弥漫,床下的酒壶又多了几个。他今日脸上的胡茬都剃干净了,一张脸和从前几无二致,文韬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终于想起了正事,拿出迷香在蒲辰鼻下一晃,刚从怀中拿出装着醒酒汤的酒壶,就感到右手手臂被人狠狠一抓,扭到身后,断了经脉的左手被人轻轻一敲,原本拿着的酒壶应声而落,碎了一地,醒酒汤流了出来,是一阵青草香……
“果然是你?”蒲辰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潜到我房中要做什么?是齐岱让你来的?”
文韬双手被蒲辰制住,扭在身后,看不到蒲辰的脸。从他的声音看,他今日没醉酒,所以刚才大约是摒住了呼吸,也没有中迷香。他捕捉到了蒲辰话中的两个字:果然。
“你如何猜到是我?”文韬道。
蒲辰顿了顿,没回答。文韬的左手不自然地扭了扭,蒲辰下意识就松了力道,但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反而将文韬制得更紧了些。
见蒲辰不回答,文韬道:“我不是来害你的。”
蒲辰冷哼一声:“趁我喝醉,把我迷晕,还说不是来害我的?”
文韬刚要开口,蒲辰道:“别说了,我不想听。”黑暗中,蒲辰拿出绳索,将文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狠狠道,“你再开口,我就堵上你的嘴。”
文韬自知在武力上不是蒲辰的对手,只好任由他绑上了自己的四肢。他没有叫亲卫,而是自己控制了文韬,不知想做什么。
黑暗中,蒲辰将文韬控制好后扔在了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将头埋在双手之中,似乎用这种方法,他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弥漫着的带着青草味的醒酒汤也闻不到,只有一双耳朵密切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今日随身带着匕首,他已经想好了,若是文韬发出什么不寻常的声响,他可以立刻一刀毙命。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文韬一句话都没说,倒是他养的狸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喵”了一声。
“韬韬。”文韬轻唤了一声。
蒲辰倏地回头,见那只狸猫爬上了床塌,亲昵地蹭着文韬,尾巴高高翘起,扫着文韬的下巴。文韬微微低了头,对着狸猫浅浅一笑,那笑容在蒲辰心里瞬间融开,蒲辰转了头,将这融化的暖意生生止住,对着虚空轻叹了一口气。
文韬将目光转移到蒲辰身上,今日他没有喝酒,眼神清亮了些,可到底没有从前那种睥睨天下的意气了。
“你心中定在笑我吧?”蒲辰像在自言自语。
文韬却是字字清晰:“没有。”蒲辰盯住了文韬,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像从前很多次相信自己的样子,像真的一样。
蒲辰自嘲地撇过头,却听文韬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可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关于项将军。”
“哦?”蒲辰狐疑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文韬又在耍什么花招,可是他既然提到了项虎,不由得牵动了蒲辰的心神。武昌军被拆分后,蒲辰一直没有项虎的消息,他以为项虎会回到晋阳,在那里有他划给项氏的五十亩良田,可是晋阳那里从未见到项虎,蒲辰又问过了雷雄和唐宇那边,然而无论是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没有项虎的踪迹。
“你知道他去了何处?”蒲辰挑眉。
文韬点了点头:“在我中衣的前襟内侧,有项将军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来拿。”
蒲辰盯了文韬半晌,他四肢被缚,应该没什么威胁。可是,这毕竟是文韬……
见蒲辰犹豫,文韬道:“你若信不过我,可以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亲卫来取。”
让别人去文韬中衣的前襟内侧取东西,中衣里面就是亵衣……不行。蒲辰当机立断,一手伸向了文韬的前襟。文韬本就体寒,刚才更是一路风雪潜行而来,如今除了前襟外侧还有些许醒酒汤残留的温度,越往内探竟还不如蒲辰手上的温度。
“怎么这么凉?”蒲辰下意识道。
文韬微微耷拉了眼睑,像是有几分委屈。蒲辰不看他,继续往里面探了探,项虎的东西还没探到,文韬的心跳倒是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蒲辰的掌心之中,越跳越快,那熟悉的频率所带着的所有床笫之间的记忆瞬间涌上蒲辰心头,跳得蒲辰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蒲辰还未说完,就摸到一个锦帕包着的小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项虎的指虎!
110、110.
那枚单指指虎是精铁所制,还是当年蒲阳所赐,所以项虎这么多年一直戴在拇指上,既可防身,也是对老家主的一点念想。蒲辰一见,脸色刷的一变:“这枚指虎他从不离身,你怎么会有?”
文韬眉头一蹙。
“是司鉴阁?”蒲辰嚯的站起,俯视着坐在床上的文韬,带着极大的压迫,“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文韬仰起脸:“我不瞒你,项虎已死。而且,一年前,在你最后一次见我的那一日就死了。”
蒲辰眯起眼睛:“那个时候……项虎怎么会落在司鉴阁手里?”
“他不是那个时候落入司鉴阁的,而是在那之前,在齐岱召你入宫的前两天,就已经被齐岱抓住了。”
“不可能!”蒲辰斩钉截铁,“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蒲辰没有说下去,他原本想说你还没有背叛我,可是话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
“阿蒲。”文韬字字清晰,“不是因为我认了罪,或者……你认为的我背叛了你,司鉴阁才抓了项虎。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还有因果关系反了。”
“先后……还有因果?”蒲辰重复了一遍,同时飞快回忆起那几天发生的事。先是周御下旨拆分武昌军,项虎忿忿不平,然后就是文韬因为涉嫌科举舞弊,被齐岱带走,他在府中心神不宁好几日,直到齐岱召他入宫,说是文韬的案子结了……那几日,他最后一次见到项虎的时候是哪一天呢?是文韬被带走那天!那天之后,他基本都在书房,只有唐宇照顾他的起居,文韬被抓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项虎!
所以文韬的意思是,项虎先被司鉴阁抓了,然后他才会认罪,或者说背叛他。
蒲辰一把抓住文韬的肩膀道:“齐岱为何要抓他?用他来威胁你吗?”他略一思索,摇头道,“不对,如果只是用他来威胁你,你不至于认罪。这个筹码不够大。”
“他确实不够让我认罪的筹码。”文韬道,“况且,从我被齐岱带走到你最后被召去洛阳宫的那几天,司鉴阁应该没有去过你府上。也就是说,项虎不是在蒲府被抓的。”
“没错。”蒲辰回忆道,“那几日齐岱的人没有来过。所以,项虎不是在我府上被抓的,那他是在……”蒲辰盯着文韬,项虎在蒲府以外的地方被带去了司鉴阁,他能被悄无声息地带走,又能作为让文韬认罪的筹码,那只能是……宫中!
蒲辰瞳孔紧缩,文韬点了点头,料到蒲辰已经猜到:“就是在宫中。”
“宫中?”蒲辰狐疑道,“项虎怎么可能进得了宫?他和禁军大统领韩绩本来就有龃龉。”
“他若是从宫门进去,也不会犯下滔天大错,让我都不得不用认罪来为他善后。”
“不是宫门,难道是……”蒲辰脑海中忽然哐当一声,像是长久以来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图景碎了一地,清晰地露出了里面冰冷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可以解释所有他从前解释不了难辨真假的东西。
“是密道?”蒲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带一些颤抖,“他留了一手,没有将密道全部填埋。”
文韬点了一下头:“他留着的,是连着明政殿的密道,项虎刚从密道出来就被齐岱的人抓住了。是谋逆之罪。”
蒲辰倒吸了一口冷气,万千头绪接踵而至。若是项虎犯了谋逆之罪,他如今还能在这里做幽州军的统帅,周御对他仁慈得未免有点过分了。以及,虽然项虎犯了谋逆之罪,但是他理应被禁军抓获,而不是司鉴阁……还有文韬,文韬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见蒲辰惊疑不定,文韬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所以,我这次来幽州,是专程和你解释的。齐岱关了我一年,我一出司鉴阁,就立马来了幽州。三日前是第一次到这里。”
蒲辰思忖了片刻冷笑:“你不会以为就凭你的三言两语和项虎的指虎,我就信你了吧?你一年前在洛阳宫说过的话都是放屁吗?消失了一年多,第一次出现就害我,趁我喝醉还将我迷晕。”
“还有喂你喝醒酒汤。”文韬小声补充。
蒲辰被噎了一下,想起三日前的醒酒汤和梦境,觉得自己耳朵莫名有些发烫。
“阿蒲。”文韬忽然开口。蒲辰抬了抬眼。“快到丑时了吧,好像不太对。”文韬想起上一次来的时候在房间的时间比这次短,上次他离开是因为亲卫快要醒过来了,这一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蒲辰刚才还微微发烫的耳朵此时敏锐地动了动,忽然,他将文韬整个扔进被褥之中,放下床幔,低声道:“别说话。”自己一闪不知去了哪里。
文韬四肢被绑,动弹不得,又被蒲辰扔进了被褥之中,整个人像蚕蛹一样被裹了起来。黑暗中,蒲辰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文韬辨别了一下,只有一个人,肯定不是蒲辰。
透过床幔,文韬看到一个黑影快步向床榻这里移动,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不知是什么身份。那人一步跨到床前,拉开床幔,见床上躺着一人,便从靴中取出一物,文韬只觉寒光一闪,是匕首!文韬动弹不得,但他依照蒲辰所言,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定定地瞪着黑衣人。黑衣人原本匕首都要刺下了,忽见床上之人根本就是醒着,一双桃花眼瞪着自己。
不是蒲辰!
黑衣人心下大乱,黑暗中,他和文韬四目相对。文韬的整个人都在被褥之中,他不知道文韬四肢被绑,以为他随时可能会出手反击,也就是一刹那的犹豫,黑衣人的匕首重新举起,对着文韬狠狠刺去……
电光火石间,那黑衣人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一道寒光从他颈间划过,鲜血喷涌而出,洒了文韬一脸,黑衣人的匕首应声而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露出身后蒲辰一张冷峻至极的脸。
文韬轻呼了一口气,浓重的血腥气让他透不过气。蒲辰蹲下来,确认黑衣人已断气,忽听文韬嘟囔道:“哎,帮我擦一下脸。”蒲辰瞥了他一眼,文韬无辜道,“手被你绑了,我没手了。”
“我没名字吗?”蒲辰没好气。
“阿蒲……”文韬语气软了几分,“这下总能证明我不是来害你的。倘若那个黑衣人跟我是一伙的,他也不会想杀我。”
蒲辰鼻孔哼了一口气,用匕首割断了绑着文韬四肢的绳索。刚才他确实在试探文韬,在文韬说出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先文韬一步听到了脚步声。他第一反应想的就是那人会不会和文韬是同谋,文韬负责迷晕他,再和人伺机杀他。所以他把文韬塞进了被褥,自己躲在暗处观察。那人明明看出了床上之人并不是蒲辰,却仍然下了杀手,所以很显然,他和文韬不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的又如何?那也不能证明你不想害我。”蒲辰阴阳怪气了一声,他望了一眼文韬,见他满头满脸全是那黑衣人喷溅而出的血迹。文韬一向爱洁,眉毛不自觉地皱了皱。
“拿去擦擦。”蒲辰扔给文韬自己的帕子。
文韬双手被绑了好久,断了经脉的左手自然使不上力,右手也是一阵阵的酸痛。他用蒲辰的帕子在脸上抹了几下。蒲辰用余光瞟着,见他使不上劲,反而原本点状的血迹糊成一片,成了红脸的关公。他看不过,一把拿过了帕子,在房中的水盆里浸湿了,搓了两把,上面的血迹氤氲开,盆里的水瞬间成了红色。
这情景,仿佛似曾相识……蒲辰想了想,是了,当年第一次见他,又是用剑威胁,又是用手掐他脖颈,那日自己回到房中净手,也是一盆的血水。蒲辰拧干了帕子想递给他,却见他正转动着右手的手腕,像是还在恢复手的灵活度。
罢了……蒲辰轻出了一口气,把文韬一把扯过来,亲自给他擦脸。文韬光润的额头和白皙的皮肤重新露了出来,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没擦干净血迹的缘故,比刚才多了五分的血色,整张脸便生动了起来。蒲辰盯着文韬血气充盈又微微湿润的双唇,喉结动了动。
谁知文韬见蒲辰停了手以为擦好了,就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那黑衣人的尸体边道:“这人是谁?他能认出躺在床上的人不是你,定然是见过你的人。”
文韬将那人的面罩向下一拉,瞳孔猛地一缩,这个人,他见过……
蒲辰看都不看,已经开口道:“是我的亲卫首领。”
“什么?”文韬大骇,这人他确实见过,是他三日前来的时候见过的劝蒲辰不要喝酒的那个亲卫,竟然是他的亲卫首领。“你的亲卫首领要杀你,你知道吗?”
“原本只是有些怀疑,不过你三日前来了一次后,我就确定了。”
“哦?”
“你那次用了迷香,屋内还有屋外都有痕迹,说明我在门口的四个亲卫是被你用迷香放倒的。这种情况下作为亲卫首领,他应该夜间就叫醒我,最迟等我第二日醒来后也该第一时间报给我。”
“他没有?”
“不仅没有及时报给我,还将此事瞒了下来。我后来私下问过那日值夜的一个亲卫,是我从武昌带来的,绝对靠得住。他说,是亲卫首领让他们不要声张,免得被我责罚。”
“原来如此。”文韬浅浅一笑,“大概是我三日前的行径打乱了他的计划。那夜虽然你的亲卫被迷晕了,但他们很快醒了,你也没有出事。你的亲卫首领惊疑不定,怕被人节外生枝,所以赶紧动手了。”
“所以,”文韬对着他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又救了你一命?”
111、111.
蒲辰的嘴角勾了勾,嘴上却不放松:“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假意获取我暂时的信任。”
文韬自知理亏,蒲辰在他那里栽过跟头,他知道万事一体两面的道理,蒲辰又岂会不知?他从前倾心自己信自己,从不有疑,如今既然在洛阳宫毁了他对自己的信任,一时半会间就不能指望这破裂的信任能很快修复。
文韬做了个轻微的撅嘴动作,蹲下身,继续察看地上的尸体,开口道:“你说,此人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蒲辰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既然是你的亲卫首领,必然是武昌带来的人。你在武昌治军极严,我不信此人远在武昌之时就背叛了你。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你被撤了大司马,武昌军被拆分后此人被收买或被胁迫了。至于背后之人……”文韬思忖了片刻,“会不会是北燕?”
蒲辰目光一闪:“大阏氏的人?”
文韬点了点头,继续分析:“就算当时她没猜出我们的身份,但等到陛下登基后稍微打听一下壬子之变的详情,估计她就能猜出来当日和她谈判的是大司马府。如今你驻守在此处,兵力大不如前,她趁着幽州军初建的动荡期安插自己的眼线,伺机对你下手,得手的机会不算小。”
蒲辰点了点头:“确实有可能,还有呢?”
“还有就多了。”文韬道,“你父亲当年得罪的仇家不少。从前你在武昌权势煊赫,别人动不了你,陛下也保着你。如今,你被降罪了……”
“所以谁都能来踢我一脚,踩我一头了是吗?”蒲辰冷笑。
“有没有人能踢你一脚,踩你一头,完全取决于你。”文韬站起来,盯着蒲辰,目光灼灼。
“蒲大将军若是从此一蹶不振,自然谁都能对你下手,让你悄无声息地在此殒命。可你若是重振雄风,将幽州军治得服服帖帖,到底也是一支兵力强悍的边军。幽州军和北燕对峙,若是细论起来,该好好建一支骑兵。到时候,谁还敢小瞧了幽州军?只是不知道蒲大将军有没有当年在朝阳殿的志向了。”
蒲辰心中一震,文韬就是有这种能力,一下抓住他心中最不可磨灭的那个点。他在这里浑浑噩噩了一年多,文韬的背叛固然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是他自己对于武昌军的愧疚,对于自己过去所做之事,未来所行之路的迷茫却更为致命。看不清前路,才会麻痹自己,假装前路并不重要。
蒲辰回望过去,对于文韬的怀疑和一种来自本能的心之所向纠缠在一起,他终于道:“你怎么不怀疑司鉴阁呢?倘若是司鉴阁要对我下手呢?”
“不会的。”文韬斩钉截铁,几乎毫不犹豫。
“为何?”
“齐岱不会对你动手的。只要周御活着,他就不会对你动手。”
“为何?”
“一言两语解释不清。我以后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蒲辰怔了怔,若是文韬准备了几个听上去毫无破绽的理由,蒲辰定会怀疑此事和司鉴阁有关。可是一向缜密的文韬虽然笃定齐岱和此事无关,却说不清楚理由,反而让他觉得他没有说谎,就好像床笫之间他哼哼唧唧说着反话,身体却会迎合他一样。
“不过,这事好像不太对。”文韬忽然道。
“怎么了?”蒲辰刚刚松下一点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这个人既然是你的亲卫首领,那你的整个亲卫队……”
“不好!”蒲辰轻呼一声,快步下楼走向门口,他不敢贸然开门,而是轻轻开了一条缝,向门外望去,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狠狠一沉。门口的四个被文韬放倒的亲卫已经被人一刀毙命,丑时应该交接的亲卫此刻也不知去向。
他又向院中望了一眼,隐隐约约现出了火光,有人在放火!
“如何?”文韬一手搭在蒲辰肩上,对着他的耳畔轻声问道。
蒲辰觉得浑身一热,低低答了一句:“出事了。”他拉起文韬回到二楼,边走边道,“这里不能待了,有危险。”
文韬点了点头,握紧了蒲辰的臂膀。
蒲辰当机立断,带着文韬来到卧房,对他道:“等我一下。”说罢就以轻功一跃而上,飞上了房梁,扒拉了一下上面的茅草,里面竟然露出了一扇气窗!
“韬韬。”蒲辰顺口喊道,一出口脸色就有些不自然。
谁知文韬恍然道:“对,要带着韬韬。”竟是一溜烟钻到床榻下面捞狸猫去了。
“哎,你……”蒲辰欲言又止。
好在文韬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把韬韬捞了出来,像从前一样藏在了胸口。然后对着蒲辰的方向一跃而上却有些摇摇晃晃。蒲辰一把扶住他的腰,揶揄道:“怎么轻功像是退步了?”
“还不是它长得肥,都快赶上猪了,害我差点飞不上来。”文韬白了一眼狸猫,又瞟了一眼始作俑者,每一顿必多喂的蒲辰。
狸猫不满地“喵”了一声。
蒲辰轻笑了一下,不愿被文韬发现,转过脸,嘴角却迟迟不愿放下来。二人通过气窗爬到了顶层的阁楼,阁楼一片漆黑,全是灰尘。文韬体弱,已经开始轻咳起来,蒲辰拍了拍他的背,指尖碰到了他的脊椎,他好像又瘦了,蒲辰心道。
“咳咳……我们就躲在这里吗?”文韬道,“我去把气窗关上,免得被发现。”
“不用。”蒲辰一把拉过文韬,用力太猛,后者跌进了他怀里。两人碰了一鼻子灰,文韬耐受不住又咳了起来,越咳越猛,蒲辰的眉头锁了起来。文韬刚想挣扎着起来,蒲辰按住他的腰:“别动。”
“啊……?”
“这里都是灰,你这么起来扑腾一身灰,又要咳,到时候走不了路。”蒲辰沉声道,“气窗也不用管了,阁楼不是久留之地。”
“抱着我脖子。”蒲辰命令。
文韬一脸疑惑。
蒲辰哂笑:“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文韬一怔,蒲辰顺势将文韬的双臂往自己肩后一掼,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一把将文韬打横抱起道:“捂住口鼻。”
文韬依言将头埋在蒲辰胸前,只觉得自己被腾空抱起,周围尽是飞舞的灰尘,而自己小心捂住了口鼻,咳声果然渐渐止住了。
蒲辰走了十几步,走到阁楼的一角,将文韬放下,用手轻敲了敲屋顶的瓦片,只听一声瓦片松动之声,屋顶漏下了一束天光!
“这是你留的后路?”文韬惊异道。
蒲辰一边将旁边的瓦片依次取下,一边道:“这大将军府三面傍山,地形太差。要是不留后手,万一敌军从军营攻过来就是瓮中捉鳖。”
“你果然是天生的将才。”文韬笑容灿烂。
蒲辰翻身跃上屋顶,将文韬和狸猫也拉了上来。刚一上去,文韬就惊呼:“下面也着火了!”蒲辰探身一看,果然,大将军府的一楼和整个院子都烧了起来,发出一阵毕毕剥剥的声音。浓烟翻滚,木制的门窗蹿出一道道火舌,北风一吹,火势愈加迅猛。
蒲辰动了动鼻子:“他们用了油,是故意放的火。”二人并肩站在屋顶的阴影之中,火光照得他们面色通红,后知后觉的劫后余生之感此刻才爬上他们心头。今日,先是刺杀,又是放火,敌人是冲着蒲辰的命来的。如果刚才他们从正门出去,就正中敌人下怀,整个院子都起了火,他们基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只能走山路了,借着屋顶的高度可以用轻功试试。”蒲辰望了望身后陡峭的山岩,对着文韬道,“怎么样?你若想杀我,此刻是最好的时机,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那你敢让我近身吗?”文韬嘴角一勾,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绚烂夺目。
蒲辰轻哼一声:“有何不敢?”
文韬一步步走近蒲辰,抓住他的衣襟一拽,对着他的嘴唇就咬了下去。蒲辰唇上还残留着血迹和尘土,文韬不管,全部的心神放在了唇齿之间,血的腥甜,灰尘的霉味,和空气中被火烧焦的木炭味混杂在一起。蒲辰压抑了一整夜想要靠近文韬的本能在此刻破了防,在文韬主动亲他的一瞬间就激发了他身体中沉睡了一年多的天性,那种不依靠情感,也不依靠道理,单凭本能捕获和试探猎物的天性。他无法在短期内找到所有证据去判断文韬到底可不可信,可是这久违的血肉之间的纠缠瞬间唤醒了他,他用一次强过一次的唇齿间的攻防来探寻文韬的真心。
文韬重重喘着,寒风中呼出一团团带着血腥味的白气,他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顶着蒲辰的额头道:“现在信我了吗?”
蒲辰不答,深深望着他。脚下熊熊火光,远处已传来人声。
“你的亲卫都没了,从今日起,我做你的亲卫,你敢吗?”文韬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蒲辰终于低头一笑,拉过文韬接了个悠长绵密的吻,朗声道:“当年在建康我就敢收你做亲卫,现在有什么不敢的。这么多年,难道我的胆子缩回去了不成?”
说罢,他放下文韬,拎起狸猫,以轻功一跃,停在离文韬一人多高的山壁之上,对他伸了手道:“家主都上来了,你个做亲卫的怎么还不跟上?”
文韬一笑,轻轻一跃抓住了蒲辰的手。蒲辰将他护在身边,对着他的耳畔道:“等收拾完这些杂碎,我再来办你……”
火光与浓烟中,陡峭的山岩上一前一后掠过两个黑影,直向山颠而去……
——正文完,还有几章番外——
番外
112、112.
新始四年,洛阳,上元节。
蒲府的马车缓缓往洛阳宫而去,车里的蒲辰穿着官服,文韬则是一身亲卫打扮,唯有颈间的银狐围脖毛色鲜亮,衬得他光彩照人。这条银狐是两个月前蒲辰在幽州新猎得的,通身银丝,没有一点杂毛,比从前那条更显贵气,可称极品。
“一会儿我就不进去了。”文韬捧着手炉,“毕竟我现在还是罪籍,进宫不方便。”
蒲辰冷哼:“你的事情,我早晚去找齐岱算账,都过去这么久了,还不打算放过你吗?莫不是留着这个把柄还想着把你收进司鉴阁?”蒲辰两道怀疑的目光射过来。
文韬莫名感到一阵心虚,他的罪籍,像是他和齐岱间一种微妙的平衡,退可以作为他不再涉入朝政的一种证明,进可以作为他和齐岱再次合作的一个契机。不过目前,他们都不想去打破这个平衡。
“毕竟当年项虎的事一直瞒着陛下,我当时承认科举舞弊就是个障眼法,要是把我的罪籍撤了,陛下那里怕是要起疑心。”文韬解释。
“起疑心就起疑心,大不了我把项虎的事都坦白了,也比现在遮遮掩掩的强!”蒲辰没好气道。对于当年齐岱和文韬所作的那个私下约定,蒲辰虽然花了好几个月才勉强消化,但内心始终不赞同。他既不赞同齐岱隐瞒了密道和项虎一事,更不赞同文韬为了掩盖这件事认下了科举舞弊。如果当时的大司马府一定要领一个罪才能让武昌军乖乖被拆分,那怎么也该是他这个家主首当其冲,万没有让文韬来顶罪的道理,更别说还瞒了他一年多。
一想到这一点蒲辰就气不打一处来,偏偏还无处发泄。当时文韬被司鉴阁关了一年多,巴巴跑来幽州求和,谁知一来就因为自己的亲卫出了内乱而跟着自己奔波劳累,还白白受了自己好几个月的怀疑,到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自己心疼得肝肠寸断,又无奈得说不出一句话。一颗心仿佛都不是他自己的,像烙饼似的被文韬翻过来覆过去,偏偏还不能怪他,谁让他是那个在洛阳宫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绝望到怀疑人生,又能绝地反击在一年后向他证明这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的文韬呢?
蒲辰本已双拳紧握,面色不善,手心突然触到一阵温热的触感,是文韬捂久了手炉的手指碰了碰他。文韬知道此事是他的心结,劝慰道:“陛下身居高位,能让他放心、放松的人寥寥无几。齐岱当时这么做,也是一片苦心。如果项虎的事被揭出来,你心里是亮堂了,陛下又该睡不着了。”
蒲辰长叹了一口气,良久才道:“从前陛下登基前,我把峻纬兄认作兄弟,那时候言行无忌,着实畅快。可如今,他是君我是臣,我退守幽州,手里只剩下五万人马,就算他还想拿我当兄弟,我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对他……”蒲辰没有说下去,文韬心里却清楚,这几日周御每日召蒲辰入宫,宴饮、赏花、乐舞一个不落,何尝不是在试图找回一些他已经失去的东西呢?
“到了。”马车停在洛阳宫门口,亲卫提醒。
蒲辰掀帘刚探了个头,就见齐岱已经等在了宫门口。蒲辰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齐岱一笑,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荡漾开:“我是来接文韬的。上元佳节,陛下召了大将军在上林苑中打猎,岂可将文韬冷落了?旁的我不敢说,丽春台的热茶还是有的。”
蒲辰还未说什么,文韬已探出身子答道:“那就多谢司鉴费心了。”
蒲辰不便再说什么,一步跨上了周御为他准备的狩猎用的高头大马,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停在文韬身边,俯下身对着他道:“等我回来一起走。”文韬轻声应了,蒲辰才重新策马向着上林苑而去。
齐岱抱着双手站在后面,幽幽道:“大将军对你还是那么上心。”
“彼此彼此。”文韬笑了笑,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谁不知道丽春台是后妃都去不得的,今日陛下自己不在丽春台设宴,却特许你去那里招待我这么个有罪之人,这恩宠连皇后都难以望其项背。”
齐岱的脸色有些微变,语调却还是四平八稳:“丽春台是前朝成帝为宠妃所建,陛下觉得寓意不好,于后妃女德有亏,才下此令。”
文韬揶揄地瞟了他一眼,:“这种鬼话你和陛下搪塞搪塞百官后妃就算了,在我面前就不用装了。当年成帝和丽妃感情甚笃,虽无帝后之名,却有伉俪之情。这处高台,建成之时名为‘俪春台’,取的就是伉俪之义。后来丽妃盛年病逝,谶纬大家说是‘俪春台’之名伤了丽妃阴德,成帝悲痛之余才将其改为‘丽春台’。你有空把前朝的文档整理一下,免得落人口舌。”
被拆穿了的齐岱面色有些僵硬,却仍旧扯了一个笑:“多谢提醒。”
二人到了丽春台上,毛毡和炭火盆都备得足。周御和蒲辰都不在,文韬捧着茶盏坐在露台之上,随意地舒展着四肢,像一只悠闲小憩的狸猫。他的目光落到不远之处的皇城,有几个朝官三三两两地走动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人身上,盯了半晌。
“今日上元灯节,百官休沐,洛阳城也不宵禁,怎么还有朝官在皇城?”文韬疑惑道。
齐岱远远望了一眼:“是吏部的人。吏部前年换了血,不少是科举选出来的寒门士子,即使休沐之日也常在吏部忙走。从前的吏部忙了好几年都弄不出个选官和考核章程,如今的吏部不到一年就已经拟出来了,陛下大为赞赏。尤其是那年科举一甲第一的王蔚,已额外擢升了吏部郎中,是如今吏部的少壮派,这几个章程都是他在牵头。”
果真是他!
文韬心中一震,望着不远处王蔚的身影,见他穿着官服,笑容虽和从前一样和煦,却多出了几分从容与自信。那年春三月他们相识于洛阳大街,意气相投,几日后的科举他高居榜首,王蔚却名落孙山,王蔚不告而别,他却在不久后就身陷囹圄。命运的车轮呼啸而过,再次见面时他已是罪籍,背着科举舞弊的污点,而王蔚却成了朝廷新秀,意气风发地做着本该他做的事。
文韬心中升起一丝宽慰,他做不到的事,自会有其他寒门士子代他完成,他没机会施展的抱负,自会有他们代他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就像他从前所希望的那样。他终究等到了这样一个清明的世道,在这个世道,有志有才之士可以坦坦荡荡地践行心中所想。
就算自己不在其中,但这样真的已经挺好的了。
文韬在心中暗自唏嘘,又自斟自饮了两壶上好的御茶,他靠在露台的门上,望着外面的天光,不知不觉已接近傍晚了。今日周御和蒲辰大概要满载而归,宴饮达旦了。其实,比起在宫中的宴饮,他更希望能在上元灯节这一日在洛阳城中看灯,像几年前在建康的那次,他和蒲辰在人群中,没人注意他们的身份,只有满城的灯火和喧嚣的人群,带着盛世的烟火气,平凡得让人满足。
天色还未暗,几个内侍匆匆而来:“齐司鉴,上林苑的一只鹿撞伤了大将军。”
“什么?”齐岱和文韬均是一惊,齐岱赶紧道,“陛下如何?”
“那头公鹿本是向陛下奔去的,陛下的御马受了惊,是大司马及时制住了那头鹿,陛下无事,只是大将军的手臂受了伤。”
“快传太医。”齐岱和文韬赶紧向着上林苑而去。
文韬心中焦急,却不好表现在面上,好不容易和齐岱到了上林苑,太医已经到了。只见蒲辰面色苍白,太医正在给他包扎手臂,一旁的周御一脸关切道:“如何?大将军的伤势如何?”
太医面上现出一丝犹豫,斟酌道:“手骨未断,有些擦伤,伤势应该……应该还好。”
“嘶……”蒲辰吸了一口气,像是疼痛至极。
周御责怪:“人都这样了,什么还好!到底哪里伤到了?”
“陛下。”蒲辰有气无力地开口,“虽未断骨,但伤到了经脉。”
周御对着太医道:“还不快对症下药!”
太医忙不迭地点头允诺,周御和齐岱也在焦急地商量对策,文韬一脸忧虑地望过去,刚才明明一脸惨白有气无力的蒲辰好像突然满血复活,趁乱对着文韬眨了眨眼。文韬一惊,低着头憋了好久才没笑出声。
等到周御和齐岱转过来,蒲辰又恢复了刚才半死不活的虚弱样子道:“陛下,不用麻烦宫里的太医了,臣这是旧伤,臣府里有现成的药酒,回去一敷静养两日就好了。就是臣今日扫了陛下的兴,这几日不能陪陛下打猎宴饮了。”
周御扶着他道:“哪里的话,你就在宫里好好养着!今日多亏了熠星兄,朕的御马都受了惊,到底是熠星兄的身手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朕。”
蒲辰眉头微动,作势叹了口气,半眯着眼睛感慨道:“臣还记得当年武昌之战,陛下一箭救了臣一命,不然臣早就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
提起当年之事,周御也明显被触动了,他拍了拍蒲辰的背道:“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别跟朕生分了。”
蒲辰点了点头:“所以臣才说,别麻烦太医了,臣的旧伤,臣和臣府里的人最清楚,臣就想让文韬给臣上了药,在府里休息几日就好了。”
周御叹了口气,他知道蒲辰性子孤傲,喜欢清静,于是道:“好吧,那就依你,在府里养好了再回幽州。”
蒲辰忙不迭地谢恩。
蒲府的马车载着蒲辰和文韬回去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洛阳城的灯火初上。刚出了宫门,原本躺着的蒲辰就一骨碌坐起来道:“怎么样?为夫我的演技如何?”
文韬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干嘛在陛下面前装神弄鬼的?让我看看手到底怎么样了?”
蒲辰大剌剌地把手伸过来,顺便捏了捏文韬的脸颊:“就是擦伤,没事。要不是我灵机一动,装神弄鬼,今晚又要困在宫里。再说了,我今日确实救了峻纬兄,也没亏待他。”
“你这是欺君。”文韬轻笑。
“欺君怎么了?”蒲辰一把搂过文韬道,“他这个天子做得着实无趣,上元灯节只能闷在宫里喝酒,我可是要陪着老婆看花灯的。今年再给你买个白兔花灯如何?”
“谁是你老婆?”文韬用肘推了推蒲辰。
“痛痛痛……”蒲辰喊得一脸夸张,凑着文韬道,“开了春我们去宁州如何?”
“去看唐宇?”
蒲辰不置可否,不知道又憋了什么坏水。文韬笑着摇了摇头,掀起马车车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上元灯节的灯火辉煌,裹挟着一整个洛阳城的喧嚣,正向着他们扑面而来……